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 游 行
﹒不 光﹒
這 房 子 離 學 校 近 ， 房 租 也 便 宜 ， 在 人 們 的 印 象 中 ， 這 里 從 一 開 始 就 是 一 撥 撥 的 學 生 住 。 剛 開 始 ， 這 里 還 象 聯 合 國 安 理 會 。 自 從 中 國 學 生 學 者 進 駐 以 來 ， 很 快 就 把 全 房 給 解 放 了 。 如 果 “ 趟 ” 里 有 金 剛 要 回 東 土 大 唐 ， 或 者 有 仙 女 下 凡 同 金 剛 團 聚 ， 這 空 出 的 屋 子 不 用 打 廣 告 ， 隨 便 用 中 國 話 嚷 嚷 一 聲 ， 立 刻 就 被 有 緣 分 的 和 尚 給 填 上 了 。
人 來 人 去 ， 到 了 八 十 年 代 中 期 ， “ 趟 ” 上 正 巧 住 著 百 家 姓 里 的 前 八 門 姓 。
小 趙 剛 考 完 他 號 稱 是 這 輩 子 最 后 一 次 試 。 閑 得 發 慌 ， 回 家 路 上 買 了 份 周 報 ， 他 想 看 看 有 什 么 好 的 舊 車 廣 告 。
看 完 車 廣 告 ， 小 趙 覺 著 沒 有 什 么 特 值 的 車 。 他 合 上 報 紙 ， 轉 身 上 灶 台 盛 面 條 。
啃 著 雞 腿 的 小 王 ， 一 屁 股 坐 到 了 報 紙 跟 前 。
“ 趟 長 ， 趟 長 ， 你 看 ， ” 小 王 那 油 光 光 的 食 指 指 著 周 報 頭 版 的 角 落 。 他 這 一 乍 呼 ， 四 個 腦 袋 從 不 同 方 向 伸 過 來 ， 十 四 只 眼 盯 著 他 那 還 攥 著 雞 腿 的 手 。
這 是 一 條 公 益 廣 告 ， 說 是 本 年 度 的 獨 立 節 的 游 行 活 動 將 于 ７ 月 ４ 號 在 寬 街 舉 行 。 愿 意 參 加 節 日 游 行 活 動 的 各 民 主 黨 派 、 人 民 團 體 、 群 眾 組 織 請 踴 躍 報 名 。
從 灶 台 上 蹦 回 來 的 小 趙 ， 正 琢 磨 著 想 折 騰 點 什 么 事 來 ， 看 完 消 息 ， 首 先 表 態 ： “ 嘿 ， 咱 們 也 去 報 名 。 ”
“ 這 可 是 美 國 國 慶 節 … … ” 被 大 家 尊 為 “ 趟 長 ” 的 老 鄭 覺 著 似 乎 不 該 湊 這 份 熱 鬧 。 老 鄭 在 趟 上 抗 戰 時 間 最 長 ， 算 得 上 留 學 生 里 的 黃 埔 一 期 ， 眼 看 就 快 畢 業 了 。
“ 這 才 更 能 增 進 中 美 人 民 的 友 誼 ， 發 展 中 美 關 系 。 ” 攻 讀 國 際 關 系 的 小 王 不 失 時 機 地 強 調 著 參 加 這 次 游 行 在 兩 國 關 系 上 所 起 的 重 大 作 用 。 似 乎 絲 毫 不 亞 于 當 年 的 乒 乓 外 交 ， 秘 密 訪 華 。
“ 還 能 擴 大 咱 們 中 國 人 的 影 響 。 ” 學 究 氣 十 足 的 老 錢 推 著 眼 鏡 附 和 著 。
最 后 大 家 的 眼 光 一 齊 盯 在 了 大 周 身 上 。 他 是 現 任 中 國 學 生 學 者 聯 誼 會 主 席 。 這 游 行 總 還 要 由 這 個 “ 群 眾 組 織 ” 出 面 登 記 。
“ 噢 ， 這 個 ， 我 明 天 問 一 下 領 館 的 張 老 師 。 ” 大 周 也 覺 著 這 挺 有 意 思 的 ， 可 是 他 怕 犯 錯 誤 。
一 晚 上 ， 大 家 都 給 大 周 出 主 意 怎 么 樣 向 領 館 說 ， 最 好 能 按 聯 誼 會 活 動 的 名 義 申 請 點 經 費 下 來 。
晚 上 ， 八 大 金 剛 又 聚 到 了 廚 房 ， 集 體 領 會 領 導 的 意 圖 。
大 周 剛 傳 達 完 畢 ， 小 王 立 刻 就 反 應 過 來 了 。 他 說 ： “ 張 老 師 是 在 念 《 出 國 人 員 守 則 》 。 ”
老 錢 ： “ 那 就 是 沒 表 態 。 ”
小 趙 ： “ 沒 壞 消 息 就 是 好 消 息 。 ”
老 吳 ： “ 介 紹 中 國 也 是 熱 愛 祖 國 。 ”
小 孫 ： “ 經 費 ， 經 費 有 沒 有 ？ ”
老 李 ： “ 沒 同 意 怎 么 會 有 經 費 。 ”
最 後 ， “ 趟 長 ” 憑 著 自 己 多 年 的 經 驗 ， 綜 合 大 家 的 討 論 ， 從 高 深 的 領 導 藝 朮 中 體 會 出 來 了 結 論 ─ ─ 認 可 。
第 二 天 ， 大 周 就 去 游 行 指 揮 部 報 了 名 。
隨 後 ， 大 周 以 聯 誼 會 的 名 義 發 下 通 知 ， 號 召 大 家 踴 躍 參 加 。
發 完 通 知 ， 大 周 才 意 識 到 ， 這 并 不 是 一 件 簡 單 的 事 。 這 比 聯 誼 會 以 往 組 織 的 任 何 一 次 十 一 國 慶 吃 喝 舞 會 都 要 費 事 煩 神 。 他 把 這 事 的 組 織 工 作 交 給 了 上 竄 下 跳 最 積 極 的 兩 位 “ 趟 友 ” ─ ─ 小 趙 和 小 王 。
從 那 以 後 ， “ 趟 ” 里 經 常 舉 行 非 正 式 會 議 。
第 一 天 。
“ 怎 么 游 ？ 沒 吃 過 豬 肉 ， 總 還 見 過 豬 跑 。 都 想 想 過 去 看 過 的 游 行 里 有 什 么 。 ” 小 趙 征 求 游 行 的 形 式 。
“ 操 正 步 。 ”
“ 別 逗 了 ”
“ 我 見 過 黑 人 唱 歌 跳 舞 。 ”
“ 好 ， 咱 也 跳 。 ”
“ 和 尚 發 傳 單 。 ”
“ 花 車 。 ”
“ 耍 土 槍 。 ”
“ 樂 隊 吹 打 。 ”
經 過 集 思 廣 議 ， 根 據 現 有 條 件 ， 小 趙 列 出 了 唱 歌 跳 舞 扭 秧 歌 ， 少 林 功 夫 揮 大 棒 的 內 容 。
第 二 天 。
“ 勞 駕 ， 勞 駕 ， 大 家 把 磁 帶 都 拿 出 來 。 咱 們 選 音 樂 。 ”
“ 歸 來 吧 ─ ─ 歸 來 呦 ─ ─ ”
“ 費 翔 不 要 。 ”
“ 我 們 的 家 ─ ─ 鄉 ─ ─ 在 希 望 的 田 野 上 ─ ─ ”
“ 鄉 土 氣 息 ， 民 族 風 格 。 ”
“ 軍 ─ ─ 港 ─ ─ 的 夜 呀 ─ ─ 靜 悄 悄 ─ ─ ”
“ 軟 綿 綿 。 ”
“ 少 － 林 － 少 － 林 － ”
“ 雄 壯 ！ ”
被 選 中 的 歌 被 一 個 接 著 一 個 重 復 錄 在 了 九 十 分 鐘 的 磁 帶 上 。
第 三 天 。
“ 咱 磁 帶 擱 哪 兒 放 ？ ”
“ 收 錄 機 ？ 不 行 ， 不 行 。 到 了 大 馬 路 上 什 么 都 聽 不 見 。 ”
“ 咱 們 也 要 有 花 車 。 用 車 上 的 喇 叭 放 。 ”
“ 用 誰 的 車 ？ ”
“ ‘ 趟 長 ’ 的 車 。 ”
“ 不 行 ， 不 行 ， 趟 長 是 日 本 車 ， 咱 用 日 本 車 ， 美 國 勞 動 人 民 看 了 生 氣 ， 影 響 美 中 友 好 。 ”
“ 一 定 要 用 美 國 車 ？ ”
“ 大 鵬 的 那 輛 ‘ 別 克 ’ 車 呢 ？ ”
“ ‘ 大 篷 車 ’ ？ 大 篷 車 我 坐 過 ， 沒 磁 帶 。 ”
“ 屁 股 冒 黑 煙 的 車 也 不 能 用 ， 要 不 ， 咱 在 后 面 熏 慘 了 。 ”
“ … … ”
第 四 天 。
“ 誰 會 少 林 棍 朮 ？ ”
“ 沒 人 會 ， 沒 人 教 。 ”
“ 這 有 什 么 難 的 ， 掄 圓 了 往 下 一 打 ， 再 ‘ 嘿 ’ ‘ 哈 ’ 兩 聲 不 就 行 了 。 老 美 肯 定 看 了 還 鼓 掌 。 ”
“ 還 是 要 玩 點 花 的 ， 象 什 么 在 頭 上 轉 兩 圈 ， 然 后 在 往 背 後 一 背 ， 弓 步 一 推 掌 。 像 這 樣 。 ”
“ 靠 臨 場 發 揮 吧 ， 有 功 夫 的 多 玩 點 ， 沒 功 夫 的 少 玩 點 。 別 打 著 人 ， 惹 出 國 際 糾 紛 。 ”
“ 對 了 ， 老 李 ， 老 錢 ， 你 們 不 是 天 天 摸 太 極 么 ？ 那 天 跟 著 車 后 面 也 摸 兩 把 ， 傳 播 傳 播 東 方 文 明 。 別 謙 虛 ， 別 謙 虛 ， 就 這 么 定 了 。 ”
第 五 天 。
“ 扭 秧 歌 ， 跳 舞 誰 跳 。 ”
“ 女 同 學 。 ”
“ 家 屬 。 ”
“ 別 老 土 ， 這 里 叫 太 太 。 ”
“ 怕 她 們 臉 皮 薄 。 ”
“ 這 怕 什 么 ， 這 露 臉 的 好 機 會 ， 滿 大 街 的 人 。 平 時 想 這 機 會 都 沒 有 。 ”
“ 靠 自 覺 ， 靠 自 覺 ， 千 載 難 逢 ， 機 不 可 失 ， 吃 了 就 不 再 來 。 ”
第 六 天 。
“ 有 對 襟 小 褂 嗎 ？ ”
“ 別 ， 別 ， 是 不 是 還 要 羊 肚 手 巾 裹 頭 。 真 成 永 貴 大 叔 了 。 ”
“ 現 在 誰 還 有 對 襟 小 褂 。 方 口 布 鞋 我 倒 有 一 雙 。 ”
“ 倜 恤 ， 倜 恤 就 挺 好 的 。
“ 我 還 有 三 件 京 劇 臉 譜 的 ， 讓 鬼 子 見 識 見 識 。 ”
“ 女 同 胞 呢 ？ ”
“ 當 然 是 揀 最 好 看 的 穿 。 ”
“ 扭 秧 歌 的 四 尺 紅 綢 到 哪 里 去 扯 ？ ”
“ 老 李 老 錢 老 吳 ， 你 們 隨 便 穿 了 。 襯 衣 西 褲 都 可 以 。 ”
“ 要 喊 什 么 口 號 嗎 ？ ”
“ 反 對 征 稅 。 媽 的 ， 里 根 從 今 年 秋 天 起 就 要 從 資 助 里 扣 稅 了 。 ”
“ 打 倒 里 根 ！ ”
第 七 天 。
上 帝 到 這 天 都 歇 了 。
中 國 同 學 來 的 人 還 真 不 少 。 大 周 號 召 大 家 都 上 場 ， 上 去 走 一 回 也 好 。 實 在 不 好 意 思 上 去 的 給 沿 街 叫 好 。
小 趙 不 知 從 哪 里 弄 來 了 一 塊 長 方 形 的 藍 尼 龍 布 。 上 面 用 白 漆 噴 了 “ 二 閭 大 學 ” 、 “ 中 國 學 生 學 者 ” 兩 行 字 。 字 母 是 用 剪 出 來 的 紙 模 套 著 噴 上 去 的 ， 非 常 整 齊 醒 目 。
大 旗 后 面 是 七 八 個 舞 棍 弄 棒 的 壯 漢 。
少 林 功 夫 之 后 是 放 著 音 樂 的 福 特 車 。
女 同 胞 在 車 后 ， 想 跳 就 活 動 活 動 ， 不 好 意 思 就 跟 著 走 。
再 往 後 就 是 摸 太 極 拳 的 人 。 摸 摸 走 走 ， 走 走 摸 摸 。
方 隊 的 最 后 是 跟 著 走 的 人 。 他 們 每 人 手 上 拿 著 一 迭 寫 方 塊 漢 字 的 紙 。 沿 途 向 喜 歡 稀 奇 的 觀 眾 散 發 。 也 讓 他 們 見 見 中 國 字 。
不 緊 不 慢 ， 轉 眼 就 到 了 主 席 台 。
檢 閱 台 上 的 大 元 帥 是 一 個 退 伍 老 兵 。
領 導 呢 ？
市 級 、 州 級 領 導 人 都 在 游 行 隊 伍 里 了 。 這 幫 家 伙 不 會 放 過 這 拉 選 票 的 好 機 會 。
嘻 嘻 哈 哈 ， 熱 熱 鬧 鬧 ， 大 家 玩 得 已 經 忘 了 這 游 行 的 緣 由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