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生 百 態 ， 人 生 百 味 。 人 只 要 活 在 這 個 世 界 上 就 會 有 思 想 就 要 有 行 動 ， 有 搭 台 的 有 唱 戲 的 有 拉 琴 的 ， 人 人 的 思 想 都 不 會 一 樣 ， 人 人 的 命 運 也 不 盡 相 同 。 只 有 一 件 事 情 是 每 一 個 人 都 要 面 對 的 ： 人 生 總 是 苦 短 ， 赤 條 條 而 來 ， 赤 條 條 而 去 ！ 無 論 你 是 救 世 者 入 世 者 還 是 出 世 者 都 必 須 明 白 ， 生 老 病 死 ， 花 開 花 落 ， 總 是 你 不 得 不 折 服 的 事 情 。 “ 青 山 遮 不 住 ， 畢 竟 東 流 去 ” 。 所 以 我 認 為 ， 對 生 命 歷 程 的 終 極 意 義 而 言 ， 人 生 苦 短 是 一 個 令 人 傷 心 的 事 實 。 生 命 的 誘 惑 剛 剛 在 地 平 線 上 升 起 ， 卻 一 眼 看 到 了 它 的 盡 頭 ， 難 道 不 令 人 悲 觀 嗎 ？ 古 往 今 來 ， 人 生 虛 無 的 悲 觀 論 不 絕 如 縷 ， 根 源 可 能 就 在 于 此 。

　 　 悲 觀 一 些 不 見 得 只 有 壞 處 ， 人 生 百 味 ， 每 一 味 都 有 效 用 的 。 金 聖 嘆 批 《 西 廂 記 》 ， 在 序 言 中 有 這 樣 兩 句 ： “ 几 萬 萬 年 月 皆 如 水 逝 、 云 卷 、 風 弛 、 電 掣 ， 無 不 盡 去 ， 而 至 于 今 年 今 月 而 暫 有 我 。 此 暫 有 之 我 ， 又 未 嘗 不 水 逝 、 云 卷 、 風 馳 、 電 掣 而 疾 去 也 ” 。 這 敘 述 了 一 個 無 奈 的 事 實 。 王 國 維 先 生 借 用 一 句 昨 夜 西 風 凋 碧 樹 ， 獨 上 高 樓 ， 望 斷 天 涯 路 ， 傳 神 而 准 確 地 道 出 了 人 生 第 一 境 界 那 種 茫 然 、 彷 徨 、 無 緒 的 悲 觀 情 結 。

　 　 我 認 為 以 悲 觀 作 為 人 生 的 基 調 對 于 單 獨 的 人 乃 至 于 整 個 人 類 是 有 益 無 害 的 ， 就 好 象 一 帖 清 醒 劑 ， 讓 人 隨 時 明 白 我 從 哪 里 來 要 到 哪 里 去 ， 我 來 的 時 候 是 赤 條 條 ， 我 去 的 時 候 也 是 赤 條 條 ， 這 能 夠 壓 滅 許 多 的 膨 脹 和 極 欲 。

　 　 然 而 ， “ 獨 上 高 樓 ” 只 能 “ 望 斷 天 涯 路 ” ， 悲 觀 主 義 走 到 底 是 一 條 絕 路 。 冥 思 苦 想 人 生 的 虛 無 ， 想 一 輩 子 還 是 那 么 一 回 事 ， 決 不 會 有 柳 暗 花 明 的 一 天 ， 反 而 窒 息 了 生 命 的 樂 趣 。 不 如 把 這 個 虛 無 放 到 括 號 里 ， 集 中 精 力 做 好 人 生 的 正 面 文 章 。 和 一 味 悲 觀 比 較 起 來 執 著 當 然 要 明 智 得 多 。 既 然 只 有 一 個 人 生 ， 那 么 心 目 中 值 得 向 往 的 東 西 ， 無 論 成 功 還 是 幸 福 ， 今 生 得 不 到 ， 就 永 遠 沒 有 希 望 了 ， 何 不 以 緊 迫 的 心 情 和 執 著 的 努 力 把 這 一 切 追 求 到 手 再 說 ？

　 　 中 國 主 流 文 化 向 來 倡 導 執 著 。 《 易 經 》 有 “ 天 行 健 ， 君 子 自 強 不 息 ” ， 儒 家 文 化 更 是 教 導 人 們 孜 孜 以 求 ， 甚 至 連 三 歲 的 小 孩 都 知 道 “ 種 瓜 得 瓜 ， 種 豆 得 豆 ” 的 道 理 。 我 們 無 法 否 認 執 著 精 神 是 人 賴 以 生 存 的 根 本 憑 據 ， 也 是 社 會 賴 以 發 展 的 基 本 要 求 。

　 　 執 著 ， 做 起 來 要 困 難 得 多 。 它 需 要 勇 氣 ， 也 必 然 會 有 犧 牲 。 有 人 說 人 生 是 一 個 悖 論 ， 當 從 Ａ 到 Ｂ 的 同 時 ， 也 是 從 Ｂ 到 Ａ 的 過 程 。 是 啊 ， 我 們 正 在 為 某 一 個 目 標 盡 全 力 去 拼 搏 的 時 候 ， 往 往 只 考 慮 到 怎 樣 接 近 和 達 到 終 點 ， 很 少 注 意 到 韶 華 流 逝 ， 許 許 多 多 值 得 珍 惜 的 事 情 從 我 們 身 邊 溜 走 了 。 抵 達 終 點 的 時 候 卻 沒 有 十 分 的 激 動 ， 原 因 很 簡 單 ， 每 一 項 成 就 的 取 得 ， 都 是 要 付 出 几 乎 與 之 相 同 的 代 價 的 。

　 　 王 國 維 先 生 的 人 生 第 二 境 界 ， 一 句 衣 帶 漸 寬 終 不 悔 ， 為 伊 消 得 人 憔 悴 ， 多 么 精 確 地 描 繪 出 一 幅 “ 執 著 人 生 士 子 圖 ” 啊 ！ 這 使 我 想 起 聞 一 多 先 生 的 “ 但 求 耕 耘 ， 莫 問 收 獲 ” 。 收 獲 之 于 耕 耘 者 ， 是 莫 大 的 所 求 啊 ， 而 居 然 有 不 問 收 獲 的 耕 耘 者 ， 其 義 無 返 顧 、 無 怨 無 悔 的 執 著 精 神 也 是 達 到 極 致 了 。

　 　 由 此 看 來 ， 執 著 是 講 求 過 程 的 。 一 切 的 悲 歡 離 合 ， 一 切 的 甘 苦 得 失 都 在 過 程 中 產 生 在 過 程 中 消 化 。 既 然 談 到 消 化 ， 就 有 個 胃 口 問 題 ， 也 就 是 方 法 問 題 。 關 鍵 是 一 個 字 ： 量 。 有 多 大 的 量 就 有 多 大 的 胃 口 就 有 多 大 的 消 化 能 力 。 量 從 何 來 ？ 我 看 是 兩 個 字 ： 超 脫 。

　 　 其 實 ， 一 味 地 執 著 也 和 一 味 地 悲 觀 一 樣 ， 同 智 慧 相 去 甚 遠 。 悲 觀 的 危 險 是 對 人 生 持 厭 棄 的 態 度 ， 執 著 的 危 險 是 對 人 生 持 占 有 的 態 度 。 凡 是 過 于 看 重 人 生 的 成 敗 、 榮 辱 、 福 禍 、 得 失 ， 視 成 功 和 幸 福 為 人 生 第 一 要 義 和 至 高 目 標 者 ， 都 屬 于 沒 有 量 ， 不 懂 超 脫 者 。 這 樣 做 的 實 質 ， 就 是 把 人 生 看 成 了 一 種 占 有 物 ， 必 欲 向 之 獲 取 最 大 效 益 而 后 快 。 人 生 是 占 有 不 了 的 。 它 是 上 帝 送 給 我 們 的 一 件 禮 物 ， 我 們 遲 早 要 將 它 交 還 。 生 在 這 個 世 界 上 ， 就 要 從 容 不 迫 地 活 著 ， 就 要 有 好 的 心 情 ， 不 要 讓 過 分 急 切 的 追 求 和 患 得 患 失 占 有 自 己 。 王 國 維 先 生 的 人 生 第 三 種 境 界 是 ： 眾 里 尋 他 千 百 度 ， 驀 然 回 首 ， 那 人 卻 在 燈 火 闌 珊 處 。 千 百 度 的 凝 眸 ， 千 萬 里 的 追 尋 ， 不 如 驀 然 回 首 的 一 瞥 ！ 看 來 ， 一 切 收 獲 都 是 在 不 問 中 的 。 領 悟 到 一 種 智 慧 ， 就 豁 然 超 脫 。

　 　 在 人 生 中 應 該 還 有 比 成 功 和 幸 福 更 重 要 的 東 西 ， 那 就 是 凌 駕 于 一 切 成 敗 福 禍 之 上 的 豁 達 胸 懷 。 在 終 極 意 義 上 ， 人 世 間 的 成 功 和 失 敗 ， 幸 福 和 災 難 ， 都 只 是 過 眼 云 煙 ， 彼 此 并 無 實 質 的 區 別 。 當 我 們 這 樣 想 的 時 候 ， 我 們 和 我 們 的 身 外 遭 遇 保 持 了 一 個 距 離 ， 反 而 和 我 們 的 真 實 人 生 貼 得 更 近 了 ， 這 真 實 人 生 就 是 一 種 既 包 容 又 超 越 身 外 遭 遇 的 人 生 閱 歷 和 體 驗 。

　 　 《 菜 根 譚 》 有 一 語 ： “ 宇 宙 內 事 要 力 擔 當 ， 又 要 善 擺 脫 。 不 擔 當 則 無 處 世 之 事 業 ﹔ 不 擺 脫 則 無 出 世 之 襟 期 ” 。 我 們 不 妨 眷 戀 生 命 ， 執 著 人 生 ， 但 入 世 再 深 ， 也 不 要 忘 了 它 的 限 度 。 執 著 有 悲 觀 墊 底 就 不 會 走 向 貪 戀 。 有 悲 觀 墊 底 的 執 著 實 際 上 是 一 種 超 脫 。

〔１９９７－８－２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