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關 （一）
─ ─ 留 學 生 張 老 三 的 幸 福 生 活
﹒滴 多﹒
張 老 三 秉 承 “ 三 尖 子 ” 之 說 ， 上 有 兩 位 兄 長 ， 一 位 是 當 年 的 插 兄 ， 未 滿 １ ５ 周 歲 便 只 身 赴 東 北 林 場 伐 木 ﹔ 二 哥 分 在 小 三 線 當 工 人 ， 現 在 爬 到 了 車 間 主 任 。 張 老 三 從 小 愛 學 習 ， 這 在 他 們 縣 城 是 出 了 名 的 。 年 少 的 時 候 張 家 媽 媽 在 米 店 排 隊 ， 有 人 指 著 她 說 ， 看 ， 這 就 是 張 老 三 的 媽 媽 ！ 張 媽 媽 聽 了 心 里 很 得 意 ， 覺 得 這 個 兒 子 沒 有 白 養 。
張 老 三 趕 上 了 好 時 代 。 高 中 畢 業 已 經 納 入 高 考 的 軌 道 。 張 老 三 于 是 拿 出 了 頭 懸 梁 錐 刺 股 的 力 氣 ， 最 后 放 榜 ， 高 中 南 方 科 技 大 學 ， 全 鎮 喜 氣 洋 洋 ， 敲 鑼 打 鼓 送 喜 報 。 張 老 三 的 幸 福 心 情 按 下 不 表 。
獨 身 來 到 大 都 市 ， 張 老 三 便 開 始 處 處 以 “ 城 里 人 ” 來 要 求 自 己 。 四 年 大 學 下 來 ， 一 口 標 准 的 當 地 話 掩 蓋 了 他 小 縣 城 的 出 身 。
讀 完 本 科 讀 研 究 生 ， 張 老 三 免 試 直 升 上 了 光 榮 榜 。 是 年 張 老 三 不 過 才 ２ ０ 出 頭 ， 可 謂 風 華 正 茂 。
研 究 生 兩 年 套 用 一 句 老 話 ， 叫 做 “ 時 間 象 流 水 ， 一 轉 眼 ， 又 一 個 學 位 拿 到 了 ” 。 張 老 三 為 了 爭 取 留 在 大 都 市 ， 決 定 走 “ 上 層 路 線 ” 。
要 提 張 老 三 的 “ 上 層 路 線 ” ， 就 不 得 不 提 南 科 校 花 甄 美 麗 。 甄 小 姐 不 僅 美 麗 而 且 聰 慧 。 最 最 重 要 的 是 ， 美 麗 的 父 親 就 是 當 年 南 科 的 一 把 手 甄 敘 維 。 甄 老 師 走 的 是 又 紅 又 專 的 路 線 ， 雖 然 只 有 一 張 本 科 文 憑 ， 但 憑 借 多 年 官 場 混 混 的 套 路 ， 短 短 几 年 ， 三 下 五 除 二 ， 掃 清 障 礙 ， 成 了 “ 南 科 第 一 人 ” 。 張 老 三 雖 然 出 身 小 縣 城 ， 未 必 見 過 什 么 大 市 面 ， 但 先 天 不 足 后 天 補 ， 憑 借 極 強 的 洞 察 力 ， 張 老 三 給 美 麗 小 姐 下 了 戰 書 ： “ 如 果 你 是 天 空 中 的 一 片 云 ， 我 不 愿 意 是 那 風 。 因 為 風 只 能 把 你 在 天 空 中 吹 來 吹 去 。 如 果 你 是 天 空 中 的 一 片 云 ， 我 但 愿 是 那 大 海 ， 當 云 變 成 了 水 滴 ， 便 匯 流 進 了 海 的 懷 抱 ， 成 為 她 永 遠 的 歸 宿 … … ”
據 說 甄 美 麗 看 完 以 后 淚 流 滿 面 ─ ─ 這 里 有 必 要 回 顧 一 下 時 代 背 景 ： 彼 時 正 是 瓊 瑤 小 說 盛 行 期 ， 青 年 男 女 流 行 說 ： 如 果 你 是 天 空 中 的 一 片 云 ， 我 愿 意 是 那 微 風 … …
當 張 老 三 用 握 筆 握 出 老 繭 來 的 手 輕 輕 而 溫 柔 地 握 住 了 美 麗 那 冰 涼 的 小 手 的 時 候 ， 姑 娘 甜 甜 的 笑 靨 讓 花 也 羞 了 ， 月 也 閉 了 ， 張 老 三 的 心 也 醉 了 。
張 老 三 留 校 做 了 助 教 ， 雖 然 清 苦 一 些 ， 但 一 有 佳 人 相 伴 ， 二 有 都 市 氛 圍 ， 那 個 田 里 來 、 水 里 去 的 小 鎮 也 就 漸 漸 淡 漠 了 。
老 話 怎 么 說 的 ？ 人 有 悲 歡 離 合 ， 月 有 陰 晴 圓 缺 。 張 老 三 和 甄 美 麗 就 走 到 了 人 生 的 十 字 路 口 了 。
原 來 美 麗 姑 娘 畢 業 以 后 進 了 外 資 企 業 。 外 資 外 資 ， 提 倡 的 就 是 外 國 資 本 主 義 。 其 中 包 括 ， 對 待 女 人 ， 要 象 春 天 般 的 溫 暖 ， 只 要 喜 歡 ， 不 問 出 處 ， 一 律 猛 追 到 底 。 在 這 樣 的 大 環 境 小 氣 候 當 中 ， 甄 美 麗 終 于 沒 有 抵 擋 住 “ 敵 人 ” （ 當 然 是 張 老 三 的 敵 人 ） 槍 林 彈 雨 的 進 攻 ， 最 后 又 把 她 依 然 冰 涼 的 小 手 伸 進 了 大 鼻 子 “ 溫 暖 的 港 灣 ” 。
張 老 三 連 喝 了 三 天 三 夜 呵 。 喝 得 看 到 五 斗 櫥 也 變 成 了 甄 美 麗 。 上 前 又 摟 又 抱 ， 第 四 天 醒 來 發 現 上 面 都 是 牙 齒 印 。
第 五 天 ， 甄 美 麗 的 飛 機 起 飛 了 。 張 老 三 偷 偷 躲 在 機 場 后 面 的 大 片 農 田 里 ， 一 邊 看 表 一 邊 看 天 空 。 估 摸 著 差 不 多 了 ， 一 抬 頭 ， 就 看 到 一 架 飛 機 直 穿 云 霄 。 張 老 三 又 想 起 了 那 封 情 書 ， 心 中 隱 隱 作 痛 。 輕 輕 嘆 道 ： 張 老 三 啊 張 老 三 ， 現 在 你 哪 怕 立 刻 變 成 了 太 平 洋 ， 她 也 不 會 落 在 你 懷 抱 里 了 。 早 知 道 今 天 ， 不 如 改 成 ： 如 果 你 是 一 片 云 ， 我 愿 意 是 飛 機 ， 在 你 柔 軟 的 胸 膛 里 穿 來 穿 去 ， 作 永 遠 的 航 行 。
飛 機 轉 眼 就 不 見 了 ， 張 老 三 驀 地 站 了 起 來 ， 一 個 大 膽 的 念 頭 產 生 了 ： 俺 要 出 國 ！
有 道 是 ： 男 兒 一 言 ， 快 馬 一 匹 。 張 老 三 雖 然 是 聽 著 “ 馬 兒 呀 ， 你 慢 些 跑 ” 長 大 的 ， 可 是 關 鍵 時 刻 ， 絕 不 腳 軟 。
從 機 場 回 來 以 后 ， 張 老 三 直 奔 商 務 印 書 館 。 聽 說 一 本 叫 皮 特 損 的 書 是 查 學 校 的 好 去 處 ， 于 是 趕 著 從 Ａ 數 起 ， 一 直 數 到 了 Ｐ ， 然 后 就 找 到 了 那 個 “ 皮 特 損 ” 。 長 那 么 大 ， 什 么 叫 “ 心 花 怒 放 ” ， 什 么 叫 “ 驀 然 回 首 ” ， 這 會 一 下 子 就 明 白 透 徹 了 。
買 到 皮 特 損 （ Ｐ ｅ ｔ ｅ ｒ ｓ ｏ ｎ ’ ｓ Ｇ ｒ ａ ｄ ｕ ａ ｔ ｅ Ｐ ｒ ｏ ｇ ｒ ａ ｍ ｓ ） ， 細 細 查 來 ， 上 千 所 學 校 眼 花 繚 亂 ─ ─ 這 怎 么 搞 呀 ？ 小 敏 畢 竟 是 小 敏 ， 停 了 兩 分 鐘 后 就 立 刻 恢 復 了 聰 明 才 智 。 Ａ Ｂ Ｃ Ｄ ， 張 老 三 決 定 隔 一 挑 一 ， Ａ Ｃ Ｅ Ｇ ， 然 后 再 如 此 一 般 ， 最 后 找 到 了 十 三 所 大 學 ， 張 老 三 喜 孜 孜 把 學 校 的 名 單 用 工 整 的 蠅 頭 小 楷 抄 在 了 白 紙 上 ， 下 批 ： 天 將 降 大 任 于 是 人 也 ， 必 先 苦 其 心 志 ， 勞 其 筋 骨 ， 餓 其 體 膚 ， 空 乏 其 身 ， 行 拂 亂 其 所 為 。 貼 完 以 后 ， 張 老 三 對 著 天 花 板 哇 哇 大 喊 三 聲 ， 名 曰 ： 氣 壯 天 庭 。
目 標 已 定 ， 直 赴 前 程 。 張 老 三 的 戰 場 從 此 從 小 橋 流 水 人 家 轉 移 到 了 燈 火 輝 煌 教 室 。 托 福 Ｇ Ｒ Ｅ ， 難 雖 然 難 些 ， 但 想 到 飛 機 在 眼 前 消 失 的 一 瞬 間 ， 張 老 三 就 熱 血 沸 騰 。 主 席 說 ， “ 不 怕 做 不 到 ， 就 怕 想 不 到 ” 。 既 然 張 老 三 敢 想 ， 自 然 就 敢 做 。 一 拼 二 拼 ， 張 老 三 的 Ｔ Ｇ 都 給 拼 下 來 了 。
可 是 ， 什 么 叫 天 有 不 測 風 云 ？
張 老 三 在 這 短 短 一 年 里 學 到 的 成 語 比 在 整 個 求 學 生 涯 的 語 文 課 上 學 到 的 還 要 多 。 才 把 申 請 信 寄 出 去 ， 把 銀 行 里 的 存 款 掃 干 淨 ， 上 面 卻 下 來 通 知 了 ： 研 究 生 要 為 國 服 務 五 年 以 后 才 能 出 國 。
完 了 。
張 老 三 躺 在 床 上 發 呆 ， 口 水 流 到 了 枕 頭 上 還 是 沒 有 想 出 對 策 來 。 就 這 樣 邊 想 邊 流 ， 等 到 口 水 快 流 干 了 的 時 候 張 老 三 睡 著 了 。
人 的 一 生 要 睡 很 多 覺 ， 而 在 眾 多 的 覺 中 ， 這 一 覺 對 張 老 三 的 生 活 起 了 轉 折 性 的 作 用 。 因 為 張 老 三 夢 到 了 他 的 嬸 嬸 。 其 實 張 老 三 沒 有 嬸 嬸 ， 因 為 他 連 叔 叔 也 沒 有 。 可 是 就 在 那 天 晚 上 ， 他 夢 到 了 。 一 個 被 他 叫 做 嬸 嬸 的 女 人 對 他 說 ， 你 為 什 么 不 來 找 我 呢 ？ 夢 中 的 嬸 嬸 端 庄 秀 麗 ， 一 襲 白 衫 ， 飄 飄 如 仙 。 張 老 三 猛 地 被 驚 醒 。 卻 看 見 窗 外 一 片 白 光 ， 原 來 已 經 是 滿 月 時 節 了 。
第 二 天 清 晨 起 來 ， 張 老 三 便 一 個 電 話 打 到 了 老 家 。 對 面 傳 來 的 聲 音 讓 他 几 乎 渾 身 發 抖 。 我 真 的 有 一 個 嬸 嬸 在 塞 班 島 ？ 是 我 出 身 之 前 就 去 的 ？
什 么 叫 “ 山 窮 水 盡 疑 無 路 ， 柳 暗 花 明 又 一 村 ” ？ 張 老 三 絕 處 逢 生 的 感 覺 真 是 好 呵 。 連 夜 買 票 趕 回 老 家 ， 弄 清 楚 來 龍 去 脈 ， 就 要 打 証 明 去 也 。
且 慢 ， 父 親 攔 住 了 他 ， 這 人 無 對 証 ， 怎 么 開 証 明 ？ 不 妥 不 妥 。
張 老 三 呼 的 一 下 傻 眼 了 。 一 股 血 生 生 從 頭 頂 心 落 到 了 腳 底 心 。 幸 好 姜 還 是 老 的 辣 ， 張 老 伯 撫 須 一 笑 ： 其 實 也 簡 單 ， 誰 還 能 查 出 你 嬸 嬸 的 筆 跡 來 不 成 ？ 不 就 是 寫 個 証 明 么 ？ 你 給 咱 們 縣 里 管 這 口 的 老 魏 送 些 紅 塔 山 去 不 就 齊 全 了 ？
張 老 三 一 聽 ， 右 手 一 拍 左 腿 ： 妙 呵 ！
証 明 開 好 了 ， 錄 取 通 知 也 收 到 了 ， 最 后 一 道 關 口 就 是 簽 証 了 。
簽 証 之 前 ， 張 老 三 去 李 半 仙 那 里 算 了 一 算 時 辰 。 李 半 仙 掐 指 一 算 ， 果 然 ， 揀 日 不 如 撞 日 ， 明 天 就 是 好 日 子 。
這 一 去 便 奠 定 了 張 老 三 下 半 生 的 幸 福 生 活 了 。
走 出 美 領 館 的 大 門 ， 張 老 三 想 唱 的 一 只 歌 就 是 ： 解 放 區 的 天 是 明 朗 的 天 ， 解 放 區 的 張 老 三 好 喜 歡 。
什 么 大 胡 子 小 黃 毛 的 傳 說 ， 那 都 是 那 些 被 敲 了 ６ Ｍ 的 人 瞎 編 出 來 的 。 回 頭 看 看 門 口 長 龍 一 樣 的 隊 伍 ， 張 老 三 覺 得 腰 杆 就 那 么 一 下 子 給 挺 直 了 。 不 是 說 赴 美 難 ， 難 于 上 青 天 么 ？ 我 張 老 三 就 不 信 那 個 邪 ！
正 想 著 ， 隊 伍 里 就 有 一 個 聲 音 怯 生 生 地 傳 過 來 ： 大 哥 耶 ， 行 個 方 便 成 不 ？
張 老 三 順 音 回 首 望 去 ： 什 么 叫 弱 不 經 風 ， 什 么 叫 我 見 猶 憐 ？ 這 眼 前 的 姑 娘 就 那 么 眨 巴 著 大 眼 睛 朝 這 廂 望 過 來 ， 張 老 三 還 能 想 什 么 ？ 套 用 時 下 的 廣 告 朮 語 ， 那 叫 “ 心 動 不 如 行 動 ” 呵 。
走 到 姑 娘 身 邊 ， 一 股 幽 幽 蘭 香 隨 風 飄 來 ， 張 老 三 的 的 臉 上 堆 積 起 前 所 未 有 的 笑 容 ， 力 圖 把 聲 音 壓 到 最 低 最 柔 處 ： 有 什 么 事 么 ？
姑 娘 嫣 然 一 笑 ： 你 是 去 念 書 的 吧 ？ 簽 出 來 了 吧 ？ 我 頭 次 來 ， 不 知 道 怎 么 對 答 呢 。
這 一 襲 話 說 得 張 老 三 仿 佛 三 伏 天 里 喝 了 一 杯 冰 鎮 啤 酒 ， 爽 呵 。
想 起 半 個 小 時 前 自 己 還 是 那 么 膽 戰 心 驚 的 ， 現 在 竟 然 也 可 以 指 導 指 導 了 。 再 見 周 圍 的 眼 睛 都 火 辣 辣 地 圍 了 過 來 ， 這 是 領 館 門 前 特 有 的 氛 圍 ， 只 要 誰 簽 到 了 ， 大 家 就 會 圍 觀 一 番 。 而 當 事 的 人 ， 情 形 并 不 亞 于 古 時 的 金 榜 提 名 。 要 知 道 那 時 候 靠 的 是 才 學 ， 現 在 還 要 加 一 條 ： 運 氣 。 撞 了 大 運 ， 就 推 不 開 了 。 張 老 三 現 在 就 是 這 感 覺 。 人 家 那 么 多 的 名 校 全 獎 都 未 必 可 以 百 分 之 百 拿 到 簽 証 ， 自 己 不 過 是 拿 了 中 西 部 一 個 小 學 校 的 半 獎 而 已 呵 。
心 虛 之 余 ， 看 到 那 么 多 殷 切 的 目 光 ， 張 老 三 覺 得 有 些 義 不 容 辭 了 ， 似 乎 這 會 兒 他 如 果 不 說 出 一 些 驚 天 動 地 的 話 來 ， 不 僅 有 愧 于 他 眼 前 的 這 些 同 胞 ， 甚 至 有 愧 于 大 鼻 子 給 了 他 的 那 張 簽 証 。
不 用 緊 張 ， 他 問 一 句 你 答 一 句 。 千 萬 不 要 讓 人 覺 得 你 的 英 語 太 好 ， 這 樣 可 以 搶 美 國 人 的 飯 碗 ， 也 千 萬 不 要 讓 他 覺 得 你 英 語 太 差 ， 那 樣 就 不 能 去 讀 書 。
姑 娘 被 說 得 兩 眼 放 光 ， 其 他 一 干 人 也 頻 頻 點 頭 。 張 老 三 從 小 長 這 么 大 ， 心 情 沒 如 此 舒 暢 過 ， 比 起 小 時 候 老 媽 在 米 店 門 前 被 人 認 出 來 還 要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
中 午 張 老 三 特 意 犒 勞 自 己 ， 買 了 一 盤 豬 耳 朵 ， 一 盤 紅 燒 大 腸 ， 再 加 四 兩 大 排 面 ， 吃 得 滿 嘴 流 油 ， 腳 下 冒 汗 。
等 到 下 午 回 到 領 館 門 口 一 瞧 ， 那 個 上 午 碰 到 的 女 孩 竟 然 也 在 。 女 孩 遠 遠 就 看 到 了 他 ， 笑 嘻 嘻 地 走 過 來 ， 也 沒 有 一 點 聲 響 。 等 到 了 身 邊 ， 還 沒 有 開 口 ， 臉 就 紅 了 ， 眼 帘 往 下 垂 了 垂 ， 才 開 口 ： 謝 謝 你 了 ， 大 哥 。
這 話 講 的 。 張 老 三 就 差 沒 有 說 “ 英 雄 難 過 美 人 關 ” 了 。 再 看 看 小 姑 娘 羞 答 答 的 樣 子 ， 不 僅 憐 從 心 生 ， 溫 暖 的 話 語 順 口 就 溜 了 出 來 ： 以 后 有 什 么 需 要 幫 助 的 ， 吱 聲 就 是 了 。
姑 娘 點 點 頭 ， 說 ， 一 定 會 的 。
當 下 兩 人 交 換 了 地 址 ， 張 老 三 一 看 ， 差 點 沒 有 笑 出 來 ， 原 來 這 個 女 孩 也 叫 “ 美 麗 ” ， 不 過 姓 賈 ， 叫 賈 美 麗 。 美 麗 姑 娘 不 知 道 張 老 三 在 笑 什 么 ， 猶 猶 豫 豫 的 ， 想 開 口 又 不 知 道 怎 么 問 。 正 兩 難 著 ， 里 面 喊 “ 排 隊 領 護 照 了 ” ， 兩 個 人 這 才 如 釋 重 負 排 進 了 隊 伍 。
交 談 室 還 是 原 來 的 樣 子 ， 不 過 現 在 就 親 切 很 多 了 ， 大 部 分 的 人 都 感 到 前 腳 掌 已 經 被 美 國 的 土 地 神 奇 地 吸 住 了 ， 想 挪 腿 都 不 行 。 張 老 三 拿 到 自 己 護 照 的 時 候 已 經 沒 剩 几 個 人 了 ， 賈 美 麗 也 早 就 走 了 。 張 老 三 心 里 默 默 哼 著 小 曲 ， 當 然 也 忍 不 住 罵 了 一 句 粗 話 ， 是 罵 給 甄 美 麗 的 洋 老 公 聽 的 ， 老 子 來 也 ！ 張 老 三 踏 著 台 步 ， 和 著 自 己 的 鼓 點 就 出 去 了 。 走 出 大 門 ， 陽 光 迎 面 射 來 ， 把 眼 睛 晃 得 睜 不 開 ， 看 看 自 己 的 影 子 ， 比 以 前 長 長 了 些 許 。 再 看 看 周 圍 的 路 人 ， 竟 然 都 比 往 常 短 了 些 許 。 張 老 三 的 步 伐 是 如 此 地 輕 松 ， 他 仿 佛 聽 見 甄 美 麗 在 唱 ： 我 踩 著 不 變 的 步 伐 ， 是 為 了 配 合 你 到 來 。
從 辭 職 到 訂 機 票 ， 從 采 購 衣 物 到 回 鄉 省 親 。 這 一 個 月 把 張 老 三 忙 得 几 乎 腸 子 也 掉 了 下 來 。 好 在 人 逢 喜 事 精 神 爽 ， 每 天 睡 三 五 個 小 時 ， 張 老 三 也 從 來 沒 有 這 么 神 氣 過 。
到 了 當 年 的 小 鎮 上 ， 米 店 老 早 就 沒 有 了 。 這 回 輪 到 在 鎮 上 的 大 飯 店 里 了 。 從 跑 堂 的 伙 計 ， 到 后 面 掌 勺 的 大 師 傅 ， 都 知 道 是 張 小 敏 回 來 了 。 旁 邊 桌 子 上 的 人 指 指 點 點 ， 那 個 就 是 要 到 美 國 去 的 張 老 三 呢 。 誰 啊 ， 誰 啊 。
聽 到 這 個 ， 張 老 三 一 點 不 惱 怒 ， 人 昨 天 不 認 識 他 ， 今 天 開 始 就 認 識 了 。 美 國 ， 這 和 上 海 北 京 還 不 一 樣 ， 美 國 住 的 是 洋 房 ， 開 的 是 汽 車 。 抽 水 馬 桶 普 及 到 人 均 兩 點 四 個 ， 這 高 速 公 路 一 直 造 到 家 門 口 啊 。 想 到 這 里 ， 張 老 三 就 象 真 的 進 了 天 堂 了 。
眼 看 學 校 開 學 還 早 ， 張 老 三 卻 已 經 按 捺 不 住 要 飛 的 心 情 了 。 就 在 每 天 度 日 如 年 的 時 節 ， 他 接 到 了 一 個 傳 呼 電 話 。 電 話 是 賈 美 麗 打 來 的 。 美 麗 小 姐 還 是 用 怯 生 生 的 聲 音 問 ： 我 下 個 星 期 上 來 飛 美 國 ， 你 幫 我 找 個 住 處 行 不 行 ？
行 ！ 那 有 什 么 不 行 的 ？ 不 要 說 是 個 手 五 縛 雞 之 力 的 小 姑 娘 ， 就 算 是 個 萍 水 相 逢 的 哥 們 也 是 義 不 容 辭 的 。 可 是 答 應 了 人 家 ， 去 哪 里 找 地 方 呢 ？
思 來 想 去 ， 張 老 三 決 定 讓 她 睡 在 自 己 的 床 上 。
您 別 誤 會 。 在 生 活 細 節 方 面 ， 張 老 三 絕 對 是 個 君 子 。 戀 愛 三 年 ， 甄 美 麗 還 是 完 好 無 損 的 一 個 ， 雖 然 也 有 情 不 自 禁 的 時 候 ， 但 關 鍵 時 刻 ， 張 老 三 還 是 知 道 什 么 該 做 什 么 不 該 做 的 。 所 以 這 回 賈 美 麗 來 ， 張 老 三 還 是 信 得 過 自 己 的 。
賈 美 麗 如 期 而 至 。 她 剪 短 了 頭 發 ， 顯 得 精 干 一 些 了 。 這 也 是 ， 那 么 柔 柔 弱 弱 的 樣 子 出 門 在 外 不 給 人 欺 負 才 怪 呢 。 坐 了 一 天 一 夜 的 火 車 ， 美 麗 顯 然 很 累 了 。 張 老 三 奇 怪 ， 這 小 女 孩 出 門 在 外 ， 竟 然 也 沒 有 人 來 送 。 可 是 看 看 女 孩 悶 悶 不 樂 的 樣 子 也 就 沒 有 好 意 思 問 。
美 麗 問 是 不 是 要 住 旅 館 ？ 張 老 三 說 ， 你 要 是 信 得 過 就 住 這 兒 吧 。 旅 館 也 是 一 筆 開 銷 ， 這 美 國 還 沒 到 ， 大 伙 都 欠 了 一 屁 股 債 了 ， 能 省 的 就 省 吧 。
美 麗 閃 著 大 眼 睛 點 了 點 頭 ， 說 ， 大 哥 真 是 個 好 人 。
為 了 這 句 話 ， 張 老 三 就 硬 是 沒 敢 做 成 壞 人 ─ ─ 這 是 后 事 ， 此 處 按 下 不 表 。
一 夜 無 事 ， 隔 日 張 老 三 叫 了 一 輛 小 車 就 送 賈 美 麗 上 機 場 。 車 開 了 近 兩 個 小 時 ， 張 老 三 這 才 知 道 賈 美 麗 原 來 很 苦 命 ， 自 己 的 父 親 是 個 賭 徒 ， 母 親 終 日 以 淚 洗 面 。 家 里 還 有 個 妹 妹 ， 母 女 三 個 相 依 為 命 。 自 己 從 小 立 志 離 家 ， 這 回 真 的 走 了 ， 走 得 遠 遠 的 了 。 小 姑 娘 還 真 有 志 氣 ， 進 的 是 一 流 的 學 校 ， 拿 的 是 全 獎 ， 讀 的 是 公 共 關 系 。
張 老 三 沒 想 到 人 還 沒 到 美 國 ， 這 心 已 經 第 二 次 被 帶 去 了 。 不 過 這 次 的 感 受 和 上 次 絕 對 不 同 ， 上 次 是 無 可 奈 何 花 落 去 ， 這 次 是 似 曾 相 識 燕 歸 來 了 。
看 著 賈 美 麗 的 飛 機 飛 上 了 藍 天 ， 張 老 三 又 想 作 詩 了 ： 輕 輕 的 你 走 了 ， 正 如 我 輕 輕 的 來 。 我 輕 輕 地 追 隨 你 ， 化 作 西 天 的 云 彩 。
在 心 里 默 念 了 三 遍 之 后 ， 張 老 三 離 開 了 機 場 。 想 到 自 己 兩 周 以 后 也 要 踏 上 舷 梯 ， 張 老 三 為 自 己 真 誠 地 激 動 起 來 。
〔待續。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