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風 細 雨 霜 滿 天
── 漫 評 施 雨 的 創 作


陳瑞琳


  最愛一首歌:“人世間百媚千種,我獨愛你那一種”。在我,“獨愛”的 那一種,就是每一個從文字里走出的作家。

  第一次在達拉斯的陽光下約見施雨,這個蜚聲“文心社”的掌門女子,小 巧的銀邊眼鏡鑲在瘦削白淨的臉上,有些纖弱的身段裹在一身藏藍色職業女裝 中,迎面扑來一股強烈的書卷氣和女性訓練的特殊鍛造,竟讓我忽然有半晌的 恍惑。在我意識里,女性作家不能有太多淑女氣,這會限制她的靈性﹔更應避 開刻板的職業訓練,以維護她身心的原色。可是面對施雨,你很難想像,她原 是在醫學的冷酷世界里浸染多年,卻能金蟬脫殼,幻化在文字的天地里恣意翱 翔。多年的人性解悟,使我對筆耕的人有直覺的理性判斷,但仔細地端詳施雨 ,我心緒涌動,感覺她是近年來活躍在北美華文壇上的一位具有奇異張力的女 性作家。

  最早讀她的文字是《僑報》的副刊專欄“微風細雨”。活潑的語感,突發 的敏思,溫情的幽默,正如“微風”襲面,“細雨”潤心。從那文字中,我想 像的施雨,應是短發的飄揚,率性的笑容。待我真正面對她,才發現這女子原 是滿面的單純溫婉,眉目間還有掩不住的羞澀,與她筆下的汪洋隨意很有些讓 人思考的內外差距。

  施雨擅長作散文,她的《美國兒子中國娘》一書,寫得輕松自在,洋溢著 溫馨清醇的家居氣息,活脫脫一個年輕女人的母愛情懷。然而,讓我為之震撼 的則是她的另一本,這是中國百花出版社全力推出的“珍奇之旅”系列中最沉 重的一部。

  讀《美國的一種成長》,感覺那是一幅大潑墨的山水畫,絕非“描描寫意 花鳥”的女子所能為。我几乎不能想像,“柔弱”的施雨是用了怎樣的努力來 完成這部文化歷史巨著。老作家董鼎山先生說“此書是一位詩人寫的美國歷史 ”,此言可謂獨具慧眼!閱讀之中,那深遠的歷史內蘊,丰富的文化含量,借 著詩意的閃爍,構成一脈人類學演繹的思想長河。美國,這神奇的土地,在一 個異國女子手中,織出了一片色彩的斑斕。

  散文家的優美,必須有詩的積澱。詩,通常是文人心靈深處的光,是情感 的生命里最靠近唯美主義的暢想。想像著施雨早年應該愛詩。探尋的結果是她 不僅愛詩,而且本身就是詩人。在詩集《無眠的岸》中,施雨盡情地揮洒著自 己清麗的柔情,傾訴著云游天地之間無邊蒼茫的詠嘆,被讀者譽為是“漂泊者 的夢歌”。她的詩,無論是描寫“都市傷口”,還是演奏“鄉愁樂章”,表達 的都是一個處在異國他鄉的傷感游子淒美真誠的情懷。最愛那句:“我只需要 一分秋意,你卻給了我滿目的秋涼”。“秋涼”中的施雨,走進了靈魂的深海 ,走近了文學的伊甸園。

  如果說“微風”的清爽是施雨的“文”,“細雨”的柔密是她的“詩”, 那么,“寒霜滿天”的激蕩浩然便是她傾盡心力的“小說”。

  小說《紐約情人》(原名《下城急診室》)是施雨2003年集心力之大 成創作的第一部長篇。作品剛剛完成,就立刻被國內著名的《小說月報》雜志 率先選擇發表,引起海內外廣泛矚目,被譽為是北美華文文壇表現醫學題材的 長篇佳作。

  在我看來,詩是施雨的靈性之光,散文是她的理性思考,而小說才是她藝 朮理想的美學表達。在小說中,施雨一展她形象思維的卓越才華,她筆下那一 個個面目清晰的人物身上,灌注著她生命里最深切飽和的情感。出生在醫生世 家的施雨,終于以自己獨有的吶喊,為海外華文文壇奉獻了一朵奇葩﹔以自己 充沛的才情,登上了繆斯女神的文學聖壇。

  《紐約情人》,施雨著
  百花文藝出版社
  2004年5月第一版
  定價15元
  長篇小說《紐約情人》是北美華文壇罕見的以醫學世界為背景的小說。因 為作品來自作者最熟悉的生活,藝朮上又經過多年磨礪積澱,所以,甫一問世 ,就相信這將是施雨創作生涯中里程碑意義的代表之作。小說的中心脈絡,圍 繞著那個位于紐約第五大道以西鬧市區的著名醫學院展開,這個人世間最無遮 掩的生死場,正是作者演繹人生的情感戰場。生命,不僅僅是手朮台上的祭品 ,而是施雨含淚解剖的心中至愛。

  小說的主人公何小寒,先是藥理系的博士生,再成為最年輕的住院女醫師 ,這個原本敏感纖弱的東方小女子,生性里的浪漫,卻被置身在如此“白色” 冷酷的氛圍中。正是隨著她心靈世界的一步步拓展,小說為我們展開了一幕幕 精神交戰的斑駁畫面。《紐約情人》的結構非常巧妙,在醫院急診室救護車的 緊急呼叫聲中,作者讓她心愛的人物一個個粉墨登場。更加獨具的匠心還在于 小說中現實與記憶的交錯,傷情的小寒永遠忘不掉從前生命中那雙修長、靈活 的外科醫生之手,還有青春日子里青澀迷離的愛情。此岸彼岸,時空相疊,東 西映照,明暗雙線的遞進給讀者以慨然遐想的無限悠遠。

  《紐約情人》的好看,除了淒迷的愛情,還有那手朮台上的性命悠關,醫 朮上千鈞一發的彼此較量。故事里有唐人街上患直腸癌苦工的無奈淒慘,有篤 信“神靈”的父親拒絕為兒子治療的愚昧。作為醫生,施雨把急診室里的血腥 無助及四面楚歌表現得淋漓盡致,讓讀者在生死存亡的瞬間領教命運之神的真 正殘酷。

  作品中最感人的形象,除了小寒,就是那位醫朮高超卻一直在情感的世界 中苦苦掙扎的中國醫生施杰。他與單身母親琳達的纏綿相依,不僅僅是東西方 愛情的神奇演繹,更包含著人性溫暖的力量。然而,小說給我們的終極震撼則 是:這個與孤獨絕望抗戰的中國男人,在百轉千回之后卻成了小寒最后的情人 。“紐約”,永遠地烙上了“九一一”的傷痛,“雙塔樓和小寒永遠地消失” ,“情人”,也成了地老天荒的永恆。

  《紐約情人》的耐讀還在于她處處閃爍的思想光芒。如“女人也像一本書 ,有的書打開后讓人愛不釋手,有的書看不下去,仿佛所有吸引人的部分就是 那張別致的封面”。施雨的文字總是激情優美:“終于,在她體內的某一點, 他被點燃了,一道銀色的閃電划過夜空,紛紛碰落了滿天星斗,所有日月的輝 煌和燦爛都在這霎那把他們充滿了”。還有詩意的渲染:“從前的日子,就像 街兩旁由樹枝串起來的樹葉,被歲月的狂風一吹,全部翻了個兒”。她這樣寫 紐約的大雪:“大塊大塊的雪片仿佛是從灰蒙蒙的天宇一片一片地撕下來,鋪 天蓋地”,形象真切,恍然入境。更有觸目的心理描寫:“當女人捧著小說在 讀時,眼睛看的是別人的情節,心里卻翻著自己的故事”。傷情的小寒:“失 落的寂寞、失意的煩躁長久地悶在心頭,猛地一揭蓋子,頃刻間化成淚水,淌 過面頰,一路摔在古舊失修有些狼狽的紅磚道上”。真是點化成金,活生生托 出人物的深層血脈。

  《紐約情人》,浮出北美小說文壇的一朵奇葩,綴落著鮮麗的水色,洋溢 著北方淒美的芬芳。施雨,攜帶著自己的第一部長篇,躍然前行。她的前面, 是正午的燦爛。

〔《僑報》副刊,2004年8月6日〕


(Posted on 200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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