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 軍 山 （十六）
﹒不 光﹒
原 來 這 里 的 屠 宰 場 搬 到 了 供 銷 社 調 劑 的 臨 時 辦 公 地 點 。 這 個 過 程 沒 有 遇 到 任 何 阻 力 。 一 旦 縣 里 給 屠 宰 場 機 關 找 到 了 新 址 ， 部 隊 要 負 責 給 他 們 蓋 新 的 辦 公 樓 。 這 是 征 地 時 說 好 的 條 件 。
地 方 的 同 志 一 搬 走 ， 部 隊 就 開 始 平 整 這 片 工 地 。 后 面 就 將 是 基 礎 設 施 的 建 設 。 鋪 水 管 ， 修 下 水 道 ， 建 水 塔 … … 一 件 件 的 事 情 都 提 到 了 議 事 日 程 上 。 一 批 批 建 筑 材 料 已 經 源 源 不 斷 地 運 到 了 工 地 。
同 地 方 上 維 持 良 好 的 工 作 關 系 依 然 是 他 最 主 要 的 精 力 所 在 。 現 在 ， 李 方 成 已 經 回 原 單 位 了 ， 這 里 的 所 有 關 系 都 由 孟 仲 民 自 己 打 交 道 。 在 給 ５ ４ 師 的 函 里 ， 師 里 對 李 方 成 同 志 的 工 作 能 力 給 予 了 高 度 評 價 。 孟 仲 民 估 計 不 久 ５ ４ 師 就 會 提 拔 小 李 。 李 方 成 在 這 里 的 時 候 ， 孟 仲 民 已 經 將 他 的 表 現 不 斷 地 向 那 邊 組 織 部 門 的 老 戰 友 吹 風 。 李 方 成 在 這 里 努 力 工 作 ， 孟 仲 民 不 會 虧 待 了 他 。 “ 都 說 干 部 子 弟 進 步 快 ， 可 干 部 子 弟 的 貢 獻 也 大 ， 這 一 點 是 誰 都 不 可 否 認 的 。 沒 有 他 ， 這 里 的 工 作 怎 么 能 開 展 得 這 么 順 利 ？ ” 孟 仲 民 自 己 暗 暗 地 想 。
今 天 ， 又 要 有 一 批 物 資 到 達 。 他 來 到 了 工 地 。 工 地 上 工 程 上 的 事 情 他 從 不 插 手 ， 完 全 由 施 工 部 隊 的 干 部 負 責 。 但 有 關 施 工 物 資 的 事 宜 ， 他 要 親 自 過 問 。
孟 仲 民 在 指 揮 部 里 跟 值 班 干 部 閑 聊 。 孟 副 部 長 沒 有 架 子 ， 這 已 經 是 廣 為 流 傳 。 老 孟 有 辦 法 ， 很 多 人 也 已 經 有 親 身 體 會 。
“ 老 邢 ， 家 屬 安 排 得 怎 么 樣 了 。 ” 老 孟 關 心 地 問 著 黑 臉 的 漢 子 。 調 回 了 這 些 部 隊 ， 一 些 干 部 家 屬 也 需 要 安 置 。 前 几 天 ， 孟 仲 民 就 因 為 這 找 東 院 管 后 勤 的 老 何 借 房 子 。 因 為 部 隊 借 房 子 是 為 了 營 建 ， 營 建 又 是 為 了 早 日 搬 走 ， 加 上 又 是 老 孟 出 面 ， 老 何 很 痛 快 地 就 借 出 了 所 需 要 的 房 子 。 反 正 現 在 學 校 還 沒 有 招 生 復 課 ， 大 部 分 人 還 在 五 七 干 校 ， 學 校 的 空 房 子 多 。
“ 好 了 ， 住 下 了 。 愛 人 和 娃 都 挺 高 興 。 ” 老 邢 回 答 著 。 回 到 了 縣 城 ， 生 活 自 然 方 便 了 很 多 。
“ 你 跟 家 屬 工 廠 聯 系 了 嗎 ， 他 們 能 安 排 你 愛 人 上 班 ？ ” 孟 仲 民 進 一 步 關 心 地 問 道 。 今 後 的 營 建 全 靠 這 支 部 隊 ， 所 以 老 孟 對 這 支 部 隊 干 部 隊 伍 的 現 狀 作 了 比 較 充 分 的 了 解 。
“ 家 屬 工 廠 說 暫 時 安 排 不 開 ， 還 要 等 兩 天 。 ” 老 邢 回 答 著 。 他 們 剛 調 回 來 ， 能 很 快 安 頓 成 這 個 樣 子 ， 他 已 經 很 滿 意 了 。
孟 仲 民 拍 了 拍 他 的 肩 膀 說 道 ： “ 我 回 去 問 問 服 務 社 ， 看 他 們 能 不 能 安 排 下 來 。 ”
“ 多 謝 孟 部 長 了 。 ” 老 邢 憋 著 紅 臉 說 著 。 他 平 時 最 不 愿 意 麻 煩 別 人 。 現 在 孟 部 長 主 動 提 出 來 幫 忙 ， 他 心 里 十 分 感 激 。
這 在 這 時 ， 外 面 有 戰 士 報 告 說 帶 來 几 個 私 闖 工 地 的 孩 子 。
孟 戰 奇 最 先 挺 著 胸 脯 進 來 。 被 抓 住 以 后 ， 路 上 他 悄 悄 地 安 慰 其 他 人 說 ， 這 是 他 爸 爸 負 責 的 營 建 ， 他 們 不 會 將 咱 們 怎 么 樣 。 為 了 給 別 人 作 出 榜 樣 ， 他 最 先 大 義 凜 然 地 走 了 進 來 。
進 門 他 首 先 看 見 屋 里 頭 坐 著 自 己 的 爸 爸 。 他 那 挺 著 胸 脯 頓 時 就 癟 了 回 去 。 本 來 想 著 拉 大 旗 作 虎 皮 ， 現 在 真 的 老 虎 就 在 那 里 ， 他 對 前 些 天 挨 的 揍 仍 記 憶 猶 新 。
見 兒 子 被 押 了 進 來 ， 孟 仲 民 一 臉 嚴 肅 地 看 著 他 。 還 沒 等 孟 仲 民 開 口 ， 王 明 威 、 馬 紅 星 、 蔡 健 也 被 帶 了 進 來 。
“ 孟 叔 叔 好 。 ” 王 明 威 首 先 習 慣 性 有 禮 貌 地 向 孟 仲 民 叫 著 。
看 見 還 有 這 些 其 他 孩 子 ， 孟 仲 民 的 嚴 肅 神 情 也 就 消 失 了 。
“ 孟 叔 叔 。 ” 馬 紅 星 和 蔡 健 几 乎 同 時 叫 著 。 “ 爸 爸 。 ” 最 后 孟 戰 奇 才 害 怕 地 叫 了 一 聲 父 親 。
看 見 這 個 情 景 ， 老 邢 明 白 了 這 些 孩 子 都 是 部 隊 子 弟 ， 其 中 還 有 一 個 是 孟 部 長 的 兒 子 。
“ 告 訴 邢 叔 叔 ， 你 們 都 叫 什 么 名 字 。 ” 老 邢 替 孩 子 們 解 著 圍 。
等 他 們 挨 個 兒 告 訴 了 黑 臉 叔 叔 他 們 的 姓 名 以 后 ， 孟 仲 民 溫 和 地 問 道 ： “ 你 們 到 這 里 干 什 么 來 了 ？ ”
“ 我 們 來 玩 來 了 。 ” 馬 紅 星 愣 頭 愣 腦 地 回 答 著 。
“ 你 們 是 怎 么 認 識 這 里 的 ？ ” 孟 仲 民 奇 怪 地 問 著 。 盡 管 大 家 都 知 道 新 營 建 是 原 來 的 屠 宰 場 ， 可 是 除 了 施 工 部 隊 外 ， 大 院 里 頭 還 沒 有 多 少 人 知 道 它 的 具 體 位 置 。
“ 是 我 帶 他 們 來 的 。 ” 不 等 別 人 指 証 ， 王 明 威 趕 緊 自 己 跳 了 出 來 。 “ 我 原 來 到 這 里 來 看 過 殺 豬 。 ” 他 進 一 步 地 解 釋 道 。
“ 你 到 這 里 來 看 過 殺 豬 ？ ” 孟 仲 民 不 知 是 在 問 明 威 還 是 在 問 自 己 。
“ 是 呀 ， 這 里 原 來 有 好 些 豬 ， 一 個 紅 頭 發 的 人 管 殺 ， 一 刀 一 個 。 另 外 還 有 人 管 切 … … ” 王 明 威 自 豪 地 滔 滔 不 絕 地 介 紹 著 他 曾 經 在 這 里 的 見 聞 。
孟 仲 民 其 實 并 沒 有 在 聽 明 威 的 介 紹 。 他 在 想 著 自 己 那 一 直 不 解 的 問 題 即 王 淵 林 ， 是 怎 么 知 道 這 屠 宰 場 的 ？ 剛 才 聽 了 王 明 威 的 那 句 話 ， 他 心 里 明 白 了 七 八 分 。 原 來 這 屠 宰 場 的 寶 地 是 王 明 威 發 現 的 。
孟 仲 民 等 王 明 威 說 完 了 以 后 問 道 ： “ 這 屠 宰 場 已 經 沒 有 了 ， 你 們 還 想 能 有 什 么 好 玩 的 ？ ”
“ 我 們 想 看 新 營 建 。 ” 孟 戰 奇 這 時 候 才 說 第 二 句 話 。
“ 噢 … … ” 邢 叔 叔 這 時 搭 腔 了 。 “ 營 建 工 地 可 是 有 好 多 好 東 西 。 啊 。 ” 說 到 這 里 他 停 了 一 下 。 然 后 他 看 著 孟 仲 民 對 孩 子 們 說 ： “ 你 們 想 不 想 去 河 邊 上 玩 。 ”
“ 想 … … ”
“ 河 在 哪 里 ？ ”
“ 怎 么 走 啊 ？ ”
孟 仲 民 已 經 大 致 明 白 了 老 邢 的 意 思 。 他 是 想 讓 拉 沙 石 的 車 子 把 這 几 個 搗 蛋 鬼 拉 到 河 邊 去 。 等 車 裝 了 沙 子 再 把 他 們 拉 回 來 。 讓 孩 子 在 這 里 亂 竄 也 不 是 回 事 。 想 到 這 里 ， 他 點 了 點 頭 。
沒 多 一 會 兒 ， 這 四 個 小 子 就 被 塞 進 了 兩 輛 解 放 翻 斗 卡 車 。 臨 行 時 ， 邢 叔 叔 一 再 叮 囑 司 機 要 注 意 安 全 ， 回 來 時 ， 繞 道 西 院 把 孩 子 們 送 回 去 。
河 灘 上 ， 挖 掘 機 將 沙 石 一 鏟 鏟 地 挖 到 傳 送 帶 上 。 傳 送 帶 將 沙 石 送 到 高 處 河 岸 上 的 處 理 場 。 在 這 里 ， 經 過 篩 選 將 沙 子 和 卵 石 分 開 。 河 岸 上 堆 著 高 高 的 沙 堆 和 石 頭 堆 。 施 工 要 用 的 沙 子 或 石 子 就 從 這 里 運 走 。
王 明 威 和 孟 戰 奇 擠 在 一 輛 車 里 ， 看 著 司 機 小 劉 熟 練 地 駕 駛 著 卡 車 。 他 們 怎 么 也 沒 有 想 到 這 次 探 險 會 有 這 樣 一 種 結 果 。
“ 嗯 ， 叔 叔 ， 這 去 河 邊 有 多 遠 ？ ” 車 開 了 還 沒 有 兩 分 鐘 ， 孟 戰 奇 就 等 不 及 了 。
“ 不 遠 ， 二 三 十 里 地 。 ” 一 面 說 著 ， 小 劉 一 面 換 擋 加 速 。 他 們 離 縣 城 越 來 越 遠 。
“ 那 里 好 玩 嗎 ？ ”
“ 沙 土 包 包 ， 哪 比 得 上 縣 城 里 好 玩 。 ” 小 劉 踩 著 油 門 ， 窗 外 的 田 野 急 速 地 向 后 逝 去 。
車 到 了 河 邊 ， 四 個 孩 子 就 像 出 了 籠 的 小 鳥 一 樣 從 車 上 跳 下 來 。 他 們 是 第 一 次 看 見 這 么 廣 闊 的 河 灘 ， 這 么 寬 的 河 ， 這 么 大 的 挖 土 機 ， 這 么 長 的 … … 大 家 伙 。 他 們 蹦 著 鬧 著 。 帶 他 們 來 的 小 陳 和 小 劉 緊 緊 地 拉 著 他 們 ， 生 怕 他 們 摔 到 碰 到 。
“ 這 是 傳 送 帶 ， 你 們 知 道 么 。 ” 蔡 健 指 著 遠 處 向 伙 伴 們 說 著 。
“ 傳 送 什 么 ？ ”
“ 什 么 都 傳 送 。 ”
“ 它 能 傳 送 河 水 嗎 ？ ”
“ 水 用 抽 水 機 。 ”
“ … … ”
孩 子 們 一 路 上 抬 著 杠 。
小 陳 和 小 劉 帶 著 他 們 沿 著 一 條 比 較 平 緩 的 路 向 下 面 走 去 。
“ 叔 叔 ， 這 是 什 么 河 ？ ” 王 明 威 拉 著 給 他 們 帶 路 的 小 陳 的 袖 子 問 道 。
“ 聽 說 這 就 是 漢 江 ， 漢 中 的 漢 。 是 吧 ， 班 長 。 ” 小 陳 自 己 也 不 清 楚 說 得 對 不 對 。
“ 就 是 漢 江 。 ” 小 劉 權 威 地 肯 定 著 。
“ 這 河 流 到 哪 里 ？ ” 王 明 威 依 然 好 奇 。
“ 流 到 哪 里 去 ？ 當 然 流 到 大 海 里 去 。 千 條 江 河 歸 大 海 。 ” 小 劉 依 然 說 的 是 那 樣 的 自 信 。
走 到 了 挖 掘 機 旁 邊 ， 他 們 站 了 下 來 。 挖 掘 機 和 傳 送 帶 現 在 都 沒 有 開 動 ， 他 們 離 得 很 近 。 明 威 覺 得 這 些 機 器 都 是 這 么 高 大 。 自 己 顯 得 那 樣 的 小 。
就 在 這 時 ， 馬 紅 星 把 一 把 沙 子 塞 到 了 蔡 健 的 后 脖 子 里 去 了 。
… …
在 這 里 ， 小 劉 再 也 不 讓 他 們 往 河 邊 走 了 。 說 是 首 長 指 示 的 。
小 劉 在 下 面 負 責 看 著 他 們 ， 小 陳 上 去 招 呼 裝 車 。
當 四 個 小 孩 再 次 “ 攻 ” 上 河 岸 的 的 時 候 ， 一 個 個 都 是 灰 頭 土 臉 了 。
這 時 ， 天 邊 已 經 燒 起 了 紅 紅 的 晚 霞 。
明 威 端 著 臉 盆 出 去 ， 迅 速 地 洗 完 了 臉 和 手 。 回 來 后 他 對 小 張 抱 歉 說 ： “ 小 張 叔 叔 ， 我 回 來 晚 了 。 ”
平 時 ， 小 張 照 顧 他 生 活 日 子 ， 總 是 跟 他 說 一 些 院 子 里 的 事 情 ， 從 電 影 消 息 、 宣 傳 隊 要 演 出 的 節 目 到 服 務 社 的 供 應 。 今 天 ， 小 張 好 象 很 沉 默 。 王 明 威 覺 著 自 己 是 不 是 做 錯 了 什 么 事 。
他 們 默 默 地 吃 著 飯 。
小 張 終 于 開 口 了 ： “ 明 威 ， 我 要 下 連 隊 了 。 以 后 由 小 吳 來 給 首 長 當 公 務 員 … … ”
“ 小 張 叔 叔 ， 你 要 到 哪 里 去 了 ？ ” 明 威 對 這 個 消 息 感 到 很 突 然 。 他 的 這 句 話 音 里 ， 稍 稍 帶 著 顫 音 。 他 已 經 非 常 習 慣 了 小 張 照 顧 他 的 生 活 。 這 個 家 ， 有 近 四 分 之 一 的 時 間 是 他 和 小 張 的 天 下 ， 他 對 小 張 有 著 感 情 。
小 張 也 是 有 些 激 動 地 說 ： “ 我 先 去 汽 車 連 學 習 ， 然 后 … … 然 后 就 該 到 工 地 上 去 吧 。 ” 停 了 一 刻 ， 小 張 又 帶 著 憧 憬 的 神 情 說 ： “ 我 會 開 汽 車 了 ， 以 后 復 員 我 就 能 在 生 產 隊 上 開 拖 拉 機 了 。 ”
明 威 感 到 一 陣 悵 然 。 他 并 不 完 全 明 白 這 一 切 對 小 張 所 具 的 意 義 。 他 只 知 道 ， 小 張 叔 叔 要 去 開 汽 車 了 。
“ 小 張 叔 叔 ， 今 天 下 午 我 也 坐 卡 車 去 河 邊 了 … … ” 王 明 威 又 同 往 常 一 樣 說 著 自 己 的 一 天 的 見 聞 。
“ 等 你 學 會 了 開 大 卡 車 ， 我 下 回 坐 你 的 車 去 玩 ， 好 嗎 ？ 拉 勾 。 ” 說 著 ， 王 明 威 伸 出 了 小 手 指 頭 。
明 威 的 小 手 指 頭 和 小 張 的 小 指 頭 勾 在 了 一 起 。
小 張 鼻 子 隱 隱 地 有 些 發 酸 。 他 知 道 ， 這 些 變 動 都 是 王 副 師 長 安 排 的 。 前 一 陣 ， 王 淵 林 問 起 過 他 的 打 算 。 他 將 自 己 的 “ 活 思 想 ” 向 首 長 匯 報 了 。 現 在 ， 新 兵 入 伍 的 時 候 ， 他 的 愿 望 就 實 現 了 。
每 年 冬 天 ， 新 兵 入 伍 的 時 節 ， 部 隊 在 新 兵 中 選 派 老 實 聰 明 伶 俐 的 進 公 務 班 。 很 多 首 長 為 了 自 己 的 生 活 方 便 一 般 不 愿 更 換 公 務 員 ， 有 些 戰 士 就 干 雜 務 一 直 干 到 復 員 退 伍 。 這 次 變 動 ， 小 張 心 里 對 王 淵 林 十 分 感 激 。 他 明 白 王 副 師 長 是 為 了 像 自 己 這 樣 的 戰 士 的 前 途 考 慮 。 他 覺 得 自 己 很 幸 運 。
明 威 并 不 知 道 這 些 大 人 的 考 慮 。 只 是 想 到 小 張 要 走 ， 王 明 威 心 里 挺 難 過 。 他 希 望 小 張 叔 叔 不 要 走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