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 　 魂 　 不 　 死”

﹒不　光﹒

（ １ ）

　 　 話 說 十 多 年 前 ， 學 朮 界 在 洛 陽 舉 行 了 一 次 自 然 辯 証 法 研 討 會 。 當 時 ， 由 于 改 革 開 放 ， 學 朮 上 許 多 禁 區 被 打 破 ， 這 次 研 討 會 的 氣 氛 比 以 往 几 次 都 活 躍 。 研 討 不 再 僅 僅 局 限 于 如 何 用 馬 列 主 義 唯 物 辯 証 法 來 指 導 科 學 研 究 ， 很 多 新 潮 、 非 正 統 的 觀 點 也 得 以 在 會 議 上 交 流 。 其 中 比 較 著 名 的 就 是 方 勵 之 的 “ 靈 魂 不 死 ” 理 論 。 什 么 是 “ 靈 魂 不 死 ” 呢 ？ 方 教 授 的 觀 點 是 在 信 息 社 會 ， 將 來 計 算 機 高 度 發 達 ， 人 們 可 以 將 某 人 的 整 個 思 維 方 式 完 全 地 由 計 算 所 模 擬 再 現 。 這 樣 一 來 ， 在 該 人 的 肉 身 死 了 之 后 ， 他 的 思 維 依 然 存 在 。 他 依 然 能 夠 對 現 在 的 事 件 按 他 的 思 維 進 行 分 析 判 斷 。 這 事 實 上 就 構 成 了 “ 靈 魂 不 死 ” 。 比 如 說 ， 里 根 總 統 能 就 星 球 大 戰 計 划 ， 向 愛 因 斯 坦 咨 詢 。 如 果 真 的 這 樣 ， 將 會 惹 出 很 多 哲 學 上 的 麻 煩 。 方 教 授 云 山 霧 罩 、 海 闊 天 空 、 科 學 幻 想 般 地 神 侃 了 一 通 ， 然 后 就 坐 飛 機 回 合 肥 了 。 當 時 他 還 是 科 大 副 校 長 ， 工 作 挺 繁 忙 。 方 教 授 走 了 以 後 ， 何 祚 庥 教 授 用 馬 列 主 義 唯 物 辯 証 法 點 名 對 方 教 授 的 “ 靈 魂 不 死 ” 觀 點 進 行 批 判 。 這 廂 里 正 在 批 判 ， 那 廂 里 有 人 坐 不 住 了 。 許 良 英 教 授 當 場 指 責 何 教 授 說 ： 你 這 種 行 為 很 下 流 。 對 方 在 場 上 的 時 候 你 為 什 么 不 批 判 。 在 對 方 不 在 場 ， 無 法 開 口 分 辯 反 駁 的 情 況 下 進 行 背 後 批 判 ， 這 很 下 流 。 方 教 授 與 何 教 授 以 前 就 結 下 過 梁 子 。 當 時 自 由 化 風 氣 正 盛 ， 方 教 授 人 氣 正 旺 ， 到 處 作 演 講 。 何 教 授 扛 了 几 十 年 的 唯 物 辯 証 法 小 米 加 步 槍 打 不 過 方 教 授 的 新 潮 巡 航 導 彈 星 球 大 戰 。 想 打 游 擊 戰 ， 背 后 放 兩 冷 槍 ， 還 被 人 一 把 揪 住 。

　 　 三 十 年 河 東 ， 四 十 年 河 西 。 如 今 ， 何 教 授 的 小 米 加 步 槍 橫 掃 李 大 師 的 大 刀 長 矛 ， 所 向 披 靡 。

　 　 十 多 年 下 來 ， 唯 物 辯 証 法 就 剩 了 這 么 個 對 手 。 可 喜 還 是 可 悲 ？

（ ２ ）

　 　 俺 多 少 年 沒 有 溫 習 “ 科 學 需 要 正 確 的 哲 學 指 導 ” 了 。 如 果 不 是 何 教 授 最 近 的 勝 利 ， 我 也 不 會 想 起 他 曾 有 的 另 外 一 個 對 手 ─ ─ “ 靈 魂 不 死 ” 。

　 　 如 今 的 科 學 技 朮 下 ， 構 筑 一 個 人 的 “ 靈 魂 ” （ 思 維 、 行 為 方 式 ） 很 難 。 首 先 數 據 就 不 夠 。 比 如 說 克 林 頓 的 生 活 問 題 。 如 果 不 是 他 夫 人 希 拉 利 出 來 揭 發 ， 說 他 小 時 候 受 過 刺 激 ， 兩 個 老 太 太 吵 架 嚇 著 他 了 ， 這 個 因 素 在 他 的 “ 機 器 靈 魂 ” 里 就 沒 有 。 要 收 集 一 個 人 的 所 有 數 據 ， 從 生 下 來 所 吃 的 奶 粉 牌 子 、 拉 的 尿 布 牌 子 開 始 ， 這 任 務 是 足 夠 艱 巨 的 。 “ 一 個 人 ” 的 “ 靈 魂 不 死 ” 至 今 還 停 留 在 哲 學 意 義 上 。

　 　 人 類 觀 察 “ 一 個 ” 氣 體 分 子 的 種 種 運 動 特 性 是 很 難 的 。 人 們 所 觀 察 到 的 是 氣 體 的 整 體 特 性 ， 如 溫 度 、 壓 強 。 而 且 這 些 整 體 特 性 對 外 界 更 具 有 實 際 意 義 和 影 響 力 。 從 統 計 物 理 的 角 度 來 說 ， 一 個 氣 體 分 子 在 足 夠 長 （ 趨 于 無 窮 ） 的 時 間 里 能 經 歷 所 有 可 能 的 狀 態 （ 所 謂 各 態 歷 經 假 設 ） 。 大 量 的 （ 趨 于 無 窮 ） 分 子 在 某 一 時 刻 也 占 據 了 所 有 可 能 的 狀 態 。 類 似 地 ， 一 個 人 的 所 有 可 能 的 思 維 、 行 為 （ 見 義 勇 為 ， 殺 人 放 火 ， 搞 實 習 生 … … ） ， 都 能 在 大 量 人 在 某 一 時 刻 的 思 維 、 行 為 里 找 到 。 即 一 個 人 “ 靈 魂 ” 的 所 有 內 容 ， 是 人 類 “ 靈 魂 ” 在 某 一 時 刻 的 定 格 。

　 　 在 實 際 生 活 中 ， 資 本 家 并 不 關 心 學 朮 性 和 哲 學 性 。 資 本 家 關 心 的 是 實 用 性 ， 以 及 由 此 能 產 生 的 利 潤 。 正 如 人 們 僅 僅 關 注 溫 度 壓 強 一 樣 ， 實 用 者 僅 僅 關 注 人 類 群 體 的 思 維 行 為 方 式 。 在 科 學 技 朮 發 展 的 條 件 下 ， 數 據 的 采 集 越 來 越 容 易 ， 數 據 量 越 來 越 大 。 這 樣 大 量 的 數 據 ， 實 際 上 就 構 成 了 人 類 的 “ 機 器 靈 魂 ” 。

　 　 現 在 一 個 很 具 有 挑 戰 性 的 實 際 問 題 就 是 所 謂 的 “ 數 據 淘 金 ” 。 從 浩 瀚 如 海 的 數 據 中 ， 找 出 有 用 的 參 量 、 規 律 。 如 熱 力 學 中 的 溫 度 、 壓 強 、 自 由 能 、 熵 、 焓 … … 和 第 一 第 二 定 律 。 由 于 對 象 的 不 同 ， 這 規 律 可 以 是 產 品 供 需 走 向 ， 可 以 是 “ 顧 客 服 務 ” 模 式 ， 可 以 是 股 票 走 向 的 模 式 … …

　 　 同 采 集 “ 一 個 人 ” 的 數 據 情 形 不 同 ， 人 群 的 數 據 多 得 令 人 消 受 不 起 。 如 今 ， 人 們 處 理 不 了 這 些 數 據 。 大 量 的 數 據 未 經 處 理 ， 而 發 揮 不 了 應 有 的 作 用 。 現 在 ， 隨 著 數 據 采 集 速 度 的 加 快 ， 未 處 理 數 據 的 比 例 還 在 增 高 ， 如 何 處 理 數 據 這 個 問 題 將 更 具 挑 戰 性 。 如 今 ， “ 數 據 倉 庫 ” 是 熱 得 灼 手 的 行 當 。 有 志 者 可 在 此 行 業 中 從 事 熱 愛 美 元 的 偉 大 事 業 。

　 　 每 天 ， 你 開 車 要 碾 過 許 多 傳 感 器 。 坐 地 鐵 ， 你 貢 獻 著 旅 客 流 量 。 取 零 花 錢 ， 買 報 紙 ， 打 電 話 ， 付 賬 單 ， 吃 午 飯 ， 買 菜 ， 訂 雜 志 ， 看 電 視 ， 塞 可 樂 ， 買 咖 啡 ， 加 油 … … 這 還 只 是 “ 低 科 技 ” 。 如 果 上 網 ， 網 上 每 一 個 點 擊 都 在 塑 造 著 人 群 的 “ 機 器 靈 魂 ” 。 在 一 個 人 死 去 之 后 ， 他 的 思 維 行 為 方 式 依 然 影 響 著 社 會 。 格 林 斯 潘 看 著 一 個 個 統 計 數 據 決 定 加 利 率 的 時 候 ， 他 實 際 上 已 經 咨 詢 了 死 去 的 人 。

（ ３ ）

　 　 “ 機 器 靈 魂 ” 影 響 著 人 類 的 日 常 生 活 。 人 類 的 行 為 同 樣 也 塑 造 著 機 器 的 行 為 。

　 　 當 人 們 開 始 設 計 局 域 網 絡 協 議 的 時 候 ， 曾 經 有 過 許 多 種 。 很 多 設 計 有 著 某 些 技 朮 上 的 優 勢 ， 他 們 基 于 復 雜 的 理 論 ， 希 望 機 器 間 進 行 著 最 優 化 的 交 流 。 結 果 ， 兩 個 同 人 類 行 為 最 接 近 的 設 計 占 據 了 主 流 。 一 個 是 以 太 網 （ ｅ ｔ ｈ ｅ ｒ ｎ ｅ ｔ ） ， 一 個 是 令 牌 環 （ ｔ ｏ ｋ ｅ ｎ 　 ｒ ｉ ｎ ｇ ） 。

　 　 令 牌 環 是 基 于 “ 獨 裁 ” 的 原 則 ， 誰 有 令 牌 誰 發 言 ， 其 它 機 器 都 閉 嘴 。 但 這 獨 裁 不 能 太 久 ， 因 為 光 讓 一 個 家 伙 發 言 ， 網 絡 就 死 了 。 令 牌 環 里 經 常 要 進 行 “ 和 平 演 變 ” “ 改 朝 換 代 ” 。 每 個 機 器 都 有 主 動 讓 位 的 高 風 格 。 “ 皇 帝 輪 流 坐 ， 今 朝 落 我 家 ” 每 一 個 機 器 都 有 機 會 當 皇 帝 發 言 。 大 家 倒 也 相 安 無 事 。 又 如 同 有 麥 克 風 的 會 場 ， 大 家 輪 流 上 台 使 用 麥 克 風 。

　 　 以 太 網 是 基 于 “ 大 民 主 ” 的 原 則 ， 誰 都 能 隨 時 隨 地 發 言 。 這 樣 一 來 會 造 成 一 些 混 亂 ， 兩 個 人 同 時 發 言 怎 么 辦 ？ 以 太 網 規 定 ， 如 果 發 現 有 人 同 時 發 言 （ 產 生 碰 撞 ） ， 各 方 都 閉 嘴 。 各 自 等 上 一 段 時 間 后 再 發 言 。 這 等 候 的 時 間 長 短 是 隨 機 的 。 如 同 雞 尾 酒 會 上 一 圈 人 之 間 的 談 話 那 樣 自 由 。

　 　 相 比 之 下 ， 令 牌 環 社 會 秩 序 良 好 ， 但 是 機 構 臃 腫 。 以 太 網 社 會 秩 序 混 亂 ， 各 自 按 自 己 的 意 愿 行 事 ， 充 分 利 用 每 一 份 時 間 。

　 　 與 人 類 行 為 最 接 近 的 網 絡 協 議 被 人 類 接 受 ， 這 大 概 也 是 機 器 的 “ 仿 生 學 ” 。

　 　 回 頭 一 看 ， 令 牌 環 的 設 計 者 是 國 際 商 用 機 器 （ Ｉ Ｂ Ｍ ） ， 他 們 追 求 秩 序 倒 是 非 常 符 合 他 們 的 風 格 。

（ ４ ）

　 　 悲 觀 者 ： 一 個 個 人 只 是 人 類 自 己 的 “ 機 器 靈 魂 ” 的 數 據 產 生 器 。 樂 觀 者 ： 我 們 每 一 個 人 的 光 輝 業 績 和 偉 大 思 想 將 永 垂 不 朽 。 馬 列 主 義 哲 學 家 ： 這 是 唯 心 論 、 機 械 唯 物 論 的 產 物 。

　 　 我 ： 講 一 個 故 事 。 當 下 一 種 文 明 發 掘 著 人 類 文 明 的 遺 址 ， 他 們 發 現 兩 種 局 域 網 絡 卡 。 經 過 研 究 ， 他 們 找 出 了 人 類 社 會 某 個 時 期 的 兩 種 行 為 規 范 。

【 后 記 】 　 從 前 ， 許 教 授 出 名 ， 讓 國 安 部 給 “ 關 照 ” 上 了 。 如 今 ， 對 門 的 何 教 授 出 名 ， 讓 公 安 部 給 保 護 起 來 了 。 現 在 ， 那 成 了 中 關 村 最 不 怕 偷 的 樓 。 一 邊 公 安 部 ， 一 邊 國 安 部 ， 誰 敢 去 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