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林 的 上 海 之 戀
﹒滴 多﹒
小 林 雖 然 才 來 上 海 沒 几 天 ， 這 點 “ 時 髦 ” 也 算 是 “ 盡 收 眼 底 ” 了 。 他 只 是 奇 怪 ， 這 個 城 市 流 行 起 來 怎 么 也 沒 有 一 個 “ 坡 度 ” ？ 從 辦 公 室 小 姐 到 紡 織 女 工 （ 后 來 他 還 想 是 不 是 里 面 還 有 几 個 是 賣 茶 葉 蛋 、 油 墩 子 的 。 ） ， 統 統 都 是 白 得 刺 眼 的 衣 領 ─ ─ 其 中 當 然 包 括 “ 停 機 坪 小 姐 ” ─ ─ 把 賓 館 大 堂 叫 “ 停 機 坪 ” 是 邁 克 的 新 發 明 。 他 們 几 乎 每 天 是 從 “ 槍 林 彈 雨 ” 里 面 沖 過 來 的 。 那 些 瘦 得 猴 一 樣 的 “ 打 樁 模 子 ” （ 皮 條 客 ） 們 ， 腰 間 都 是 一 個 Ｂ Ｂ 機 。 褲 腰 吊 到 臀 部 ─ ─ 據 說 現 在 美 國 流 行 “ 內 褲 外 露 ” ， 一 些 青 少 年 故 意 將 內 褲 露 在 牛 仔 外 面 “ 扮 酷 ” ─ ─ 那 個 時 候 ， 上 海 灘 的 “ 模 子 ” 們 早 就 流 行 過 了 。
小 林 沒 有 叫 “ 雞 ” 的 習 慣 。 一 是 膽 子 小 ， 怕 得 病 ﹔ 二 是 總 覺 得 自 己 好 壞 也 是 讀 過 書 的 ， 和 一 個 陌 生 的 女 人 上 床 總 歸 是 別 扭 的 。 可 是 在 陌 生 的 城 市 里 ， 總 覺 得 有 一 些 莫 名 的 誘 惑 ， 使 得 他 在 進 進 退 退 之 中 忽 然 無 所 適 從 起 來 。
馬 小 姐 今 天 做 的 是 什 么 節 目 ？
老 樣 子 ， 還 是 談 自 殺 的 。
小 林 在 心 里 微 微 一 笑 。 沒 想 到 這 么 個 看 來 文 文 靜 靜 的 女 人 還 開 口 談 “ 自 殺 ” 。 他 很 想 象 在 其 他 國 家 泡 酒 吧 那 樣 ， 無 聊 了 就 隨 便 找 女 人 講 話 。 可 是 這 是 共 產 黨 的 地 方 ─ ─ 雖 然 這 個 “ 馬 小 姐 ” 看 起 來 一 點 也 不 “ 共 ” 。
小 林 離 開 “ 和 平 ” 已 經 十 二 點 了 。 “ 馬 小 姐 ” 在 半 個 小 時 以 前 說 去 “ 上 班 了 ” 就 走 了 。 小 林 在 門 口 叫 了 一 輛 出 租 車 ， 鑽 進 車 廂 就 聽 見 “ 馬 小 姐 ” 的 聲 音 了 。
這 位 聽 眾 您 好 ， 您 認 為 自 殺 是 一 種 英 雄 行 為 ， 請 您 談 談 自 己 的 觀 點 ？
“ 馬 小 姐 ” 的 聲 音 比 之 剛 剛 在 耳 邊 聽 起 來 要 潤 滑 一 點 了 ， 也 許 是 現 代 擴 音 技 朮 吧 。 不 過 小 林 更 喜 歡 她 嗓 子 里 的 那 點 “ 沙 啞 ” 的 感 覺 。 有 這 樣 聲 音 的 女 人 總 是 顯 得 很 性 感 。 車 廂 里 都 是 一 個 神 經 質 的 男 人 滔 滔 不 絕 地 在 談 他 的 “ 自 殺 英 雄 ” 們 。 差 不 多 要 開 始 描 寫 海 明 威 開 槍 的 姿 勢 了 ， “ 馬 小 姐 ” 連 忙 打 斷 了 他 。
小 林 一 邊 聽 一 邊 笑 。 他 覺 得 這 種 節 目 有 些 無 聊 ， 莫 名 其 妙 的 人 打 進 來 莫 名 其 妙 的 電 話 ， 提 一 些 莫 名 其 妙 的 問 題 。 怪 不 得 她 要 跑 到 酒 吧 先 喝 酒 提 神 呢 。 正 在 想 著 ， 司 機 倒 說 話 了 ： 這 個 佳 儀 好 厲 害 的 。 司 機 把 “ 好 ” 字 特 意 加 重 了 ， 好 象 不 用 這 個 來 自 瓊 瑤 小 說 的 最 頻 繁 的 字 ， 我 們 親 愛 的 台 灣 同 胞 就 沒 法 聽 懂 一 樣 。 她 的 節 目 每 天 都 很 多 人 打 電 話 進 去 。 呵 呵 ， 上 海 灘 上 “ 吃 伊 ” 的 男 人 不 要 忒 多 喔 。 “ 吃 伊 ” ？ 小 林 被 弄 得 不 知 所 措 。 喔 ， 就 是 喜 歡 她 ─ ─ 好 愛 好 愛 她 啦 。 司 機 再 度 突 出 了 “ 好 ” 字 ， 小 林 差 點 笑 翻 過 去 。
原 來 她 叫 佳 儀 ， 小 林 回 到 賓 館 又 開 了 收 音 機 聽 了 一 會 節 目 。 的 確 是 蠻 “ 可 人 ” 的 樣 子 。 這 個 社 會 ， 男 人 都 在 找 “ 可 人 ” 的 女 人 ─ ─ 天 天 唱 “ 誰 知 我 心 ” 。 這 個 佳 儀 倒 是 以 一 擋 百 擋 千 ， 這 下 上 海 灘 上 的 女 人 可 以 繼 續 去 炫 耀 她 們 的 白 領 子 而 不 需 要 用 大 腦 思 維 了 。
第 二 天 小 林 鬼 使 神 差 地 又 去 了 “ 和 平 ” 。 還 是 那 個 留 著 劉 海 的 調 酒 師 。 佳 儀 照 例 來 坐 了 半 個 小 時 ， 抽 了 兩 根 煙 ， 喝 了 一 杯 金 湯 力 克 走 了 。 小 林 知 道 今 天 她 還 有 節 目 ， 心 里 暗 想 最 好 不 要 談 自 殺 了 。
和 佳 儀 搭 上 話 是 第 三 天 的 事 。 那 天 小 林 去 晚 了 ， 佳 儀 已 經 坐 在 那 里 同 調 酒 師 在 聊 天 。 小 林 靠 近 吧 台 ， 調 酒 師 就 問 ： 還 是 貝 殼 ？ 小 林 也 不 知 怎 么 就 一 沖 動 ， 說 ， 來 杯 和 小 姐 一 樣 的 。 佳 儀 彼 時 正 背 對 著 他 ， 被 他 這 么 一 叫 ， 就 好 奇 地 轉 過 頭 來 。 嘿 ， 那 是 女 人 喝 的 酒 喔 。 她 朝 著 他 笑 ， 顯 然 不 是 那 種 一 見 到 過 來 親 近 的 男 人 就 大 驚 小 怪 以 為 來 了 “ 色 狼 ” 其 實 恨 不 得 人 家 央 她 投 懷 送 抱 的 庸 俗 女 人 。 小 林 點 點 頭 ， 接 過 調 酒 師 手 里 的 杯 子 ， 然 后 淺 嘗 了 一 口 ： 冰 冰 的 ， 甜 甜 的 ， 酸 酸 的 ， 還 有 一 點 朦 朧 的 酒 意 。 給 小 姐 也 來 一 杯 吧 。 小 林 說 。 佳 儀 笑 著 朝 半 空 吐 了 一 圈 煙 圈 ， 很 滑 稽 的 圈 圈 ， 在 小 林 面 前 晃 晃 悠 悠 地 變 成 了 一 團 霧 氣 。 佳 儀 又 笑 ： 我 可 不 領 這 個 情 。
話 雖 然 這 么 說 ， 已 經 端 起 杯 子 喝 了 一 口 ， 然 后 伸 出 手 ： 我 叫 馬 佳 儀 。
小 林 笑 了 。 沒 想 到 這 個 女 人 這 么 “ 好 玩 ” 。 在 酒 吧 里 還 要 象 模 象 樣 地 “ 握 手 ” 。 可 是 人 家 手 伸 到 一 半 了 ， 他 不 伸 又 不 好 。 連 忙 伸 了 去 握 ， 才 發 現 佳 儀 的 手 冰 冰 的 。 那 天 佳 儀 不 當 班 ， 他 們 就 在 那 里 一 直 聊 到 了 兩 點 多 。 聊 了 一 些 什 么 現 在 忘 了 ， 小 林 好 象 一 下 子 活 潑 起 來 的 樣 子 。 他 天 南 海 北 地 談 在 世 界 各 地 做 生 意 游 覽 的 事 情 ， 佳 儀 安 安 靜 靜 地 聽 著 ， 聽 到 有 趣 的 時 候 就 笑 ， 笑 得 連 小 林 都 覺 得 有 點 放 肆 了 。
分 手 的 時 候 佳 儀 答 應 帶 小 林 “ 看 看 上 海 ” ， 于 是 他 們 約 了 第 二 天 下 午 去 西 郊 的 一 座 賓 館 打 斯 諾 克 。
小 林 到 的 時 候 已 經 快 兩 點 了 。 才 在 大 堂 等 了 几 分 種 佳 儀 就 到 了 。 小 林 無 故 就 生 出 些 許 好 感 來 了 。 這 個 女 孩 ， 被 那 么 多 男 人 包 圍 著 ， 難 得 落 落 大 方 一 點 也 不 造 作 。 他 們 去 了 二 樓 的 娛 樂 室 。 小 林 喜 歡 這 種 氣 氛 ， 只 聽 到 撞 球 時 “ 啪 ， 啪 ” 的 響 聲 ， 干 淨 利 落 。 佳 儀 的 嫻 熟 完 全 出 乎 了 他 的 意 料 。 會 打 球 的 女 人 本 來 就 不 多 ， 而 那 時 的 上 海 畢 竟 才 剛 剛 開 放 。 小 林 喜 歡 看 電 視 里 林 達 打 球 。 她 總 是 一 襲 黑 衫 ， 長 發 披 肩 ， 從 來 不 笑 ， 酷 得 不 行 。 而 眼 前 的 佳 儀 則 是 完 全 另 外 一 種 樣 子 。 她 比 林 達 要 小 一 號 ， 頭 發 貼 在 耳 際 ， 青 春 得 有 些 妖 嬈 了 。 小 林 有 些 心 不 在 焉 ， 佳 儀 倒 是 看 出 來 了 。 球 打 到 第 三 局 ， 佳 儀 說 我 們 換 個 地 方 吧 。
于 是 他 們 坐 了 車 到 黃 河 路 ， 一 路 上 佳 儀 忽 然 就 不 作 聲 了 。 小 林 也 怏 怏 的 ， 覺 得 自 己 今 天 怎 么 會 表 現 這 么 差 。 連 個 小 丫 頭 頭 應 付 不 了 。 他 們 選 了 拐 角 安 靜 的 一 家 。 小 林 看 到 菜 譜 上 有 “ 霸 王 別 姬 ” 就 點 了 。 送 上 來 才 知 道 是 那 種 甲 魚 燉 “ 烏 骨 雞 ” 。 湯 里 面 還 零 零 碎 碎 飄 著 紅 色 的 枸 杞 ， 喝 一 口 ， 不 甜 也 不 咸 。 再 看 佳 儀 ， 也 一 付 沒 有 食 欲 的 樣 子 。 心 想 今 天 的 運 氣 真 差 ， 什 么 事 都 不 順 利 。 好 在 佳 儀 又 開 始 多 語 起 來 ， 從 上 海 的 見 聞 談 到 自 己 的 節 目 。 小 林 只 在 一 邊 聽 著 。 一 頓 “ 早 夜 飯 ” 倒 一 氣 吃 了 兩 個 多 小 時 。 出 來 的 時 候 天 暗 了 ， 小 林 本 來 想 請 佳 儀 再 去 “ 和 平 ” 坐 一 會 。 佳 儀 卻 先 說 了 一 聲 ， 對 不 起 我 有 點 累 ， 想 先 回 家 了 。 小 林 不 好 說 什 么 ， 只 覺 得 是 臘 月 里 澆 了 一 頭 的 涼 水 ， 從 頭 冰 到 腳 了 。
直 到 送 佳 儀 上 車 看 到 車 開 走 ， 木 材 發 現 自 己 竟 然 沒 有 問 她 要 電 話 ！ 小 林 懊 喪 地 頓 了 一 下 腳 。
以 后 的 几 天 小 林 還 是 在 同 樣 的 時 間 去 “ 和 平 ” 。 可 是 一 直 沒 有 碰 到 佳 儀 。 問 調 酒 師 ， 也 說 “ 沒 見 到 ” 。 看 小 林 悻 悻 的 樣 子 ， 小 家 伙 就 過 來 “ 出 主 意 ” ： 你 不 如 買 了 花 到 電 台 門 口 等 她 下 班 ─ ─ 很 多 男 人 這 樣 做 的 呢 。 小 林 笑 笑 ， 心 想 ： 也 沒 有 那 么 夸 張 吧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