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戰 結 束 以 后 ， 人 類 開 始 尋 找 新 的 戰 爭 。 現 在 我 們 能 感 受 到 的 就 有 男 女 之 戰 和 健 康 與 不 健 康 之 爭 。 前 者 與 歷 史 上 所 有 的 戰 爭 相 比 ， 將 會 是 一 場 更 持 久 、 更 殘 酷 、 更 觸 目 驚 心 、 而 且 注 定 沒 有 贏 家 的 戰 爭 ﹔ 后 者 則 恐 怕 是 歷 史 上 一 場 最 曖 昧 、 最 令 人 啼 笑 皆 非 的 聖 戰 。 前 者 如 今 已 經 全 面 展 開 ， 并 已 成 燎 原 之 勢 。 后 者 還 處 在 局 部 范 圍 。 目 前 攻 打 的 主 要 對 象 是 數 千 萬 煙 民 ， 而 以 美 國 和 新 加 坡 兩 戰 場 打 得 最 徹 底 ， 最 神 聖 。 新 加 坡 已 全 部 攻 克 。 美 國 則 剛 收 復 了 加 州 。 在 這 篇 文 章 中 我 將 只 討 論 對 煙 之 戰 。 男 女 之 役 則 留 待 以 后 討 論 。

　 　 手 邊 有 一 份 當 日 的 《 Ｔ ｈ ｅ 　 Ｄ ａ ｉ ｌ ｙ 　 Ｉ ｏ ｗ ａ ｎ 》 。 這 是 愛 荷 華 大 學 的 校 報 。 頭 版 里 有 一 條 新 聞 ， 題 目 叫 《 哪 里 有 抽 煙 ， 哪 里 就 有 戲 》 。 講 的 是 最 近 發 生 在 校 戲 院 里 的 讓 不 讓 演 員 在 戲 中 抽 煙 的 紛 爭 。 反 對 在 戲 中 吸 煙 的 是 一 位 法 學 院 的 教 授 ， 理 由 是 他 受 不 了 做 二 手 吸 煙 者 。 抵 制 “ 反 對 在 戲 中 吸 煙 ” 的 是 戲 劇 系 教 授 們 及 主 管 人 員 ， 其 中 一 位 教 授 說 ， 據 他 所 知 ， 世 界 上 還 沒 有 一 個 在 戲 台 上 不 准 吸 煙 的 監 察 制 度 。 爭 論 的 結 果 如 今 偏 戲 劇 系 一 邊 ， 因 為 有 法 律 上 的 支 持 。 愛 荷 華 州 公 共 場 所 禁 煙 法 中 有 在 藝 朮 性 演 出 時 允 許 抽 煙 的 例 外 。 然 而 ， 對 煙 之 戰 火 已 燃 燒 到 戲 劇 舞 台 上 這 一 趨 勢 卻 不 能 不 令 人 擔 憂 。

　 　 眾 所 周 知 ， 對 吸 煙 的 抵 制 緣 于 對 健 康 的 考 慮 。 現 代 醫 學 長 時 期 的 研 究 表 明 吸 煙 對 人 體 有 百 害 而 無 一 利 。 因 吸 煙 而 致 死 的 人 數 隨 研 究 的 不 斷 深 入 而 成 几 何 級 數 增 長 。 而 現 代 先 進 的 傳 媒 技 朮 將 吸 煙 的 危 害 性 通 過 各 種 手 段 ， 先 是 或 抽 象 或 形 象 地 輸 送 到 每 一 家 臥 房 里 的 床 頭 柜 上 ， 最 后 成 功 地 送 到 每 一 個 人 的 鼻 腔 以 及 嗅 覺 神 經 末 梢 上 － － 香 煙 從 此 其 臭 無 比 。 以 健 康 和 保 護 二 手 吸 煙 者 的 名 義 ， 一 場 全 面 圍 剿 吸 煙 的 聖 戰 爆 發 了 。 一 時 間 ， 戒 煙 者 無 數 。 那 些 因 意 志 薄 弱 或 過 于 剛 強 而 遲 遲 不 戒 煙 者 ， 先 被 趕 出 公 共 場 所 ， 有 的 后 來 竟 被 掃 出 家 門 ， 流 浪 街 頭 。 煙 民 們 的 地 位 從 此 一 落 千 丈 。 報 紙 上 的 公 寓 出 租 廣 告 中 駭 然 刊 登 “ 吸 煙 者 與 狗 貓 不 得 入 內 ” （ ｎ ｏ 　 ｐ ｅ ｔ ｓ ， ｎ ｏ 　 ｓ ｍ ｏ ｋ ｅ ｒ ｓ ） 等 字 眼 。 從 此 吸 煙 與 不 健 康 等 號 ， 煙 民 與 不 健 康 者 等 同 。 而 這 場 戰 爭 與 歷 史 上 所 有 的 宗 教 戰 爭 竟 是 如 此 相 似 ， 那 就 是 戰 爭 尚 未 開 始 ， 一 方 已 成 敗 局 。 剩 下 的 只 有 拯 救 與 迫 害 。

　 　 拯 救 和 迫 害 的 預 置 前 提 是 先 認 定 一 方 有 錯 或 有 罪 ， 然 后 通 過 宣 傳 和 暴 力 強 化 一 方 的 負 罪 感 ， 從 心 理 上 摧 毀 他 或 她 的 行 為 的 合 理 性 ， 使 其 悔 改 。 我 有 個 朋 友 就 是 一 個 例 子 。

　 　 此 兄 來 美 以 后 戒 煙 不 下 三 十 次 ， 但 終 因 意 志 薄 弱 未 能 根 絕 ， 為 此 心 理 負 擔 甚 重 。 每 次 一 個 人 在 家 抽 煙 ， 煙 缸 尚 未 裝 滿 就 匆 匆 跑 到 廁 所 里 將 煙 蒂 倒 進 抽 水 馬 桶 里 用 水 沖 掉 ， 其 行 徑 如 同 毀 尸 滅 跡 。 兩 個 月 下 來 ， 房 東 發 現 此 兄 用 水 較 以 前 所 有 的 房 客 都 要 多 ， 曾 婉 轉 地 問 他 ， 此 兄 則 一 口 咬 定 是 因 為 喜 歡 洗 澡 。 如 抽 煙 時 有 人 在 跟 前 ， 此 兄 則 一 口 煙 吐 出 即 用 手 當 扇 子 在 空 中 追 趕 煙 霧 。 一 臉 負 罪 感 。 我 不 知 道 此 兄 抽 煙 到 底 有 何 樂 趣 可 言 ？

　 　 如 拯 救 無 效 ， 繼 之 以 迫 害 。 迫 害 從 政 府 制 訂 法 律 到 家 庭 夫 妻 間 人 盯 人 防 守 ， 最 終 迫 使 煙 民 們 走 投 無 路 ， 繳 煙 投 降 了 事 。 如 有 不 服 者 ， 小 之 處 以 罰 款 ， 趕 出 公 共 場 所 ﹔ 大 之 被 剝 奪 戀 愛 接 吻 婚 姻 以 及 居 住 權 利 。 其 悲 慘 之 境 地 如 同 從 前 的 麻 風 病 患 者 。

　 　 也 許 會 有 人 認 為 我 故 意 夸 大 其 詞 ， 或 以 為 我 這 是 在 鼓 吹 抽 煙 。 那 不 是 我 的 意 思 。 煙 民 們 在 美 國 的 遭 遇 ， 尤 其 在 加 州 ， 我 想 不 用 我 多 說 ， 大 家 有 目 共 睹 。 至 于 抽 煙 有 害 身 體 ， 我 尊 重 醫 學 科 研 工 作 者 研 究 的 結 果 ， 并 對 義 無 反 顧 一 次 戒 煙 成 功 者 從 心 底 表 示 敬 意 。 這 里 我 只 想 指 出 的 是 ， 我 對 健 康 有 可 能 成 為 一 種 新 的 宗 教 表 示 擔 憂 。 另 外 ， 抽 煙 作 為 一 種 非 常 個 人 化 的 行 為 ， 何 以 成 為 過 街 老 鼠 人 人 喊 打 ？ 這 種 一 哄 而 起 、 群 起 攻 之 的 景 觀 在 人 類 歷 史 上 我 們 難 道 見 得 還 少 嗎 ？ 其 結 果 又 會 是 什 么 呢 ？ 只 要 大 家 稍 微 留 意 ， 一 下 不 難 發 現 ， 近 年 來 男 女 中 學 生 瘋 狂 增 長 的 抽 煙 人 數 几 乎 和 成 人 戒 煙 人 數 成 正 比 。 這 難 道 不 應 該 引 起 我 們 深 思 嗎 ？ 我 不 認 為 那 些 中 學 生 會 覺 得 煙 比 巧 克 力 好 吃 。 經 驗 告 訴 我 們 ， 凡 是 成 人 反 對 的 ， 少 年 就 要 擁 護 。 反 對 越 烈 ， 擁 護 越 堅 。

　 　 再 說 ， 抽 點 煙 又 怎 么 了 你 ？

〔二零零零年七月二十三日，愛荷華城好孩子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