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出 洋 關 （二）
─ ─ 留 學 生 張 老 三 的 幸 福 生 活
﹒滴 多﹒
下 了 飛 機 張 老 三 就 在 機 場 亂 轉 ， 一 是 要 拿 行 李 ， 二 是 要 找 學 校 來 接 機 的 人 。 正 好 這 個 時 候 ， 賈 美 麗 就 出 現 了 。 賈 美 麗 依 然 瘦 弱 的 影 子 在 面 前 一 閃 ， 張 老 三 就 象 當 年 的 戰 士 看 到 了 戰 場 上 的 旗 幟 一 樣 ， 剎 那 間 振 奮 起 來 了 。
賈 美 麗 你 怎 么 知 道 我 今 天 到 ？ 張 老 三 立 刻 動 用 玩 “ 腦 筋 急 轉 彎 ” 時 的 力 氣 ， 拼 命 想 自 己 是 哪 里 泄 露 給 賈 美 麗 的 。
沒 有 ， 我 正 好 也 來 接 一 個 人 ， 我 們 學 校 的 新 生 ， 是 我 的 小 老 鄉 。
真 的 ？
不 騙 你 。
兩 個 人 就 在 偌 大 的 機 場 這 樣 呆 呆 地 相 望 著 ， 仿 佛 望 掉 了 一 生 一 世 一 樣 。
賈 美 麗 ！
這 是 有 人 在 叫 了 。 原 來 他 們 學 校 來 的 還 不 止 一 個 人 。 也 難 怪 ， 賈 美 麗 才 來 多 久 呀 ？ 怎 么 就 能 開 車 了 呢 。 興 奮 過 后 張 老 三 真 正 惆 悵 了 ， 這 人 生 地 不 熟 ， 自 己 竟 然 不 知 道 往 哪 里 去 。 學 生 會 的 人 看 來 沒 指 望 了 ， 學 校 到 底 在 哪 個 旮 旯 里 都 不 知 道 呢 。 正 尷 尬 著 ， 賈 美 麗 倒 是 很 機 靈 ， 一 邊 把 手 里 接 人 的 牌 子 舉 得 高 高 的 ， 一 邊 還 回 頭 問 張 老 三 ： 哎 ， 你 們 學 校 有 沒 有 人 來 接 ？
張 老 三 踮 起 腳 四 處 望 望 ， 搖 搖 頭 。 可 又 不 能 讓 人 家 姑 娘 笑 話 ， 連 忙 就 說 ： 沒 事 ， 一 會 我 自 己 想 辦 法 找 去 就 是 了 。 賈 美 麗 忽 然 “ 嘩 ” 的 一 下 放 下 了 手 里 舉 著 的 牌 牌 ， 滿 臉 狐 疑 地 看 著 他 ： 我 記 得 你 申 請 的 是 丘 比 特 大 學 的 農 學 系 是 不 是 ？ 怎 么 到 這 里 下 機 了 呢 ？
不 是 從 芝 加 哥 下 飛 機 么 ？
不 是 呵 ， 應 該 在 利 比 多 機 場 下 飛 機 吧 。
什 么 ？
張 老 三 這 一 驚 可 是 驚 得 魂 飛 魄 散 ， 自 己 竟 然 會 犯 如 此 低 級 的 錯 誤 。 這 個 丘 比 特 大 學 有 好 几 個 校 區 ， 自 己 明 明 上 的 是 農 學 院 ， 怎 么 就 豬 腦 一 樣 跑 到 大 城 市 里 來 了 呢 ？
賈 美 麗 看 他 臉 已 經 漸 漸 由 紅 轉 白 ， 連 忙 安 慰 他 ： 不 急 不 急 ， 最 多 再 買 一 張 機 票 啦 。
張 老 三 懊 喪 地 站 在 那 里 ， 一 時 沒 有 了 主 張 。
幸 好 跟 賈 美 麗 一 起 來 的 小 伙 子 特 別 精 明 ， 一 聽 這 情 況 就 連 忙 幫 他 去 查 航 班 。 查 來 查 去 ， 最 早 一 班 飛 機 就 是 明 天 下 午 的 。 接 下 來 就 是 機 票 的 問 題 了 。
這 時 候 賈 美 麗 要 接 的 小 老 鄉 也 來 了 ， 看 到 他 們 在 忙 乎 就 連 忙 問 出 了 什 么 事 。 結 果 四 個 人 就 在 機 場 里 上 上 下 下 團 團 轉 地 找 機 票 。 可 是 一 聽 報 價 ， 人 都 能 嚇 昏 過 去 。 活 到 這 個 份 上 了 ， 張 老 三 才 知 道 不 是 所 有 的 好 運 都 會 落 在 自 己 的 頭 上 的 。
你 還 有 多 少 錢 嘛 ？ 那 個 特 別 精 明 的 小 伙 子 這 個 時 候 一 定 是 有 些 發 急 了 ， 也 不 顧 有 姑 娘 在 旁 ， 要 給 張 老 三 留 一 些 面 子 ， 直 截 了 當 就 問 了 。
大 概 還 有 四 五 百 塊 吧 。 張 老 三 此 時 不 敢 再 出 差 池 ， 就 算 心 有 余 可 力 不 足 ， 所 以 只 好 老 老 實 實 答 話 。
要 不 ， 你 在 我 們 那 里 呆 個 兩 三 天 再 走 吧 ， 那 樣 機 票 可 以 便 宜 一 些 ， 你 這 時 節 找 機 票 就 跟 咱 以 前 看 黑 市 電 影 一 樣 ， 等 一 下 買 三 天 以 后 的 票 就 便 宜 了 。
有 這 等 好 事 ？ 張 老 三 無 限 崇 拜 地 看 著 精 明 小 伙 子 ， 暗 暗 思 量 ， 還 好 不 幸 中 之 大 幸 。
等 到 一 行 人 搞 定 機 票 已 經 差 不 多 過 了 三 個 小 時 。 張 老 三 和 那 個 小 同 鄉 都 整 整 一 天 沒 合 眼 了 。 賈 美 麗 幫 著 張 小 敏 把 推 車 推 出 機 場 ， 張 小 敏 被 眼 前 的 情 形 驚 住 了 ： 這 就 是 美 國 么 ？ 那 么 大 的 停 車 場 ， 大 概 有 自 己 原 來 住 的 小 鎮 那 么 大 吧 ？
賈 美 麗 看 他 發 呆 ， 連 忙 推 了 他 一 下 ： 喂 ， 想 什 么 呢 ？ 快 回 家 吧 。 睡 一 覺 ， 過 兩 天 再 把 你 送 過 來 。
精 明 小 伙 子 把 車 開 到 了 高 速 公 路 上 。 張 老 三 被 眼 前 的 車 流 暈 乎 住 了 ， 那 么 多 的 車 呵 。 再 看 看 精 明 小 伙 子 把 車 開 得 那 么 溜 ， 心 下 就 無 限 羨 慕 。 脫 口 而 出 ： 來 几 年 啦 ？
兩 年 了 。
兩 年 就 能 開 車 那 么 溜 ， 英 語 那 么 順 ， 張 老 三 暗 暗 歡 喜 。 心 想 ， 要 是 兩 年 后 我 也 能 混 到 這 份 上 就 好 了 。
就 在 自 己 胡 思 亂 想 的 時 候 ， 車 已 經 拐 進 了 校 區 ， 再 左 拐 右 拐 ， 車 就 停 在 了 一 幢 小 樓 前 。 這 就 是 洋 房 了 。 張 老 三 想 。 洋 房 就 是 洋 房 ， 踩 在 軟 軟 的 地 毯 上 ， 張 老 三 的 心 也 是 軟 的 ， 剛 才 的 不 愉 快 和 緊 張 已 經 慢 慢 忘 在 腦 后 了 。
賈 美 麗 在 前 面 引 路 ， 張 老 三 提 了 個 大 箱 子 跟 在 后 面 。 走 了 兩 層 ， 就 拐 到 了 一 個 房 門 前 。
到 了 。 賈 美 麗 嫣 然 一 笑 ， 讓 張 老 三 覺 得 異 域 他 鄉 又 有 了 母 性 的 光 輝 。
進 得 房 來 ， 是 張 老 三 早 就 打 算 好 的 景 象 。 果 然 房 間 里 空 空 蕩 蕩 的 ， 一 張 席 夢 思 擺 在 地 下 。
我 和 另 外 兩 個 同 學 住 在 這 里 ， 這 是 客 廳 ， 我 的 領 地 。
張 老 三 這 才 注 意 到 原 來 還 有 兩 個 房 間 在 后 面 。 主 人 好 象 都 不 在 。 那 個 小 老 鄉 也 不 看 此 情 此 景 ， 一 下 子 就 癱 倒 在 了 地 毯 上 ， 然 后 再 也 不 肯 起 來 了 。
精 明 小 伙 子 看 看 他 們 ， 說 ， 要 不 跟 一 個 到 我 那 邊 吧 ， 這 里 也 不 能 睡 呀 。
說 完 用 眼 瞟 了 瞟 張 老 三 ， 又 瞟 了 瞟 小 老 鄉 。
沉 默 了 一 分 鐘 ， 他 嘆 了 口 氣 說 ： 既 然 這 樣 ， 那 我 先 走 了 ， 賈 美 麗 就 麻 煩 你 了 。
精 明 小 伙 子 前 腳 出 門 ， 張 老 三 后 腳 就 跌 倒 了 。 累 呵 。 提 在 胸 口 的 心 現 在 終 于 可 以 放 下 來 一 點 了 。 賈 美 麗 很 了 解 地 為 他 們 倒 了 兩 杯 水 ， 然 后 就 說 ， 我 去 煮 些 面 條 吧 。
兩 個 大 男 人 也 不 吭 聲 。 等 到 賈 美 麗 從 廚 房 回 來 ， 兩 個 人 已 經 鼾 聲 此 起 彼 伏 了 。 賈 美 麗 搖 了 搖 頭 ， 給 他 們 蓋 了 點 東 西 自 己 就 合 衣 睡 了 。 半 夜 的 時 候 她 的 兩 個 室 友 回 來 ， 一 前 一 后 被 張 老 三 和 小 老 鄉 絆 了 一 交 。
張 老 三 這 樣 一 醒 ， 就 再 也 睡 不 著 了 。
第 二 天 小 老 鄉 被 學 生 會 的 另 外 一 個 人 接 走 了 。 張 老 三 只 好 又 在 賈 美 麗 那 里 蹭 了 兩 夜 。 好 在 是 非 常 時 刻 ， 誰 也 沒 有 那 閑 情 逸 致 ， 張 老 三 睡 在 地 上 ， 賈 美 麗 睡 在 比 地 面 高 一 點 點 的 席 夢 思 上 。 大 家 睡 到 后 半 夜 都 有 些 異 常 的 清 醒 ， 但 誰 也 不 敢 驚 動 誰 ， 都 以 為 對 方 睡 著 了 。 張 老 三 還 好 ， 因 為 有 時 差 ， 下 午 就 又 窩 在 那 里 睡 一 覺 。 賈 美 麗 就 不 同 了 ， 白 天 睡 不 著 ， 晚 上 還 是 睡 不 著 。 好 容 易 熬 過 三 天 ， 還 是 那 個 精 明 小 伙 子 來 接 張 老 三 去 的 機 場 。
這 次 輪 到 賈 美 麗 送 張 老 三 了 。 快 到 登 機 口 了 ， 賈 美 麗 忽 然 拿 出 一 卷 小 綠 紙 ， 塞 在 張 老 三 的 衣 兜 里 ： 你 到 飛 機 上 再 看 。
張 老 三 的 心 一 陣 狂 跳 ， 心 想 莫 不 是 “ 日 久 生 情 ” 應 了 驗 了 。
等 在 飛 機 上 坐 定 ， 掏 出 一 看 ， 原 來 是 一 疊 美 金 。 不 多 不 少 ， 整 整 五 百 塊 。 中 間 一 張 小 紙 條 ： 算 我 借 給 你 的 ， 你 一 分 錢 沒 有 怎 么 活 ？ 我 剛 剛 拿 了 工 資 了 ， 等 你 安 頓 了 就 還 我 好 了 ， 我 知 道 你 是 個 好 人 。
張 老 三 捏 著 紙 條 就 想 哭 。 眼 淚 就 那 么 在 眼 眶 里 轉 來 轉 去 最 后 怎 么 也 不 肯 聽 話 了 。 淚 眼 朦 朧 當 中 就 是 賈 美 麗 的 淺 淺 淡 淡 的 笑 ， 輕 聲 輕 氣 的 話 。
這 五 百 塊 錢 是 張 老 三 的 救 命 錢 呵 。 以 后 的 事 情 証 明 了 賈 美 麗 是 多 么 地 有 遠 見 。
到 利 比 多 機 場 時 天 已 經 擦 黑 了 。
好 在 精 明 小 伙 子 已 經 幫 張 老 三 查 過 了 地 圖 。 中 間 還 打 了 一 個 電 話 到 丘 比 特 大 學 中 國 同 學 會 ， 接 電 話 的 人 熱 情 卻 又 十 分 無 奈 地 告 知 ： 最 近 我 們 實 在 派 不 出 人 來 接 機 ， 是 不 是 問 問 系 里 面 ？ 張 老 三 一 聽 氣 就 不 打 一 處 來 ， 大 家 都 是 中 國 人 ， 哪 能 就 這 樣 冷 漠 。 將 心 比 心 ， 張 老 三 從 此 只 要 有 新 來 的 中 國 人 必 定 自 告 奮 勇 去 接 機 ， 這 是 后 話 。
知 道 沒 有 人 接 也 就 安 心 了 。 本 來 算 好 口 袋 里 還 有 ２ ０ 來 塊 錢 可 以 坐 車 ， 現 在 有 了 賈 美 麗 的 五 百 塊 ， 膽 子 也 就 大 了 。 誰 都 說 美 國 遍 地 黃 金 ， 俺 張 老 三 有 手 有 腳 ， 還 怕 賺 不 到 美 金 ？ 人 這 一 賭 氣 ， 就 容 易 犯 錯 誤 。 張 老 三 也 沒 問 到 底 機 場 離 學 校 有 多 遠 ， 也 沒 問 這 出 租 車 是 個 什 么 價 ， 就 這 么 一 跺 腳 ， 走 ， 打 的 ！
好 在 機 場 離 學 校 倒 是 不 遠 ， 上 了 出 租 車 張 老 三 連 比 划 帶 咋 呼 司 機 大 約 也 明 白 了 去 處 。 一 路 開 過 來 ， 張 老 三 心 里 的 石 頭 漸 漸 落 了 地 ， 想 到 馬 上 就 可 以 看 到 自 己 花 了 大 力 氣 奮 斗 來 的 學 校 ， 張 老 三 眼 睛 又 濕 乎 乎 的 了 。
學 校 說 到 就 到 ， 黑 人 司 機 一 結 賬 ， 天 ！ 整 整 四 十 元 ！
張 老 三 一 邊 掏 錢 ， 一 邊 就 有 心 臟 抽 筋 的 感 覺 ， 一 緊 一 松 的 ， 煞 是 難 過 。 再 習 慣 性 地 往 人 民 幣 上 一 換 算 ， 差 不 多 是 整 整 一 個 月 的 工 資 。
哪 能 到 了 美 國 還 這 種 窮 酸 樣 ！ 張 老 三 為 自 己 狠 狠 打 了 一 下 氣 。 提 腿 下 車 ， 使 勁 收 緊 了 一 下 小 腹 ， 又 把 已 經 有 些 皺 巴 巴 了 的 西 裝 再 整 了 整 。 抬 頭 一 看 ， 只 見 一 道 白 光 ， 自 動 門 在 面 前 刷 的 拉 開 了 。 羊 毛 的 地 毯 從 門 口 一 直 向 縱 深 處 鋪 開 ， 一 盞 盞 的 頂 燈 射 出 溫 暖 的 柔 光 ， 讓 人 想 到 了 國 內 旅 社 里 常 常 貼 在 牆 上 卻 從 來 沒 有 做 到 過 的 四 個 字 ： “ 賓 至 如 歸 ” 。
Ｓ Ｉ Ｒ ！
司 機 一 叫 ， 張 老 三 才 回 過 神 來 。 連 忙 去 接 那 個 大 箱 子 。 等 到 把 兩 個 箱 子 一 個 大 包 都 安 頓 好 ， 張 老 三 有 些 戰 戰 兢 兢 地 往 里 面 挪 步 。 才 走 了 兩 步 ， 后 面 又 是 一 聲 ：
Ｓ Ｉ Ｒ ！
這 次 又 是 做 什 么 ？ 張 老 三 回 頭 望 去 ， 只 見 黑 人 司 機 不 解 地 看 住 他 ， 嘟 嘟 囔 囔 地 不 知 道 說 了 句 啥 。 但 是 他 的 手 勢 張 老 三 看 懂 了 ， 好 象 是 要 錢 。
我 不 是 付 過 了 么 ？ 張 老 三 又 比 划 開 了 。
黑 司 機 甩 著 蒲 扇 一 樣 的 大 手 一 連 串 的 Ｎ Ｏ 、 Ｎ Ｏ 、 Ｎ Ｏ 。
張 老 三 心 念 一 閃 ： 好 漢 不 吃 眼 前 虧 。 現 在 進 了 人 家 的 地 盤 ， 俺 連 個 Ｙ Ｅ Ｓ 、 Ｎ Ｏ 都 不 那 么 搞 得 清 楚 ， 留 得 青 山 在 ， 不 怕 沒 柴 燒 。 脫 口 一 句 ：
Ｈ Ｏ Ｗ Ｍ Ｕ Ｃ Ｈ ？
黑 司 機 無 可 奈 何 地 搖 了 搖 頭 。 朝 著 張 老 三 咧 開 白 牙 笑 了 ：
Ｆ Ｉ Ｖ Ｅ Ｄ Ｏ Ｌ Ｌ Ａ Ｒ Ｓ 。
張 老 三 小 心 翼 翼 地 掏 出 一 張 五 元 的 鈔 票 ， 又 借 著 燈 光 仔 細 照 了 照 ， 這 才 放 心 地 交 給 了 黑 司 機 ： Ｆ Ｉ Ｖ Ｅ Ｄ Ｏ Ｌ Ｌ Ａ Ｒ Ｓ 。
黑 司 機 接 過 錢 ， 咧 開 嘴 笑 了 ， 又 再 搖 搖 頭 ， 嘴 里 嘰 里 刮 拉 地 說 了 几 句 回 身 走 出 大 堂 。
張 老 三 這 才 長 長 透 了 口 氣 ， 往 前 台 走 去 。
這 是 張 老 三 來 美 國 唯 一 坐 的 一 趟 出 租 車 。 他 是 后 來 才 知 道 坐 出 租 車 是 要 給 小 費 的 。 不 僅 坐 出 租 車 要 小 費 ， 住 旅 館 也 要 小 費 ， 還 有 吃 飯 、 剃 頭 都 要 小 費 。
這 就 是 美 國 人 的 灰 色 收 入 呵 。
多 年 以 后 ， 張 老 三 面 對 新 來 的 留 學 生 由 衷 地 這 樣 說 道 。 的 確 ， 因 為 沒 有 這 個 灰 色 地 帶 ， 張 老 三 在 美 國 的 生 存 就 成 了 一 個 未 知 數 。 不 過 開 口 問 客 人 要 小 費 的 事 情 也 是 不 多 的 ， 張 老 三 就 沒 做 過 ， 因 為 他 臉 皮 終 究 還 是 薄 的 。 每 每 想 起 那 個 黑 人 司 機 大 義 凜 然 的 模 樣 ， 張 老 三 就 想 笑 。 后 來 張 老 三 坐 在 自 己 的 大 花 園 里 回 憶 這 段 情 形 的 時 候 忍 不 住 就 想 叫 ： 張 老 三 ， 你 也 有 今 天 呵 ！
當 然 ， 那 天 晚 上 張 老 三 睡 在 軟 綿 綿 的 席 夢 思 上 很 是 踏 實 ， 他 以 為 一 切 正 在 順 利 走 進 軌 道 ， 卻 沒 有 料 到 厄 運 正 在 悄 悄 逼 近 。
張 老 三 醒 過 來 發 現 自 己 躺 在 大 床 上 很 是 受 用 。 人 生 几 何 ， 唯 有 吃 好 飯 、 睡 好 覺 為 上 呵 。 到 了 美 國 ， 已 經 睡 了 好 几 天 的 地 鋪 了 ， 這 席 夢 思 的 感 覺 就 是 不 同 。 這 種 奇 妙 的 感 覺 足 以 讓 張 老 三 暫 時 放 下 為 房 費 擔 憂 的 心 情 ， 頗 有 閑 情 逸 致 地 再 看 那 窗 帘 ， 厚 厚 的 ， 一 點 光 亮 都 沒 有 透 進 來 。 伸 手 一 扭 燈 ， 一 看 表 ： 得 ， 都 九 點 了 。
張 老 三 躺 在 床 上 盤 算 今 天 的 計 划 ， 要 立 刻 到 系 里 面 去 一 下 ， 然 后 還 要 找 國 際 學 生 辦 公 室 聯 絡 住 房 。 想 到 馬 上 可 以 暫 時 安 定 下 來 ， 張 老 三 不 由 忘 記 了 昨 天 的 尷 尬 。
起 床 ， 刷 牙 ， 洗 臉 。 站 在 鏡 子 跟 前 看 自 己 ， 左 看 右 看 都 無 可 挑 剔 了 ， 這 才 伸 伸 胳 膊 動 動 腿 往 外 跑 去 。 臨 走 不 忘 把 那 小 腰 包 給 別 上 ， 里 面 可 是 所 有 的 身 家 性 命 呀 。 套 上 西 裝 ， 張 老 三 信 心 百 倍 地 往 外 走 去 。
下 得 樓 來 ， 看 到 大 堂 旁 邊 有 人 在 吃 早 飯 ， 這 才 覺 得 肚 子 餓 了 ， 昨 天 還 是 在 飛 機 上 吃 的 那 點 東 西 ， 晚 上 困 了 沒 覺 得 ， 這 會 兒 就 有 些 撐 不 住 。 可 是 想 想 ， 這 賓 館 里 頭 的 早 飯 可 不 是 那 么 好 吃 的 。 于 是 咬 咬 牙 ， 堅 定 了 自 己 的 步 伐 。
一 路 上 倒 也 有 几 家 賣 早 餐 的 小 店 ， 可 是 張 老 三 不 知 道 往 哪 里 去 呀 。 他 出 國 的 時 候 倒 是 聽 說 過 麥 當 勞 ， 可 是 沒 見 過 ， 所 以 看 著 那 金 黃 色 的 “ 麥 ” 字 在 眼 前 晃 過 也 沒 有 一 點 知 覺 。
在 校 園 里 逛 了 半 天 ， 總 算 看 到 了 一 塊 校 園 指 南 。 張 老 三 仔 細 研 究 了 一 番 ， 才 找 到 了 自 己 的 小 麥 與 水 稻 的 嫁 接 可 能 性 系 。 名 字 長 了 點 ， 但 有 意 思 ， 也 生 僻 ， 所 以 張 老 三 拿 了 那 個 半 獎 。 張 老 三 晃 晃 悠 悠 就 沖 嫁 接 可 能 性 系 走 去 。 遠 遠 看 見 那 幢 大 樓 可 真 是 邪 門 ， 怎 么 看 怎 么 就 象 女 人 的 子 宮 。 張 老 三 也 顧 不 得 這 些 了 ， 提 氣 往 前 ， 進 得 樓 來 ， 更 是 別 有 洞 天 ， 各 色 標 本 琳 琅 滿 目 ， 在 國 內 念 了 那 么 多 年 的 生 物 ， 這 回 算 是 開 眼 界 了 。
前 后 花 了 半 個 小 時 總 算 找 到 了 系 主 任 辦 公 室 ， 張 老 三 躡 手 躡 腳 地 走 近 ， 丹 田 呼 吸 ， 再 呼 吸 ， 然 后 伸 手 。 只 聽 得 里 面 一 聲 ： Ｃ Ｏ Ｍ Ｅ Ｉ Ｎ ！
□ □ □ □ □ □ （ 此 處 省 略 ２ ０ ０ 字 ） 。
張 老 三 沮 喪 極 了 。 他 怎 么 也 沒 有 想 到 ， 自 己 僅 僅 是 在 賈 美 麗 那 兒 多 呆 了 几 天 ， 學 校 竟 然 就 這 么 不 講 情 面 地 把 自 己 的 半 獎 給 了 人 。 系 主 任 對 他 的 出 現 極 為 驚 訝 ， 說 這 么 長 時 間 你 既 沒 有 回 音 也 不 及 時 來 報 到 ， 我 們 怎 么 知 道 你 突 然 出 現 了 呢 ？ 真 是 對 不 起 ， 系 里 統 共 今 年 就 這 么 一 個 半 獎 ， 已 經 給 了 一 位 從 越 南 來 的 同 學 了 ， 他 們 的 小 麥 和 水 稻 也 很 需 要 研 究 和 突 破 。
接 下 去 的 話 張 老 三 都 沒 有 聽 進 去 ， 只 是 覺 得 兩 眼 直 冒 金 星 。
天 下 哪 有 這 么 倒 霉 的 ？ 先 是 坐 錯 飛 機 ， 到 了 學 校 獎 學 金 又 沒 有 了 ， 難 道 就 這 樣 背 了 一 身 債 打 道 回 府 ？
張 老 三 看 著 系 主 任 上 下 翻 動 的 嘴 皮 子 ， 恨 不 得 一 拳 打 過 去 。 好 在 還 剩 最 后 的 理 智 ， 系 主 任 的 話 沒 有 全 部 拉 掉 。
這 系 主 任 還 算 是 個 好 人 。 給 張 老 三 立 馬 就 指 了 一 條 生 路 ：
學 校 這 個 學 期 肯 定 是 不 能 給 你 獎 學 金 了 。 不 過 你 下 個 學 期 可 以 申 請 。 關 于 你 的 身 份 ， 你 得 到 國 際 學 生 辦 公 室 去 同 他 們 商 量 。
張 老 三 暈 暈 乎 乎 飄 到 Ｉ Ｓ Ｓ 辦 公 室 。 里 面 各 種 膚 色 的 人 都 有 ， 操 著 各 色 口 音 的 英 語 在 向 辦 公 室 的 老 太 太 問 這 問 那 的 。
張 老 三 排 在 隊 伍 最 后 耐 心 等 著 。 前 面 那 個 似 乎 從 非 洲 來 的 小 孩 子 在 那 里 跟 老 太 太 嘀 咕 了 半 天 ， 張 老 三 使 勁 豎 起 耳 朵 ， 還 是 一 句 也 聽 不 懂 。 就 這 樣 百 無 聊 賴 又 氣 急 敗 壞 地 等 了 大 約 半 個 鐘 點 ， 終 于 輪 到 他 了 。 可 是 老 太 太 還 沒 有 張 口 ， 張 老 三 就 一 股 腦 兒 地 把 自 己 的 境 遇 竹 筒 倒 豆 子 般 地 “ 嘩 啦 ” 倒 了 出 來 。
老 太 太 一 個 勁 地 叫 他 “ Ｗ Ａ Ｉ Ｔ Ｗ Ａ Ｉ Ｔ ” 。 可 是 張 老 三 急 呀 ， 他 顛 來 倒 去 ， 倒 來 顛 去 就 那 么 几 句 話 ： 我 沒 錢 了 ， 得 找 份 工 打 。
可 是 就 這 么 一 個 意 思 ， 張 老 三 硬 是 沒 有 講 清 楚 ， 老 太 太 硬 是 沒 有 聽 清 楚 。
正 在 兩 個 人 都 有 雞 同 鴨 講 的 感 覺 的 時 候 ， 一 個 黑 黝 黝 的 小 個 子 男 生 不 知 道 從 那 里 冒 了 出 來 ： 講 國 語 吧 ？
這 四 個 字 講 起 來 不 過 是 一 兩 秒 鐘 ， 可 是 在 張 老 三 聽 起 來 ， 就 象 是 隔 了 上 一 個 世 紀 傳 過 來 的 。 中 文 ， 終 于 有 人 會 講 中 文 了 。
張 老 三 就 差 沒 有 緊 緊 抱 住 對 方 說 ： 同 志 ， 我 可 找 到 你 了 。
于 是 他 把 頭 點 成 一 串 ， 說 ： 是 啊 是 啊 ， 我 想 找 工 作 。
小 個 子 男 生 點 點 頭 ， 義 不 容 辭 地 便 成 了 翻 譯 。 一 來 二 去 老 太 太 明 白 了 張 老 三 的 意 思 ， 然 后 很 無 奈 地 搖 搖 頭 ， 說 我 們 不 能 給 你 工 作 。
當 小 個 子 把 這 几 句 話 翻 譯 給 張 老 三 聽 的 時 候 ， 張 老 三 的 胃 突 然 就 抽 筋 了 ， 冷 汗 從 頭 上 冒 下 來 ， 最 后 滴 到 了 面 前 的 工 作 台 上 。 老 太 太 嚇 壞 了 ， 一 邊 叫 人 出 來 一 邊 問 ： 要 不 要 打 ９ １ １ ， 要 不 要 打 ９ １ １ ？
張 老 三 被 人 七 手 八 腳 扶 到 了 一 間 小 辦 公 室 。 那 個 小 個 子 男 生 就 在 那 里 守 著 。 張 老 三 感 激 地 望 著 他 ， 強 打 精 神 說 ： 我 沒 事 。
走 出 Ｉ Ｓ Ｓ 辦 公 室 已 經 是 中 午 了 。 小 個 子 男 生 說 ， 你 還 沒 有 吃 飯 吧 。 于 是 張 老 三 在 小 個 子 男 生 的 帶 領 下 去 吃 了 到 美 國 以 后 的 第 一 頓 麥 當 勞 。
很 好 吃 。 張 老 三 一 邊 吃 一 邊 點 頭 。 雖 然 他 痛 恨 吃 生 菜 也 不 愿 意 吃 奶 酪 。
小 個 子 男 生 看 看 他 ， 問 ： 那 你 想 下 一 步 怎 么 辦 ？
找 工 作 。
這 三 個 字 大 概 是 一 生 當 中 重 復 比 例 最 高 的 了 。 張 老 三 現 在 沒 有 比 想 找 一 份 工 作 還 要 殷 切 的 希 望 了 。
要 不 ， 我 帶 你 去 中 國 同 學 會 吧 。
能 行 ？
碰 運 氣 吧 。
張 老 三 望 著 捏 在 手 里 的 半 個 漢 堡 ， 忽 然 覺 得 怎 么 也 咽 不 下 去 了 。
找 中 國 同 學 會 是 無 路 可 走 的 路 。 想 不 到 那 個 小 個 子 男 生 原 來 是 個 台 灣 人 ， 這 一 領 就 把 他 領 到 了 台 灣 同 學 會 。 台 灣 同 學 會 的 老 大 是 個 文 質 彬 彬 的 青 年 ， 讓 張 老 三 想 起 《 几 度 夕 陽 紅 》 里 面 的 秦 漢 。
象 秦 漢 的 青 年 聽 張 老 三 介 紹 了 情 況 以 后 并 沒 有 說 你 是 大 陸 來 的 應 該 找 大 陸 同 學 會 ， 而 是 很 耐 心 地 問 他 的 簽 証 、 住 處 、 打 算 等 等 。 最 后 建 議 道 ， 先 把 身 份 保 持 下 來 ， 就 是 要 去 學 校 注 冊 ， 然 后 到 學 校 專 門 的 辦 公 室 找 工 作 ， 另 外 也 可 以 想 想 辦 法 出 去 打 點 黑 工 。
不 過 這 是 要 冒 險 的 。 象 秦 漢 的 青 年 最 后 很 鄭 重 地 補 充 了 一 句 。
張 老 三 雖 然 心 有 余 悸 ， 但 現 在 也 是 逼 上 梁 山 了 。
小 個 子 連 忙 提 醒 他 ： 你 得 先 找 房 子 安 頓 下 來 ， 否 則 你 住 在 學 校 的 Ｕ Ｎ Ｉ Ｏ Ｎ 里 面 可 是 要 ５ ０ 刀 一 個 晚 上 呵 。 這 么 貴 ？ 張 老 三 這 一 嚇 又 嚇 出 了 一 身 冷 汗 。 心 恨 昨 天 實 在 又 累 又 怕 ， 要 不 怎 么 樣 也 該 去 找 個 便 宜 的 地 方 的 。 再 想 想 ， 自 己 人 生 地 不 熟 的 ， 沒 叫 人 殺 了 就 算 好 的 了 。 想 起 昨 天 的 黑 司 機 ， 張 老 三 不 禁 有 些 后 怕 。
把 行 李 從 賓 館 取 出 來 已 經 下 午 了 。 前 台 的 小 伙 子 還 挺 好 ， 聽 小 個 子 解 釋 了 一 番 也 就 只 算 了 張 老 三 一 天 的 錢 ， 張 老 三 心 想 ， 這 世 界 上 總 算 還 是 有 好 人 的 。
他 們 兩 個 人 就 拿 了 行 李 坐 在 大 堂 里 研 究 了 半 天 ， 最 后 決 定 應 該 先 去 打 電 話 找 房 子 。
就 這 樣 張 老 三 又 流 浪 到 小 個 子 的 住 處 ， 這 兒 比 賈 美 麗 那 兒 更 糟 糕 。 你 能 想 象 的 形 容 單 身 漢 臟 亂 差 的 詞 都 用 出 來 吧 ， 恐 怕 也 是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
小 個 子 取 出 在 Ｉ Ｓ Ｓ 辦 公 室 拿 的 租 房 信 息 ， 然 后 抓 過 電 話 一 一 打 來 ， 約 定 了 下 午 去 看 几 家 房 子 。 張 老 三 此 刻 已 經 對 小 個 子 感 激 得 無 話 可 說 ， 以 后 誰 要 是 喊 要 打 台 灣 ， 張 老 三 就 一 定 告 訴 你 ： 台 灣 人 是 我 們 的 同 胞 ， 打 不 得 ， 打 不 得 呀 。
〔待續。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