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 爺
﹒柳 蟬﹒
我 見 過 爺 爺 在 哥 大 讀 書 時 給 奶 奶 寫 的 一 封 信 ， Ｍ ａ ｒ ｇ ｉ ｎ （ 信 的 邊 緣 ） 上 寫 滿 了 “ 吻 ” ， 可 見 是 個 性 情 中 人 。
我 奶 奶 是 個 大 家 閨 秀 ， 比 爺 爺 年 長 兩 歲 ， 是 全 家 人 的 核 心 。 老 太 爺 娶 了 六 位 太 太 ， 奶 奶 每 天 要 面 對 六 位 婆 婆 。 現 代 人 常 常 連 一 位 婆 婆 也 應 付 不 了 ， 可 是 奶 奶 卻 成 了 老 太 爺 的 依 靠 。 六 位 太 太 難 免 會 有 一 些 小 矛 盾 ， 都 是 奶 奶 去 調 解 ， 小 姑 子 有 什 么 心 里 話 ， 也 是 找 這 位 嫂 子 訴 說 。 一 大 家 子 ， 要 用 三 個 廚 房 。 老 太 爺 有 一 位 太 太 ， 做 得 一 手 好 菜 ， 所 以 老 太 爺 的 一 日 三 餐 ， 是 由 這 位 太 太 親 自 下 廚 做 的 。 其 他 老 老 小 小 上 百 口 ， 都 分 到 三 個 廚 房 去 吃 飯 。 由 奶 奶 負 責 打 理 。 眾 口 難 調 ， 奶 奶 當 家 時 ， 卻 沒 有 一 個 人 抱 怨 過 一 句 。 奶 奶 二 十 歲 進 我 們 家 ， 在 六 年 內 生 了 四 個 兒 子 ， 老 太 爺 自 然 十 分 歡 喜 。
奶 奶 在 世 的 時 候 ， 真 是 家 和 萬 事 興 。 那 几 年 先 施 的 生 意 極 旺 ， 老 太 爺 正 是 先 施 公 司 的 大 股 東 。 七 十 年 后 我 在 上 海 ， 在 上 海 時 裝 公 司 看 中 一 套 衣 服 ， 那 時 我 是 一 名 大 學 老 師 ， 工 資 一 月 五 十 六 元 。 我 跟 好 婆 說 太 貴 了 ， 買 不 起 。 這 位 盛 家 的 媳 婦 ， 當 即 買 了 送 給 我 ， 說 ： “ 以 前 我 跟 妹 妹 來 這 里 買 衣 服 是 不 用 帶 錢 的 。 ”
奶 奶 三 十 一 歲 那 年 染 上 肺 結 核 ， 不 幸 過 世 。 我 不 能 想 象 爺 爺 當 時 的 心 情 ， 他 那 時 是 青 年 才 俊 ， 獨 居 近 十 年 ， 才 娶 二 奶 奶 。 大 家 都 說 我 象 奶 奶 ， 可 是 ８ ９ 年 去 見 二 奶 奶 生 的 小 姑 媽 ， 發 現 我 跟 小 姑 媽 是 驚 人 地 相 象 ， 而 小 姑 媽 象 她 母 親 。 我 想 ， 爺 爺 等 了 十 年 ， 是 不 是 一 直 在 等 一 個 象 奶 奶 的 人 。
爺 爺 的 大 妹 ， 我 的 好 婆 ， 嫁 到 上 海 的 盛 家 ， 結 交 了 很 多 名 門 閨 秀 。 爺 爺 是 出 名 的 帥 哥 ， 奶 奶 過 世 后 ， 他 去 妹 妹 家 ， 閨 秀 們 聞 風 而 動 ， 紛 紛 找 個 借 口 ， 蜂 擁 至 我 好 婆 家 ， 就 是 為 了 看 這 位 帥 哥 一 眼 。 四 十 年 后 ， 我 坐 在 爺 爺 當 年 坐 的 地 方 ， 聽 好 婆 講 爺 爺 的 故 事 ， 腦 子 里 想 的 是 滿 屋 的 穿 《 花 樣 年 華 》 里 旗 袍 的 大 家 閨 秀 們 ， 為 什 么 沒 有 一 人 能 抓 住 爺 爺 的 心 。
爺 爺 還 是 位 出 名 的 票 友 ， 跟 馬 連 良 ， 張 君 秋 ， 俞 振 飛 等 都 有 結 交 。 我 有 一 張 他 在 １ ９ ５ １ 年 跟 大 師 們 的 合 影 ， 他 依 然 是 很 帥 的 ， 誰 能 想 到 ， 三 年 以 后 ， 他 就 去 了 另 外 一 個 世 界 。
最 后 抓 住 爺 爺 的 閨 秀 ， 也 是 一 位 票 友 。
這 位 二 奶 奶 很 可 憐 。 雖 然 大 奶 奶 已 過 世 十 年 ， 全 家 人 還 不 能 忘 記 她 。 因 此 ， 家 里 從 上 到 下 ， 沒 有 一 人 肯 接 受 二 奶 奶 。 二 奶 奶 是 個 語 言 天 才 ， 會 說 各 處 方 言 ， 家 里 人 在 做 生 意 碰 到 語 言 不 通 時 ， 要 請 她 來 翻 譯 ， 卻 從 不 去 贊 賞 她 的 才 能 ， 給 她 一 句 “ 見 人 說 人 話 ， 見 鬼 說 鬼 話 ” 的 評 價 。 二 奶 奶 在 我 們 家 的 日 子 ， 過 得 當 然 極 不 開 心 。 為 了 二 奶 奶 ， 爺 爺 后 來 在 南 京 找 了 個 差 事 ， 她 不 用 再 面 對 上 海 那 些 三 姑 六 婆 。 二 奶 奶 在 南 京 度 過 了 她 一 生 中 最 開 心 的 時 光 。
爺 爺 每 天 要 吃 一 個 半 生 的 雞 蛋 ，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因 為 這 個 ， 導 致 了 他 的 心 臟 病 。 每 次 發 病 ， 他 吃 了 藥 ， 都 要 跟 全 家 說 ： “ 沒 事 的 。 ” 最 后 一 次 ， 他 說 ： “ 這 次 過 不 去 了 。 ” 八 九 年 我 去 叔 叔 家 ， 看 見 他 們 全 家 吃 雞 蛋 時 要 把 蛋 黃 剔 出 來 扔 掉 。 叔 叔 說 ： “ 我 爸 爸 就 是 吃 生 蛋 黃 吃 死 的 。 ” 爺 爺 還 愛 極 了 海 鮮 ， 可 惜 他 海 鮮 過 敏 ， 連 聞 也 不 能 聞 。 每 天 山 珍 海 味 上 桌 ， 他 捂 著 鼻 ， 眼 睜 睜 地 盯 著 卻 不 能 吃 ， 其 中 的 痛 苦 我 深 有 體 會 。 因 為 今 年 夏 天 ， 那 海 鮮 過 敏 的 基 因 突 然 在 我 身 上 發 作 。
一 九 五 四 年 ， 他 四 十 八 歲 時 在 台 灣 過 世 ， 留 下 年 輕 的 妻 子 ， 四 個 年 幼 的 兒 女 。 最 小 的 一 對 兒 子 ， 只 有 六 歲 。 爺 爺 去 世 前 ， 為 一 個 朋 友 做 保 人 ， 朋 友 破 產 ， 爺 爺 賠 進 ， 几 乎 傾 家 蕩 產 。 第 二 年 ， 二 奶 奶 隨 爺 爺 而 去 ， 時 年 僅 三 十 五 歲 。 他 們 所 生 的 四 個 兒 女 ， 最 大 的 十 三 歲 ， 最 小 的 七 歲 ， 一 下 子 成 了 孤 兒 。 兩 位 七 歲 的 叔 叔 進 了 宋 美 齡 辦 的 孤 兒 院 ， 他 們 的 大 姐 ， 十 三 歲 就 獨 立 支 撐 一 個 家 ， 一 年 以 后 ， 硬 是 把 弟 弟 們 接 回 家 自 己 照 顧 。
這 四 個 孤 兒 都 很 有 出 息 ， 他 們 的 兒 子 更 有 出 息 。 那 兩 個 七 歲 的 孤 兒 ， 現 在 已 經 年 居 五 十 。 大 的 是 一 個 成 功 的 建 筑 商 ， 小 的 是 電 腦 工 程 師 ， 也 是 一 位 專 業 的 文 學 批 評 家 ， 出 過 几 本 書 。 張 愛 玲 去 世 時 ， 骨 灰 是 由 他 從 飛 機 上 撒 下 去 的 。 這 個 小 叔 叔 的 兒 子 ， 今 年 得 了 美 國 的 總 統 獎 。 爺 爺 的 孫 子 們 ， 大 部 分 都 讀 到 博 士 ， 破 除 了 爺 爺 的 兒 子 們 “ 學 位 不 能 超 過 父 親 ” 的 陰 影 。
〔Ｓｅｐｔｅｍｂｅｒ ２２，２００１，開學前的最后一個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