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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尔 克: 我 认 出 风 暴 而 激 动 如 大 海 (四)
从长篇小说《马尔特纪事》到《杜伊诺哀歌》的十多年时间,里尔克只出
版了一本小册子《玛利亚的一生》。里尔克的创作与生活出现全面危机。他在
写给莎洛美的信中缅怀最美好的巴黎时期,即《新诗集》的时期,那时他的写
作如泉涌,不可遏制。“现在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一边肩膀总是冰凉的。我
做好了创作的一切准备,我受过如何创作的训练,而现在却根本没有得到创作
的委托,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多余的吗?”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三年,
他几乎在文坛消声匿迹。
1910年他和塔克西斯侯爵夫人(Marie Taxis)的相识,
对他的余生举足轻重。侯爵夫人不仅是他的施主,也是他由衷钦佩的女性。他
们经常见面的地点,是现在意大利境内亚德里亚海边的杜伊诺城堡(Duino),
那是侯爵夫人的领地之一。1910年4月20日,里尔克第一次到杜伊诺小
住,他惊叹这宏伟的宫殿与壮丽的景观。1911年10月他重返杜伊诺,一
直住到第二年5月。
有一天,他为回复一封讨厌的信而心恼,于是离开房间,信步朝下面的城
堡走去。突然间,狂风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向他喊叫:“是谁在天使的行列中倾
听我的怒吼?”他马上记下这一句,一连串诗行跟进。他返回自己房间,到晚
上第一首哀歌诞生了。不久,第二首哀歌以及其他几首的片断涌现,“晚期的
里尔克”登场了。经过数年挣扎,他于1915年11月完成了第四首哀歌,
接着是长达六年的沉默。
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回首在一次大战期间他的状态:“战争期间,确
切地说出于偶然,我几乎每年都在慕尼黑,等待着。一直在想:这日子一定会
到头的。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还是不能理解!”他遇到前所未有的创作危
机,他不得不终日伏案,博览群书。1914年夏,荷尔德林诗集的出版让他
欣喜若狂,他那一时期的写作留下明显的荷尔德林的痕迹。
第一次大战结束后不久,他来到瑞士。这里的好客和宁静让他感动,他再
也没有踏上德国的土地。瑞士成了他的又一个故乡。
1921年春,他深入研究了法国文学,特别是迷上了瓦雷里。瓦雷里在
艺术上的完美让他激动。他写道:“当时我孑然一身,我在等待,我全部的事
业在等待。一天我读到瓦雷里的书,我明白了:自己终于等到了头。”他开始
把瓦雷里的诗翻译成德文。而瓦雷里以同样的情感报答了里尔克。1924年
4月,他拜访了里尔克,里尔克还在他当时居住的城堡种了一棵柳树,以志纪
念。1926年9月13日,即在里尔克逝世前不久,他们还在日内瓦湖畔相聚。
1921年6月底,在一次漫游途中,他来到慕佐(Muzot),一下
子就爱上了这瑞士山间的小镇,并决定在这里定居。东道主帮他租下一栋小楼
,里尔克很快就搬进去。慕佐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避风港。随后几个月,他几
乎没离开慕佐一步,等待着那最伟大的时刻再次降临。同年11月,他在给友
人的信中写道,他必须象戒斋一样“戒信”,以节省更多的精力工作。
这一伟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1922年2月2日到5日,25首十四行
诗接踵而至,后来又增补了一首,完成了《献给奥尔甫斯十四行》的第一部分。
紧接着,2月7日到11日,《杜伊诺哀歌》第七至第十首完稿。14日,
第五首哀歌被另一首精品取代,于是《杜伊诺哀歌》珠联璧合。其源泉并未到
此停歇,奥尔甫斯的主题仍萦绕在心头,从2月15日到23日,他又完成
《献给奥尔甫斯十四行》的第二部分共29首。此外,还有若干短诗问世。
2月11日,他在给杜伊诺女主人的信中欢呼:“终于,侯爵夫人,终于,
这一天到来了。这幸福,无比幸福的一天呵。我可以告诉您,哀歌终于大功告
成了,一共十首!……所有这些哀歌是在几天之内一气呵成的。这是一股无以
名状的狂飚,是精神中的一阵飓风(和当年在杜伊诺的情形相仿),我身上所
有的纤维,所有的组织都咔咔地断裂了?根本不吃饭,天知道是谁养活了我。”
他在1925年给波兰文的译者写道:“我觉得这确实是天恩浩荡:我一口气
鼓起了两张风帆,一张是小巧的玫瑰色帆——十四行诗,另一张是巨大的白帆
——哀歌。”
1922年被称为现代派文学的“神奇之年”。里尔克的这两组诗与艾略
特的《荒原》、瓦雷里的《幻美集》、瓦耶霍的长诗《垂尔西》以及乔伊斯的
《尤利西斯》一起问世。
这并非仅仅是个人好恶的问题,也许值得再回到西方诗歌的大背景中来考
察里尔克。在德语诗歌中有一条由克洛普斯托克、歌德、席勒到荷尔德林的将
哀歌与赞歌相结合的传统,里尔克正是这一传统的继承者。他特别受到荷尔德
林的影响。荷尔德林由于疯狂而独树一帜,先知先觉,极力偏离德语诗歌的正
统轨道。里尔克对荷尔德林情有独锺,是他懂得这偏离的意义,他试图在这条
路上走得更远。在这一传统链条上,《杜伊诺哀歌》和《献给奥尔甫斯十四行》
在德语诗歌中的重要地位是不容置疑的。
问题在于,我在前面提到西方基督教的传统以外,还有一个所谓的以希腊
理性精神为源头的逻各斯传统,而西方诗歌一直是与这一传统相生相克相辅相
成的。自《荷马史诗》以来,由于其他文类的出现,诗歌的叙事性逐渐剥离,
越来越趋于抒情性及感官的全面开放。但植根于西方语言内部的逻各斯成为诗
人的怪圈,越是抗拒就越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到了二十世纪,更多的西方诗
人试图摆脱这个怪圈,超现实主义就是其中重要的一支,他们甚至想借助自动
写作来战胜逻各斯的阴影。
敏感的里尔克从荷尔德林那儿学到的是这种怀疑精神。他的第四首哀歌,
是在阅读刚出版的荷尔德林诗集后完成的。这首诗反的正是柏拉图和基督教的
基本精神。里尔克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必须扬弃自然与自由之间的区别。人应
该向自然过渡,消融在自然里,化为实体中的实体。
1912年1月12日,即他刚刚开始进入《杜伊诺哀歌》时,他一封从
杜伊诺寄出的信中写道:“我在不同的时期有这种体会:苹果比世上其他东西
更持久,几乎不会消失,即使吃掉了它,它也常常化成精神。原罪大概也是如
此(如果曾有原罪的话)。”
他的好朋友在里尔克和侯爵夫人的通信集的导言中特别提了这席话,并做
了如下评述:“一切都应是精神的,一切都应是苹果……理解和品尝之间应毫
无区别。正如艺术中图像与本质毫无区别一样。归根结底,不应有什么逻各斯
,居于理解和品尝之间,不溶化在舌尖上,正是为了不溶化舌尖上而存在的逻
各斯。里尔克生逻各斯的气,生不象水果的滋味那样溶化在舌尖上的逻各斯的
气,生耶稣基督的气。尼采断言:怨恨是随着基督教一起来到世上的……”
反过来说,里尔克的局限也恰恰在于此。由于他的家庭环境、教育背景、
人生阅历,都注定了他反抗的局限。特别应该指出的是,他为上流社会所接受
并得其庇荫,势必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他必须知道如何和上流社会打交道,深
谙他们的语言和教养,其大量的书信正反映了这一点。他行文睿智幽默,寓于
一种贵族式的优雅中。相比之下,后继的德语诗人保尔·策兰,由于其边缘化
的背景和苦难的历程,在对逻各斯的反叛与颠覆上,他比里尔克成功得多。
如果说《杜伊诺哀歌》是里尔克试图打造的与天比高的镜子,那么《献给
奥尔甫斯十四行》就是他在其中探头留下的影像,他想借希腊神话中的歌手奥
尔甫斯反观自己肯定自己。《杜伊诺哀歌》包罗万象而显得空洞浮华,相比之
下,《献给奥尔甫斯十四行》在不经意中更自由,也由于形式局限更克制。
与逻各斯话语相对应的是形式上的铺张扬厉及雄辩口气,这在《杜伊诺哀
歌》中特别明显。里尔克在其中扮演的是先知,他呼风唤雨,“敢上九天揽月
,敢下五洋捉鳖”。由于篇幅限制,我们就不在此多说了。
从《杜伊诺哀歌》和《献给奥尔甫斯十四行》那疯狂的2月以后,大概由
于过度消耗,里尔克的健康开始走下坡路。他感到极度疲倦,嗜睡,体重明显
下降。他不得不求助医生,一再去疗养院治疗。
1924年初他重访巴黎,住了七个月,直到8月才离开。这对他来说是
几乎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四分之一世纪以前,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诗人
,为写一本关于罗丹的专著来到巴黎,如今他功成名就,巴黎笔会俱乐部为他
举办招待会,贵夫人争相请他去做客。更重要的是,他想写的作品已经完成。
里尔克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坏。1926年10月,在采摘玫瑰时,他被玫
瑰刺破左手而引发急性败血症,更加剧了病情。他整日卧床,备受痛苦煎熬。
11月30日起,为了迎接死亡,他拒绝再用麻醉剂,闭门谢客。12月13
日,他在给莎洛美最后的信中写道:“你看,那就是三年来我警觉的天性在引
导我警告我……而如今,鲁,我无法告诉你我所经历的地狱。你知道我是怎样
忍受痛苦的,肉体上以及我人生哲学中的剧痛,也许只有一次例外一次退缩。
就是现在。它正彻底埋葬我,把我带走。日日夜夜!……而你,鲁,你俩都好
吗?多保重。这是岁末一阵多病的风,不祥的风……”他最后用俄文写下“永
别了,我亲爱的。”
1926年12月29日凌晨三时半,里尔克安静地死去。按照他的意愿,
他被埋葬在一座古老教堂的墓地中。墓碑上刻着他自己写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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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osted on 2008-11-12) | Column List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