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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　擬　虛　幻﹒虛　擬　真　實

﹒陳韻琳﹒

（ 一 ）

　 　 乍 見 小 龍 女 ， 楊 過 便 知 她 是 個 禁 不 起 社 會 游 戲 規 則 的 女 子 。

　 　 楊 過 已 經 飽 經 世 態 炎 涼 ， 他 知 道 如 何 保 護 自 己 。 這 個 世 界 是 不 公 平 的 。 楊 過 永 遠 也 無 法 解 釋 ， 為 何 他 的 父 母 就 比 別 的 孩 子 的 父 母 早 逝 ？ 憑 什 么 他 的 父 親 就 該 被 稱 為 “ 奸 ” ？ “ 奸 ” 是 由 “ 正 統 ” 所 定 ， 萬 一 ， 有 一 天 這 世 界 終 于 証 明 了 “ 正 統 非 正 ” “ 奸 雄 非 奸 ” 呢 ？ 楊 過 絕 對 不 會 屈 服 于 一 個 尚 未 被 歷 史 証 明 的 是 非 之 辨 ， 因 此 他 逃 離 正 中 之 正 的 全 真 派 ， 并 遭 逢 生 命 之 危 ， 僥 幸 被 小 龍 女 所 救 。

　 　 楊 過 與 小 龍 女 相 遇 時 ， 小 龍 女 披 著 一 襲 輕 紗 般 的 白 衣 ， 潔 若 冰 霜 之 身 尤 如 正 在 煙 中 霧 里 ， 止 水 不 波 的 臉 容 彷 佛 仙 降 凡 塵 。

　 　 后 來 楊 過 才 知 道 ， 白 是 小 龍 女 的 記 號 。 白 的 象 徵 也 不 幸 地 預 示 了 小 龍 女 無 法 適 應 社 會 游 戲 規 則 的 質 素 。 這 使 小 龍 女 空 有 一 身 武 功 ， 卻 成 為 弱 者 。

※ 　 　 　 ※ 　 　 　 ※

　 　 在 與 她 重 逢 之 前 許 久 許 久 ， 我 就 已 經 是 一 個 喜 歡 寫 故 事 的 人 。 我 創 生 故 事 ， 也 改 編 故 事 ， 在 電 腦 螢 幕 上 打 下 中 文 單 字 ， 讓 一 個 個 零 碎 的 字 的 符 碼 ， 在 螢 幕 上 拼 湊 成 意 義 。

　 　 我 再 無 法 區 辨 ， 是 因 為 將 與 她 重 逢 ， 便 開 始 改 寫 楊 過 與 小 龍 女 ， 還 是 在 我 心 中 在 我 夢 里 ， 楊 過 與 小 龍 女 早 已 搬 演 一 出 出 戲 碼 ， 只 是 需 要 一 個 引 爆 點 讓 故 事 飛 奔 而 出 ？ 總 之 ， 在 她 出 現 以 前 ， 我 開 始 改 編 楊 過 與 小 龍 女 的 故 事 。

　 　 進 公 司 以 來 ， 我 一 直 就 不 大 說 話 。 我 讓 我 所 有 的 話 語 ， 都 僅 只 是 為 了 經 營 ─ ─ 經 營 一 份 身 為 成 人 就 必 須 擁 有 的 工 作 ， 及 其 衍 生 的 必 須 扮 演 的 角 色 。 但 我 卻 很 清 楚 地 知 道 ， 在 我 背 后 ， 邊 以 手 指 指 涉 我 邊 傳 講 的 話 語 卻 是 很 多 ， 在 我 驀 然 回 首 ， 在 我 突 然 走 入 之 際 ， 正 言 談 著 我 的 秘 密 ， 從 那 些 張 張 惶 惶 尷 尷 尬 尬 的 臉 破 綻 而 出 。

　 　 ─ ─ 話 語 ， 其 實 是 一 種 意 義 的 耽 延 ， 或 者 是 遺 忘 。 皎 皎 最 愛 這 樣 說 。

　 　 我 花 了 足 夠 寫 完 十 篇 故 事 那 么 久 的 時 間 ， 去 追 憶 一 個 快 被 遺 忘 的 人 物 ： 蘇 美 娟 。 如 果 不 是 一 紙 公 文 ， 或 許 她 真 的 將 被 徹 底 遺 忘 。

　 　 “ ９ ７ 年 度 企 畫 并 ９ ６ 年 度 業 務 檢 討 ， 按 往 例 于 十 月 底 召 開 ， 各 部 門 負 責 人 均 需 出 席 。 由 于 深 圳 分 公 司 將 于 此 次 會 議 中 商 討 研 擬 拓 展 上 海 業 務 事 宜 ， 議 程 延 為 二 周 。 預 計 議 程 時 間 分 配 如 下 … …

附 注 一 ： 開 會 所 需 各 類 報 表 數 據 文 案 ， 請 各 部 門 助 理 秘 書 參 看 往 例 并 與 主 管 會 商 后 ， 預 備 周 齊 。 ）

（ 附 注 二 ： 深 圳 分 公 司 指 派 代 表 蘇 美 娟 ， 由 台 灣 遷 移 至 港 ， 在 台 尚 有 親 人 ， 不 需 安 排 招 待 與 膳 宿 。 ”

　 　 蘇 美 娟 ！ 是 不 是 那 個 蘇 美 娟 ？

　 　 ─ ─ 這 個 蘇 美 娟 ， 將 來 八 成 是 依 靠 著 丈 夫 ， 養 一 窩 小 孩 的 小 女 人 ， 直 到 被 丈 夫 遺 棄 了 ， 才 知 道 原 來 丈 夫 有 外 遇 。 皎 皎 吃 吃 笑 著 說 。

　 　 那 時 大 家 都 沈 迷 著 網 路 游 戲 ｍ ｕ ｄ 。 為 自 己 命 名 ， 是 為 了 假 扮 一 個 角 色 ， 走 進 迷 宮 一 般 的 電 腦 游 戲 里 。

　 　 在 游 戲 中 將 遭 逢 許 許 多 多 的 命 名 ， 許 許 多 多 的 角 色 ， 有 些 是 出 自 電 腦 程 式 的 設 計 ， 有 些 是 別 人 的 假 扮 ， 甚 至 是 同 一 個 人 的 几 種 面 貌 ， 復 雜 難 以 區 辨 。 但 有 一 個 共 通 的 游 戲 規 則 ， 就 是 必 須 走 完 ｍ ｕ ｄ 中 許 許 多 多 險 境 以 到 達 目 的 地 。 過 程 中 充 滿 程 式 主 控 的 陷 阱 ， 并 需 與 參 與 ｍ ｕ ｄ 競 賽 的 其 他 高 手 較 勁 。 失 敗 ， 就 是 角 色 與 其 命 名 被 鏟 除 ， 出 局 者 卻 不 一 定 知 悉 凶 手 是 電 腦 程 式 ， 還 是 另 一 個 玩 ｍ ｕ ｄ 的 高 手 。

　 　 因 此 為 要 走 到 目 的 地 ， 每 個 人 都 竭 盡 所 能 地 鏟 除 阻 礙 以 求 不 被 陷 害 。 聯 合 次 要 敵 人 打 擊 主 要 敵 人 ， 或 者 是 偽 裝 讓 人 信 任 ， 其 實 是 要 鏟 除 對 方 ， 或 者 是 一 個 人 扮 演 很 多 很 多 互 相 沖 突 的 角 色 … … ， 在 游 戲 里 全 屬 合 法 。

　 　 在 Ｂ Ｂ Ｓ 的 ｍ ｕ ｄ 版 上 ， 某 些 屢 戰 不 敗 的 角 色 ， 絕 對 是 比 “ 核 四 攻 防 ” 、 “ 變 天 與 安 定 牌 ” 、 “ 千 島 湖 ” 、 “ 培 利 法 案 ” 、 “ 教 育 ４ １ ０ 法 案 ” … … 還 有 效 用 的 驅 動 程 式 ， ｍ ｕ ｄ 三 字 一 出 口 ， 即 開 始 結 交 ， 言 談 ， 甚 至 拜 把 。 只 是 默 契 間 是 不 許 問 對 方 在 ｍ ｕ ｄ 上 的 命 名 的 。 或 者 ， 談 論 著 自 己 的 命 名 ， 卻 偽 裝 成 絕 不 是 自 己 的 命 名 ， 以 這 樣 的 方 式 達 到 談 論 真 實 卻 永 不 泄 漏 真 實 的 言 談 目 的 。

　 　 真 實 的 生 活 變 得 很 虛 幻 ， 虛 幻 的 世 界 變 得 很 真 實 。

　 　 有 一 次 ， 在 ｍ ｕ ｄ 上 出 現 了 一 個 角 色 “ 小 龍 女 ” 。 我 立 刻 命 名 “ 楊 過 ” 進 入 ｍ ｕ ｄ 。 小 龍 女 果 真 很 快 地 向 我 示 好 ， 于 是 我 們 合 作 前 進 。 皎 皎 正 假 扮 著 “ 唐 吉 柯 德 ” ， 看 見 我 放 著 “ 藍 斯 洛 ” 不 理 ， 便 也 另 外 假 扮 “ 公 孫 止 ” 進 入 。

　 　 ─ ─ 小 心 ， 公 孫 止 來 了 。 ─ ─ 我 們 來 改 寫 《 神 雕 俠 侶 》 ， 不 要 讓 舊 事 重 演 。 為 什 么 一 定 要 分 隔 十 六 年 愛 情 才 得 以 圓 滿 ？ 小 龍 女 在 Ｂ Ｂ Ｓ 上 說 。

　 　 我 跟 皎 皎 在 電 腦 螢 幕 前 大 笑 ， 直 到 眼 淚 都 流 出 來 。 我 們 商 議 著 接 續 的 游 戲 情 節 ， 在 虛 虛 實 實 扑 朔 迷 離 中 的 蓄 意 傷 害 。

　 　 后 來 ， 公 孫 止 果 真 向 小 龍 女 頻 頻 示 好 ， 小 龍 女 找 楊 過 求 助 。

　 　 結 果 楊 過 殺 死 了 小 龍 女 。

　 　 ─ ─ ｍ ｕ ｄ 版 的 楊 過 是 同 性 戀 ， 他 愛 上 了 公 孫 止 。 我 在 Ｂ Ｂ Ｓ 上 說 。

　 　 ─ ─ 怎 么 可 以 這 樣 ？ 你 傷 害 別 人 的 感 情 太 深 太 深 了 。

　 　 聽 說 小 龍 女 發 誓 再 也 不 上 ｍ ｕ ｄ 。 網 路 傳 言 著 小 龍 女 本 名 叫 蘇 美 娟 。 她 短 暫 性 地 成 為 話 題 人 物 ─ ─ 一 個 才 試 玩 網 路 游 戲 ， 就 因 不 諳 網 路 文 化 與 游 戲 規 則 ， 而 被 三 振 出 局 的 背 景 不 詳 的 女 子 。

　 　 ─ ─ 蘇 美 娟 ？ 皎 皎 說 ， 好 俗 的 名 字 ， 一 聽 就 知 是 那 種 全 心 依 賴 丈 夫 的 小 女 人 ， 將 來 八 成 是 依 靠 著 丈 夫 ， 養 一 窩 小 孩 的 小 女 人 ， 直 到 被 丈 夫 遺 棄 了 ， 才 知 道 原 來 丈 夫 有 外 遇 。

　 　 皎 皎 是 名 人 ， 她 參 與 女 權 ， 設 計 反 “ 不 要 核 子 只 要 褲 子 ” 活 動 ， 因 而 出 名 。 就 因 “ 核 四 攻 防 ” 這 聳 動 的 標 語 ， 使 女 權 與 環 保 兩 種 同 為 另 類 政 治 的 主 題 ， 竟 然 莫 名 其 妙 地 若 即 若 離 ， 又 惺 惺 相 惜 又 沖 突 斗 爭 起 來 。

　 　 現 代 沒 有 楊 過 與 小 龍 女 ， 沒 有 情 花 絕 情 谷 ， 沒 有 隱 居 之 地 。 現 代 只 有 ｍ ｕ ｄ 。

　 　 ─ ─ 蘇 美 娟 蠢 極 。 皎 皎 笑 她 笑 了 很 久 。

〔第一章完。請看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