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 （ 六 ） 今 日 美 國 黑 人 的 窮 根 兒 　 　 可 是 ， 恰 恰 在 事 關 個 人 奮 斗 能 否 成 功 的 教 育 問 題 上 ， 美 國 下 層 黑 人 遇 到 了 極 大 困 難 。 全 美 各 大 城 市 中 黑 人 社 區 公 立 中 小 學 教 育 三 十 年 來 一 直 處 于 衰 落 之 中 ， 具 有 諷 刺 意 味 的 是 ， 這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與 種 族 隔 離 的 取 消 有 關 。 　 　 威 爾 遜 教 授 發 現 ， 在 房 地 產 業 歧 視 黑 人 和 其 它 少 數 族 裔 的 不 成 文 法 規 被 打 破 之 后 ， 黑 人 富 有 階 層 和 中 產 階 級 在 二 十 世 紀 六 十 至 七 十 年 代 逐 漸 搬 出 了 大 城 市 中 心 的 黑 人 區 ， 與 郊 外 的 白 人 富 裕 社 區 相 融 合 。 黑 人 富 裕 階 層 和 中 產 階 級 的 離 去 ， 導 致 城 市 的 稅 收 所 得 一 落 千 丈 。 稅 收 銳 減 的 直 接 后 果 是 市 政 建 設 蕭 條 衰 落 ， 原 來 比 較 繁 榮 的 市 中 心 黑 人 區 出 現 了 商 店 關 門 ， 銀 行 搬 家 ， 教 堂 和 社 區 活 動 中 心 關 門 收 攤 的 衰 敗 景 象 ， 也 使 主 要 依 靠 稅 收 來 維 持 的 社 區 公 立 中 小 學 隨 之 每 況 愈 下 。 一 些 稍 微 混 出 點 模 樣 兒 的 黑 人 ， 發 點 兒 小 財 后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 就 是 立 刻 搬 出 黑 人 區 。 而 留 在 黑 人 區 的 人 ， 要 么 失 業 在 家 ， 要 么 掙 錢 極 少 ， 根 本 無 法 維 持 一 個 家 庭 的 基 本 生 活 ， 致 使 絕 大 多 數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的 家 庭 破 裂 。 可 是 ， 貧 困 階 層 的 黑 人 婦 女 雖 然 既 無 丈 夫 又 無 工 作 ， 但 卻 不 斷 地 生 兒 育 女 ， 全 家 長 年 依 賴 福 利 救 濟 金 生 活 。 而 孩 子 育 而 不 養 ， 養 而 不 教 的 現 象 ， 成 為 很 多 這 類 低 收 入 的 貧 困 單 親 家 庭 的 特 徵 之 一 。 　 　 由 于 大 城 市 中 黑 人 區 的 高 失 業 率 ， 由 于 缺 乏 黑 人 中 產 階 級 奮 發 向 上 的 榜 樣 ， 由 于 政 府 的 福 利 救 濟 政 策 未 能 起 到 幫 助 受 救 濟 者 學 習 新 的 工 作 技 能 和 開 拓 新 的 工 作 機 會 的 作 用 ， 使 城 市 中 失 業 的 下 層 貧 困 黑 人 大 多 在 街 上 閑 逛 ， 使 街 頭 暴 力 、 搶 劫 盜 竊 、 販 毒 吸 毒 等 犯 罪 行 為 和 非 婚 生 育 、 單 親 家 庭 、 長 年 依 賴 救 濟 等 社 會 問 題 觸 目 驚 心 。 因 公 立 中 小 學 是 市 區 內 就 近 入 學 ， 且 學 校 的 經 費 源 自 稅 收 和 學 生 家 長 的 自 愿 捐 贈 ， 所 以 上 述 問 題 必 然 會 對 黑 人 區 中 小 學 的 學 習 環 境 、 師 資 質 量 和 學 校 經 費 造 成 災 難 性 影 響 。 　 　 在 黑 人 貧 困 區 惡 劣 的 社 會 和 家 庭 環 境 中 ，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的 孩 子 雖 然 基 本 上 不 愁 溫 飽 ， 但 是 他 們 看 不 到 未 來 生 活 的 希 望 ， 得 不 到 擺 脫 困 境 的 信 息 和 指 南 ， 得 不 到 良 好 的 家 庭 輔 導 和 學 校 教 育 。 據 統 計 ， 美 國 大 城 市 中 ８ ０ ％ 左 右 的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的 孩 子 中 學 尚 未 畢 業 就 已 自 動 退 學 ， 既 沒 有 機 會 受 到 良 好 的 教 育 ， 也 沒 有 機 會 學 到 高 科 技 知 識 和 工 作 技 能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雖 然 規 定 公 立 學 校 必 須 招 收 一 定 比 例 的 少 數 族 裔 學 生 ， 但 由 于 高 中 是 免 費 義 務 教 育 ， 所 以 這 種 規 定 實 際 上 是 從 高 等 教 育 開 始 。 可 是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的 孩 子 卻 極 少 有 人 申 請 上 大 學 ， 根 本 就 沾 不 上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光 。 　 　 另 外 ， 自 二 十 世 紀 八 十 年 代 以 來 ， 非 法 進 入 美 國 的 數 百 萬 拉 美 裔 移 民 開 始 與 下 層 黑 人 爭 搶 少 量 殘 存 的 低 技 朮 工 作 ， 使 下 層 黑 人 的 處 境 雪 上 加 霜 。 經 政 府 大 赦 后 獲 得 合 法 身 份 的 拉 美 裔 移 民 工 作 勤 奮 ， 而 且 不 計 較 工 資 、 工 時 和 福 利 待 遇 ， 使 下 層 黑 人 在 低 技 朮 勞 工 市 場 上 處 于 明 顯 劣 勢 。 有 時 ， 僅 僅 是 一 個 黑 人 貧 困 區 的 家 庭 住 址 ， 就 足 以 嚇 跑 潛 在 的 雇 主 。 而 既 找 不 到 工 作 又 缺 乏 家 庭 和 社 會 管 教 的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的 孩 子 們 ， 最 后 多 數 淪 落 街 頭 ， 游 手 好 閑 ， 打 架 斗 毆 ， 長 年 依 賴 福 利 救 濟 金 生 活 。 形 成 了 一 種 窮 人 的 孩 子 永 遠 都 是 窮 人 的 惡 性 循 環 。 　 　 由 此 ， 威 爾 遜 教 授 認 為 ， 在 改 善 美 國 黑 人 貧 民 社 會 地 位 的 努 力 上 ， 實 際 上 出 現 了 這 樣 一 種 復 雜 的 “ 結 構 性 障 礙 ” 。 而 一 度 是 萬 惡 之 源 、 眾 矢 之 的 種 族 歧 視 問 題 ， 已 不 再 是 黑 人 貧 困 階 層 面 臨 的 最 大 障 礙 。 　 　 威 爾 遜 教 授 的 這 些 石 破 驚 天 之 論 如 此 直 言 不 諱 ， 如 此 大 膽 放 肆 ， 不 禁 令 人 暗 自 稱 奇 。 人 們 禁 不 住 想 進 一 步 了 解 ， 這 位 教 授 究 竟 是 何 方 神 聖 ？ 要 知 道 ， 有 關 種 族 歧 視 和 今 日 黑 人 貧 困 原 因 的 問 題 ， 是 美 國 學 朮 界 難 題 中 的 難 題 。 美 國 雖 然 號 稱 是 學 朮 自 由 的 王 國 ， 但 對 于 黑 人 問 題 ， 白 人 學 者 一 般 不 敢 輕 易 涉 足 。 黑 人 問 題 本 來 就 是 白 人 “ 祖 宗 造 的 孽 ” ， 哪 里 還 容 得 下 白 人 學 者 指 手 划 腳 ， 多 嘴 多 舌 。 此 外 ， 美 國 社 會 如 今 講 究 “ 政 治 正 確 ” ， 盡 管 言 論 自 由 受 到 法 律 保 護 ， 但 當 涉 及 種 族 、 宗 教 、 同 性 戀 、 女 權 等 敏 感 問 題 時 ， 寫 書 說 話 稍 不 留 神 就 會 吃 官 司 。 　 　 說 起 來 ， 這 位 敢 放 炮 的 威 爾 遜 教 授 ， 是 一 位 從 小 在 貧 民 區 長 大 的 黑 人 苦 孩 子 。 他 自 幼 聰 穎 好 學 ， 在 逆 境 中 奮 發 圖 強 ， 以 優 異 成 績 畢 業 于 華 盛 頓 州 立 大 學 并 獲 得 博 士 學 位 ， 還 娶 了 一 位 白 人 太 太 。 在 已 發 表 的 著 作 中 ， 威 爾 遜 教 授 并 未 否 認 美 國 社 會 中 仍 然 存 在 嚴 重 的 種 族 歧 視 的 現 象 ， 他 只 是 強 調 ， 當 前 美 國 黑 人 所 面 臨 的 主 要 困 難 已 不 再 是 種 族 歧 視 ， 而 是 經 濟 、 社 會 、 階 級 分 化 和 教 育 等 具 有 一 般 意 義 的 普 遍 性 問 題 。 威 爾 遜 教 授 說 ， 就 他 自 己 本 人 而 言 ， 多 年 來 一 直 與 白 人 同 事 一 道 工 作 ， 關 系 相 處 融 洽 ， 他 并 未 感 到 因 膚 色 和 種 族 而 受 到 社 會 的 歧 視 和 不 公 正 的 對 待 。 　 　 威 爾 遜 教 授 的 這 些 高 論 引 起 了 很 多 美 國 黑 人 學 者 和 社 會 活 動 家 的 猛 烈 抨 擊 。 他 們 指 責 威 爾 遜 作 為 一 個 黑 人 學 者 ， 竟 然 對 美 國 黑 人 的 經 歷 和 處 境 如 此 顛 倒 黑 白 ， 實 在 令 人 憤 怒 和 難 以 忍 受 ﹔ 他 們 批 評 威 爾 遜 明 目 張 膽 地 寬 容 美 國 生 活 中 種 族 歧 視 現 象 ， 把 貧 困 和 犯 罪 之 責 歸 罪 于 窮 人 自 身 。 個 別 偏 激 的 民 權 人 士 甚 至 在 公 開 場 合 對 威 爾 遜 教 授 進 行 謾 罵 和 人 身 攻 擊 。 而 威 爾 遜 教 授 的 學 朮 觀 點 ， 也 的 確 有 一 些 以 偏 概 全 、 言 過 其 實 的 不 足 之 處 。 　 　 但 是 ， 一 向 關 注 黑 人 貧 困 問 題 的 克 林 頓 總 統 對 威 爾 遜 教 授 的 研 究 卻 極 為 重 視 ， 他 不 僅 認 真 閱 讀 了 威 爾 遜 教 授 的 全 部 大 作 ， 而 且 多 次 邀 請 威 爾 遜 教 授 來 白 宮 共 進 晚 餐 ， 當 面 向 他 請 教 解 決 黑 人 貧 困 問 題 的 高 招 兒 。 威 爾 遜 認 為 ， 美 國 黑 人 貧 民 的 問 題 ， 是 數 百 年 的 奴 隸 制 以 及 種 族 隔 離 和 種 族 歧 視 制 度 造 成 的 一 個 極 為 復 雜 的 歷 史 遺 留 問 題 ， 當 前 一 部 份 黑 人 的 貧 困 和 犯 罪 問 題 ， 又 與 經 濟 和 階 級 問 題 以 及 美 國 社 會 的 貧 富 懸 殊 現 象 密 切 相 關 。 歷 史 的 前 進 、 制 度 的 完 善 、 教 育 的 進 步 、 人 性 的 覺 悟 都 是 漸 進 性 的 ， 僅 僅 指 望 用 几 個 高 招 兒 就 能 在 短 期 內 創 造 奇 跡 是 不 可 能 的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照 顧 和 優 惠 固 然 十 分 重 要 ， 但 更 重 要 的 是 應 當 大 刀 闊 斧 地 改 革 有 缺 陷 的 福 利 制 度 ， 從 經 濟 政 策 、 基 礎 教 育 、 社 區 幫 助 、 教 會 協 助 以 及 家 庭 倫 理 等 方 面 多 管 齊 下 ， 才 能 逐 步 緩 解 美 國 下 層 黑 人 極 度 貧 困 和 受 教 育 程 度 低 下 的 嚴 重 社 會 問 題 。 　 　 以 意 識 形 態 對 抗 為 特 徵 之 一 的 冷 戰 時 代 結 束 之 后 ， 種 族 沖 突 已 成 為 今 日 世 界 的 頭 號 動 亂 之 源 。 當 人 類 社 會 進 入 二 十 一 世 紀 之 時 ， 文 化 沖 突 、 種 族 糾 紛 、 民 族 矛 盾 、 國 家 分 裂 的 悲 劇 仍 在 全 球 各 地 頻 繁 上 演 ， 而 美 國 并 非 是 一 個 可 以 置 之 度 外 、 袖 手 旁 觀 的 角 色 。 可 以 說 ， 如 果 美 國 下 層 黑 人 貧 困 化 和 高 犯 罪 率 問 題 始 終 得 不 到 解 決 ， 美 國 社 會 將 永 無 寧 日 。 當 經 濟 繁 榮 之 時 ， 種 族 矛 盾 可 能 會 暫 時 緩 和 。 一 旦 經 濟 惡 化 或 出 現 嚴 重 經 濟 危 機 ， 種 族 主 義 有 可 能 借 機 抬 頭 ， 種 族 沖 突 有 可 能 會 加 劇 。 美 國 人 吹 噓 的 所 謂 民 族 大 熔 爐 的 移 民 “ 美 國 化 ” 進 程 ， 有 可 能 會 被 種 族 沖 突 的 “ 巴 爾 干 化 ” 現 象 所 代 替 。 　 　 在 美 國 這 樣 一 個 民 族 和 族 裔 矛 盾 空 前 復 雜 的 社 會 中 ， 如 何 從 宏 觀 國 策 高 度 調 整 現 行 的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 在 保 証 對 少 數 民 族 利 益 予 以 補 償 和 照 顧 的 同 時 又 盡 量 避 免 逆 向 歧 視 的 不 良 后 果 ， 從 根 本 上 緩 解 種 族 矛 盾 和 促 進 種 族 平 等 ， 將 是 新 世 紀 里 美 國 政 治 和 司 法 制 度 面 臨 的 一 個 嚴 峻 挑 戰 。 （ 全 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