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 子 魚 火 鍋 天


胡仄佳


  中國的人口大省數四川,十個中國人里有一個是四川人,几頓中國飯中也 必然有頓川味。而川人之多川菜之美,是國人公認的事實。川菜近年來在國內 外流行,把熱辣辣的氣氛推而廣之,實在是件有意思的事。遺憾的是并沒有多 少川人生活在國外,偶在異國聽見那土氣的鄉音,見到美味的川菜名,竟辣子 花椒般刺激,別有一番愜意滋味在心頭。

  久居寂靜的新西蘭,由秋到夏從春到冬,日子是忙碌地輪回。這几日連綿 陰雨,氣溫驟減,從室內探望出去,寒氣在花草樹木間游動,后園里大橡樹的 “移民”身份突然曝光,露出在本土冬季必有的蒼涼,滿樹黃葉都落光了。新 西蘭沒有氣候分明的四季,要不是橡樹的提醒,要不是突然走到室外搓手搓腳 地冷,人是很難突然知道冬天已到了。此時,強烈地懷念起家鄉冬天熱氣騰騰 的火鍋,懷念起前几年成都流行的、路邊街頭小攤販賣的“麻辣燙”,懷念那 種吃一串辣嘴,吃一鍋全身冒汗的味道氣氛來。用火鍋和“麻辣燙”驅趕潮濕 陰冷的冬季,讓成都人冬天里也能享受大汗淋漓的痛快,方式過癮又好玩。而 重慶人敢在盛夏之際光著膀子吃辣火鍋,有的卻是“以毒攻毒”的豪氣霸氣。 四季火鍋風靡四川几十年,勢頭不減,這后起的“麻辣燙”和“辣子魚”等新 興菜式,口感味覺更有勁道更回味無窮。

  此念竟令口舌生津,饞虫在心在喉蠢蠢欲動。消饞法之一,是翻出奧克蘭 家中收藏的中文菜譜,翻到火鍋制作方子那一頁,從頭細讀過精神會餐一番。 實在按捺不住時,就找代用品炮制模仿一鍋。几年下來几本菜譜被翻得泛黃, 卻始終因為原料調料有限,又因天時地理人心人胃已經不同了,在新西蘭做的 火鍋,總不及國內火鍋的酣暢辣香。

  記得那年回成都,有朋友看出了我眼神中閃爍的饞意,帶我去吃大名鼎鼎 的“辣子魚”,這新菜式我還沒聽說過。七彎八拐我們是走去餐館的,“隱” 餐館的小街離朋友家其實不遠。路上朋友慢悠悠解釋,這家餐館沒別的菜,就 賣一道當家的“辣子魚”,生意卻大紅大紫,還帶出了很多跟風賺錢的店家。 果然,這餐館門面簡陋到几乎沒室內裝飾的地步,滿滿登登的人卻從門里坐到 門外,甚至街沿上都坐滿了專注大嚼的食客。辣風扑面,只見每桌都有只臉盆 大小的盛器,指甲蓋大小的油炸紅辣椒噴香扑鼻滿浮于盆面,魚塊倒潛沉在辣 椒湖下不見了真面目。

  這一看便令我面紅耳赤,怯意頓生。我原本就不太吃得辣,又在國外生活 了好几年,吃辣的“段位”早退步到初段,這辣子魚僅在氣勢上就已經把我“ 辣翻”了!朋友笑嘻嘻推我入座,說:“嘗嘗鮮,這是你國外吃不到的好東西 !”還是滿身土氣的女招待,走過來立一卷手紙在我們桌上,想來手紙不是為 上洗手間提供的方便?只見得左鄰右舍的眾人個個吃得滿面紅光,腳邊地面白 花花一片,就明白這手紙是為擦汗揩淚用的。

  沒等几分鐘時間,我們的大盆便轟然上桌。朋友叫來几瓶啤酒,周遭已請 吃聲不斷。滿眼盡是紅辣椒跳動,還不知如何下手,已有魚塊放進我的盤子里 ,伴著油汪汪的紅油大蒜綠蔥。定睛細看,這魚不過是普通的塘養草魚鯉魚之 類,調料也不過是四川人家常用的辣椒大蒜豆豉之流,卻調配炮制出異常的香 辣,視覺味覺效果強烈,抹掉了家常魚肴慣有的溫和味道。舌頭欣然胃口大開 的同時,我立刻臉紅筋漲開始“痛哭流涕”,一抓住手紙卷不放,直嚷著受不 了“哭”成淚人,筷子卻舍不得停下來,在大盆里進出尋覓。

  看我這么狼狽地喜歡這道菜,帶我嘗新的朋友開心極了。她說成都這几年 ,各種新吃法竟如流行時裝一變再變。有心人不斷推出新菜式、滿城人蜂擁大 吃特吃的結果,是有心人大發食財。其中賣相最好的就是“辣子魚”。這道貌 似簡單的新名菜,頗有點石成金的意味,自家做不出來,別的店家味道也不盡 理想,好吃會吃的成都人就沖著這真味道真刺激來,口碑極好。

  傳統火鍋還是一如既往地吸引人,但火鍋里的材料也在時時翻新。四川人 在傳統大白菜粗粉絲等素菜中,新添加了朝鮮海白菜。吃夠了黃喉牛肚,現在 時興吃空運來的澳洲大蝦和海參。也傳說有不法老板愛在火鍋里暗下點鴉片殼 ,調制出迷人的味道,以引人吃了回頭再回頭,上癮到不吃火鍋就沒法過日子 的地步。這說法是真是假不知道,但過去的同事中確有吃火鍋吃到胃出血的, 據說是因為經常通宵達旦地吃,天天堅持吃辛辣吃到胃痛胃病,人還真進了醫 院。但康復出院后,人是照樣回到火鍋屋,真有痴迷不要命的感情,為火鍋而 慷慨赴死的氣量。

  不是四川這方水土養大的人,很難理解川人對麻辣火鍋之類菜肴所有的狂 熱。普通川菜對外地外省人來說,辣字打頭已經可怕,麻更是嚇人。這麻辣混 合著攻進人嘴里,外地人的舌頭立刻像個被欺得人前不敢抬頭的小媳婦,話都 說不清了。不止一次在小餐館里見到外地人被川菜欺負得淚涕皆下,嘶哈著, 淚眼兮兮地質問小店廚師:“不是告訴你我不吃辣么?干嗎放那么多辣椒”? 廚師傻笑回答:“哪里放了辣嘛?連鍋都洗過的!”笨嘴笨舌解釋的時候突然 意識到可能犯下的錯誤,說是:“怕是搞忘了洗鍋鏟兒?”

  這川菜炒煎時確有不洗鍋不換鍋的特點,川菜便因此有了種種復合的混香 。小店廚兒的答復是事實,也多少有點戲弄外地人的味道,該放辣的菜不辣, 還叫川菜么?看外地人被辣得那么慘,心軟的廚師趕緊做碗解辣的酸湯免費送 上桌。看外地人把菜拈進湯里洗洗涮涮繼續吃,還嘰咕說不放麻辣味道更好的 話,端飯菜抹桌子掃地的小□妹兒柔聲搭腔:“辣才好,除濕發汗又熱和,下 回又來喲!”

  只有四川人才知道,川菜其實并不盡是麻辣味,酸甜清淡的菜式也很多, 像“水煮肉片”之類的菜名頗具欺騙性,不明究里的北方人點上桌來,是要大 吃一驚的。又因為麻辣之類風格太強烈,太有名,多少掩蓋了川菜“多元”百 味的全貌。又何況愛吃川菜的四川人性格潑辣,仿佛連基因遺傳里都有這麻辣 之風,外地人說到川菜川人,就少不得以麻辣的連帶形容詞了。

  我卻已經走到了只能適應“改良”川菜的地步,多吃辣就會口舌生瘡,多 放花椒也覺舌尖麻木。新西蘭的奧克蘭市常綠溫和的四季,沒有冬雪的寒氣逼 人,也難得晚秋的天高氣爽,夏天既不暴熱潮濕,春天也非突然嫩綠、生出令 人振奮的復蘇。這是個四季不明,節氣變化相似到令人昏昏然的地方。而生命 就在這變化不大的時間里水似流去,雖然生命與精神生活在此地,必須保持同 步的寧靜,但由不得人的,還是會懷念起辣子魚和熱火鍋的麻辣刺激來。

  生命的過程在很大程度上充滿遺憾。地處南半球的新西蘭雖然在近年來也 接受了大量膚色文化人種不同的移民,隨世界新潮流在移動在旋轉,把原來老 死不相往來的人打亂重新組合鑲嵌在一起,我們固有的文化品味視點味覺隨之 也在漸變。生活在人的社會里,人是沒法子抵御這些變化的。對我個人來說, 卻是什么都在變而又什么都沒變,最強烈的變化恐怕是在自己內心。如果不出 意外,也許我這輩子都將在這塊平靜的土地上生活下去,歷數新西蘭未來的春 夏秋冬,但我還會自問:心是否會始終有念?

  我確信有念。

  在這溫和的冬天里,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家鄉的辣子魚和熱絡火鍋。懂得懷 念中不盡是歡欣,里面有生命人事的動蕩變遷,以及苦辣酸甜。

〔完〕


(Posted on 2005-04-05)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