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節

﹒曉　辰﹒

　 　 每 年 從 感 恩 節 開 始 ， 一 直 到 聖 誕 節 、 新 年 ， 是 美 國 的 Ｈ ｏ ｌ ｉ ｄ ａ ｙ 　 Ｓ ｅ ａ ｓ ｏ ｎ （ 假 慶 季 節 ） 。 美 國 到 處 是 一 種 喜 氣 洋 洋 的 氣 氛 。 商 店 飯 堂 一 掃 往 日 的 閑 淡 冷 落 而 變 得 人 潮 洶 涌 ， 街 道 兩 邊 的 各 式 門 檐 紛 紛 裝 飾 一 新 。 几 乎 家 家 戶 戶 的 門 庭 窗 櫺 都 搭 上 了 絢 麗 多 姿 的 燈 飾 。 入 夜 ， 彩 燈 閃 爍 ， 四 周 便 成 了 一 個 流 光 溢 彩 的 海 洋 。

　 　 住 在 克 利 夫 蘭 的 中 國 城 ， 夾 雜 著 几 戶 黑 人 白 人 。 久 居 的 中 國 人 大 都 離 不 開 餐 館 ， 美 國 人 的 節 慶 正 是 生 意 的 旺 季 ﹔ 住 在 這 里 的 中 國 留 學 生 們 也 丟 下 書 本 換 上 白 襯 衣 黑 長 褲 走 進 中 餐 館 做 起 了 侍 者 ， 趁 著 假 期 掙 几 個 零 花 錢 乃 至 下 學 期 的 學 費 。 大 家 似 乎 無 心 過 節 ， 因 此 中 國 城 是 沒 有 什 么 節 慶 氣 氛 的 。 偶 有 几 家 門 前 裝 上 了 彩 燈 ， 不 但 未 帶 來 什 么 喜 氣 ， 在 別 處 燦 爛 燈 海 的 反 襯 下 ， 那 几 點 零 星 的 燈 火 反 而 使 原 本 就 有 几 分 落 魄 的 中 國 城 更 加 顯 得 孤 寂 與 頹 喪 。

　 　 這 其 實 象 征 著 旅 美 中 國 人 一 種 普 遍 而 恆 久 的 心 情 。 美 國 是 一 個 年 輕 樂 觀 的 民 族 ， 歡 快 無 慮 滲 進 了 骨 髓 而 彌 漫 在 一 切 舉 止 言 行 中 。 而 沉 重 里 帶 几 分 酸 澀 則 是 中 國 人 難 以 擺 脫 的 心 理 基 調 ， 這 種 心 理 如 影 隨 形 ， 不 但 未 因 跨 洋 過 海 而 消 遁 ， 到 了 美 國 反 而 越 發 變 得 顯 著 鮮 明 了 。 中 國 人 天 生 是 喜 歡 扎 堆 群 聚 的 。 只 是 在 國 內 時 ， 生 存 空 間 有 些 擁 擠 ， 大 家 抬 頭 不 見 低 頭 見 ， 又 免 不 了 道 個 彼 此 的 三 長 兩 短 ， 便 感 覺 到 一 種 夾 在 人 群 中 不 得 清 靜 的 煩 與 累 ， 也 就 天 天 巴 望 著 遠 離 人 群 ， 找 個 地 方 躲 一 躲 ， 最 好 是 除 己 之 外 空 無 一 人 ， 才 好 寵 辱 皆 忘 ， 神 氣 怡 然 。 到 了 美 國 ， 空 間 有 了 ， 即 使 同 住 一 城 ， 實 際 是 遠 遠 地 隔 著 ， 要 登 門 拜 訪 一 次 ， 不 開 上 個 二 三 十 分 鐘 的 車 是 不 行 的 ﹔ 生 存 壓 力 又 大 ， 光 是 做 到 辭 能 達 意 就 得 奮 斗 一 番 ， 更 別 提 心 口 如 一 了 。 于 是 人 人 都 不 約 而 同 地 感 到 忙 ， 也 早 沒 了 打 探 他 人 的 心 情 。 美 國 人 更 不 會 來 打 攪 你 。 見 面 時 “ 近 來 好 嗎 ？ ” “ 過 得 怎 樣 ？ ” 地 一 連 串 問 候 ， 似 乎 彼 此 真 有 几 分 關 心 。 只 是 這 些 全 是 面 上 的 客 套 。 回 答 差 不 多 是 千 篇 如 一 的 “ 好 得 很 ” ， “ 過 得 不 壞 ” ， 即 使 你 剛 跟 女 （ 男 ） 友 吵 了 架 或 因 超 速 而 被 罰 去 一 百 美 元 。 你 若 不 識 相 真 要 訴 一 番 憋 了 几 天 的 苦 ， 那 你 就 是 祥 林 嫂 。 美 國 雖 不 流 行 文 化 衫 ， 但 人 人 都 知 道 ： 誰 沒 有 一 本 難 念 的 經 ， 別 拿 你 的 煩 惱 來 惹 我 ！ 在 美 國 雖 沒 人 強 迫 你 入 鄉 問 俗 ， 久 而 久 之 ， 中 國 人 卻 都 不 知 不 覺 地 抑 制 了 那 種 成 群 結 黨 不 分 彼 此 想 拜 訪 不 預 約 就 登 門 的 習 性 。

　 　 在 美 國 四 年 ， 該 過 了 四 個 年 了 ， 年 怎 么 過 的 已 是 了 無 痕 跡 。 好 象 有 几 個 聖 誕 節 和 中 國 除 夕 是 在 餐 館 過 的 。 在 天 龍 酒 家 做 Ｗ ａ ｉ ｔ ｅ ｒ （ 男 伺 者 ） 時 ， 每 到 過 節 都 累 個 賊 死 ， 心 里 納 悶 老 美 過 節 時 怎 么 不 在 家 好 好 呆 著 ， 而 且 中 國 除 夕 也 來 瞎 湊 熱 鬧 。 等 客 人 散 盡 時 已 是 半 夜 ， 把 餐 桌 拼 在 一 起 ， 全 店 的 中 國 人 開 始 吃 年 夜 飯 。 滿 桌 的 大 魚 大 肉 ， 還 有 老 板 平 時 舍 不 得 拿 出 來 的 螃 蟹 龍 蝦 ， 也 有 酒 。 只 是 大 家 都 悶 著 頭 吃 飯 ， 洗 碗 的 掌 勺 的 做 招 待 的 都 沒 人 去 碰 酒 杯 ， 沒 有 什 么 祝 辭 ， 沒 有 輕 松 活 潑 的 應 答 ， 一 頓 飯 下 來 ， 毫 無 除 舊 迎 新 的 節 日 氣 氛 。

　 　 后 來 不 再 去 餐 館 打 工 了 ， 也 總 算 可 以 呆 在 家 好 好 過 自 己 的 節 了 。 一 直 想 邀 几 個 昔 日 一 塊 在 學 校 □ 混 的 哥 兒 姐 們 在 節 假 日 聚 一 聚 ， 喝 几 杯 好 酒 ， 沒 遮 沒 攔 地 聊 天 或 罵 人 ， 然 后 “ 拱 豬 ” 到 天 明 。 這 時 卻 猛 的 發 現 ， 昔 日 的 好 友 大 都 已 不 在 身 邊 了 。 美 國 是 一 個 裝 在 車 輪 上 的 民 族 ， 從 來 不 知 道 安 土 重 遷 。 在 美 的 中 國 人 也 如 水 中 浮 萍 ， 過 著 東 飄 西 蕩 的 生 活 。 剛 來 時 尤 其 如 此 。 為 了 獎 學 金 ， 可 以 從 佛 羅 里 達 搬 到 阿 拉 斯 加 。 畢 業 找 工 作 時 地 方 不 論 東 西 南 北 公 司 不 管 大 小 好 壞 只 要 有 Ｏ ｆ ｆ ｅ ｒ （ 工 作 給 予 ） 就 接 受 。 几 年 下 來 ， 當 初 一 塊 來 美 國 闖 天 下 的 朋 友 們 大 都 四 散 而 去 ， 再 相 聚 已 不 知 要 何 年 何 月 了 。 自 然 會 有 新 朋 友 ， 過 節 時 也 會 相 聚 ， 包 一 頓 餃 子 ， 互 致 一 些 客 氣 的 寒 喧 。 但 朋 友 絕 對 是 老 的 好 。 新 朋 友 ， 特 別 是 工 作 以 后 剛 結 識 的 ， 聚 會 時 往 往 還 透 著 生 份 ， 如 果 參 加 的 還 有 朋 友 的 朋 友 ， 人 數 一 多 ， 便 不 能 敞 開 聊 ， 無 法 盡 興 玩 ， 為 堅 持 到 一 定 時 辰 ， 大 家 耐 著 性 子 看 些 你 認 為 有 趣 他 覺 得 枯 燥 的 電 視 或 錄 像 節 目 。 時 間 一 到 道 一 聲 再 見 趕 快 離 去 。 如 此 ， 節 假 日 的 聚 會 也 就 成 了 一 種 應 酬 。 于 是 ， 大 部 分 節 假 日 都 是 老 老 實 實 地 在 家 呆 著 ， 看 電 視 上 老 美 怎 么 找 樂 ， 或 面 對 清 冷 的 四 壁 ， 在 闃 寂 幽 靜 的 夜 色 中 百 無 聊 賴 ， 獨 自 品 味 “ 夜 半 待 客 客 不 至 ， 閑 敲 棋 子 落 燈 花 ” 的 枯 寂 與 無 奈 。 此 時 再 想 起 當 初 在 國 內 時 對 人 群 喧 囂 的 煩 累 對 幽 閑 清 靜 的 向 往 ， 仿 佛 有 點 滑 稽 。 中 國 人 其 實 生 來 就 向 往 喜 愛 成 群 結 黨 的 。 清 靜 獨 處 只 是 偶 爾 的 點 綴 ， 就 象 生 活 在 洛 杉 磯 或 云 南 昆 明 的 人 想 要 下 雪 ， 真 要 到 了 成 年 冰 天 雪 地 的 北 方 ， 最 初 几 天 的 新 鮮 興 奮 過 后 ， 會 整 個 兒 覺 得 不 自 在 。

　 　 每 逢 佳 節 倍 思 親 。 少 不 了 到 禮 品 店 選 些 聖 誕 卡 寫 些 吉 利 話 給 親 朋 好 友 ， 也 會 給 父 母 好 友 打 個 電 話 道 個 平 安 。 只 是 隔 著 那 么 遠 又 隔 了 那 么 久 ， 除 了 道 個 平 安 外 已 不 知 該 說 些 什 么 了 。 慢 慢 地 ， 除 了 父 母 外 ， 給 朋 友 或 從 朋 友 處 來 的 電 話 及 賀 卡 會 越 來 越 稀 疏 ， 再 搬 上 一 兩 次 家 ， 除 剩 下 的 一 兩 個 最 好 的 友 人 外 ， 原 來 的 一 切 便 都 斷 了 線 。 而 此 時 恰 好 剛 混 出 個 人 樣 ， 工 作 有 了 ， 身 份 也 不 愁 了 。 到 一 個 安 靜 的 小 鎮 買 棟 房 子 ， 周 圍 是 道 地 的 白 領 加 白 人 ， 不 要 說 老 友 ， 只 怕 是 中 國 人 也 難 見 著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