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 軍 山 （十八）
﹒不 光﹒
說 是 讓 孟 奶 奶 看 著 他 們 點 ， 可 看 不 住 的 時 候 比 看 得 住 的 時 候 多 。 王 明 威 所 要 完 成 的 硬 任 務 就 是 每 天 “ 畫 ” 兩 張 大 字 給 父 親 交 差 。 下 棋 、 打 扑 克 、 翻 小 人 書 … … ， 玩 膩 了 一 遍 以 后 ， 跟 孟 奶 奶 請 示 一 下 ， 他 們 就 能 出 去 了 。 孟 奶 奶 每 回 仔 細 關 照 的 ， 就 是 讓 他 們 穿 夠 衣 服 。
亞 昆 還 在 定 期 講 著 “ 福 爾 摩 斯 ” 。 王 明 威 和 孟 戰 奇 是 一 次 都 不 漏 過 的 忠 實 聽 眾 。
操 場 上 新 兵 訓 練 還 在 繼 續 。 這 些 穿 著 嶄 新 的 軍 裝 ， 還 沒 有 佩 戴 領 章 帽 徽 的 新 兵 在 明 威 他 們 的 眼 里 慢 慢 地 失 去 了 新 鮮 感 ， 盡 管 他 們 依 然 羨 慕 著 新 兵 。
“ 三 個 尖 ！ ” “ 不 信 ， 假 的 ， 收 回 去 。 ” 這 天 ， 王 明 威 ， 孟 戰 奇 ， 蔡 健 和 馬 紅 星 正 在 熱 氣 騰 騰 地 拍 著 桌 子 玩 “ 吹 牛 ” 。 剛 才 他 們 玩 的 是 “ 爭 上 游 ” 。 等 嫌 “ 爭 上 游 ” 不 夠 熱 鬧 的 時 候 ， 就 開 始 玩 “ 吹 牛 ” 。
“ 兩 個 勾 。 ”
“ 加 兩 個 。 ”
… …
“ 我 加 兩 個 。 ”
“ 再 加 三 個 。 ”
“ 我 再 加 一 個 。 ”
這 時 候 ， 在 大 家 的 共 同 努 力 下 ， 桌 上 的 “ 勾 ” 已 經 堆 了 十 多 個 ， 大 家 都 開 始 慎 重 起 來 。 你 看 我 一 眼 ， 我 看 你 一 眼 ， 察 顏 觀 色 ， 誰 都 不 敢 輕 舉 妄 動 了 。 隨 著 牛 越 吹 越 大 ， 這 后 果 就 越 來 越 嚴 重 。
“ 我 信 。 ”
“ 我 也 信 了 。 ”
“ 我 想 想 … … ”
最 後 ， 大 家 都 寧 愿 讓 這 個 “ 牛 皮 ” 永 遠 的 存 在 下 去 ， 也 不 愿 意 冒 險 收 進 來 這 一 大 堆 牌 。 同 時 ， 使 勁 “ 吹 ” 的 人 心 里 頭 都 為 自 己 又 扔 掉 了 一 批 累 贅 而 暗 自 歡 喜 。 沒 有 “ 吹 ” 或 “ 吹 ” 得 不 夠 的 人 覺 著 挺 后 悔 ， 想 著 下 回 。
“ 土 八 路 ， 狡 猾 狡 猾 地 ， 餿 嘎 。 ” 牌 扣 下 去 以 後 ， 剛 才 把 別 人 都 唬 住 的 蔡 健 有 些 得 意 。 “ 兩 個 尖 ， 這 回 是 真 的 。 ” 上 次 吞 回 去 三 個 假 “ 尖 ” 的 他 又 開 始 了 新 一 輪 的 心 理 戰 。 慢 慢 地 ， 沒 有 扣 下 去 的 扑 克 牌 都 集 中 到 了 王 明 威 的 手 上 。 他 “ 吹 ” 的 時 候 不 夠 鎮 定 果 斷 ， “ 吹 ” 了 以 后 更 是 膽 小 心 虛 ， 神 情 緊 張 。 結 果 他 是 節 節 敗 退 。
“ 戰 奇 ， 再 出 去 抬 點 煤 來 。 ” 就 在 王 明 威 剛 從 桌 子 下 面 鑽 出 來 的 時 候 ， 外 屋 的 孟 奶 奶 又 要 指 使 孟 戰 奇 干 活 了 。
正 好 ， 他 們 几 個 也 正 想 換 點 什 么 花 樣 。 孟 奶 奶 一 聲 令 下 ， 他 們 一 起 跑 到 了 外 屋 。 每 家 用 來 取 暖 和 做 飯 的 煤 都 要 去 外 面 撮 。 在 明 威 家 從 前 是 小 張 現 在 是 小 吳 料 理 這 些 事 情 。 在 孟 戰 奇 家 ， 則 是 由 他 或 者 他 哥 哥 去 撮 。
穿 上 衣 服 ， 几 個 孩 子 拿 著 簸 箕 抬 著 桶 ， 吵 吵 鬧 鬧 浩 浩 蕩 蕩 地 出 了 門 。
在 他 們 抬 著 煤 往 回 走 的 時 候 ， 碰 上 了 洪 家 瑞 和 林 勉 。
“ 噢 喲 喲 ， 勞 動 模 范 。 ” 遠 遠 地 ， 洪 家 瑞 就 譏 笑 著 他 們 。 洪 家 瑞 家 也 有 專 職 公 務 員 負 責 這 些 事 ， 所 以 他 不 用 干 活 。
“ 恩 格 斯 說 ‘ 勞 動 創 造 了 人 ’ 。 ” 蔡 健 的 馬 列 主 義 水 平 真 還 不 同 凡 響 。 有 王 明 威 跟 他 一 起 抬 煤 ， 聽 了 洪 家 瑞 的 嘲 笑 ， 他 并 不 覺 得 不 好 意 思 。
“ 就 是 ， 就 是 。 不 勞 動 ， 人 現 在 還 是 猿 猴 呢 ？ ” 馬 紅 星 也 販 著 他 常 識 課 上 學 的 東 西 。
“ 你 們 上 哪 兒 去 ？ ” 孟 戰 奇 問 著 洪 家 瑞 和 林 勉 ， 他 不 想 在 “ 勞 動 ” 上 多 糾 纏 。 他 知 道 洪 家 瑞 炫 耀 自 己 不 用 干 家 務 。 他 不 想 讓 幫 他 家 干 活 的 同 伙 們 感 到 太 難 堪 。
洪 家 瑞 也 不 想 讓 這 些 鐵 杆 反 叛 自 己 。 他 神 秘 地 對 他 們 說 ： “ 我 們 去 看 節 目 。 ”
“ 什 么 節 目 ？ ” “ 在 哪 兒 ？ ” “ 沒 通 知 啊 。 ”
他 們 的 好 奇 使 洪 家 瑞 得 到 了 心 理 上 的 滿 足 。 他 接 著 解 釋 說 ： “ 噢 ， 不 是 正 式 的 ， 是 排 練 。 ”
“ 排 練 能 讓 看 嗎 ？ ” 馬 紅 星 冒 失 地 問 道 。
蔡 健 斜 了 馬 紅 星 一 眼 。 他 想 說 ： 洪 家 瑞 他 爸 是 政 治 部 主 任 ， 文 工 團 排 練 他 能 進 不 去 ？
還 沒 等 蔡 健 說 話 ， 洪 家 瑞 揮 著 手 說 ： “ 跟 著 我 去 ， 沒 問 題 。 ”
“ 你 在 這 兒 等 著 我 們 ， 讓 我 們 把 煤 放 回 家 就 來 。 ” 孟 戰 奇 說 。
“ 快 走 ， 快 走 。 ” 馬 紅 星 催 著 。 一 面 走 ， 他 一 面 回 頭 說 ： “ 哎 ， 你 們 可 別 先 跑 了 。 ”
舞 台 上 ， 文 工 團 正 在 排 練 為 了 春 節 慰 問 演 出 的 節 目 。
每 年 臨 近 春 節 期 間 ， 全 國 上 下 都 要 進 行 擁 軍 優 屬 、 擁 政 愛 民 的 運 動 。 屆 時 ， 每 年 總 政 治 部 都 要 發 通 知 ， 布 置 今 年 擁 政 愛 民 工 作 的 重 點 。 每 年 的 工 作 重 點 盡 管 不 同 ， 但 有 一 件 事 是 不 變 的 ， 這 就 是 文 藝 演 出 。 部 隊 的 文 藝 團 體 要 去 地 方 慰 問 演 出 ， 地 方 的 文 藝 團 體 也 要 到 部 隊 慰 問 演 出 。 要 充 分 體 現 軍 民 魚 水 情 ， 歌 頌 軍 民 團 結 。
“ 阿 爸 耶 ” “ 哎 ” “ 快 快 走 ” “ 噢 ”
“ 女 兒 耶 ” “ 哎 ” “ 等 等 我 ” “ 噢 ” “ 看 咱 拉 薩 新 面 貌 ”
台 上 ， 兩 個 扮 成 藏 族 父 女 的 演 員 正 在 演 唱 男 女 聲 二 重 唱 《 逛 新 城 》 。
一 個 人 在 台 上 揮 了 揮 手 ， 音 樂 和 歌 聲 都 停 了 下 來 。 這 個 像 是 “ 指 導 ” 的 人 上 前 給 女 演 員 比 划 著 講 著 什 么 ， 還 教 她 在 舞 台 上 如 何 走 動 。 教 完 了 女 演 員 ， 他 又 指 導 男 演 員 如 何 走 台 。 這 個 節 目 不 僅 僅 是 二 重 唱 ， 它 包 括 了 很 多 表 演 內 容 。 像 什 么 女 兒 快 快 地 行 走 ， 阿 爸 緊 緊 地 緊 跟 ， 還 要 手 搭 涼 篷 觀 瞧 。
王 明 威 對 台 上 的 這 些 細 節 指 導 完 全 沒 有 興 趣 。 歌 聲 停 下 來 以 后 ， 他 就 轉 著 腦 袋 四 下 觀 看 。 除 了 他 們 几 個 以 外 ， 那 邊 還 坐 著 齊 大 鳳 。 她 正 在 認 真 地 看 著 聽 著 。 王 明 威 捅 了 捅 坐 在 身 邊 的 孟 戰 奇 輕 輕 說 ： “ 嗨 ， 看 見 沒 有 ， 大 瘋 子 在 那 邊 呢 。 ”
“ 咦 ， 大 瘋 子 跑 這 里 來 學 唱 歌 了 。 ”
“ 學 唱 歌 ？ ”
“ 學 好 唱 歌 ， 就 能 進 歌 舞 團 ， 文 工 團 。 ”
這 時 候 ， 音 樂 又 響 起 來 了 。 台 上 的 男 女 又 開 始 了 表 演 。
王 明 威 的 另 一 邊 ， 林 勉 輕 輕 地 跟 著 台 上 的 音 樂 哼 著 ─ ─ “ 女 兒 在 前 面 走 哇 ， 走 得 快 ─ ─ 阿 爸 在 后 面 跟 啊 ， 跟 著 她 。 ”
“ 你 也 會 唱 ？ ” 明 威 奇 怪 地 問 。
“ 年 年 都 演 這 個 節 目 ， 聽 多 了 。 ” 林 勉 指 了 指 自 己 耳 朵 說 。
聽 了 歌 就 能 記 住 ， 王 明 威 很 佩 服 林 勉 。
叮 叮 □ □ 的 ， 台 上 開 始 准 備 下 一 個 節 目 。 由 于 是 排 練 ， 幕 也 沒 有 拉 上 。 在 台 上 擺 上 了 椅 子 ， 接 著 好 些 人 上 了 台 。
“ 下 一 個 節 目 ： 二 人 傳 ─ ─ 祖 國 處 處 有 親 人 。 ” 說 完 ， 報 幕 的 女 兵 正 准 備 下 去 ， “ 指 導 ” 又 叫 住 了 她 ， 跟 她 講 著 什 么 。
“ 下 一 個 節 目 ： 二 人 傳 ─ ─ 祖 國 ─ ─ 處 處 ─ ─ 有 ─ ─ 親 人 。 ” 這 次 ， 報 幕 更 富 有 感 情 色 彩 。
林 勉 和 洪 家 瑞 都 在 吃 吃 的 低 聲 笑 。
明 威 正 想 問 他 們 笑 什 么 ， 音 樂 就 響 起 來 了 。 這 次 音 樂 比 上 個 節 目 熱 鬧 多 了 。
明 威 注 意 到 ， 林 勉 仍 是 不 停 地 跟 著 台 上 哼 著 。
“ 志 國 ─ ─ ， 志 國 ─ ─ ” 林 勉 學 著 台 上 的 趙 大 娘 張 著 嘴 喊 ， 并 作 著 鬼 臉 。
“ 趙 大 娘 ， 也 不 吃 ， 也 不 喝 ， 眼 淚 止 不 住 地 往 下 落 … … ” 台 上 不 斷 地 出 錯 ， “ 指 導 ” 不 斷 地 糾 正 。 每 當 台 上 出 洋 相 的 時 候 ， 台 下 面 這 几 個 孩 子 就 笑 。 他 們 慢 慢 地 引 起 了 台 上 的 注 意 。
“ 這 ─ ─ 這 ─ ─ 這 里 怎 么 這 么 多 的 ‘ 浩 特 ’ … … ” 林 勉 晃 著 腦 袋 一 字 不 錯 地 說 著 台 詞 。
台 上 終 于 大 團 圓 ， 趙 大 娘 找 到 了 兒 子 趙 志 國 。 台 下 面 ， 這 六 個 男 孩 看 節 目 也 看 夠 了 。 他 們 一 個 個 彎 著 腰 ， 又 從 禮 堂 后 門 溜 了 出 來 。
一 路 上 ， 他 們 相 互 指 著 ， 唱 著 ： “ 我 的 兒 子 趙 志 國 ─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