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 軍 山 （七）
﹒不 光﹒
几 天 前 ， 司 令 部 的 首 長 曾 來 電 話 向 王 淵 林 特 別 詢 問 報 告 中 的 問 題 。 由 于 王 淵 林 本 人 參 與 了 報 告 的 起 草 ， 他 對 整 個 營 建 計 划 有 著 全 盤 的 了 解 。 在 電 話 中 ， 他 向 首 長 如 實 地 報 告 著 情 況 ， 簡 單 明 確 地 解 釋 著 有 關 的 細 節 。 現 在 看 來 ， 他 所 強 調 的 部 隊 現 狀 得 到 了 上 級 的 充 分 考 慮 。 從 他 自 己 談 話 后 的 感 覺 來 看 ， 部 隊 的 前 途 至 今 仍 然 未 決 。 現 在 ， 手 里 拿 著 正 式 批 文 ， 他 思 考 著 進 一 步 面 臨 著 的 新 問 題 。
他 知 道 不 出 一 天 ， 不 論 正 式 傳 達 與 否 ， 這 批 文 的 內 容 就 會 在 干 部 中 傳 開 。 隨 之 而 來 的 就 是 成 立 一 個 主 管 營 建 的 機 構 。 在 此 之 前 ， 他 要 想 好 負 責 這 個 主 管 營 建 機 構 的 人 選 ， 這 樣 才 不 至 于 陷 于 被 動 。 在 目 前 這 種 情 況 下 ， 營 建 是 一 件 非 常 不 容 易 開 展 的 工 作 。 負 責 人 選 的 好 壞 ， 決 定 著 工 作 的 成 敗 。 首 先 是 征 地 。 在 上 級 沒 有 給 尚 方 寶 劍 的 情 況 下 ， 完 成 這 項 工 作 需 要 丰 富 的 地 方 工 作 經 驗 ， 要 同 當 地 政 府 建 立 非 常 融 洽 的 合 作 關 系 。 王 淵 林 知 道 他 自 己 并 不 能 勝 任 這 項 工 作 。 但 作 為 工 程 總 指 揮 ， 他 知 道 他 不 一 定 要 能 勝 任 每 一 件 具 體 的 工 作 ， 他 是 應 該 能 夠 找 到 一 個 勝 任 這 項 工 作 的 人 選 。
王 淵 林 首 先 想 到 了 孟 仲 民 。 從 關 注 營 建 工 作 一 開 始 ， 王 淵 林 就 向 孟 仲 民 詢 問 過 他 對 這 件 事 情 的 看 法 。 王 淵 林 發 現 盡 管 他 回 部 隊 時 間 不 長 ， 但 他 對 營 建 問 題 的 來 龍 去 脈 非 常 了 解 。 從 起 草 營 建 計 划 報 告 的 過 程 來 考 察 ， 他 對 這 項 工 作 具 有 著 很 高 的 熱 情 。 最 主 要 的 是 ， 他 具 有 多 年 的 地 方 工 作 經 驗 。 想 到 這 里 ， 王 淵 林 覺 得 孟 仲 民 一 定 能 勝 任 這 項 工 作 。 王 淵 林 決 定 先 找 老 孟 談 談 話 ， 了 解 一 下 他 的 想 法 。
“ 拱 卒 。 ”
“ 提 炮 。 ”
“ 出 車 。 ”
這 時 ， 孟 仲 民 正 在 同 東 院 的 何 老 師 擺 開 楚 河 漢 界 大 規 模 的 □ 殺 呢 。
孟 仲 民 手 下 的 后 勤 工 作 就 是 管 這 一 大 幫 家 屬 的 吃 喝 拉 撒 。 今 天 向 縣 供 銷 社 幫 軍 人 服 務 社 要 車 菜 來 賣 ， 明 天 跟 縣 供 電 局 結 算 用 電 ， 后 天 同 東 院 的 交 涉 用 水 。 這 軍 人 服 務 社 的 小 賣 部 里 煙 、 酒 、 糖 、 茶 ， 油 、 鹽 、 醬 、 醋 ， 鋼 筆 水 、 筆 記 本 、 牙 膏 、 牙 刷 、 洗 臉 盆 什 么 都 不 能 少 。 另 外 ， 他 還 要 負 責 給 家 屬 工 廠 聯 系 活 計 。 雜 雖 雜 ， 亂 雖 亂 ， 這 些 后 勤 部 十 几 個 副 部 長 誰 都 不 愿 意 管 ， 又 誰 都 管 不 好 的 事 情 ， 孟 仲 民 卻 應 付 的 得 心 應 手 ， 有 滋 有 味 。
這 東 院 的 何 老 師 其 實 也 是 管 后 勤 的 。 在 學 校 里 干 活 ， 不 管 干 什 么 工 作 都 尊 稱 為 老 師 。 這 個 大 院 的 水 塔 是 在 東 院 的 地 界 里 ， 全 院 的 自 來 水 都 是 東 院 給 的 。 何 老 師 隔 一 陣 就 來 向 老 孟 招 呼 一 聲 ， 老 孟 就 填 個 數 划 賬 划 過 去 。 平 時 ， 何 老 師 閑 著 了 也 過 來 坐 坐 。 碰 到 這 種 日 子 ， 老 孟 就 沏 上 茶 ， 按 老 規 矩 ， 擺 開 象 棋 迎 戰 。
通 過 几 次 下 棋 過 程 中 的 閑 聊 ， 孟 仲 民 從 在 這 個 地 方 工 作 了 十 几 年 的 何 老 師 那 里 了 解 到 了 不 少 本 地 錯 綜 復 雜 的 官 場 人 事 關 系 和 民 間 人 情 世 故 。 何 老 師 不 滿 意 的 也 就 是 現 任 縣 委 縣 革 委 。 事 實 上 ， 他 對 他 所 經 歷 的 本 地 歷 屆 地 方 政 府 都 有 著 一 大 堆 不 滿 。 本 來 也 是 ， 大 學 是 省 屬 單 位 ， 級 別 比 地 方 政 府 不 是 略 高 也 至 少 是 齊 平 。 但 事 實 上 ， 地 方 政 府 掌 握 著 所 有 的 實 權 ， 無 論 是 任 何 方 面 ， 地 方 政 府 都 能 輕 而 易 舉 地 卡 住 大 學 的 脖 子 ， 讓 他 們 有 苦 說 不 出 。 而 大 學 呢 ， 只 有 向 上 面 反 映 的 能 力 。
今 天 ， 何 老 師 一 面 品 著 老 孟 沏 的 上 等 云 霧 茶 ， 一 面 接 著 發 牢 騷 ： “ 就 說 現 在 的 劉 縣 委 ， 你 說 他 壞 吧 ， 他 把 這 里 折 騰 得 還 不 錯 ， 不 象 其 它 地 方 弄 得 那 么 窮 得 丁 當 響 。 你 說 他 好 吧 ， 他 又 對 我 們 這 些 大 單 位 死 命 的 擠 。 飛 象 。 ” 落 下 棋 子 ， 何 老 師 無 奈 地 對 著 孟 仲 民 搖 了 搖 頭 。 他 把 部 隊 算 成 了 同 一 戰 壕 里 的 難 兄 難 弟 。 這 些 省 級 或 中 央 直 屬 的 單 位 ， 都 與 地 方 土 地 神 有 著 同 樣 的 矛 盾 。
老 孟 隨 著 他 搖 了 搖 頭 ， 起 身 給 他 往 茶 杯 里 續 上 水 ， 然 后 又 掏 出 煙 遞 給 何 老 師 。 他 知 道 ， 象 在 學 校 這 樣 沒 權 的 單 位 做 后 勤 工 作 ， 何 老 師 壓 力 更 大 ， 心 情 一 定 也 痛 快 不 了 。 給 何 老 師 點 上 煙 后 ， 他 自 己 也 叼 上 了 一 支 。 他 聽 著 何 老 師 繼 續 接 著 說 ： “ 本 位 呀 ！ 象 劉 縣 委 這 樣 的 地 方 主 義 觀 念 嚴 重 的 人 就 是 本 位 。 ” 這 時 ， 孟 仲 民 走 了 棋 ， 又 輪 到 何 老 師 應 招 了 。 何 老 師 的 注 意 力 根 本 就 不 在 棋 盤 上 ， 他 抬 起 頭 來 看 了 看 門 口 ， 然 后 小 聲 地 對 孟 仲 民 說 ： “ 象 劉 縣 委 這 樣 的 本 地 干 部 ， 在 這 里 搞 瞞 產 拒 調 ， 跟 原 來 的 領 導 正 好 完 全 相 反 。 ” 說 到 這 里 ， 他 又 提 高 了 聲 音 ： “ 也 就 是 他 能 憑 他 的 老 資 格 能 扛 得 住 ， 換 其 他 人 ， 早 就 擼 下 來 了 。 說 不 定 還 要 蹲 大 獄 呢 。 架 炮 打 卒 。 ” 他 往 煙 灰 缸 里 抖 了 抖 煙 灰 。
關 于 劉 縣 委 的 革 命 經 歷 ， 孟 仲 民 聽 過 地 方 上 的 很 多 人 向 他 談 起 過 。 供 銷 社 的 ， 供 電 局 的 ， 每 個 人 的 說 法 都 不 一 樣 ， 每 個 人 又 都 象 親 臨 其 境 似 地 添 油 加 醋 地 編 著 傳 奇 。 “ 象 他 這 樣 的 老 縣 委 全 省 一 共 有 八 個 。 ” 何 老 師 伸 手 筆 划 著 。 “ 全 是 縣 太 爺 一 級 的 干 部 ， 拱 也 拱 不 動 ， 調 他 們 升 官 他 們 也 不 升 ， 想 架 空 都 架 不 空 。 ” 何 老 師 把 煙 頭 按 在 煙 灰 缸 里 ， 端 起 茶 杯 來 喝 了 一 口 問 道 ： “ 該 誰 了 ？ ” 孟 仲 民 回 答 說 ： “ 該 你 了 ， 我 剛 才 跳 馬 。 ”
何 老 師 再 一 次 伸 出 拇 指 和 食 指 搖 動 著 。 “ 八 大 縣 委 ， ” 他 吸 了 一 口 氣 。 “ 就 象 你 這 一 片 一 樣 ， 互 看 互 保 ， 想 動 誰 都 動 不 了 。 ” 他 一 面 說 著 一 面 指 著 棋 盤 。 隨 后 ， 他 又 用 手 指 了 指 上 邊 。 “ 省 里 ？ 中 央 ？ 落 實 到 基 層 全 要 經 過 他 們 的 手 。 他 們 的 群 眾 基 礎 還 特 好 。 ” 他 停 了 下 來 ， 考 慮 了 一 下 棋 局 ， 然 后 毅 然 說 ： “ 兌 車 。 ” 他 重 重 地 將 棋 子 落 下 。 完 成 了 突 破 后 ， 他 接 著 慢 慢 地 說 ： “ 原 來 的 市 委 領 導 在 運 動 中 自 殺 了 ， 他 放 衛 星 放 得 高 ， 上 交 得 東 西 太 多 ， 在 這 里 的 群 眾 關 系 不 好 ， 又 是 外 鄉 人 ， 沒 人 保 他 。 ” 說 到 這 里 ， 和 老 師 停 頓 了 一 刻 。 “ 劉 縣 委 原 來 在 城 固 縣 ， 運 動 中 沒 怎 么 受 沖 擊 。 三 結 合 的 時 候 ， 他 就 調 到 這 里 來 了 。 ” 孟 仲 民 跟 他 兌 了 車 后 ， 問 了 一 句 ： “ 你 說 這 是 原 來 是 市 委 ？ ” 何 老 師 趁 著 兌 車 后 對 方 兵 力 空 虛 不 失 時 機 地 進 攻 著 。 “ 打 卒 。 ” 看 著 自 己 建 立 起 來 的 棋 盤 優 勢 ， 何 老 師 興 致 高 昂 地 向 孟 仲 民 介 紹 著 這 里 的 歷 史 。 “ 原 來 這 里 是 市 ， 后 來 行 政 區 從 新 划 定 時 就 降 級 成 縣 級 政 府 了 。 但 是 這 里 仍 然 是 漢 中 地 委 所 在 地 。 ”
“ 噢 … … ” 行 政 區 從 新 划 定 的 時 候 孟 仲 民 正 在 南 方 “ 支 左 ” ， 他 也 參 與 過 一 些 工 作 ， 對 里 面 的 情 況 比 較 了 解 。 重 划 行 政 區 ， 政 府 的 級 別 有 升 有 降 ， 里 面 扯 皮 的 事 情 很 多 。 那 次 重 划 行 政 區 最 大 的 考 慮 就 是 戰 備 ， 內 蒙 古 自 治 區 的 四 分 之 一 被 划 歸 黑 龍 江 省 ， 這 樣 整 個 東 北 的 中 蘇 邊 境 就 全 在 沈 陽 軍 區 的 部 署 之 下 了 。 被 划 出 內 蒙 古 的 地 區 里 ， 一 些 原 來 針 對 少 數 民 族 的 政 策 也 就 相 應 地 改 變 了 。 象 漢 中 這 樣 的 大 后 方 ， 失 去 它 的 重 要 性 是 意 料 之 中 的 事 。 但 是 孟 仲 民 憑 自 己 的 工 作 經 驗 知 道 ， 這 里 面 阻 力 一 定 是 有 的 ， 怨 氣 也 會 有 ， 只 是 誰 也 不 敢 違 抗 戰 備 的 部 署 。 棋 盤 上 ， 孟 仲 民 也 調 兵 加 強 著 自 己 被 削 弱 的 防 線 。
何 老 師 一 面 加 強 著 攻 勢 ， 一 面 說 ： “ 你 別 說 ， 劉 縣 委 來 了 以 后 ， 扛 著 不 使 勁 往 外 地 調 東 西 ， 這 里 的 供 應 比 原 來 好 多 了 。 ” 說 著 ， 何 老 師 哼 了 兩 句 地 方 小 調 后 接 著 說 ： “ 這 里 本 來 就 是 個 富 地 方 。 要 不 然 諸 葛 亮 也 不 會 把 大 本 營 選 在 這 里 。 你 看 這 里 的 女 子 長 得 多 水 靈 。 ” 說 到 到 這 里 ， 何 老 師 發 現 自 己 得 意 得 有 些 失 態 ， 他 趕 緊 端 起 茶 杯 掩 飾 著 。 然 后 ， 他 自 嘲 地 說 ： “ 我 們 地 方 上 不 象 部 隊 上 那 樣 有 那 么 嚴 格 的 三 大 紀 律 八 項 注 意 。 ” 他 放 下 茶 杯 接 著 小 聲 對 孟 仲 民 說 ： “ 特 別 是 學 校 里 的 文 化 人 ， 他 們 里 頭 的 花 花 事 情 可 多 了 。 ”
他 們 的 話 題 從 發 地 方 政 府 的 牢 騷 很 自 然 地 轉 移 到 了 談 本 地 的 風 土 人 情 上 。 孟 仲 民 對 這 些 地 方 上 的 同 志 談 論 各 種 閨 房 秘 聞 并 沒 有 任 何 反 感 。 他 從 不 板 著 臉 講 大 道 理 不 給 別 人 面 子 。 相 反 ， 他 能 構 饒 有 興 味 的 傾 聽 。 這 是 聯 絡 人 際 關 系 最 有 成 效 的 方 式 。 能 夠 聊 到 這 一 步 ， 說 明 兩 人 的 關 系 已 經 很 不 一 般 了 。
聽 見 電 話 鈴 響 ， 孟 仲 民 提 起 聽 筒 。 聽 見 里 面 王 淵 林 說 話 的 聲 音 ， 他 趕 緊 用 手 指 示 意 正 准 備 落 棋 的 何 老 師 輕 放 。
應 了 一 陣 電 話 ， 老 孟 把 聽 筒 放 下 后 ， 對 何 老 師 說 ： “ 何 老 師 ， 抱 歉 ， 抱 歉 ， 我 有 點 工 作 要 去 處 理 一 下 。 照 盤 上 的 局 勢 ， 我 輸 了 。 咱 們 四 比 三 ， 下 回 我 再 扳 。 ”
以 往 ， 老 孟 輕 易 不 斷 棋 局 。 何 老 師 看 得 出 他 這 次 的 事 挺 急 。 收 拾 收 拾 棋 子 棋 盤 ， 他 們 一 同 走 出 了 辦 公 室 。
“ 那 征 地 的 事 … … ” 孟 仲 民 掩 飾 著 興 奮 的 表 情 問 著 最 關 鍵 的 問 題 。
王 淵 林 臉 上 微 微 一 笑 ， 他 欣 賞 老 孟 看 問 題 的 敏 銳 。 他 也 看 得 出 老 孟 一 直 關 心 這 件 事 情 ， 而 不 是 寫 完 報 告 轉 頭 就 忘 記 的 官 場 作 風 。
“ 上 級 讓 咱 們 自 己 同 地 方 上 協 商 解 決 。 ” 王 淵 林 讓 給 他 一 杯 茶 水 。
這 樣 的 處 理 方 式 ， 對 在 地 方 上 工 作 多 年 老 孟 來 說 一 點 也 不 感 到 奇 怪 。 他 反 而 因 此 而 感 到 一 種 莫 名 的 興 奮 。
“ 讓 你 來 這 里 的 意 思 ， 是 想 征 求 一 下 你 個 人 的 意 見 ， 讓 你 具 體 負 責 營 建 工 作 。 ” 王 淵 林 不 想 繞 什 么 彎 子 ， 他 直 接 了 當 地 向 孟 仲 民 攤 著 底 牌 。 “ 當 然 ， 這 還 只 是 我 的 個 人 意 見 ， 不 是 組 織 決 定 ， 這 還 要 征 得 黨 委 成 員 的 同 意 。 ” 講 到 這 里 ， 王 淵 林 盯 著 孟 仲 民 看 了 一 眼 他 的 表 情 ， 他 知 道 老 孟 應 該 明 白 他 的 意 思 。
王 淵 林 轉 換 了 個 話 題 接 著 說 ： “ 老 孟 你 大 概 也 清 楚 ， 這 項 任 務 很 艱 巨 。 需 要 做 很 多 細 致 的 工 作 。 但 我 知 道 你 有 丰 富 的 地 方 工 作 經 驗 。 你 一 定 能 夠 完 成 這 項 工 作 。 ” 王 淵 林 鼓 勵 著 。 他 希 望 孟 仲 民 能 夠 擔 負 起 這 個 任 務 來 。
“ 感 謝 組 織 信 任 ， 感 謝 王 總 指 揮 信 任 。 ” 盡 管 王 淵 林 說 明 了 這 還 不 是 組 織 決 定 ， 孟 仲 民 還 是 習 慣 地 把 組 織 放 在 了 前 面 。 但 他 知 道 ， 正 是 王 淵 林 本 人 打 算 讓 他 承 擔 這 個 實 權 在 握 的 工 作 。 從 他 自 己 來 講 ， 他 是 希 望 有 挑 戰 性 的 工 作 。 同 地 方 上 的 人 周 旋 ， 他 自 信 這 支 部 隊 上 沒 有 人 會 比 他 更 輕 車 熟 路 。 特 別 是 這 几 個 月 來 他 又 是 一 直 同 當 地 地 方 政 府 打 交 道 。
“ 你 有 什 么 具 體 的 想 法 和 要 求 ， 盡 管 提 出 來 。 師 里 能 夠 幫 上 的 ， 一 定 全 力 協 助 。 ” 王 淵 林 繼 續 鼓 勵 著 孟 仲 民 ， 并 讓 他 開 始 想 辦 法 。 王 淵 林 希 望 孟 仲 民 有 著 同 他 一 樣 的 工 作 習 慣 ， 既 然 決 定 要 干 ， 就 一 定 要 把 事 情 干 好 。
由 于 事 情 發 生 得 比 較 突 然 ， 孟 仲 民 還 沒 有 把 問 題 理 出 個 頭 緒 來 。 另 外 ， 這 個 任 命 畢 竟 還 不 是 組 織 決 定 。 他 只 答 應 現 在 就 開 始 考 慮 這 方 面 的 問 題 。
送 走 了 孟 仲 民 ， 王 淵 林 請 許 秘 書 起 草 一 份 關 于 營 建 工 作 具 體 負 責 人 安 排 的 報 告 ， 隨 著 上 級 的 關 于 營 建 計 划 的 批 文 一 并 轉 送 各 個 師 領 導 、 黨 委 成 員 批 閱 。
這 件 事 在 許 秘 書 那 里 一 點 也 沒 有 擔 誤 ， 第 一 ， 這 是 關 于 營 建 的 報 告 。 營 建 正 是 許 秘 書 一 直 推 動 的 事 情 。 這 也 就 是 為 什 么 上 次 王 淵 林 從 工 地 回 到 辦 公 室 第 一 眼 看 見 的 就 是 陝 西 省 省 革 委 的 告 狀 報 告 。 第 二 ， 這 個 營 建 負 責 人 是 孟 仲 民 。 老 孟 在 干 部 中 人 緣 很 廣 ， 許 秘 書 也 不 會 給 他 從 中 作 梗 。 另 外 ， 几 個 月 來 家 屬 院 里 的 后 勤 工 作 搞 得 井 井 有 條 ， 許 秘 書 也 認 為 孟 仲 民 很 有 工 作 能 力 。
向 許 秘 書 安 排 完 了 工 作 ， 王 淵 林 靜 靜 地 坐 在 辦 公 桌 前 。 面 前 ， 放 著 一 杯 早 已 涼 了 的 茶 水 。 征 地 的 事 情 他 可 以 不 必 操 心 ， 放 手 讓 孟 仲 民 去 干 。 但 是 營 建 的 施 工 力 量 卻 要 由 他 安 排 ， 現 在 各 個 工 地 的 工 期 都 很 緊 迫 ， 從 哪 里 抽 人 呢 ？ 沒 有 人 力 ， 即 使 地 征 了 下 來 ， 讓 孟 仲 民 負 責 的 營 建 工 程 依 然 是 他 一 個 光 杆 司 令 。
就 這 樣 思 考 著 ， 一 直 到 院 子 里 響 起 了 下 班 的 休 息 號 聲 。
老 師 走 完 了 這 一 行 ， 轉 身 返 回 。 剛 才 ， 老 師 面 對 著 他 走 過 來 時 候 ， 王 明 威 注 意 著 看 常 識 老 師 講 話 時 眼 睛 鼻 子 不 停 地 擠 動 ， 似 乎 要 維 持 著 寬 大 的 眼 鏡 不 至 于 從 窄 窄 的 臉 上 掉 下 來 。 同 時 ， 隨 著 他 的 腦 袋 不 停 地 晃 動 ， 似 乎 又 一 再 加 劇 著 這 種 墜 落 的 危 險 性 。 就 是 在 這 不 斷 運 動 中 危 險 ， 臨 時 維 持 著 明 威 聽 課 的 興 趣 。 老 師 踱 到 他 們 身 后 以 后 ， 他 也 就 失 去 了 目 標 。 沒 有 了 那 種 眼 看 危 險 就 要 發 生 ， 一 下 子 又 化 險 為 夷 的 緊 張 感 ， 他 的 注 意 力 開 始 分 散 。 隨 著 老 師 走 回 來 開 始 背 對 著 他 們 ， 他 已 經 不 再 為 老 師 的 眼 鏡 擔 心 了 。
背 對 著 老 師 ， 王 明 威 小 聲 地 問 著 同 桌 ： “ 哎 ， 你 長 大 想 干 什 么 ？ ”
皇 甫 玉 英 用 書 擋 著 臉 ， 歪 著 頭 回 答 王 明 威 的 悄 悄 話 ： “ 當 會 計 。 ” 由 于 常 識 老 師 是 對 組 織 紀 律 管 得 最 松 的 老 師 ， 所 以 連 膽 小 的 女 同 學 也 敢 上 課 說 話 做 小 動 作 。
明 威 作 了 個 撥 算 盤 的 動 作 ， 吐 了 吐 舌 頭 。 他 確 實 很 佩 服 皇 甫 玉 英 的 珠 算 技 能 。 他 也 特 別 羨 慕 她 那 一 雙 靈 巧 的 手 。
“ 廣 大 貧 下 中 農 看 天 的 諺 語 是 几 千 年 來 勞 動 人 民 不 斷 積 累 經 驗 總 結 出 來 的 ， 是 勞 動 人 民 智 慧 的 結 晶 。 ” 老 師 轉 過 身 來 ， 又 開 始 向 邊 上 一 行 挺 進 。
當 老 師 再 一 次 背 對 著 他 們 的 時 候 ， 皇 甫 玉 英 反 問 明 威 ： “ 你 呢 ？ 做 啥 ？ ”
明 威 用 手 作 了 個 攥 著 方 向 盤 的 動 作 ， “ 開 飛 機 。 ” 其 實 ， 他 根 本 不 知 道 開 飛 機 應 該 是 怎 么 樣 的 動 作 ， 他 完 完 全 全 是 按 著 開 汽 車 的 樣 子 比 划 。
皇 甫 玉 英 吸 了 一 口 氣 ， 鼓 起 了 腮 幫 子 ， 然 后 搖 了 搖 頭 。 明 威 不 知 道 她 這 是 什 么 意 思 。 他 剛 想 接 著 再 問 ， 但 從 老 師 的 聲 音 判 斷 ， 他 知 道 老 師 在 后 面 轉 過 身 來 了 。
“ 雨 是 怎 么 產 生 的 呢 ？ ” 老 師 自 己 顧 自 己 繼 續 授 業 ， 完 全 不 管 下 面 的 效 果 。 這 位 教 常 識 的 黃 老 師 是 解 放 前 省 立 高 師 的 學 生 ， 后 來 由 于 戰 亂 ， 他 就 躲 到 了 這 個 山 溝 里 。 從 此 再 也 就 沒 有 出 去 。 他 就 在 這 里 教 書 過 活 ， 娶 妻 生 子 。 由 于 他 生 性 膽 小 怕 事 ， 他 不 愿 意 多 管 課 堂 紀 律 。 他 認 為 ， 為 師 者 以 授 業 傳 藝 為 主 ， 學 生 清 者 自 清 ， 濁 者 自 濁 。
“ 你 太 瘦 了 。 ” 趁 著 老 師 再 一 次 背 對 著 他 們 ， 同 桌 向 明 威 解 釋 著 她 剛 才 的 動 作 。 “ 飛 行 員 一 天 要 吃 兩 斤 肉 。 ” 她 伸 出 兩 根 細 細 的 手 指 頭 左 右 搖 晃 著 。 “ 飛 一 次 飛 機 他 們 要 瘦 掉 五 斤 。 ” 她 的 兩 個 手 指 變 成 了 一 個 小 巴 掌 。
明 威 看 了 看 自 己 瘦 瘦 的 小 細 胳 膊 ， 心 里 覺 著 挺 喪 氣 。 放 棄 了 開 飛 機 的 念 頭 ， 他 抬 氣 頭 來 爭 取 集 中 注 意 力 繼 續 聽 著 老 師 上 課 。
“ 云 又 是 什 么 呢 ？ 云 是 由 小 小 的 雨 滴 組 成 ， 也 就 是 小 水 滴 。 這 水 滴 特 別 特 別 的 細 小 ， 它 們 飄 在 天 上 掉 不 下 來 ， 就 是 云 彩 。 ” 說 到 這 里 ， 老 師 恰 好 回 到 了 講 台 邊 。 拿 起 噴 霧 器 ， ‘ 茲 茲 ’ 他 往 天 上 噴 著 水 霧 。 “ 同 學 們 ， 你 們 看 ， 這 些 小 水 滴 就 能 在 空 氣 里 飄 ， 要 是 有 一 大 片 這 樣 的 小 水 滴 ， 這 就 是 云 。 ” 二 十 多 年 的 教 學 經 驗 ， 使 他 很 會 利 用 身 邊 的 一 草 一 木 來 解 釋 現 象 ， 啟 發 學 生 。 這 一 切 都 是 他 自 己 摸 索 出 來 的 。 文 化 大 革 命 前 ， 他 所 輔 導 的 “ 少 先 隊 氣 象 哨 ” 全 省 著 名 ， 曾 受 到 過 同 行 們 的 觀 摩 學 習 。 這 些 成 績 在 后 來 的 運 動 中 ， 也 給 他 添 了 不 少 麻 煩 。
看 著 老 師 拿 著 家 里 用 來 打 滴 滴 畏 的 東 西 往 天 上 打 ， 明 威 開 始 覺 著 挺 好 玩 的 。 然 后 他 一 下 又 覺 得 挺 擔 心 。 平 時 大 人 都 不 讓 小 孩 摸 這 東 西 。 打 滴 滴 畏 的 時 候 ， 把 人 全 都 趕 出 去 ， 大 人 還 要 帶 口 罩 。
皇 甫 玉 英 看 到 了 明 威 情 緒 的 急 劇 改 變 ， 她 知 道 是 自 己 的 話 使 他 灰 心 。 她 覺 得 挺 過 意 不 去 的 。
下 課 鈴 響 后 ， 趁 著 忙 亂 ， 皇 甫 玉 英 對 王 明 威 說 ： “ 今 天 放 學 你 要 不 要 隨 我 去 看 切 肉 ， 飛 行 員 要 吃 專 門 的 肉 才 能 長 胖 。 ”
聽 她 說 還 有 專 門 的 肉 給 飛 行 員 吃 了 長 胖 ， 王 明 威 覺 得 自 己 還 有 希 望 。 另 外 ， 他 也 一 直 想 著 能 有 機 會 看 看 城 里 其 它 的 地 方 。 聽 了 她 的 提 議 ， 明 威 興 奮 地 象 對 男 孩 子 一 樣 地 向 她 伸 出 了 右 手 小 指 。
兩 個 小 指 頭 輕 輕 地 拉 了 一 下 又 迅 速 地 分 開 。
他 們 在 門 前 停 住 腳 。 明 威 揚 著 頭 想 看 清 楚 挂 著 的 豎 牌 子 上 寫 著 什 么 字 。 牌 子 上 面 的 小 字 是 “ 漢 中 縣 ” “ 供 銷 社 ” 兩 排 ， 下 面 的 一 排 大 字 里 明 威 有 兩 個 不 認 識 ， 剩 下 的 是 “ 場 革 命 委 員 會 ” 。 就 在 想 要 猜 猜 這 兩 個 不 認 識 的 字 是 什 么 的 時 候 ， 他 聽 見 皇 甫 玉 英 喊 了 他 一 聲 。 他 跟 著 她 進 了 大 門 。 一 面 走 ， 他 還 一 面 戀 戀 不 舍 地 歪 著 頭 想 要 多 看 几 眼 把 那 兩 個 字 記 下 來 。 傳 達 室 里 的 門 房 把 頭 從 報 紙 里 抬 了 起 來 看 了 他 們 一 眼 ， 然 后 埋 頭 繼 續 他 的 閱 讀 。
還 沒 走 到 門 口 的 時 候 ， 王 明 威 就 隱 隱 約 約 地 聞 著 一 股 怪 味 。 隨 著 他 們 在 院 子 里 行 走 ， 這 氣 股 味 越 來 越 重 。 這 時 ， 他 們 聽 見 前 面 一 陣 刺 耳 的 嚎 叫 聲 。 皇 甫 玉 英 趕 緊 帶 著 他 加 快 腳 步 向 發 出 聲 音 的 方 向 跑 去 。
拐 過 彎 ， 明 威 看 見 一 頭 黑 色 的 肥 豬 已 經 被 綁 了 起 來 。 它 嚎 叫 著 ， 不 停 地 扭 動 企 圖 掙 脫 。 兩 個 大 漢 在 把 守 著 這 個 死 到 臨 頭 的 家 伙 。
一 個 長 著 棕 色 頭 發 的 男 人 慢 慢 地 走 到 了 豬 的 旁 邊 。 明 威 只 見 寒 光 一 閃 ， 長 長 的 殺 豬 刀 深 深 地 扎 了 進 去 。 隨 之 而 來 的 是 几 聲 更 狂 烈 的 慘 嚎 。 几 個 人 在 旁 邊 忙 活 著 ， 很 快 ， 豬 就 就 不 再 掙 扎 了 。
棕 發 人 在 桶 里 洗 完 手 后 ， 用 腰 上 的 圍 裙 擦 干 。 然 后 ， 他 伸 手 從 衣 兜 里 掏 出 一 支 煙 來 ， 划 火 點 上 ， 慢 慢 地 一 邊 吸 著 ， 他 一 邊 向 著 皇 甫 玉 英 和 王 明 威 這 邊 走 來 。
“ 旺 叔 這 是 在 燒 香 呢 。 ” 皇 甫 玉 英 小 聲 地 向 明 威 說 著 。 “ 聽 我 娘 講 ， 原 先 講 迷 信 的 時 候 ， 旺 叔 殺 完 一 條 豬 都 要 點 一 支 香 … … ” 說 到 這 里 ， 旺 叔 已 經 離 他 們 很 近 了 ， 皇 甫 玉 英 不 得 不 停 止 她 的 悄 悄 話 。
“ 旺 叔 ， 我 是 來 找 我 娘 的 。 ” 皇 甫 玉 英 向 粽 發 人 招 呼 著 。
“ 哦 ， 沒 事 常 過 來 耍 。 ” 旺 叔 簡 單 地 答 應 著 。 然 后 他 盯 著 明 威 看 了 一 眼 ， 接 著 向 牆 根 的 藤 椅 走 去 。 在 這 里 ， 除 了 剛 才 那 關 鍵 的 一 刀 外 ， 其 它 事 情 旺 叔 基 本 上 不 沾 手 的 。 這 一 刀 是 旺 叔 家 的 祖 傳 絕 技 。 不 知 從 上 面 哪 一 代 起 ， 旺 叔 家 就 從 西 域 流 落 到 這 里 。 一 代 代 下 來 ， 只 有 他 的 棕 頭 發 還 帶 著 他 祖 先 的 標 志 ， 其 余 的 生 活 習 慣 完 全 跟 當 地 風 俗 同 化 。 由 于 西 域 鐵 好 刀 快 ， 為 了 謀 生 ， 旺 叔 的 祖 輩 就 開 始 干 上 了 屠 宰 的 行 當 。 祖 傳 的 寶 刀 ， 祖 傳 的 技 藝 ， 外 加 并 不 是 所 有 的 人 都 愿 意 干 這 殺 生 的 行 當 ， 他 家 憑 就 著 這 門 手 藝 過 活 。 多 少 代 來 ， 在 這 個 地 方 還 真 沒 有 什 么 年 景 讓 屠 夫 吃 不 上 飯 的 。
那 邊 ， 几 個 人 抬 著 放 盡 了 血 的 死 豬 ， 把 它 扔 進 了 燒 著 熱 水 的 大 鍋 里 。 空 氣 中 彌 漫 開 的 正 是 這 種 牲 畜 糞 便 、 血 腥 和 漚 豬 毛 的 混 合 氣 味 。
皇 甫 玉 英 帶 著 他 鑽 進 了 工 場 。 那 里 面 挂 著 一 □ □ 的 豬 肉 。 地 上 也 躺 著 已 經 褪 過 毛 ， 有 待 進 一 步 處 理 的 豬 。 地 上 是 濕 濕 黏 黏 的 。 氣 味 也 變 成 了 潮 濕 的 蛤 油 味 。 他 們 倆 小 心 翼 翼 地 挪 著 步 子 。 邊 上 ， 不 斷 有 忙 碌 的 大 人 和 皇 甫 玉 英 相 互 打 著 招 呼 。 也 有 大 人 指 著 門 口 讓 他 們 趕 緊 脫 離 這 “ 閑 人 免 進 ” 的 “ 工 場 重 地 ” 。
最 後 他 們 來 到 一 個 案 邊 。 皇 甫 玉 英 指 著 一 些 已 經 分 類 切 好 的 肉 向 明 威 說 ： “ 看 見 沒 ？ 這 就 是 要 專 給 飛 行 員 吃 的 肉 。 有 穿 藍 褲 子 的 解 放 軍 每 天 開 車 來 運 。 ”
被 四 面 八 方 的 豬 肉 包 圍 了 這 么 長 時 間 。 現 在 明 威 已 經 對 豬 肉 徹 底 失 去 了 興 趣 ， 無 論 這 肉 是 給 飛 行 員 吃 的 還 是 給 福 爾 摩 斯 吃 的 。 他 現 在 就 是 想 趕 緊 呼 吸 一 點 新 鮮 空 氣 。 哪 怕 是 接 著 再 去 看 殺 豬 。 明 威 更 喜 歡 那 殺 豬 的 場 面 ， 好 奇 那 神 秘 的 棕 發 人 。
出 了 大 房 子 ， 明 威 深 深 地 吐 了 一 口 氣 。 盡 管 吸 進 來 的 氣 依 然 有 著 濃 重 的 氣 味 ， 但 這 外 面 空 氣 干 燥 ， 這 氣 味 也 更 富 有 生 命 力 。
皇 甫 玉 英 帶 著 他 向 一 排 平 房 走 去 。
縣 屠 宰 場 并 不 是 只 有 這 一 個 站 點 。 這 里 是 場 革 委 會 辦 公 的 地 方 ， 還 干 一 些 有 點 加 工 性 的 任 務 ， 例 如 給 空 軍 的 飛 行 員 提 供 特 別 的 豬 肉 。 屠 宰 場 另 外 還 有 一 個 專 門 加 工 清 真 肉 類 的 地 方 。 場 里 一 度 曾 想 把 這 里 的 屠 宰 業 務 停 掉 ， 讓 其 它 站 點 承 擔 所 有 的 生 產 性 工 作 。 這 個 想 法 反 映 上 去 后 ， 立 刻 就 被 上 級 扣 上 了 “ 脫 離 群 眾 ” “ 變 修 ” “ 想 做 官 當 老 爺 ” 等 等 一 系 列 誰 都 不 敢 碰 的 大 帽 子 。 為 了 反 修 防 修 的 需 要 ， 屠 宰 場 的 辦 公 人 員 繼 續 天 天 在 這 里 接 受 熏 陶 。
今 天 的 風 向 很 不 好 ， 讓 辦 公 室 正 好 落 在 工 場 的 下 風 口 。 一 到 這 種 天 ， 大 家 在 辦 公 室 里 誰 都 沉 不 住 氣 。 沒 當 干 部 時 ， 在 生 產 第 一 線 聞 這 味 道 不 覺 得 什 么 。 現 在 ， 在 窗 明 几 亮 的 辦 公 室 里 聞 著 這 味 ， 總 覺 著 特 委 屈 。 不 用 召 集 ， 大 家 就 湊 到 了 一 起 聊 天 扯 閑 話 。
“ 崔 秘 書 ， 什 么 時 候 場 里 再 向 上 面 反 映 反 映 ， 把 那 邊 停 掉 。 ” 管 組 織 人 事 工 作 的 老 祁 向 著 場 部 崔 秘 書 提 著 建 議 。 說 完 ， 他 向 工 場 的 方 向 努 了 努 嘴 。
“ 就 是 ， 就 是 ， 你 看 縣 水 利 局 是 不 是 也 在 自 己 院 子 里 打 井 建 泵 站 ？ 沒 得 這 樣 的 事 ！ ” 宣 傳 科 的 王 慶 杰 不 失 時 機 地 鼓 動 著 。
“ 咱 們 這 里 不 管 怎 么 說 也 算 是 機 關 。 ” 林 會 計 覺 著 很 不 公 平 。
這 句 話 ， 得 到 了 大 家 的 一 致 贊 同 。 屠 宰 場 雖 然 是 屠 宰 場 ， 大 家 還 是 愿 意 自 己 工 作 的 地 方 叫 “ 機 關 ” 。 事 實 上 ， 這 里 的 機 構 的 設 置 確 實 同 其 它 政 府 機 關 一 樣 齊 全 。
“ 咳 咳 ” 崔 秘 書 干 咳 了 兩 聲 。 “ 老 祁 ， 這 可 是 當 修 正 主 義 的 典 型 ， 要 挨 批 。 ”
“ 啥 子 啥 子 啥 子 ， ” 老 祁 知 道 崔 秘 書 開 沒 實 權 的 玩 笑 。 “ 能 把 那 邊 停 掉 ， 我 天 天 吃 山 藥 ， 一 定 不 會 變 修 。 ”
“ 天 天 吃 山 藥 不 管 用 ， 那 邊 一 停 掉 ， 你 思 想 上 實 際 就 已 經 變 修 了 。 ” 搞 宣 傳 的 王 慶 杰 的 理 論 水 平 高 老 祁 一 籌 。
一 上 到 了 思 想 高 度 ， 大 家 誰 都 知 趣 地 不 去 深 入 探 討 了 。
看 著 由 自 己 造 成 的 冷 場 ， 王 慶 杰 感 到 有 些 沒 趣 。 他 換 了 個 角 度 重 新 提 起 這 個 話 題 。 “ 真 要 是 想 把 那 邊 停 掉 ， 要 等 到 咱 漢 中 縣 再 變 成 漢 中 市 ， 變 成 個 大 城 市 。 你 們 誰 見 過 哪 個 大 城 市 的 機 關 里 天 天 嗷 嗷 叫 地 殺 豬 。 ” 正 巧 ， 這 是 從 那 邊 又 傳 來 一 陣 生 豬 臨 死 前 的 嚎 叫 。
“ 要 得 ， 要 得 ！ ” 聽 到 這 里 ， 二 娘 在 邊 上 大 聲 地 附 和 著 。
二 娘 是 這 屠 宰 場 革 委 會 副 主 任 的 女 人 。 這 個 屠 宰 場 革 委 會 副 主 任 老 霍 的 原 配 婆 姨 前 几 年 病 死 了 。 后 來 經 人 牽 線 ， 老 霍 從 四 川 娶 回 了 一 個 年 輕 的 媳 婦 。 這 小 媳 婦 不 僅 長 得 水 靈 ， 人 也 潑 辣 得 很 。 她 嫁 給 老 霍 首 先 就 是 圖 這 里 富 裕 有 飽 飯 吃 ， 加 上 老 霍 大 小 是 個 國 家 干 部 ， 又 是 管 肉 的 干 部 ， 至 少 這 輩 子 她 吃 肉 是 不 用 發 愁 了 。 結 婚 以 后 ， 老 霍 給 她 在 屠 宰 場 給 她 臨 時 安 排 了 一 個 活 。 由 于 她 是 續 弦 ， 老 霍 又 是 場 里 的 二 把 手 ， 人 們 都 管 她 叫 二 娘 ， 既 不 隨 老 霍 ， 也 不 隨 她 娘 家 姓 。 時 間 長 了 ， 人 們 早 就 把 她 的 娘 家 姓 忘 得 一 干 二 淨 。
“ 要 得 ， 要 得 。 到 那 時 你 就 是 ‘ 市 ’ 屠 宰 場 霍 副 主 任 的 婆 姨 了 。 ” 工 會 小 白 替 二 娘 解 剖 著 ‘ 活 思 想 ’ 。
“ 要 得 個 球 ， ” 保 衛 干 部 老 馬 發 表 著 意 見 。 “ 哪 個 大 城 市 里 還 有 自 己 的 屠 宰 場 。 沒 有 了 屠 宰 場 ， 到 時 候 ， 我 們 老 哥 就 該 去 給 城 市 掃 街 了 。 ”
“ 馬 保 長 ， 馬 保 長 ， 莫 灰 心 。 你 參 加 革 命 那 么 多 年 ， 政 府 怎 么 能 扔 下 你 不 管 呢 ？ ” 王 慶 杰 安 慰 著 他 。 “ 到 那 時 候 ， 咱 們 就 會 換 個 牌 牌 叫 啥 子 ‘ 副 食 品 公 司 ’ 。 ”
“ 變 成 了 市 ， 我 們 是 不 是 每 個 月 能 多 有 二 兩 油 。 ” 說 到 副 食 品 ， 小 白 想 著 最 實 惠 的 問 題 。
“ 球 毛 ， 現 在 四 兩 油 ， 再 多 二 兩 ， 你 就 比 首 都 北 京 人 還 多 一 兩 。 咋 成 ？ ” 憑 著 朴 素 的 無 產 階 級 感 情 ， 老 馬 認 為 誰 的 待 遇 都 不 能 超 過 毛 主 席 住 的 首 都 北 京 。
“ 二 兩 莫 來 頭 。 ” 王 慶 杰 油 滑 地 用 四 川 話 說 著 這 句 雙 關 語 。
他 話 音 剛 落 ， 大 伙 兒 都 把 目 光 投 向 二 娘 。 二 娘 人 長 得 白 淨 ， 又 是 外 鄉 人 ， 盡 管 她 是 老 霍 的 婆 姨 ， 屠 宰 場 里 的 人 仍 時 不 時 的 跟 她 調 笑 。 二 娘 呢 ， 從 來 不 抬 出 老 霍 來 抵 擋 ， 也 不 背 后 向 老 頭 子 吹 枕 頭 風 。 憑 她 自 己 的 潑 辣 勁 ， 調 笑 的 人 一 般 占 不 到 什 么 便 宜 。 倒 不 是 誰 都 真 想 占 她 什 么 便 宜 ， 就 是 大 家 逗 嘴 圖 個 熱 鬧 ， 調 劑 一 下 生 活 。
“ 你 家 婆 娘 沒 得 奶 頭 給 你 摸 羅 ， 去 摸 你 媽 的 奶 頭 ， 摸 你 嫂 子 的 奶 頭 … … 。 ” 二 娘 大 有 不 摸 遍 王 家 所 有 女 性 成 員 誓 不 罷 休 的 氣 概 。
“ 變 成 市 有 球 好 。 ” 老 祁 的 大 聲 發 言 壓 住 了 二 娘 的 的 話 頭 。 “ 來 一 個 市 委 書 記 ， 把 東 西 都 調 出 去 ， 莫 說 四 兩 油 ， 就 是 二 兩 油 你 也 吃 不 到 。 ”
老 祁 的 一 席 話 ， 提 醒 了 在 座 的 几 乎 所 有 人 。 在 這 里 工 作 久 了 的 人 都 知 道 從 前 的 市 領 導 是 如 何 調 這 里 豬 肉 的 。 辦 公 室 里 再 一 次 冷 場 。
這 時 候 ， 在 門 口 站 了 半 天 的 皇 甫 玉 英 趁 著 這 個 停 頓 趕 緊 插 話 ： “ 娘 ， 我 放 學 了 。 ”
林 會 計 扭 頭 看 見 了 女 兒 站 在 門 口 。 她 一 邊 招 手 ， 一 邊 問 道 ： “ 玉 英 ， 你 咋 不 回 家 跑 到 這 里 來 了 。 ”
“ 我 帶 我 們 同 學 來 這 里 耍 。 ” 一 面 說 著 ， 皇 甫 玉 英 一 面 走 了 進 來 。 走 了 一 半 ， 她 回 頭 向 門 口 招 呼 著 ： “ 王 明 威 ， 進 來 □ 。 沒 關 系 。 ”
明 威 剛 才 和 皇 甫 玉 英 在 外 邊 已 經 聽 了 一 陣 他 們 的 講 話 。 大 人 講 話 的 內 容 本 來 就 深 奧 ， 加 上 方 言 的 口 音 ， 他 不 能 全 聽 懂 。 但 是 通 過 聽 他 們 講 話 ， 他 現 在 已 經 猜 出 來 大 門 口 牌 子 上 那 兩 個 他 不 認 識 的 字 一 定 就 是 大 人 說 的 “ 屠 宰 ” 。 另 外 ， 看 著 這 些 人 胖 瘦 高 矮 男 女 雖 不 同 ， 一 個 個 講 出 起 話 來 全 都 很 凶 。 現 在 聽 見 皇 甫 玉 英 叫 他 ， 他 不 想 讓 她 覺 得 自 己 膽 小 害 怕 。 他 用 手 使 勁 捏 著 書 包 帶 ， 一 步 步 向 屋 里 走 去 。
老 祁 聽 了 皇 甫 玉 英 的 話 后 笑 著 說 ： “ 來 這 里 耍 ？ 來 這 里 除 了 聞 臭 味 ， 還 有 啥 子 好 耍 的 ？ ” 看 見 王 明 威 走 進 來 ， 老 祁 問 他 ： “ 娃 兒 ， 你 說 這 里 是 不 是 臭 得 很 。 ” 明 威 抬 起 眼 來 看 了 這 個 禿 頭 老 頭 一 下 ， 點 了 點 頭 。 然 后 ， 他 又 不 服 地 爭 辯 著 ： “ 這 里 殺 豬 好 看 。 ”
聽 見 王 明 威 的 外 地 口 音 ， 老 祁 問 道 ： “ 你 是 誰 家 的 娃 ？ 你 大 是 誰 。 ” 老 祁 從 事 組 織 人 事 工 作 多 年 。 盡 管 他 只 是 屠 宰 場 級 ， 年 頭 久 了 ， 他 也 基 本 上 知 道 地 區 和 縣 上 的 干 部 。 這 個 外 地 孩 子 的 出 現 讓 他 有 些 奇 怪 。 他 想 知 道 是 不 是 上 面 又 調 新 干 部 來 了 。
皇 甫 玉 英 不 愿 意 祁 老 頭 這 樣 不 友 好 地 仔 細 盤 問 她 帶 來 的 小 朋 友 。 她 不 滿 意 地 替 王 明 威 回 答 說 ： “ 他 大 是 解 放 軍 。 ”
老 祁 的 成 人 好 奇 心 得 到 了 滿 足 。 這 個 他 不 認 識 的 外 地 娃 的 出 現 并 不 是 自 己 孤 陋 寡 聞 。 看 著 滿 臉 不 高 興 的 皇 甫 玉 英 ， 他 彎 下 腰 去 對 皇 甫 玉 英 說 ： “ 噢 ─ ─ 我 知 道 了 。 他 是 親 人 解 放 軍 的 娃 。 ” 然 后 他 起 身 向 其 他 人 作 了 個 鬼 臉 。 小 白 ， 王 慶 杰 會 意 地 帶 著 詭 秘 的 笑 容 望 著 林 會 計 。
林 會 計 制 止 著 事 態 進 一 步 發 展 。 她 說 ： “ 老 祁 ， 老 祁 ， 玩 笑 莫 開 到 娃 兒 身 上 。 他 沒 有 看 過 殺 豬 ， 玉 英 帶 著 新 同 學 來 我 們 這 里 參 觀 。 ” 說 著 ， 她 摸 出 一 塊 水 果 糖 遞 給 明 威 。 “ 給 ， 吃 糖 ， 不 要 怕 他 們 。 ” 王 明 威 搖 著 頭 謝 絕 著 。 她 轉 手 把 糖 遞 給 了 皇 甫 玉 英 。
王 慶 杰 接 著 話 頭 說 ： “ 要 得 ， 反 正 這 周 圍 誰 都 不 愿 意 要 ， 干 脆 咱 們 把 這 屠 宰 場 改 成 一 個 動 物 園 ， 讓 城 里 人 來 參 觀 。 大 城 市 里 都 要 有 一 個 動 物 園 。 ” 剛 才 老 祁 的 一 盆 涼 水 還 沒 有 澆 滅 他 的 大 城 市 夢 。
皇 甫 玉 英 的 媽 斜 了 一 眼 王 慶 杰 說 ： “ 別 胡 扯 了 ， 動 物 園 養 動 物 。 我 們 屠 宰 場 宰 豬 ， 兩 碼 子 事 情 。 ”
“ 臭 味 是 一 樣 的 ， 西 安 的 動 物 園 也 是 這 么 臭 ， 誰 都 不 愿 意 挨 近 了 住 。 ” 小 白 接 著 話 頭 強 調 著 兩 者 的 共 同 之 處 。 同 時 ， 他 也 自 豪 地 顯 示 著 他 曾 經 去 過 真 正 的 動 物 園 。 這 時 候 ， 一 陣 風 又 把 一 股 濃 烈 的 氣 味 送 了 過 來 。
“ 就 是 ， 如 果 要 蓋 動 物 園 我 們 這 里 的 條 件 最 適 合 。 ” 王 慶 杰 接 著 做 他 的 美 夢 。
“ 不 扯 了 ， 不 扯 了 ， 我 回 辦 共 公 室 收 拾 去 了 。 ” 老 祁 的 年 齡 已 經 使 他 不 象 在 座 的 其 他 人 那 樣 富 于 幻 想 了 。 對 城 市 夢 ， 他 始 終 抱 著 實 際 的 態 度 。 臨 行 前 ， 他 對 明 威 笑 著 說 ： “ 別 害 怕 ， 以 後 有 空 再 來 耍 。 ”
隨 著 人 們 漸 漸 散 去 ， 王 明 威 自 己 也 要 回 家 了 。 皇 甫 玉 英 和 她 的 媽 媽 隨 他 一 起 走 了 出 來 ， 他 們 一 同 走 到 東 關 大 街 。 這 時 明 威 一 再 說 他 已 經 認 識 路 了 ， 皇 甫 玉 英 母 女 倆 這 才 沿 著 不 同 的 方 向 走 去 。
“ 沒 呀 ， 今 天 放 學 就 沒 看 見 他 。 ” 回 答 完 ， 蔡 健 又 反 問 著 ： “ 誰 跟 他 一 班 來 著 ？ ”
馬 紅 星 搖 了 搖 腦 袋 說 ： “ 四 三 班 ， 還 有 誰 在 四 三 班 呢 ？ ”
“ 呂 芹 菜 ， 呂 芹 菜 是 四 三 班 的 。 ” 蔡 健 首 先 想 到 了 一 個 。
孟 戰 奇 瞪 了 蔡 健 一 眼 ： “ 呂 芹 菜 是 女 的 。 ”
“ 要 是 女 的 也 算 數 ， 還 有 王 晴 。 ” 馬 紅 星 補 充 著 。
“ 女 的 管 什 么 用 ？ 王 明 威 能 跟 著 女 的 先 走 嗎 ？ ” 孟 戰 奇 帶 著 鄙 視 的 神 情 看 著 他 們 倆 。
“ 那 四 三 班 就 沒 咱 們 的 人 了 。 ” 蔡 健 不 服 氣 地 說 。
“ 是 不 是 他 跟 林 勉 他 們 走 了 呢 ？ ” 馬 紅 星 揉 著 眼 睛 ， 提 出 了 新 的 可 能 性 。
“ 走 走 走 ， 咱 們 到 窯 上 去 。 說 不 定 他 已 經 在 那 里 了 。 ” 孟 戰 奇 說 著 。
“ 王 明 威 真 不 夠 意 思 。 ” 馬 紅 星 抱 怨 著 ， 好 象 他 看 見 了 王 明 威 已 經 在 窯 邊 上 了 一 樣 。
他 們 三 個 提 上 書 包 ， 一 口 氣 跑 到 了 破 磚 窯 。 看 見 洪 家 瑞 ， 吳 克 昌 ， 林 勉 已 經 在 那 里 了 。
見 了 面 ， 馬 洪 星 開 口 便 問 ： “ 你 們 看 見 王 明 威 了 嗎 ？ ”
“ 沒 有 啊 。 ”
“ 沒 有 。 ”
“ 他 不 是 每 回 都 跟 你 們 來 嗎 ？ ”
這 下 ， 三 個 人 都 傻 了 。
“ 算 了 ， 算 了 ， 說 不 定 他 先 回 家 了 。 ” 洪 家 瑞 說 。
“ 他 家 沒 別 人 ， 他 回 家 干 嗎 ？ ” 孟 戰 奇 不 相 信 。
“ 孟 戰 奇 ， 聽 說 你 爸 升 官 兒 了 ” 吳 克 昌 問 出 了 他 在 嗓 子 眼 里 憋 了 好 久 的 話 。
孟 戰 奇 盯 著 他 的 小 眼 睛 看 了 一 眼 說 道 ： “ 我 不 知 道 呀 ？ ” 說 到 這 里 ， 他 轉 頭 看 著 蔡 健 。
這 時 候 ， 五 雙 眼 睛 都 盯 著 蔡 健 。 蔡 健 是 他 們 里 頭 這 方 面 消 息 最 靈 通 的 人 。 他 在 這 方 面 的 才 能 完 全 承 秉 了 他 那 當 組 織 科 長 爸 爸 的 遺 傳 。
“ 我 沒 聽 說 呀 ？ ” 蔡 健 舉 著 一 只 手 表 白 著 。 轉 而 一 想 ， 他 接 著 向 吳 克 昌 問 道 ： “ 你 是 說 讓 他 分 管 新 營 建 的 工 作 吧 。 ” 說 到 這 里 ， 他 的 臉 上 顯 現 出 得 意 的 神 情 。 他 畢 竟 還 是 這 里 頭 消 息 最 靈 通 的 人 。 沒 等 吳 克 昌 回 答 ， 他 接 著 解 釋 道 ： “ 這 不 叫 升 官 ， 這 只 是 新 的 工 作 安 排 。 他 爸 的 官 還 是 后 勤 部 副 部 長 。 ”
“ 營 建 是 干 什 么 呀 ？ ” 馬 紅 星 問 道 。
“ 營 建 就 是 蓋 新 房 。 ” 林 勉 解 釋 著 。 “ 聽 說 這 次 咱 們 要 蓋 大 樓 房 ， 四 層 單 元 樓 ， 一 家 一 單 元 ， 帶 廚 房 廁 所 洗 澡 盆 的 那 種 。 ”
“ 以 后 ， 夜 里 撒 尿 就 不 用 再 跑 出 來 了 。 ” 洪 家 瑞 如 釋 重 負 地 說 。 接 著 ， 他 轉 向 吳 克 昌 說 ： “ 反 正 對 你 都 一 樣 ， 你 每 天 用 尿 盆 。 ”
“ 我 早 就 不 用 尿 盆 了 。 ” 吳 克 昌 爭 辯 著 。 自 從 有 一 次 被 發 現 他 晚 上 還 在 使 用 尿 盆 以 來 ， 他 一 直 被 伙 伴 們 瞧 不 起 。 他 自 己 也 覺 著 挺 丟 人 的 。
林 勉 插 話 揭 發 說 ： “ 別 吹 牛 ， 前 一 陣 你 還 說 你 晚 上 怕 鬼 不 敢 出 來 撒 尿 呢 。 不 用 尿 盆 兒 你 撒 床 上 ？ ”
大 家 一 陣 哄 笑 。
“ 馬 紅 星 ， 坦 白 ， 你 還 畫 地 圖 嗎 ？ ” 情 急 生 智 ， 吳 克 昌 揭 著 其 他 人 的 短 處 。
“ 我 早 就 不 尿 了 。 我 爸 找 中 醫 給 問 的 偏 方 ， 枸 杞 子 燉 狗 肉 ， 吃 下 去 就 好 了 。 ” 馬 紅 星 得 意 地 晃 著 方 腦 袋 。
“ 嘿 ， 我 說 你 爸 不 升 官 兒 ， 還 要 多 管 這 么 多 事 干 什 么 ？ ” 吳 克 昌 把 話 題 帶 回 了 原 處 。 他 問 著 孟 戰 奇 。
“ 我 咋 知 道 ？ 我 根 本 不 知 道 這 回 事 ， 我 爸 從 來 沒 說 過 。 ” 孟 戰 奇 也 希 望 自 己 的 爸 爸 真 正 升 官 ， 而 不 是 這 樣 不 明 不 白 。
“ 這 叫 實 權 ！ ” 林 接 著 給 孟 戰 奇 解 釋 著 。 “ 營 建 至 少 要 投 入 一 個 團 的 兵 力 ， 管 營 建 的 人 就 有 權 調 運 物 資 ， 安 排 兵 力 。 總 比 你 爸 現 在 管 軍 人 服 務 社 強 。 ”
最 后 這 句 話 說 得 孟 戰 奇 直 臉 紅 。 他 心 里 想 不 管 爸 爸 升 官 不 升 官 ， 管 營 建 怎 么 也 比 管 軍 人 服 務 社 強 。
“ 那 不 升 官 光 多 干 活 不 是 挺 虧 的 嗎 ？ ” 馬 紅 星 依 然 在 為 孟 戰 奇 他 爸 打 抱 不 平 。
林 勉 斜 著 眼 看 著 馬 紅 星 說 ： “ 你 就 知 道 升 官 升 官 。 官 兒 迷 ！ ” 他 停 頓 了 一 下 后 接 著 說 ： “ 想 多 干 這 個 活 兒 的 人 多 著 呢 。 師 里 頭 決 定 讓 他 爸 干 ， 他 爸 要 是 說 不 愿 意 干 ， 有 得 是 人 想 去 干 。 ”
聽 到 這 里 ， 孟 戰 奇 又 為 自 己 的 父 親 能 被 委 重 任 而 感 到 光 榮 。
其 實 ， 這 里 面 讓 這 些 自 以 為 聰 明 的 孩 子 們 弄 不 明 白 的 事 情 還 多 著 呢 。
師 里 想 干 這 項 工 作 的 人 確 實 很 多 ， 且 不 說 有 多 少 人 有 能 力 干 這 件 事 。 然 而 ， 當 希 望 干 這 項 工 作 的 人 知 道 了 消 息 ， 開 始 找 首 長 為 自 己 活 動 的 時 候 ， 這 項 工 作 的 人 事 安 排 已 經 定 下 來 了 。 這 項 人 事 安 排 的 高 速 度 ， 排 除 了 種 種 可 能 出 現 的 干 擾 。
那 天 許 秘 書 把 這 項 人 事 安 排 的 請 示 報 告 隨 著 上 級 的 對 營 建 報 告 的 批 復 一 同 轉 給 首 長 們 批 閱 。 批 閱 者 一 手 拿 著 上 級 的 批 復 ， 另 一 手 拿 著 那 份 實 施 上 級 批 復 的 人 事 安 排 報 告 ， 這 二 者 在 一 起 非 常 合 情 合 理 。 報 上 來 的 人 選 也 是 無 可 挑 剔 。 基 建 本 來 就 屬 于 后 勤 的 職 責 范 疇 ， 而 這 種 非 戰 斗 性 的 任 務 恰 恰 又 該 由 副 職 經 手 ， 加 上 大 家 對 孟 仲 民 的 印 象 都 不 差 ， 簽 字 批 准 是 理 所 當 然 的 。 簽 完 之 后 ， 甚 至 還 要 贊 揚 一 聲 執 行 上 級 指 示 工 作 效 率 高 。 這 樣 順 水 推 舟 地 走 一 趟 ， 孟 仲 民 的 新 工 作 安 排 就 被 通 過 了 。
“ 王 明 威 到 底 跑 哪 里 去 了 ？ ” 孟 戰 奇 一 方 面 是 不 想 讓 大 家 的 注 意 力 繼 續 集 中 在 自 己 和 爸 爸 的 新 工 作 安 排 上 面 ， 另 一 方 面 他 也 確 實 關 心 王 明 威 的 下 落 。 這 么 多 天 來 ， 明 威 下 課 沒 有 跟 他 們 一 齊 行 動 這 是 第 一 次 。
牆 那 邊 又 響 起 了 齊 大 鳳 的 練 歌 聲 。
“ 咱 還 玩 嗎 ？ ” 吳 克 昌 問 道 。
“ 不 玩 了 ， 今 天 不 玩 了 ， 我 要 找 找 王 明 威 ， 別 他 真 的 跑 丟 了 。 ” 孟 戰 奇 不 安 地 說 。
“ 你 想 怎 么 去 找 呢 ？ ” 林 勉 問 道 。
“ 我 想 去 找 呂 芹 菜 問 問 ， 問 問 她 四 三 班 下 課 時 候 看 見 王 明 威 跟 誰 走 的 。 ” 孟 戰 奇 說 著 他 能 想 得 出 的 最 佳 方 案 。
馬 紅 星 瞪 著 眼 睛 簡 直 不 相 信 自 己 的 耳 朵 。 他 反 問 著 孟 戰 奇 ： “ 你 去 找 呂 芹 菜 ？ ”
人 堆 里 響 起 了 一 陣 哄 笑 聲 。
孟 戰 奇 漲 紅 著 臉 ， 但 他 堅 持 著 說 ： “ 你 們 真 不 夠 意 思 ， 王 明 威 找 不 著 了 ， 咱 們 就 去 問 問 她 又 怎 么 了 ？ ”
“ 行 ， 行 ， 我 們 陪 你 去 ， 你 去 問 。 ” 洪 家 瑞 以 等 著 看 熱 鬧 的 口 氣 向 其 他 人 建 議 。
“ 對 ， 對 ， 我 們 給 你 當 堅 強 后 盾 ， 你 打 沖 鋒 。 ” 吳 克 昌 附 和 著 建 議 。
“ 呂 芹 菜 她 們 一 定 在 前 面 跳 橡 皮 筋 呢 ， 不 難 找 。 ” 林 勉 提 供 著 情 報 。
“ 你 怎 么 知 道 的 ？ 你 天 天 跟 著 她 看 ？ ” 馬 紅 星 向 林 勉 作 著 鬼 臉 。
“ … … ”
蔡 健 有 些 為 孟 戰 奇 擔 心 。 他 是 孟 戰 奇 的 鐵 杆 ， 他 想 勸 他 算 了 。 找 女 孩 搭 話 ， 弄 不 好 就 要 被 伙 伴 們 取 笑 好 長 時 間 。 但 他 看 見 孟 戰 奇 很 堅 決 ， 話 到 嘴 邊 他 又 咽 下 去 了 。 他 心 里 頭 暗 暗 地 埋 怨 著 王 明 威 。
“ 走 ， 走 ， 找 呂 芹 菜 去 。 ”
“ 孟 戰 奇 你 可 要 真 開 口 問 呀 。 ”
“ 你 可 別 到 了 跟 前 就 慫 了 。 ”
伙 伴 們 拍 著 屁 股 上 的 土 ， 從 地 上 拉 起 來 書 包 ， 七 嘴 巴 舌 地 說 著 。
在 一 片 吵 鬧 聲 中 ， 他 們 翻 過 了 圍 牆 。 牆 那 邊 ， ‘ 大 瘋 子 ’ 還 在 練 “ 啊 啊 啊 ” 。 小 樹 林 里 ， 伙 伴 們 唱 起 了 象 征 中 阿 革 命 友 誼 的 歌 曲 。
“ 你 有 一 只 雞 ， ”
“ 我 吃 也 可 以 。 ”
“ 我 們 兩 個 ─ ─ ”
“ 分 什 么 我 和 你 ？ ”
“ 我 們 的 心 是 聯 在 一 起 的 ─ ─ ”
“ … … ”
“ 伊 伊 播 伊 ”
“ … … ”
一 遍 又 一 遍 ， 他 們 唱 著 到 了 前 院 。
林 勉 的 情 報 很 准 確 。 呂 芹 正 和 一 幫 女 孩 在 玩 跳 皮 筋 呢 。
男 孩 的 歌 聲 停 了 下 來 。 他 們 簇 擁 著 孟 戰 奇 向 女 孩 走 去 。 隨 著 距 離 接 近 ， 他 們 斷 斷 續 續 地 聽 見 了 女 孩 們 跳 皮 筋 唱 的 歌 謠 。
“ 二 五 六 ， 二 五 七 ， 二 八 二 九 三 十 一 ”
走 在 最 前 面 的 孟 戰 奇 有 點 口 干 舌 燥 ， 他 覺 得 好 象 說 不 出 話 來 。 他 有 點 后 悔 不 該 直 接 就 沖 過 來 找 呂 芹 菜 。 現 在 回 頭 也 晚 了 。 后 面 的 伙 伴 們 都 在 跟 著 他 ， 回 頭 將 會 被 他 們 恥 笑 。 他 只 有 硬 著 頭 皮 沖 上 去 。 董 存 瑞 ， 黃 繼 光 ， 他 用 一 個 個 英 雄 人 物 來 給 自 己 壯 膽 。
女 孩 們 也 發 現 了 “ 敵 情 ” 。 隨 著 男 孩 們 的 接 近 ， 她 們 的 動 作 和 歌 謠 都 慢 慢 地 停 了 下 來 。 她 們 奇 怪 地 看 著 這 些 平 時 從 不 跟 她 們 有 交 往 的 男 孩 們 。
孟 戰 奇 在 想 ， 都 怪 王 明 威 ， 如 果 不 是 他 ， 自 己 也 不 會 落 到 這 地 步 。 想 到 這 里 ， 他 覺 得 自 己 這 是 替 王 明 威 說 話 而 不 是 自 己 在 同 女 孩 說 話 。 一 有 這 樣 的 想 法 ， 他 一 下 子 就 輕 松 了 許 多 。
“ 哎 ， 呂 芹 ─ ─ ” 孟 戰 奇 停 住 了 腳 步 ， 他 不 想 再 靠 近 了 。 隔 著 兩 三 米 ， 他 說 著 話 ， 還 差 一 點 就 把 “ 菜 ” 字 也 給 帶 出 來 。 不 等 呂 芹 回 答 ， 他 趕 緊 說 著 自 己 想 問 的 問 題 。 “ 你 們 班 放 學 的 時 候 你 看 見 王 明 威 跟 誰 走 了 ？ ”
呂 芹 斜 眼 看 了 孟 戰 奇 和 他 的 保 鏢 們 一 眼 ， 想 了 想 ， 她 說 ： “ 我 看 見 他 好 象 是 跟 著 皇 甫 玉 英 走 了 。 ” 說 到 這 里 ， 他 用 眼 睛 征 求 著 另 外 一 個 女 孩 的 証 實 。 那 個 叫 王 晴 的 女 孩 頭 一 點 一 點 地 說 ： “ 是 ， 好 象 是 跟 皇 甫 玉 英 走 了 。 ”
孟 戰 奇 追 問 道 ： “ 皇 甫 玉 英 是 誰 ？ ”
兩 個 女 孩 几 乎 異 口 同 聲 地 回 答 ： “ 他 的 同 桌 。 ”
孟 戰 奇 張 著 嘴 呆 呆 地 站 著 … …
〔明年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