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曉　辰﹒ 　 　 記 憶 中 父 親 從 來 沒 有 生 過 病 。 父 親 身 材 高 大 ， 當 過 兵 ， 后 來 几 十 年 一 直 做 小 學 、 中 學 教 師 , 也 從 未 斷 過 兼 教 體 育 。 又 生 性 樂 觀 ， 常 是 笑 話 不 離 口 的 。 小 時 候 過 年 過 節 隨 他 走 親 戚 ， 一 路 上 父 親 總 會 對 過 往 的 行 人 說 些 什 么 。 這 么 多 年 過 去 了 ， 父 親 到 底 說 了 些 什 么 ， 自 己 已 全 不 記 得 了 ， 但 父 親 的 豁 達 、 開 朗 勁 兒 始 終 在 腦 海 中 栩 栩 如 生 。 　 　 得 知 父 親 生 病 的 時 侯 正 是 自 己 赴 美 國 留 學 的 前 夕 。 帶 了 些 治 中 風 的 藥 物 ， 匆 匆 從 北 京 趕 到 地 處 湘 南 的 家 里 。 原 來 當 心 父 親 會 從 此 偏 癱 、 臥 床 不 起 。 情 形 似 乎 要 好 一 些 。 見 到 我 時 ， 父 親 特 地 從 躺 椅 上 起 來 ， 在 屋 子 內 來 回 走 了 一 圈 給 我 看 。 父 親 一 邊 的 腿 因 中 風 而 有 些 趔 趄 ， 加 上 身 材 高 大 ， 行 走 時 便 格 外 地 吃 力 。 我 心 里 一 面 因 父 親 還 能 勉 強 步 行 感 到 有 些 寬 慰 ， 一 面 又 有 些 難 受 ： 父 親 終 究 是 快 七 十 歲 的 人 了 ， 在 自 己 眼 里 似 乎 第 一 次 顯 得 有 些 蒼 老 。 不 知 是 因 為 病 了 呢 還 是 因 為 知 道 我 要 遠 走 他 鄉 ， 父 親 也 第 一 次 有 些 沉 默 寡 言 。 看 著 斜 坐 在 躺 椅 上 默 默 無 語 的 父 親 ， 想 到 自 己 即 將 到 來 的 遠 行 ， 自 己 也 有 几 分 惘 然 。 　 　 而 過 去 的 一 切 又 仿 佛 都 在 眼 前 。 自 己 記 得 與 父 親 有 關 的 最 早 的 情 形 似 乎 是 弟 弟 降 生 的 時 候 。 母 親 在 另 一 間 屋 里 ， 父 親 給 我 在 臉 盆 里 洗 手 ， 告 訴 我 說 母 親 剛 生 下 了 弟 弟 。 家 里 后 來 又 有 了 妹 妹 。 那 些 年 父 親 輾 轉 在 周 圍 的 鄉 村 教 書 ， 一 般 要 到 周 末 才 回 家 。 我 和 弟 妹 也 便 每 到 周 末 都 興 高 采 烈 的 。 因 為 父 親 每 次 回 來 時 都 會 帶 些 糖 果 。 父 親 在 家 時 我 們 也 會 圍 著 要 他 給 我 們 講 故 事 。 聽 說 父 親 當 過 兵 ， 我 們 便 常 會 問 他 打 死 過 几 個 “ 美 國 鬼 子 ” 。 父 親 建 國 初 期 當 的 兵 ， 但 并 沒 有 上 過 戰 場 ， 而 是 進 了 軍 校 讀 書 。 而 這 是 我 后 來 長 大 后 才 知 道 的 。 　 　 長 大 后 還 知 道 自 己 在 家 中 是 一 個 “ 寵 兒 ” 。 母 親 首 先 生 下 的 是 一 個 女 兒 ， 那 就 是 我 的 姐 姐 。 后 來 卻 一 直 不 見 生 育 。 那 時 還 沒 搞 計 划 生 育 ， 農 村 重 子 ， 妯 娌 們 于 是 對 母 親 很 有 几 分 說 三 道 四 的 。 一 直 過 了 快 五 個 年 頭 ， 母 親 終 于 生 下 了 我 。 所 以 說 ， 我 一 生 下 地 就 算 為 父 母 爭 了 氣 。 父 母 大 概 因 此 而 有 些 特 別 地 寵 我 。 自 己 小 時 候 大 概 有 些 “ 混 ” ， 快 上 小 學 時 曾 親 耳 聽 村 里 的 一 個 大 人 歷 數 愛 搗 蛋 的 孩 子 ， 自 己 名 列 其 中 。 也 少 不 了 因 惹 事 而 挨 打 的 時 候 ， 但 打 自 己 的 都 是 母 親 ， 父 親 從 未 動 過 自 己 一 個 指 頭 ， 自 己 甚 至 記 不 得 父 親 罵 過 自 己 。 唯 一 的 例 外 是 父 親 捆 綁 過 自 己 一 回 。 那 時 自 己 還 未 上 小 學 ， 也 就 才 五 、 六 歲 。 一 次 吃 午 飯 的 時 候 。 飯 菜 已 擺 在 了 桌 上 ， 全 家 人 都 圍 坐 在 一 起 准 備 吃 飯 。 不 知 是 誰 講 話 惹 惱 了 我 ， 我 一 氣 之 下 將 桌 子 掀 了 個 底 朝 天 ， 一 桌 的 飯 菜 全 都 撒 在 了 地 上 。 自 己 因 此 被 父 親 綁 在 了 一 根 房 梁 上 。 父 親 用 的 是 他 在 部 隊 時 打 點 背 包 用 的 紅 色 布 帶 。 我 后 來 用 這 根 帶 子 捆 綁 過 自 己 上 大 學 的 行 李 ， 它 后 來 還 漂 洋 過 海 跟 我 來 了 美 國 。 　 　 家 里 的 生 活 一 直 是 清 貧 的 。 雖 然 自 己 和 弟 妹 們 從 沒 有 挨 過 餓 ， 但 也 記 得 每 年 收 獲 季 節 前 母 親 常 會 東 家 西 家 地 去 借 米 下 鍋 。 一 日 三 餐 大 多 是 青 菜 ， 能 多 放 一 點 油 就 算 不 錯 了 ， 而 面 條 里 放 一 個 雞 蛋 則 是 用 來 招 待 客 人 的 。 好 在 鄉 村 的 生 活 簡 單 ， 那 時 的 物 品 又 便 宜 。 鹽 是 八 分 錢 一 斤 ， 火 柴 是 兩 分 錢 一 盒 。 一 次 去 三 里 以 外 的 另 一 個 村 庄 買 點 燈 用 的 煤 油 ， 帶 著 母 親 給 的 兩 角 紙 幣 ， 可 以 買 一 斤 煤 油 呢 。 不 知 怎 么 ， 自 己 竟 把 那 兩 角 錢 弄 丟 了 ， 回 來 挨 了 母 親 好 一 陣 子 打 。 好 在 父 親 終 究 有 些 工 資 ， 每 到 過 年 前 ， 父 親 都 會 買 些 布 ， 帶 著 我 們 子 妹 几 個 去 鄰 村 的 裁 縫 家 做 一 身 新 衣 裳 。 過 年 過 節 了 也 會 有 魚 肉 ， 都 是 父 親 做 菜 。 修 屋 裝 瓦 、 種 菜 養 豬 的 ， 父 親 似 乎 什 么 都 會 干 ， 還 見 過 父 親 在 農 忙 時 幫 村 里 犁 田 。 自 己 在 縣 城 二 中 准 備 高 考 時 ， 學 習 很 緊 張 ， 在 學 校 食 堂 就 餐 ， 常 有 吃 不 飽 的 感 覺 。 父 親 一 次 來 縣 城 辦 事 ， 來 學 校 看 我 ， 給 了 我 五 塊 錢 。 我 到 市 場 上 買 回 來 一 些 黃 瓜 ， 拿 壇 子 泡 了 ， 算 是 改 善 伙 食 。 自 己 上 了 大 學 后 ， 家 里 辦 了 農 轉 非 ， 生 活 要 好 一 些 。 那 時 上 大 學 不 用 交 學 費 、 伙 食 費 ， 但 自 己 買 書 、 收 錄 機 什 么 的 ， 還 得 向 家 里 要 錢 。 直 到 讀 研 究 生 ， 自 己 領 的 生 活 費 多 了 一 點 ， 又 常 有 些 稿 酬 ， 才 沒 怎 么 向 家 里 伸 手 。 父 親 后 來 提 到 ， 自 己 上 大 學 時 每 封 信 都 是 要 錢 ， 他 向 全 村 能 借 錢 的 人 都 借 遍 了 。 可 當 時 家 里 從 未 說 過 什 么 ， 父 親 甚 至 從 未 在 信 中 暗 示 過 自 己 花 錢 要 省 著 點 。 　 　 自 己 小 時 候 脾 氣 有 些 暴 燥 ， 但 上 學 后 一 直 很 爭 氣 。 成 績 好 ， 又 一 直 做 班 干 部 ， 得 的 獎 狀 總 是 糊 滿 了 一 牆 。 也 很 能 幫 助 干 一 些 家 務 。 上 中 學 時 暑 假 干 農 活 ， 還 掙 過 些 工 分 。 一 天 走 几 十 里 去 大 山 里 拾 柴 火 ， 一 擔 差 不 多 可 以 挑 回 來 上 百 斤 。 考 上 武 漢 大 學 更 是 轟 動 一 時 ， 因 為 這 在 方 圓 几 十 里 是 從 未 有 過 的 事 。 后 來 又 到 北 京 的 大 機 關 工 作 ， 也 在 家 鄉 引 起 過 一 些 熙 熙 攘 攘 。 但 這 些 都 是 面 上 的 事 ， 自 己 對 家 里 實 際 上 并 沒 有 做 多 少 事 情 。 在 深 圳 時 父 親 去 住 過 不 到 一 個 星 期 。 在 北 京 工 作 了 好 几 年 才 分 到 一 套 兩 室 一 廳 的 住 房 ， 接 父 母 來 住 了 個 把 月 。 沒 想 到 父 親 一 返 回 家 卻 病 了 。 　 　 后 來 就 到 了 美 國 。 原 來 學 的 是 在 美 國 毫 無 用 處 的 歷 史 ， 几 年 中 都 在 求 學 求 生 中 苦 苦 掙 扎 。 陸 續 寄 回 去 一 點 錢 ， 知 道 幫 不 了 什 么 大 忙 。 也 曾 美 國 交 款 中 國 提 貨 給 父 親 買 過 一 點 西 洋 參 。 給 家 里 的 信 和 電 話 卻 少 得 很 。 心 想 父 親 大 概 再 挺 些 年 不 會 有 問 題 ， 等 自 己 稍 微 混 出 點 名 堂 再 回 去 看 望 唄 。 父 親 的 身 體 卻 是 每 況 愈 下 ， 后 來 几 乎 完 全 癱 瘓 在 床 。 家 中 的 境 況 也 日 見 窘 迫 。 姐 姐 在 農 村 自 身 難 保 。 弟 弟 妹 妹 都 下 了 崗 ， 也 是 自 顧 不 暇 。 母 親 也 老 了 ， 在 電 話 中 說 父 親 身 體 重 ， 她 已 很 難 扶 得 起 了 。 讓 父 親 接 電 話 ， 那 邊 常 常 是 久 久 沒 有 聲 音 ， 過 了 好 一 陣 才 聽 見 父 親 叫 一 聲 自 己 的 名 字 ， 接 著 就 是 父 親 抑 制 不 住 的 哭 泣 。 而 自 己 可 是 從 來 未 見 過 父 親 流 淚 哭 泣 的 啊 。 自 己 Ｍ Ｂ Ａ 快 要 畢 業 時 ， 家 里 來 電 話 說 父 親 已 經 去 了 。 母 親 說 ， 父 親 臨 終 前 已 口 不 能 言 ， 但 目 光 四 處 巡 梭 ， 肯 定 是 想 看 看 自 己 是 不 是 回 去 看 他 了 。 母 親 還 說 ， 你 是 長 子 ， 又 是 最 有 出 息 的 啊 。 　 　 前 年 冬 天 的 一 個 早 晨 ， 自 己 駕 車 去 上 班 。 中 間 有 很 長 一 段 陡 峭 的 山 路 。 見 對 面 有 几 輛 車 疾 馳 而 來 ， 自 己 便 向 右 側 轉 去 ， 以 免 撞 車 。 沒 想 到 車 子 碰 在 水 泥 路 沿 上 反 彈 著 滾 下 了 左 側 的 山 坡 。 車 子 完 全 報 廢 了 ， 而 自 己 竟 奇 跡 般 地 絲 毫 未 損 。 去 辦 理 汽 車 核 銷 手 續 時 ， 見 到 了 拖 車 的 那 位 中 年 男 子 。 他 滿 臉 驚 愕 地 說 ： “ 你 還 活 著 ？ 上 帝 在 你 一 邊 啊 ！ ” 而 我 心 里 知 道 ， 自 己 并 不 信 仰 任 何 宗 教 ， 但 對 中 國 人 自 古 就 有 的 先 祖 庇 佑 是 心 悅 誠 服 的 。 我 想 ， 冥 冥 之 中 救 下 我 的 一 定 是 父 親 。 那 么 多 的 湍 流 巨 海 ， 那 么 多 的 崇 山 峻 嶺 ， 父 親 該 歷 經 多 少 艱 難 險 阻 才 能 來 到 我 的 身 旁 啊 ！ 　 　 父 親 ， 兒 子 該 如 何 感 謝 您 呵 ！ ２００１年１１月２２日感恩節 于 美 國 克 利 夫 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