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 軍 山 （十七）
﹒不 光﹒
由 于 各 項 工 程 進 展 順 利 ， 工 地 上 的 重 大 問 題 減 少 ， 王 淵 林 的 部 分 精 力 也 轉 移 到 了 部 隊 建 設 上 來 。 現 在 又 正 處 于 年 終 工 作 總 結 期 間 ， 王 淵 林 盡 管 下 工 地 的 時 間 少 了 ， 但 他 仍 然 是 很 忙 。
對 王 明 威 來 說 ， 無 論 如 何 爸 爸 能 每 天 都 在 家 了 。 星 期 天 也 能 帶 他 出 去 玩 。 特 別 讓 他 高 興 的 是 爸 爸 說 等 放 了 寒 假 帶 他 回 北 京 過 春 節 。 這 几 個 月 來 ， 明 威 經 常 夢 見 媽 媽 和 蘭 蘭 姐 。 平 時 ， 他 都 隨 著 爸 爸 的 信 里 夾 上 自 己 的 信 。 盡 管 如 此 ， 他 仍 然 十 分 地 想 她 們 。 從 他 知 道 放 寒 假 過 春 節 能 見 到 媽 媽 ， 他 就 一 直 數 著 日 子 盼 著 放 寒 假 。
元 旦 就 在 明 威 扳 著 手 指 頭 中 過 去 了 。
好 不 容 易 熬 過 了 期 末 考 試 ， 王 明 威 看 著 爸 爸 仍 然 在 忙 著 工 作 ， 似 乎 一 點 要 准 備 坐 火 車 的 意 思 都 沒 有 。 他 開 始 有 些 著 急 。
終 于 拿 到 了 成 績 單 ， 也 就 是 正 式 放 寒 假 了 。 回 了 家 ， 把 成 績 單 交 給 了 父 親 ， 王 明 威 忍 不 住 問 道 ： “ 爸 爸 ， 咱 們 什 么 時 候 走 啊 ？ ”
王 淵 林 仔 細 地 看 著 成 績 單 ， 沒 有 聽 見 兒 子 的 問 話 。 兒 子 的 常 識 課 學 得 很 不 錯 ， 語 文 和 算 朮 一 般 。 這 一 點 讓 他 不 太 滿 意 。
王 明 威 見 父 親 沒 有 回 答 ， 他 接 著 再 問 著 ： “ 爸 爸 咱 們 什 么 時 候 去 看 媽 媽 去 呀 ？ ”
王 淵 林 抬 起 頭 來 ， 用 溫 和 的 目 光 看 著 明 威 ， 他 回 答 道 ： “ 啊 ， 咱 們 不 去 了 。 ”
聽 到 這 里 ， 明 威 覺 著 就 象 有 一 盆 涼 水 從 頭 上 澆 下 來 。 他 滿 懷 希 望 地 盼 望 了 許 久 的 事 ， 到 現 在 居 然 是 一 場 空 。
望 著 明 威 失 望 的 神 情 ， 王 淵 林 接 著 說 ： “ 我 讓 你 媽 媽 來 這 里 ， 帶 著 蘭 蘭 一 起 來 。 這 樣 ， 咱 們 在 這 里 過 春 節 。 ”
明 威 點 了 點 頭 。 這 樣 的 安 排 ， 盡 管 不 如 原 先 計 划 的 理 想 ， 但 他 還 是 能 見 到 媽 媽 和 姐 姐 。 說 到 這 里 ， 王 淵 林 話 鋒 一 轉 。 他 一 面 用 手 搖 著 明 威 的 成 績 單 ， 一 面 問 道 ： “ 明 威 ， 你 算 朮 課 是 怎 么 學 的 ？ ”
明 威 低 著 頭 ， 喃 喃 地 說 ： “ 我 、 我 珠 算 、 珠 算 沒 學 好 ， 算 盤 打 得 不 快 。 ” 一 面 說 著 ， 他 一 面 心 里 想 著 自 己 上 課 擺 算 盤 珠 子 ， 能 蒙 老 師 蒙 出 這 些 分 數 已 經 很 不 容 易 了 。
“ 你 就 應 該 趁 放 寒 假 多 練 習 練 習 。 ” 王 淵 林 自 己 對 珠 算 也 是 很 生 疏 的 。 他 認 為 打 得 好 不 好 只 是 操 作 熟 練 程 度 的 問 題 。 說 罷 ， 他 又 用 手 指 著 語 文 科 的 成 績 ， 看 著 明 威 問 道 ： “ 那 語 文 呢 ？ ”
“ 語 文 是 怪 我 大 字 寫 得 不 好 。 生 詞 我 全 都 認 識 了 ， 造 句 也 都 通 順 。 ” 王 明 威 實 在 是 不 習 慣 用 那 軟 軟 的 毛 筆 去 描 那 些 簡 單 的 字 。 由 于 他 跳 了 半 年 級 ， 同 他 的 珠 算 基 礎 一 樣 ， 寫 大 字 的 基 本 訓 練 他 根 本 沒 有 接 受 過 。
“ 光 會 認 字 ， 你 寫 不 好 有 什 么 用 ？ ” 王 淵 林 在 這 里 并 不 買 明 威 的 賬 。 他 接 著 說 ： “ 從 前 都 說 ‘ 字 是 敲 門 磚 ’ 。 現 在 也 是 一 樣 ， 字 寫 好 了 ， 將 來 對 學 習 ， 對 工 作 ， 都 有 好 處 。 ”
“ 我 能 拿 鉛 筆 寫 好 … … ” 明 威 試 圖 爭 辯 著 。
“ 沒 有 寫 毛 筆 字 的 基 礎 ， 你 拿 鋼 筆 和 鉛 筆 都 寫 不 好 字 。 ” 王 淵 林 向 明 威 講 著 這 個 已 經 被 人 們 廣 為 接 受 的 道 理 。
明 威 心 里 頭 并 不 服 氣 。 他 認 為 這 并 沒 有 道 理 。 但 他 又 不 知 道 什 么 是 更 有 道 理 。 他 沒 有 繼 續 爭 辯 。
“ 寒 假 你 也 要 好 好 的 練 大 字 ， 每 天 寫 三 頁 給 我 。 ” 王 淵 林 布 置 著 任 務 。 他 覺 著 自 己 平 時 工 作 忙 ， 放 松 了 對 孩 子 的 教 育 。 他 要 趁 現 在 自 己 經 常 在 家 ， 加 強 對 兒 子 學 習 的 輔 導 。
“ 嗯 。 ” 王 明 威 答 應 著 。 能 交 作 業 給 爸 爸 ， 自 己 寫 多 少 都 不 在 乎 。 另 外 ， 他 知 道 放 假 后 這 算 盤 可 以 不 打 ， 但 這 字 是 一 定 要 寫 的 。 平 時 爸 爸 說 過 的 事 情 總 是 兌 現 的 。 只 是 這 次 令 他 有 些 不 解 的 是 ， 為 什 么 父 親 改 變 了 旅 行 的 計 划 。 莫 不 是 自 己 的 成 績 不 好 所 造 成 的 ？ 王 明 威 心 里 帶 著 這 個 大 大 的 疑 惑 開 始 了 寒 假 生 活 。
那 到 底 是 什 么 原 因 呢 ？
元 旦 剛 剛 過 去 ， 師 里 就 接 二 連 三 地 收 到 各 個 團 報 上 來 的 戰 士 思 想 動 態 。 每 份 報 告 的 內 容 都 差 不 多 。 隨 著 春 節 將 近 ， 部 隊 的 戰 士 情 緒 不 穩 定 ， 戰 斗 力 明 顯 下 降 。 特 別 是 元 旦 會 餐 以 后 ， 老 兵 申 請 探 家 的 比 例 明 顯 比 往 年 高 。 部 隊 戰 斗 力 的 下 降 直 接 影 響 著 工 程 進 度 ， 這 個 問 題 隨 著 各 個 團 的 戰 士 思 想 動 態 報 告 被 王 淵 林 在 師 黨 委 的 碰 頭 會 上 提 了 出 來 。 問 題 提 出 來 以 后 ， 經 過 與 會 者 的 一 番 相 互 通 報 情 況 和 解 釋 ， 王 淵 林 才 發 現 這 影 響 部 隊 戰 斗 力 問 題 的 復 雜 性 。
表 面 上 來 看 ， 這 次 戰 士 情 緒 的 波 動 是 由 師 里 決 定 春 節 會 餐 不 提 供 酒 所 引 起 的 。 而 導 致 這 項 決 定 的 原 因 又 是 由 于 去 年 春 節 會 餐 后 發 生 了 一 起 戰 士 醉 酒 持 槍 將 指 導 員 打 死 的 惡 性 事 件 。 由 于 這 個 事 件 ， 師 里 受 到 了 上 級 的 通 報 批 評 。
至 于 戰 士 對 干 部 行 凶 的 原 因 ， 則 是 平 時 戰 士 對 干 部 的 意 見 和 怨 恨 的 積 累 。 而 春 節 前 又 正 是 戰 士 申 請 探 家 的 高 峰 。 由 于 這 支 部 隊 執 行 的 任 務 的 性 質 是 屬 于 常 年 生 產 性 的 ， 鍛 煉 了 几 年 的 老 兵 們 又 正 是 工 程 上 的 骨 干 ， 出 于 對 工 程 進 度 的 考 慮 ， 不 可 能 讓 全 部 申 請 探 家 的 老 兵 都 如 愿 以 償 。 這 樣 ， 沒 被 批 准 的 老 兵 們 對 直 接 掌 管 著 探 親 批 准 權 的 連 領 導 自 然 是 耿 耿 于 懷 。 加 上 平 時 的 怨 氣 ， 春 節 想 回 家 而 回 不 了 家 的 老 兵 借 酒 澆 愁 之 后 ， 很 容 易 沖 動 尋 舋 。 類 似 的 事 件 以 前 也 發 生 過 ， 只 是 結 果 沒 有 那 么 嚴 重 ， 報 到 師 里 就 壓 下 來 了 。 去 年 出 了 人 命 ， 這 才 鬧 了 上 去 。 這 同 樣 也 是 每 年 到 了 除 夕 夜 ， 連 長 和 指 導 員 能 躲 就 盡 量 躲 起 來 的 原 因 。
自 從 出 了 去 年 那 件 事 件 ， 收 到 上 級 批 評 之 后 ， 師 里 就 迅 速 做 出 了 今 後 春 節 會 餐 停 止 供 酒 的 決 定 。 當 臨 近 禁 酒 令 后 第 一 個 春 節 的 時 候 ， 情 況 是 這 樣 的 出 人 意 料 。 到 底 會 發 生 到 怎 么 樣 一 個 嚴 重 的 程 度 ， 開 會 在 座 的 沒 有 一 個 人 心 中 有 底 。
從 會 議 室 里 出 來 ， 王 淵 林 心 里 比 誰 都 沉 重 。 在 基 層 施 工 部 隊 工 作 了 這 么 多 年 ， 他 知 道 戰 士 們 一 年 里 頭 只 有 在 這 么 几 次 節 日 的 會 餐 時 才 能 暢 懷 痛 飲 。 這 些 酒 是 對 他 們 辛 勤 工 作 的 一 種 報 償 ， 對 他 們 成 就 的 一 種 承 認 ， 對 他 們 努 力 的 一 種 獎 勵 。 會 餐 桌 上 飯 菜 的 數 量 和 好 壞 ， 酒 的 數 量 和 好 壞 ， 也 是 他 們 向 其 它 部 隊 當 兵 的 同 鄉 們 玄 耀 的 資 本 。 春 節 會 餐 沒 有 了 酒 ， 這 對 他 們 不 僅 僅 是 物 質 上 的 損 失 ， 更 多 的 是 心 理 上 的 打 擊 。 來 到 這 個 部 隊 后 ， 王 淵 林 一 直 忙 著 其 它 的 事 情 ， 對 這 些 情 況 絲 毫 都 不 了 解 。 剛 才 的 會 上 他 聽 到 了 薛 副 師 長 介 紹 師 黨 委 去 年 初 的 這 項 決 定 時 ， 他 差 一 點 就 發 怒 拍 桌 子 站 了 起 來 。 緊 緊 地 捏 著 茶 杯 ， 他 心 里 一 再 告 誡 自 己 要 冷 靜 、 冷 靜 、 再 冷 靜 。
從 聽 到 這 項 決 定 的 那 一 刻 起 ， 王 淵 林 就 認 定 要 解 決 戰 士 們 的 情 緒 問 題 就 一 定 要 解 除 這 項 禁 酒 令 ， 而 且 是 越 快 越 好 。 這 時 ， 當 他 想 到 戰 斗 在 施 工 現 場 的 戰 士 們 ， 他 的 眼 里 有 些 潮 濕 。 他 不 能 使 他 們 每 一 個 人 過 年 都 能 同 父 老 家 人 們 團 圓 ， 他 一 定 要 使 他 們 每 個 人 過 年 都 能 喝 到 迎 新 的 美 酒 。
然 而 ， 面 對 著 以 前 由 集 體 做 出 的 決 定 ， 他 也 要 通 過 集 體 改 變 這 項 決 定 。
在 此 之 后 的 几 天 里 ， 王 淵 林 一 個 個 地 私 下 征 求 各 個 領 導 的 意 見 。 他 一 方 面 表 述 著 自 己 的 想 法 ， 一 方 面 暗 示 著 這 項 禁 酒 令 可 能 導 致 的 不 堪 設 想 的 后 果 。 師 黨 委 一 班 人 制 定 這 項 決 定 的 初 衷 本 來 就 是 避 免 再 出 惡 性 事 件 。 而 這 項 決 定 使 得 形 勢 向 著 更 加 惡 化 的 方 向 發 展 ， 這 是 他 們 沒 有 預 料 到 的 。 當 王 淵 林 向 他 們 征 求 意 見 改 變 這 項 決 定 的 時 候 ， 他 們 并 沒 有 什 么 可 反 對 的 。
就 這 樣 ， 在 一 星 期 后 的 碰 頭 會 上 ， 這 項 春 節 會 餐 禁 酒 令 就 被 取 消 了 。
當 這 項 決 定 傳 達 下 去 以 后 ， 象 孟 仲 民 這 樣 的 人 都 替 王 總 指 揮 捏 著 一 把 汗 。 老 孟 知 道 這 件 事 情 本 來 從 一 開 始 就 并 不 涉 及 任 何 人 的 利 益 。 只 是 去 年 大 家 誰 都 不 想 再 出 事 受 批 評 而 使 出 的 一 手 笨 招 。 如 今 有 王 淵 林 出 頭 ， 如 果 再 出 了 事 情 就 有 人 負 責 了 。 所 以 誰 都 沒 有 任 何 理 由 ， 也 沒 有 任 何 動 機 反 對 他 的 建 議 。 而 這 樣 一 來 ， 王 淵 林 擔 的 風 險 就 增 大 了 許 多 。 本 來 這 不 是 直 接 屬 于 工 程 上 的 事 情 ， 他 是 可 管 可 不 管 的 。
這 樣 ， 王 淵 林 的 個 人 計 划 全 部 被 打 亂 了 。 他 春 節 期 間 就 不 可 能 離 開 這 里 了 。 首 先 ， 他 要 親 自 保 証 春 節 期 間 不 出 大 事 。 其 次 ， 他 不 能 讓 別 人 說 他 王 淵 林 把 酒 發 下 去 了 自 己 卻 躲 起 來 了 ， 特 別 是 不 能 讓 基 層 的 連 長 指 導 員 們 這 樣 說 。
就 這 樣 ， 他 打 電 話 給 妻 子 ， 告 訴 改 變 了 的 計 划 。 并 讓 他 們 母 女 倆 來 這 里 探 親 。
這 改 變 計 划 的 過 程 ， 王 明 威 是 無 從 知 道 的 。
然 而 ， 要 使 得 部 隊 上 的 戰 士 們 春 節 過 得 好 ， 光 有 好 飯 好 菜 好 酒 好 肉 ， 光 是 有 領 導 同 他 們 “ 共 苦 ” 是 遠 遠 不 夠 的 。 要 讓 他 們 不 特 別 想 家 ， 要 讓 他 們 在 部 隊 感 到 家 一 般 的 溫 暖 ， 這 才 是 最 重 要 的 。
這 道 理 王 淵 林 知 道 ， 孟 仲 民 知 道 ， 部 隊 上 做 政 治 思 想 工 作 的 同 志 都 知 道 。
道 理 歸 道 理 ， 知 道 歸 知 道 。 但 是 如 何 才 能 夠 做 到 呢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