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歸 岳 陽 樓
﹒陳 實﹒
岳 陽 是 古 代 中 國 一 個 特 殊 的 地 方 。
它 雄 鎮 瀟 湘 ， 挽 帶 西 南 兩 廣 ， 是 南 方 文 化 中 心 。 在 古 代 ， 貶 謫 官 員 差 不 多 都 往 岳 陽 方 向 而 去 ─ ─ 北 方 和 西 部 是 戰 略 重 地 ， 往 往 是 武 官 的 用 武 之 地 ﹔ 而 南 方 是 未 開 發 地 區 ， 來 自 京 城 的 文 官 往 往 被 貶 到 那 里 。
中 國 古 代 的 教 育 沒 有 或 者 很 少 同 生 產 勞 動 相 結 合 ， 只 是 古 代 政 治 ─ ─ 社 會 管 理 的 一 部 分 。 就 是 說 ， 它 主 要 是 為 了 培 養 領 導 干 部 ， 就 是 造 就 官 員 。 讀 了 書 卻 沒 有 進 入 仕 途 ， 也 就 是 沒 有 撈 到 七 品 縣 令 也 就 是 處 級 干 部 的 ， 只 好 作 幕 僚 當 教 師 ， 就 只 是 主 任 科 員 或 者 秘 書 干 事 ， 當 官 不 帶 長 放 屁 都 不 響 。 在 藤 子 京 、 范 仲 淹 的 時 代 ， 隨 著 雕 版 印 刷 的 發 明 ， 教 育 已 經 相 當 普 及 ， 大 量 的 生 產 出 讀 書 人 。 但 是 讀 書 人 的 消 費 市 場 卻 有 限 的 很 ， 就 是 各 級 政 府 的 官 員 。 官 府 編 制 有 限 。 它 受 制 于 納 稅 人 的 承 受 力 。 宋 代 教 育 發 達 ， 所 以 官 員 之 多 為 歷 代 之 冠 。 官 多 就 濫 ， 權 利 就 分 散 。 所 以 ， 其 實 ， 即 使 作 了 官 ， 也 極 像 當 差 ， 就 是 普 通 的 國 家 公 職 人 員 ， 從 為 皇 帝 工 作 的 意 義 上 來 說 ， 就 是 當 差 。 宋 祁 等 早 發 現 了 這 個 問 題 ， 提 出 了 冗 官 冗 員 冗 機 構 的 危 害 ， 認 為 三 冗 不 去 三 廢 不 去 ， 國 不 可 治 。
毛 澤 東 在 建 國 之 后 ， 作 為 資 治 之 鑒 ， 曾 經 專 門 考 証 過 古 代 官 員 是 否 准 帶 家 屬 的 問 題 。 其 實 帶 不 帶 家 屬 ， 都 是 當 差 。 干 的 好 ， 受 上 級 賞 識 可 以 升 遷 ﹔ 否 則 就 炒 魷 魚 ， 就 是 貶 謫 ， 甚 至 判 罪 發 配 。 盡 管 有 “ 一 年 清 知 縣 ， 十 萬 雪 花 銀 ” 之 說 ， 有 生 殺 予 奪 之 權 ， 但 在 專 制 的 政 治 體 制 中 ， 做 官 人 自 己 也 是 身 不 由 己 的 ， 所 謂 “ 當 官 不 自 由 ” ﹔ 而 且 連 自 己 的 生 命 也 是 不 由 自 主 的 。 明 哲 保 身 ， 能 保 全 自 己 的 生 命 ， 就 可 能 顧 不 得 政 治 生 命 ， 甚 至 二 者 必 擇 其 一 。 “ 文 死 諫 ， 武 死 戰 ” 是 很 普 遍 的 。 達 則 兼 濟 天 下 ， 窮 則 獨 善 其 身 ， 能 做 到 就 不 容 易 了 。 登 上 政 治 舞 台 卻 只 能 是 這 么 一 條 路 ， 欲 生 不 能 ， 求 死 不 值 ， 期 盼 著 得 遇 明 主 平 反 昭 雪 東 山 再 起 ﹔ 剩 下 襟 懷 天 下 ， 胸 中 塊 壘 ， “ 夢 回 鼓 角 連 營 ” ， 寫 進 詩 文 里 讓 后 代 人 們 還 記 得 以 前 還 曾 經 活 著 這 么 一 個 人 。 立 德 ， 立 功 ， 立 言 ， 功 名 難 得 ， 就 寄 希 望 于 道 德 文 章 。 所 謂 文 章 不 朽 事 ， 實 際 上 就 是 雖 生 猶 死 ， 希 望 寄 托 后 來 。 人 生 的 犬 儒 主 義 和 政 治 的 專 制 主 義 是 孿 生 兄 弟 。
岳 陽 是 通 往 南 方 的 交 通 要 道 ， 再 往 南 就 更 偏 僻 。 信 息 閉 塞 ， 人 煙 稀 少 。 “ 衡 陽 雁 去 無 消 息 ” ， “ 雁 不 到 ， 書 成 誰 與 ？ ” 連 寄 送 信 都 成 問 題 了 。 所 以 貶 官 常 常 在 這 里 碰 頭 聚 集 。 “ 同 是 天 涯 淪 落 人 ” ， 見 了 面 ， 詩 文 牢 騷 自 然 少 不 了 伴 著 辣 酒 下 肚 ， 澆 洗 胸 中 的 塊 壘 ， 然 后 各 奔 東 西 。 自 屈 原 被 逐 出 京 城 ， 流 放 湖 湘 ， 自 沉 汨 羅 ， 為 中 國 古 代 歷 史 開 了 一 個 很 令 人 傷 心 的 源 頭 。 從 那 時 起 ， 直 到 宋 代 的 文 人 官 僚 政 治 時 代 ， 岳 陽 就 成 為 一 個 文 人 官 僚 可 以 痛 哭 失 聲 的 地 方 。
官 僚 被 貶 出 官 僚 圈 子 ， 就 暴 露 出 學 生 的 身 份 ， 成 為 文 人 。 在 這 里 ， 想 爭 鳴 一 下 。 多 年 來 ， 在 歷 史 學 中 對 古 人 划 分 階 級 成 分 ， 認 為 具 有 民 主 思 想 的 落 魄 官 員 文 人 ， 所 謂 持 不 同 政 見 的 知 識 分 子 ， 代 表 中 小 地 主 利 益 。 其 實 從 其 策 論 和 詩 文 表 明 的 政 治 態 度 來 看 ， 他 們 其 實 是 文 人 ， 也 就 是 學 生 身 份 ﹔ 從 其 經 濟 所 有 權 來 看 ， 失 去 職 務 便 窮 愁 潦 倒 無 以 謀 生 。 所 謂 “ 窮 ” ， 既 是 經 濟 之 困 ， 也 是 精 神 之 苦 。 李 白 杜 甫 寄 人 籬 下 受 人 接 濟 即 其 著 名 例 子 。 宋 代 好 一 點 ， 官 員 貶 職 不 再 殺 頭 ， 只 是 作 為 在 押 居 住 ， 可 能 官 方 提 供 最 低 生 活 費 用 。 蘇 軾 一 貶 再 貶 ， 還 可 以 生 活 ， 也 就 是 明 証 。 但 明 代 以 后 就 要 惡 劣 些 ， 文 人 官 員 動 不 動 就 遭 殺 身 之 禍 ， 李 贄 是 典 型 案 例 。 所 以 ， 官 員 失 官 以 后 ， 所 思 所 想 只 能 是 個 人 和 國 家 的 命 運 ， 寄 情 山 水 ， 感 嘆 人 生 遭 際 ， 因 為 他 本 身 還 屬 于 國 家 。 國 家 是 皮 ， 文 人 是 毛 ， 他 們 深 知 皮 之 不 存 毛 將 焉 附 的 道 理 。 毛 澤 東 所 說 知 識 分 子 的 社 會 屬 性 是 對 的 ， 但 是 所 說 階 級 屬 性 則 可 以 研 討 。
文 人 在 失 去 政 治 舞 台 之 后 ， 就 靠 做 詩 作 畫 賦 文 糊 口 生 活 和 參 與 社 會 。 “ 飲 詩 作 賦 秋 風 里 ， 萬 言 不 值 一 杯 水 ” ， 窮 愁 潦 倒 。 在 沒 有 文 化 消 費 市 場 可 以 交 換 藝 朮 感 覺 感 情 之 前 ， 玩 文 學 成 為 款 爺 的 几 乎 沒 有 。 窮 困 這 道 檢 驗 藝 朮 作 品 質 量 的 機 制 使 文 藝 垃 圾 和 假 冒 偽 劣 文 人 很 難 出 廠 流 通 。 相 反 ， 這 種 遭 遇 往 往 成 就 了 文 人 。 中 國 古 代 文 藝 史 數 不 盡 數 的 就 是 這 種 例 子 。 離 騷 就 是 牢 騷 。 “ 國 家 不 幸 詩 人 幸 ” ， “ 詩 窮 而 后 工 ” 是 普 遍 現 象 。 中 國 古 代 文 化 是 政 治 高 壓 下 的 副 產 品 ， 人 生 的 苦 淚 珠 兒 ， 如 蚌 殼 里 的 珠 子 是 內 心 折 磨 的 結 晶 。 人 生 道 路 一 變 ， 詩 風 文 風 字 畫 風 格 也 往 往 從 此 陡 然 一 變 。
岳 陽 就 是 這 樣 的 一 個 轉 折 點 。 官 員 和 文 人 的 轉 折 點 。 詩 風 文 風 的 轉 折 點 。 人 生 浮 沉 的 一 個 轉 折 點 。 但 個 人 和 社 會 ， 個 人 和 國 家 ， 個 人 和 大 自 然 ， 仍 然 統 一 不 起 來 ， 反 而 矛 盾 更 加 突 出 。 在 人 生 陡 轉 的 道 路 上 只 能 唱 出 更 加 激 昂 慷 慨 的 詩 文 。 洞 庭 湖 在 這 時 就 好 像 是 仁 人 志 士 的 胸 懷 ， 盛 滿 了 榮 辱 浮 沉 悲 歡 離 合 窮 通 憂 樂 的 盈 盈 淚 水 ， 波 浪 滔 滔 傾 訴 不 盡 。 中 國 古 文 化 的 所 謂 批 判 文 化 ， 所 謂 其 中 的 民 主 性 和 人 民 性 精 華 ， 其 實 是 中 國 專 制 政 治 的 刑 徒 自 白 書 ， 殘 酷 黑 暗 擠 壓 出 的 生 命 智 慧 之 光 ， 政 治 的 因 循 守 舊 逼 出 的 文 化 創 造 或 創 新 。
在 紀 元 第 二 個 千 年 開 頭 的 中 國 ， 有 一 個 受 貶 到 這 里 的 官 員 ， 他 用 一 個 建 筑 將 這 一 切 文 化 凝 固 起 來 ， 化 為 人 工 的 自 然 ， 為 歷 史 做 了 見 証 和 象 征 。 這 個 人 就 是 滕 子 京 ， 這 個 建 筑 就 是 岳 陽 樓 。
可 以 說 ， 豪 華 的 宮 殿 和 官 府 是 古 代 知 識 分 子 的 理 想 廟 堂 ， 岳 陽 樓 則 是 知 識 分 子 自 身 的 精 神 祠 堂 。
岳 陽 樓 雄 居 洞 庭 湖 岸 ， 斗 瓮 飛 掾 ， 臨 水 崛 起 ， 黃 瓦 映 日 ， 氣 勢 非 凡 。 工 作 完 畢 ， 驅 車 而 來 ， 一 步 一 階 ， 一 步 一 還 首 ， 抬 頭 仰 望 朗 日 白 云 ， 低 頭 審 視 玉 雕 石 刻 。 讀 楹 聯 步 長 徑 ， 千 年 百 歲 隨 沉 重 腳 步 上 得 樓 來 ， 詩 賦 鐫 刻 如 同 時 光 隧 道 中 的 里 程 碑 ， 恍 惚 中 足 履 千 年 。 在 大 廳 中 堂 ， 可 以 伴 著 洞 庭 濤 聲 讀 鐫 刻 其 上 的 《 岳 陽 樓 記 》 。 濤 聲 依 舊 ， 風 聲 依 然 ， 憑 著 范 仲 淹 所 給 的 這 張 舊 船 票 ， 我 們 仿 佛 來 到 了 本 千 年 初 的 岳 陽 樓 落 成 典 禮 。 滕 子 京 在 主 席 台 上 一 邊 誦 著 這 篇 退 位 中 央 領 導 人 的 贈 文 ， 一 邊 想 起 剛 剛 遭 遇 的 驚 心 動 魄 的 一 幕 ， 萬 千 感 慨 付 與 浪 卷 云 舒 。 你 讀 完 詩 文 ， 望 一 眼 湖 水 ， 也 就 把 古 代 文 人 官 員 的 內 心 世 界 復 制 在 胸 中 了 。
更 上 一 層 ， 迎 面 只 見 毛 澤 東 手 書 的 杜 甫 《 登 岳 陽 樓 》 ， 汪 洋 肆 恣 毫 無 羈 絆 ：
吳 楚 東 南 坼 ， 乾 坤 日 夜 浮 。
親 朋 無 一 字 ， 老 病 有 孤 舟 。
戎 馬 關 山 北 ， 憑 軒 涕 泗 流 。
扶 梯 而 上 ， 憑 欄 望 去 ， 萬 頃 洞 庭 湖 水 ， 浩 浩 蕩 蕩 ， 漫 無 際 崖 ， 千 年 浪 濤 轟 鳴 耳 畔 ﹔ 不 覺 從 胸 中 涌 出 疑 問 ： “ 居 廟 堂 之 高 則 憂 其 民 ， 處 江 湖 之 遠 則 憂 其 君 ， 是 進 亦 憂 ， 退 亦 憂 。 先 天 下 之 憂 而 憂 ， 后 天 下 之 樂 而 樂 ” ， “ 然 則 ， 何 時 而 樂 也 ？ ”
搜 索 枯 腸 ， 覺 得 飢 腸 轆 轆 ， 岳 陽 樓 前 的 酒 店 酒 香 熏 人 ， 與 同 行 對 坐 仰 脖 痛 飲 。 在 古 代 能 夠 斗 酒 詩 百 篇 的 文 人 官 員 不 少 ， 而 且 留 下 顧 念 民 生 疾 苦 懺 悔 取 民 祿 糧 的 詩 文 也 很 多 。 老 范 或 者 范 老 撰 寫 《 岳 陽 樓 記 》 ， 一 定 是 親 自 所 為 ， 他 一 定 為 此 也 喝 了 一 點 酒 ， 而 且 那 酒 是 下 放 干 部 滕 子 京 索 取 墨 寶 捎 來 的 潤 筆 。 所 以 筆 墨 蘸 得 很 飽 ， 下 筆 很 重 ， 力 透 紙 背 ， 把 在 中 央 主 持 改 革 全 國 弊 政 的 豪 情 和 內 心 深 處 的 思 慮 隨 著 酒 興 一 洒 而 淨 。 他 有 點 孤 獨 ， 就 是 說 他 有 點 失 敗 感 。 皇 帝 的 天 下 交 給 他 們 几 個 去 折 騰 改 革 ， 實 施 慶 歷 新 政 。 折 騰 了 一 年 半 ， 自 以 為 “ 政 通 人 和 ” ， 有 點 政 績 ， 所 以 他 在 文 章 中 寫 寵 辱 不 驚 的 時 候 ， 實 際 上 有 點 得 意 。 但 沒 有 忘 形 ， 因 為 這 時 他 也 像 滕 子 京 一 樣 被 貶 職 ， 逐 出 中 央 政 府 ， 到 河 南 南 部 貧 窮 的 鄧 州 任 職 。
滕 子 京 求 他 作 文 的 信 文 也 是 一 篇 難 得 的 好 文 章 ， 可 以 流 傳 千 古 。 他 對 于 山 水 形 勝 很 專 業 化 ， 要 求 文 章 的 標 准 也 很 高 ： 文 字 非 出 于 雄 才 巨 卿 者 不 成 著 ， 要 給 岳 陽 樓 以 精 神 靈 魂 。 范 老 先 生 果 然 不 負 重 托 。 那 篇 ５ ０ ０ 字 的 文 章 至 今 仍 是 中 國 學 生 作 文 做 人 必 讀 的 典 范 文 章 。 兩 位 心 憂 天 下 的 被 貶 官 員 卻 都 想 到 文 化 建 設 的 作 品 要 流 傳 千 古 。
今 天 政 通 人 和 ， 而 且 時 興 建 唐 宋 明 清 等 等 一 條 街 ， 建 設 旅 游 經 濟 ， 建 設 精 神 文 明 ， 建 設 企 業 文 化 及 城 市 文 化 ， 規 划 雄 偉 ， 資 金 雄 厚 。 官 員 也 早 已 專 業 化 了 ， 有 文 憑 水 平 而 且 喜 歡 扶 酒 瓶 攬 花 瓶 ， 而 且 三 瓶 五 瓶 不 醉 ， 但 是 講 話 稿 子 卻 几 乎 全 由 秘 書 班 子 起 草 來 寫 。 典 禮 要 親 自 參 加 ， 因 為 有 禮 品 或 紀 念 品 饋 贈 。 文 章 里 充 斥 “ 我 們 ” “ 要 求 ” 或 “ 希 望 ” “ 你 們 ” 怎 么 怎 么 ， 卻 看 不 見 文 章 的 作 者 是 誰 ， 而 且 不 知 道 他 百 忙 之 中 親 自 在 主 席 台 上 強 調 了 半 天 究 竟 說 了 些 啥 。 這 些 建 筑 和 它 的 文 章 一 樣 速 朽 ， 和 建 設 所 用 的 支 票 發 票 存 檔 的 時 間 一 樣 長 久 就 差 不 多 了 。 太 長 了 ， 會 給 人 留 下 把 柄 送 到 檢 察 院 和 反 貪 局 。 滕 子 京 不 如 他 們 ， 滕 子 京 不 用 公 款 重 修 了 岳 陽 樓 ， 臨 死 的 時 候 只 給 老 婆 孩 子 留 下 兩 三 櫥 圖 書 而 已 ﹔ 老 范 比 不 上 他 們 ， 老 范 的 文 章 連 自 己 的 靈 魂 都 鑄 進 去 了 。 所 以 讀 起 來 ， 痛 苦 淋 漓 。
几 千 年 的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史 可 以 說 是 智 慧 的 痛 苦 史 。 著 名 的 詩 詞 歌 賦 几 乎 無 一 例 外 是 痛 苦 的 淚 珠 凝 成 。 即 使 成 功 者 ， 如 范 蠡 、 李 斯 、 張 良 、 諸 葛 亮 、 劉 伯 溫 ， 逃 出 憂 樂 的 痛 苦 選 擇 沒 有 呢 ？
反 正 老 范 沒 有 成 功 ， 新 政 改 革 不 到 一 年 就 被 明 令 廢 罷 ， 自 己 和 改 革 的 朋 友 被 謗 為 朋 黨 。 自 己 干 不 成 也 就 算 了 ， 但 是 天 下 百 姓 呢 ？ 在 朝 庭 里 為 老 百 姓 受 苦 擔 憂 ， 退 職 了 又 為 朝 廷 發 愁 ： 發 生 天 下 大 亂 怎 么 辦 ？
老 范 說 政 通 人 和 才 修 建 的 岳 陽 樓 ， 其 實 這 是 官 話 。 滕 子 京 被 貶 往 岳 陽 的 那 一 年 春 天 ， 在 京 主 持 工 作 的 老 范 在 想 如 何 對 付 兵 變 的 士 兵 和 民 變 的 飢 民 。 不 然 ， 他 不 會 那 么 積 極 主 持 改 革 。 只 是 知 識 分 子 作 為 社 會 的 先 知 先 覺 者 ， 首 先 感 覺 到 的 只 能 是 社 會 的 痛 苦 ﹔ 知 識 分 子 感 覺 到 痛 苦 時 ， 社 會 大 多 數 成 員 定 然 更 為 痛 苦 。 有 宋 一 代 ， 詩 文 字 畫 里 的 風 花 雪 月 都 浸 透 了 愁 苦 ， 濕 淋 淋 的 ， 是 面 臨 和 經 歷 民 族 興 亡 和 戰 亂 離 散 的 悲 傷 悲 憤 眼 淚 澆 濕 的 。
只 有 社 會 成 其 為 社 會 ， 而 不 單 純 作 為 政 治 或 軍 事 機 器 ， 個 人 也 許 才 成 為 個 人 ， 才 有 個 人 自 己 的 喜 怒 哀 樂 感 情 。 或 者 這 樣 說 ， 只 有 知 識 分 子 那 種 對 社 會 的 關 注 和 參 與 成 為 社 會 成 員 的 普 遍 意 識 和 自 覺 行 為 ， 知 識 分 子 的 快 樂 和 痛 苦 也 被 社 會 成 員 一 樣 感 覺 到 了 的 時 候 ， 知 識 分 子 的 悲 劇 才 不 會 發 生 。 不 再 僅 僅 是 廟 堂 和 江 湖 必 居 其 一 的 選 擇 ， 也 不 再 是 政 治 生 命 和 人 生 生 命 的 兩 難 選 擇 ， 臣 民 社 會 就 轉 變 為 公 民 社 會 了 。 所 以 ， 民 主 和 自 由 密 不 可 分 。 沒 有 自 由 ， 就 不 可 能 有 民 主 存 在 ﹔ 同 理 ， 沒 有 民 主 ， 就 不 會 產 生 自 由 。 沒 有 自 由 的 精 神 ， 沒 有 民 主 的 權 力 ， 哪 里 會 有 歡 樂 ， 怎 么 會 得 到 歡 樂 呢 ？
從 岳 陽 樓 步 階 梯 下 到 湖 里 ， 細 軟 的 沙 灘 鋪 了 好 深 好 遠 。 湖 水 象 是 一 大 碗 給 洒 了 好 多 似 的 酒 ， 沒 有 了 氣 蒸 云 夢 波 撼 岳 陽 的 氣 魄 ， 那 種 豪 壯 之 美 被 鏽 蝕 得 如 湖 岸 斑 斑 駁 駁 ， 看 上 去 令 人 只 剩 下 一 種 意 識 ， 就 是 它 作 為 供 人 使 用 的 資 源 好 比 儲 蓄 的 資 金 一 樣 ， 太 可 貴 ， 而 且 可 惜 不 多 。 遠 處 的 湖 島 君 山 ， 現 在 看 來 像 一 座 荒 島 。 曾 經 的 嫵 媚 紅 袖 ， 曾 經 的 卓 識 多 情 ， 娥 皇 女 英 曾 經 的 永 遠 不 可 追 及 的 浪 漫 故 事 ， 難 道 就 是 從 這 里 飄 飄 冉 冉 地 走 出 來 嗎 ？
龍 女 就 是 在 這 里 愛 上 一 個 窮 書 生 柳 毅 ， 讓 他 到 富 貴 森 嚴 之 極 的 龍 宮 給 龍 王 父 親 送 信 ， 告 訴 她 選 擇 的 愛 是 多 么 的 正 確 和 幸 福 嗎 ？
神 奇 瑰 麗 的 故 事 充 滿 了 通 過 讀 書 改 變 命 運 的 神 奇 瑰 麗 的 幻 想 ， 讀 書 的 知 識 分 子 孤 高 自 許 自 我 安 慰 差 不 多 都 有 這 樣 的 夢 ： 踏 著 書 本 的 階 梯 攀 登 ， 就 能 進 入 上 流 社 會 和 權 力 頂 峰 。 盡 管 這 類 故 事 在 戲 劇 故 事 小 說 和 家 庭 說 教 中 屢 屢 出 現 ， 但 是 沒 有 這 里 傳 出 的 故 事 大 膽 奇 特 。 是 否 可 以 這 樣 說 ， 如 果 故 事 不 是 發 生 在 洞 庭 湖 ， 就 不 會 這 么 浪 漫 。 是 洞 庭 湖 的 波 浪 蘊 藏 這 樣 的 情 節 和 語 言 ， 還 是 波 光 瀲 灩 激 起 情 愛 和 靈 感 ？
但 是 ， 也 正 是 這 里 的 浩 浩 煙 波 為 知 識 分 子 讀 書 做 官 道 路 預 制 了 平 步 青 云 的 風 險 。 維 持 在 戰 爭 和 暴 力 基 礎 上 的 專 制 政 治 制 度 ， 是 需 要 建 立 在 戰 敗 者 的 尸 骨 和 臣 服 者 的 尊 嚴 以 及 生 命 之 上 的 ， 難 道 不 付 出 生 死 相 搏 的 犧 牲 ， 僅 僅 靠 十 年 寒 窗 的 讀 書 就 能 登 上 權 力 的 金 字 塔 嗎 ？ 盡 管 知 識 分 子 常 常 渲 染 自 己 實 際 上 也 真 的 付 出 過 頭 懸 梁 錐 刺 骨 的 代 價 ， 但 是 比 起 戰 爭 而 且 常 常 是 持 續 几 年 甚 至 几 十 年 的 慘 烈 殺 伐 ， 那 又 算 得 了 什 么 ？ 戰 爭 取 得 的 權 力 利 益 是 多 少 生 命 的 預 期 投 入 賭 得 的 ， 通 過 讀 書 獲 得 的 利 益 也 常 常 需 要 生 命 和 尊 嚴 作 為 代 價 不 斷 投 資 來 補 償 。 這 就 是 知 識 分 子 之 所 以 被 貶 到 岳 陽 來 哭 訴 詩 賦 的 原 因 。
誠 然 ， 天 下 ， 馬 上 可 以 得 之 不 可 以 馬 上 治 之 ， 但 是 該 有 誰 來 守 著 全 社 會 集 中 的 國 家 重 器 珍 寶 ， 可 以 盡 情 欣 賞 玩 弄 而 旁 人 不 可 以 稍 窺 ？ 不 管 是 竊 賊 強 盜 或 者 是 輪 崗 值 班 的 ， 不 可 避 免 地 要 進 行 競 爭 和 博 弈 。 這 就 是 內 耗 的 根 源 。 內 耗 也 就 是 不 拘 規 模 和 不 具 戰 爭 形 式 的 社 會 利 益 爭 奪 。 僅 僅 憑 著 書 本 作 為 攻 占 的 武 器 ， 畢 竟 太 單 薄 了 些 吧 。 文 人 官 僚 在 政 治 生 涯 中 如 果 不 借 助 軍 事 貴 族 和 政 治 權 貴 的 武 器 和 統 治 工 具 ， 除 非 靠 值 班 的 機 會 偷 出 珍 寶 來 贖 買 專 制 的 庇 護 ， 否 則 肯 定 要 在 內 哄 中 被 逐 出 權 力 寶 塔 ， 跌 下 塵 埃 ， 哭 出 痛 苦 的 詩 篇 來 。 范 文 正 公 說 ， “ 微 斯 人 ， 吾 誰 與 歸 ？ ” ， 其 實 ， 從 古 至 今 ， 多 少 人 殊 途 同 歸 。
為 什 么 現 在 缺 乏 神 采 飛 揚 和 大 膽 想 象 的 作 品 ， 而 古 代 詩 文 卻 流 芳 千 秋 呢 ？ 我 在 想 ， 有 一 點 是 肯 定 的 ， 像 今 天 這 樣 因 枯 干 而 蔓 延 的 湖 岸 和 混 濁 斑 駁 的 湖 面 上 是 很 難 發 生 古 代 那 樣 旖 旎 壯 美 的 想 象 的 。 好 像 為 我 的 感 慨 作 注 腳 似 的 ， 不 留 神 一 腳 踢 著 隨 風 低 飛 的 一 塊 破 報 紙 ， 低 頭 一 看 ， 一 篇 文 章 報 道 說 澧 沅 湘 等 大 河 流 水 量 銳 減 致 使 湖 面 減 小 。 歷 史 成 加 速 度 前 進 ， 但 人 性 和 人 類 感 情 和 思 想 是 否 也 在 向 進 步 方 向 積 累 呢 。 不 知 道 今 天 殘 留 的 湖 水 中 還 有 多 少 是 范 仲 淹 時 代 的 遺 存 ？ 古 代 的 暴 風 驟 雨 ， 剩 下 多 少 在 今 天 的 洞 庭 湖 中 波 翻 浪 涌 ？ 今 天 又 能 給 后 代 留 下 多 少 湖 水 、 什 么 樣 的 風 景 和 旅 游 觀 感 ？ 年 年 月 月 湖 水 如 斯 ， 但 似 乎 在 今 天 的 技 朮 環 境 中 ， 古 代 和 現 在 ， 歷 史 和 未 來 ， 社 會 和 自 然 產 生 更 加 巨 大 的 沖 突 。 個 體 和 社 會 ， 個 人 的 靈 魂 精 神 和 欲 念 滿 足 ， 重 重 的 沖 突 逼 近 內 心 ， 哪 里 還 有 飛 騰 的 想 象 、 純 粹 的 快 樂 ？
逼 近 水 邊 ， 波 浪 涌 來 潤 潤 的 潮 風 ， 心 里 松 快 多 了 。 “ 何 苦 呢 ？ ” 水 邊 坐 著 的 一 個 男 孩 對 擁 著 的 一 個 姑 娘 說 ， “ 不 管 那 么 多 ， 想 那 么 多 也 沒 有 用 ！ 你 看 ， 湖 水 多 美 呀 ， 有 什 么 理 由 不 開 心 ！ ” 說 得 多 好 ！ 我 們 不 禁 注 意 起 這 兩 個 很 像 戀 人 的 男 孩 女 孩 。 姑 娘 顯 然 高 興 了 ， 幸 福 的 笑 容 像 茶 花 一 樣 燦 爛 ， 親 親 地 軟 軟 地 倚 在 男 孩 身 上 。 我 們 受 到 感 染 ， 忍 不 住 走 過 去 向 他 們 打 招 呼 聊 一 聊 。 原 來 他 們 是 剛 從 几 百 公 里 外 的 沙 市 到 岳 陽 作 服 裝 生 意 的 ， 置 了 貨 ， 還 沒 有 來 得 及 擺 攤 ， 生 意 還 沒 開 始 就 先 跑 來 玩 玩 。 問 他 們 知 不 知 道 岳 陽 樓 的 來 歷 ， 他 們 搖 了 搖 頭 說 ， 不 知 道 ， 可 知 道 岳 陽 樓 洞 庭 湖 特 美 ， 所 以 就 奔 來 湖 邊 。
看 來 ， 痛 苦 或 幸 福 的 前 提 首 先 是 自 己 的 感 覺 ， 自 己 的 愛 恨 。 愛 可 以 使 人 樂 而 忘 憂 ， 以 苦 為 樂 。 如 果 喪 失 了 自 己 的 生 活 條 件 和 生 存 環 境 ， 如 果 喪 失 了 自 己 的 感 覺 和 思 想 ， 如 果 沒 有 對 自 己 前 景 的 期 許 和 搏 擊 的 自 信 ， 愛 無 所 愛 ， 那 里 還 有 自 由 舒 展 的 歡 笑 呢 ！ 在 中 國 古 代 的 文 藝 作 品 中 ， 文 人 鮮 有 健 康 的 歡 樂 情 緒 的 ， 一 如 中 國 戲 曲 ， 哭 哀 哀 的 。 只 有 受 到 了 無 知 無 識 的 民 間 文 藝 的 濡 染 ， 才 可 以 聽 到 几 聲 壓 抑 的 笑 。 真 感 謝 洞 庭 湖 岸 邊 這 對 戀 人 ， 是 他 們 純 真 浪 漫 的 笑 聲 ， 把 我 們 的 目 光 從 波 翻 浪 擊 的 遠 處 湖 水 引 回 來 了 。
下 午 的 日 光 斜 照 在 湖 面 上 ， 波 光 粼 粼 ， 泛 金 溢 銀 ， 一 葉 小 舟 從 山 水 蒼 茫 處
搖 回 。 打 魚 人 不 懼 風 浪 ， 從 風 浪 深 處 撈 取 日 月 飽 暖 ， 再 有 一 壺 濁 酒 御 寒 壯 膽 ，
回 到 岸 上 ， 停 泊 家 里 換 來 老 婆 孩 子 的 溫 存 和 嬉 笑 ， 是 很 愜 意 的 生 活 。 朝 廷 興 衰
榮 辱 之 外 ， 還 有 江 湖 可 以 慰 頓 官 僚 文 人 宦 海 掙 扎 已 經 疲 憊 的 心 靈 。 退 出 廟 堂 之
外 的 紅 塵 遠 處 還 有 無 拘 無 束 自 由 自 在 的 江 湖 生 活 。 湖 岸 邊 ， 蹲 著 一 位 老 者 在 握
杆 長 釣 ， 長 須 飄 白 ， 全 然 不 理 我 們 的 議 論 和 好 奇 。 他 是 不 是 一 位 退 居 二 線 的 官
員 ？ 或 是 得 道 的 高 人 ， 或 是 一 位 呂 子 牙 式 的 人 物 ？ 要 知 道 這 可 是 洞 庭 湖 啊 。
背 依 岳 陽 樓 ， 面 對 洞 庭 湖 ， 我 們 在 這 里 以 垂 釣 老 人 和 湖 水 、 還 有 遠 處 小 漁 船 為 背 景 ， 拍 了 一 張 有 人 物 和 風 光 的 照 片 ， 作 為 來 洞 庭 湖 的 紀 念 。
不 期 而 然 的 旅 游 給 了 我 一 張 可 通 今 古 的 洞 庭 湖 風 光 照 片 ， 可 以 珍 藏 在 書 架 上 ， 供 夜 間 讀 書 勞 累 時 欣 賞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