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為什么出國說開去 ﹒曉　辰﹒ 　 　 來 美 六 年 多 ， 每 聊 及 自 己 在 國 內 的 經 歷 ， 聽 到 的 常 是 ： “ 你 真 不 該 出 來 。 ” 而 六 年 前 在 北 京 時 ， 自 己 在 臨 出 國 而 未 出 國 的 最 興 奮 關 頭 也 信 口 開 河 說 過 ： “ 能 出 國 給 個 Ｘ 長 也 不 換 。 ” 在 我 說 這 話 時 ， 旁 邊 的 一 位 處 長 補 了 一 句 ： “ 再 加 一 級 副 Ｘ 長 都 不 換 ！ ” 如 果 說 當 初 對 在 異 國 他 鄉 生 存 奮 斗 的 種 種 酸 辛 准 備 不 足 的 話 ， 大 多 數 局 外 人 對 大 機 關 或 官 場 也 同 樣 不 明 就 里 。 事 實 上 ， 大 小 官 員 們 的 實 際 生 活 遠 非 表 面 上 的 那 般 風 光 熱 鬧 。 　 　 自 己 碩 士 畢 業 后 就 一 直 在 北 京 一 家 聲 名 赫 赫 的 大 機 關 工 作 ， 最 后 自 己 的 職 務 也 挂 了 個 長 。 盡 管 這 家 機 關 名 聲 大 ， 甚 至 □□外 人 眼 中 帶 些 神 秘 色 彩 ， 其 實 也 不 過 是 徒 有 一 個 架 子 罷 了 。 感 觸 最 深 的 是 清 苦 。 國 內 相 聲 小 品 中 嘲 弄 的 “ 沒 出 息 了 去 當 干 部 ， 過 年 過 節 了 分 几 斤 雞 蛋 ” ， 正 是 自 己 在 大 機 關 工 作 時 的 寫 照 。 自 己 是 學 歷 史 的 ， 知 道 中 國 官 員 自 古 以 來 的 薪 奉 都 微 薄 到 不 夠 吃 飯 。 明 代 的 海 瑞 不 貪 不 沾 ， 官 至 二 品 ， 死 的 時 候 僅 僅 留 下 白 銀 ２ ０ 兩 ， 不 夠 殮 葬 之 資 。 這 種 傳 統 流 傳 至 今 ， 自 己 出 國 前 媒 介 上 正 大 肆 宣 揚 的 典 型 孔 繁 森 ， 身 為 地 委 書 記 ， 因 收 養 孤 兒 入 不 敷 出 而 偷 偷 去 賣 血 。 時 下 的 報 導 是 許 多 人 一 貪 就 是 成 百 上 千 萬 的 。 記 得 當 時 的 情 形 大 不 相 同 ， 許 多 人 也 就 為 區 區 一 兩 萬 元 乃 至 數 千 元 丟 了 烏 紗 帽 甚 或 鋃 鐺 入 獄 。 老 實 說 ， 依 筆 者 的 觀 察 ， 大 多 數 人 都 沒 有 貪 或 沒 法 子 貪 。 那 么 剩 下 的 路 子 也 就 是 自 覺 不 自 覺 地 向 海 瑞 看 齊 ， 這 方 面 ， 并 不 是 每 一 個 人 都 有 什 么 第 三 種 選 擇 。 前 不 久 看 到 一 則 報 導 ， 中 國 總 理 的 月 工 資 不 過 兩 千 來 元 。 按 時 下 的 物 價 ， 不 知 道 僅 靠 這 份 收 入 能 不 能 過 上 體 面 的 生 活 ？ 　 　 那 么 ， 這 種 傳 統 逕 何 而 來 ？ 按 照 歷 史 學 家 黃 仁 宇 的 觀 點 ， 與 所 有 困 擾 當 代 中 國 的 許 多 問 題 一 樣 ， 都 是 “ 道 德 治 國 ” 在 □□祟 。 “ 中 國 二 千 年 來 ， 以 道 德 代 替 法 律 ， 至 明 代 而 極 ， 乃 是 一 切 問 題 的 症 結 。 ” 中 國 傳 統 社 會 治 國 靠 的 是 四 書 五 經 ， 具 體 說 是 靠 熟 讀 聖 賢 的 文 職 官 員 犧 牲 自 我 、 服 務 公 眾 并 以 自 身 為 揩 模 去 發 揮 對 全 社 會 的 倫 理 道 德 的 指 導 作 用 。 而 對 這 種 抽 象 的 、 至 美 至 善 的 道 德 標 准 ， 下 面 的 人 照 辦 的 范 圍 ， 從 來 是 可 以 打 折 扣 的 。 這 就 是 為 什 么 中 國 歷 史 上 清 官 層 出 不 窮 而 貪 官 也 鏟 不 盡 殺 不 絕 的 原 因 。 中 國 官 員 自 今 被 稱 為 公 仆 ， 被 倡 導 著 為 民 眾 而 無 私 奉 獻 。 而 另 一 面 ， 以 市 場 經 濟 為 導 向 的 改 革 使 全 社 會 對 財 富 占 有 的 欲 望 史 無 前 例 地 膨 脹 。 社 會 上 所 宣 揚 倡 導 的 道 德 說 教 與 客 觀 現 實 發 生 錯 位 ， 由 此 帶 來 的 是 整 個 社 會 對 所 有 道 德 的 反 叛 進 而 導 致 整 個 社 會 的 失 范 。 自 己 剛 到 機 關 時 還 能 感 覺 到 一 種 向 上 奮 發 、 凡 事 講 究 個 法 則 的 氣 氛 ， 臨 出 國 前 四 周 則 大 致 是 “ 倫 理 道 德 是 倫 理 道 德 ， 做 事 時 則 另 有 妙 法 ” 了 。 　 　 西 方 搞 市 場 經 濟 几 百 年 了 ， 也 勿 需 什 么 妙 計 。 一 是 提 供 一 個 讓 人 們 盡 量 施 展 其 才 能 滿 足 其 愛 財 本 能 的 環 境 ， 二 是 制 訂 □□種 詳 盡 的 規 則 、 法 度 以 防 止 競 爭 惡 化 、 無 序 。 此 兩 條 就 是 黃 仁 宇 先 生 所 謂 的 “ 從 技 朮 的 角 度 ” 實 行 “ 數 目 字 上 的 管 制 方 式 ” 。 而 非 相 反 ， 象 明 朝 那 樣 只 知 道 用 簡 單 化 、 隨 意 化 和 僵 化 □□道 德 信 條 、 意 識 形 態 道 德 和 政 治 壓 力 管 理 社 會 。 事 實 上 明 朝 的 做 法 “ 已 至 山 窮 水 盡 ， 上 自 天 子 、 下 至 庶 民 ， 無 不 成 為 犧 牲 品 而 遭 殃 受 禍 ” 。 泛 道 德 政 治 往 往 使 偽 善 大 行 其 道 ， 各 級 官 僚 豪 紳 口 誦 經 典 中 的 詞 句 ， 稱 自 己 為 君 子 ， 別 人 為 小 人 ， 在 道 德 的 掩 蓋 下 奪 權 爭 利 ， 即 使 少 數 較 正 直 、 勤 勉 的 官 員 ， 他 們 想 力 挽 狂 瀾 的 努 力 也 始 終 超 不 出 道 德 真 誠 的 領 域 ， 也 免 不 了 客 觀 歷 史 的 戲 劇 懲 罰 。 像 “ 海 瑞 的 一 生 經 歷 ， 就 是 這 種 制 度 的 產 物 ” 。 他 的 信 條 和 個 性 使 他 既 被 人 尊 重 ， 也 被 人 遺 棄 。 這 就 是 說 ， 他 雖 然 被 人 仰 慕 ， 但 沒 有 人 按 照 他 的 榜 樣 辦 事 ， 他 的 一 生 體 現 了 一 個 有 教 養 的 讀 書 人 服 務 于 公 眾 而 犧 牲 自 我 的 精 神 ， 但 這 種 精 神 的 實 際 作 用 卻 至 為 微 薄 。 他 可 以 和 舞 台 上 的 英 雄 人 物 一 樣 ， 在 情 緒 上 激 動 大 多 數 的 觀 眾 ﹔ 但 是 ， 他 的 所 作 所 為 無 法 被 接 受 為 全 體 文 官 們 辦 事 的 准 則 。 “ 其 結 果 是 ， 個 人 道 德 之 長 ， 仍 不 能 補 救 組 織 和 技 朮 之 短 。 ” 　 　 不 久 前 讀 到 一 篇 題 為 “ 我 們 現 在 還 相 信 什 么 ” 的 文 章 。 文 章 說 ， 時 下 人 們 已 在 “ 不 相 信 ” 的 包 圍 中 ： 　 　 天 亮 了 ， 我 起 來 。 早 餐 想 下 樓 吃 油 條 ， 不 敢 ， 怕 潲 水 油 和 洗 衣 粉 。 去 了 單 位 先 看 報 紙 ， 什 么 地 區 什 么 企 業 增 長 多 少 多 少 ， 不 敢 相 信 ， 因 為 數 字 出 干 部 。 然 后 去 開 會 ， 台 上 的 人 講 得 很 好 聽 ， 不 敢 相 信 ， 因 為 在 會 下 人 們 從 來 不 是 這 么 做 的 。 下 午 去 醫 院 看 病 ， 有 高 級 職 稱 的 叫 專 家 門 診 ， 不 敢 相 信 他 們 是 專 家 ， 更 不 敢 相 信 職 稱 高 的 一 定 比 職 稱 低 的 強 ， 因 為 職 稱 的 水 份 很 大 ， 里 面 的 問 題 夠 寫 一 本 書 。 下 班 去 飯 局 ， 朋 友 不 相 信 海 鮮 的 份 量 和 鮮 活 度 ， 跟 服 務 小 姐 去 核 准 。 我 不 敢 相 信 核 准 后 端 上 來 的 真 正 結 果 。 于 是 邊 吃 邊 看 電 視 。 一 大 堆 丰 乳 、 減 肥 、 健 身 器 、 口 服 液 廣 告 ， 不 敢 相 信 。 因 為 如 果 真 的 那 么 有 效 ， 世 界 根 本 不 是 現 在 這 個 樣 子 。 吃 完 結 賬 ， 朋 友 一 個 菜 一 個 菜 地 核 對 ， 我 不 相 信 這 種 辦 法 能 把 多 算 的 錢 核 出 來 。 回 家 路 上 ， 一 對 夫 婦 攙 著 個 女 孩 向 我 問 路 ， 還 說 從 外 地 來 找 親 戚 沒 找 著 ， 讓 我 給 點 錢 為 孩 子 買 個 面 包 。 雖 經 歷 多 次 ， 但 我 不 敢 相 信 他 們 是 假 的 ， 那 模 樣 ， 那 孩 子 ， 特 別 是 那 真 誠 的 眼 神 。 但 只 能 是 假 的 。 那 樣 的 眼 神 都 不 可 以 去 相 信 ， 很 讓 人 痛 苦 。 快 到 家 了 ， 過 馬 路 ， 綠 燈 亮 了 ， 不 敢 相 信 ， 左 看 右 看 確 認 所 有 汽 車 都 停 住 了 ， 才 兔 子 一 般 地 穿 過 馬 路 ， 回 了 家 。 　 　 前 些 日 子 看 到 報 紙 上 說 ， 深 圳 蛇 口 一 個 中 學 生 看 好 了 是 綠 燈 過 馬 路 ， 被 橫 沖 過 來 的 大 貨 車 壓 死 ， 貨 車 揚 長 而 去 ， 目 擊 者 全 都 傻 了 眼 。 于 是 反 復 對 女 兒 說 ， 過 馬 路 ， 得 看 車 ， 不 能 光 看 綠 燈 。 　 　 綠 燈 也 不 能 相 信 了 。 　 　 　 黃 仁 宇 先 生 在 《 世 間 已 無 張 居 正 》 一 章 的 開 首 便 這 樣 寫 道 ： “ 居 正 的 不 在 人 間 ， 使 我 們 這 個 龐 大 的 帝 國 失 去 重 心 ， 步 伐 不 穩 ， 最 終 失 足 而 墜 入 深 淵 。 它 正 在 慢 慢 的 陷 于 ‘ 憲 法 危 機 ’ 之 中 。 在 開 始 的 時 候 這 種 危 機 還 令 人 難 以 理 解 ， 隨 著 歲 月 的 流 逝 ， 政 事 每 況 愈 下 ， 才 真 相 大 白 ， 但 是 恢 復 正 常 步 伐 的 機 會 卻 已 經 一 去 而 不 復 返 了 。 ” 　 　 黃 仁 宇 在 全 書 的 最 后 一 章 總 結 說 ： “ １ ５ ８ ７ 年 ， 是 為 萬 歷 十 五 年 ， 歲 次 丁 亥 ， 表 面 上 似 乎 是 四 海 升 平 ， 無 事 可 記 ， 實 際 上 我 們 的 大 明 帝 國 卻 已 經 走 到 了 它 發 展 的 盡 頭 。 在 這 個 時 候 ， 皇 帝 的 勵 精 圖 治 或 者 晏 安 耽 樂 ， 首 輔 的 獨 裁 或 者 調 和 ， 高 級 將 領 的 富 于 創 造 或 者 習 于 苟 安 ， 文 官 的 廉 潔 奉 公 或 者 貪 污 舞 弊 ， 思 想 家 的 極 端 進 步 或 者 絕 對 保 守 ， 最 后 的 結 果 ， 都 是 無 分 善 惡 ， 統 統 不 能 在 事 實 上 取 得 有 意 義 的 發 展 ， 有 的 身 敗 ， 有 的 名 裂 ， 還 有 的 人 則 身 敗 而 兼 名 裂 。 ” “ 因 此 我 們 的 故 事 只 好 在 這 里 作 悲 劇 性 的 結 束 。 萬 歷 丁 亥 年 的 年 鑒 ， 是 為 歷 史 上 一 部 失 敗 的 總 記 錄 。 ” 以 道 德 治 國 始 又 因 道 德 崩 潰 而 終 ， 這 恐 怕 是 歷 史 的 大 嘲 弄 。 　 　 適 此 時 世 滄 桑 巨 變 之 際 ， 余 區 區 小 民 自 不 敢 濟 身 陳 寅 恪 先 生 所 寫 的 志 士 仁 人 為 既 往 未 來 而 憔 悴 憂 傷 ， 也 不 能 像 章 太 炎 所 說 “ 只 欲 逃 居 世 外 ， 以 作 桃 源 ， 一 切 事 皆 不 聞 不 問 ， 于 心 始 安 耳 。 ” 顧 炎 武 稱 “ 易 姓 改 號 ， 謂 之 亡 國 ﹔ 綱 紀 崩 壞 ， 謂 之 亡 天 。 ” 遙 望 大 洋 彼 岸 ， 念 及 父 老 鄉 親 ， 唯 愿 歷 史 憂 患 不 會 驚 人 地 重 復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