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時 候 ， 開 往 省 城 的 這 輛 空 調 大 巴 已 經 上 滿 了 人 ， 只 有 后 排 還 空 著 一 個 座 ， 司 機 欲 開 不 開 ， 賣 票 人 吆 喝 著 不 肯 放 棄 最 后 的 努 力 。 這 最 后 上 來 的 便 是 她 。 她 站 在 車 門 口 ， 大 家 眼 前 一 亮 ， 大 有 驚 艷 的 感 覺 。 從 她 的 華 麗 衣 著 和 典 雅 氣 質 來 看 是 位 少 婦 ， 只 背 著 一 只 小 巧 的 橘 紅 色 皮 包 ， 臂 彎 里 還 擁 著 一 個 白 絨 絨 的 玩 具 狗 ， 想 那 應 是 孩 子 的 寵 物 。 那 可 愛 的 小 狗 和 修 飾 得 體 的 她 本 人 都 給 人 一 種 美 麗 而 名 貴 的 感 覺 。 她 望 著 那 個 最 后 的 空 座 ， 有 些 猶 豫 ， 但 車 已 不 容 分 說 地 緩 緩 啟 動 。 她 蹙 了 蹙 眉 ， 無 奈 地 在 一 車 人 的 目 光 中 走 到 車 尾 落 座 。

　 　 車 行 至 一 前 不 著 村 后 不 著 店 處 忽 戛 然 而 止 。 司 機 和 賣 票 人 以 強 硬 的 口 氣 宣 布 增 收 １ ０ 元 交 通 費 ， 收 齊 了 再 開 車 。 一 車 人 都 感 到 蹊 蹺 和 憤 怒 ， 責 問 、 議 論 、 抗 議 。 然 而 司 機 和 賣 票 人 徑 直 地 走 向 頭 座 乘 客 以 其 凶 悍 蠻 橫 之 勢 相 逼 。 那 小 生 意 人 模 樣 的 中 年 漢 子 嘴 里 發 著 破 財 消 災 之 類 的 牢 騷 把 錢 掏 出 來 ， 接 下 來 的 乘 客 們 依 次 用 同 樣 的 方 式 表 達 著 不 滿 并 如 數 交 納 ， 車 里 陣 陣 的 掏 錢 聲 和 忽 大 忽 小 的 咕 嚕 聲 。 賣 票 的 人 對 此 充 耳 不 聞 ， 他 似 乎 懶 得 聽 ， 事 實 上 ， 他 甚 至 都 懶 得 看 這 些 乘 客 一 眼 ， 他 只 是 盯 著 那 錢 ， 一 路 收 過 去 。 几 個 人 過 后 ， 乘 客 們 的 抗 議 聲 就 已 聽 不 到 了 ， 稍 有 遲 疑 推 諉 的 ， 旁 的 乘 客 反 倒 催 促 道 ， 快 點 快 點 ， 別 耽 誤 開 車 。

　 　 司 機 和 賣 票 人 几 乎 是 順 順 當 當 從 車 頭 收 到 車 尾 。 臨 到 最 后 上 車 的 那 位 少 婦 了 。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 她 一 直 別 著 臉 望 著 窗 外 ， 好 像 根 本 不 曾 看 見 車 內 發 生 的 一 切 。

　 　 賣 票 人 朝 她 嚷 嚷 著 ： “ 交 錢 ， 交 錢 ！ ” “ 交 什 么 錢 ？ ” 她 掉 轉 頭 平 靜 地 問 。 賣 票 人 拈 起 一 張 鈔 票 朝 她 一 揚 道 ： “ 就 這 ， 看 見 嗎 ？ ” 少 婦 不 吱 聲 ， 重 新 別 過 臉 去 望 著 窗 外 。 賣 票 人 意 外 地 碰 了 壁 ， 臉 露 猙 獰 ， 吼 起 來 ： “ 你 他 媽 交 不 交 ？ ”

　 　 少 婦 懷 里 的 小 狗 仿 佛 受 了 驚 嚇 ， 與 少 婦 緊 貼 在 一 起 ， 少 婦 低 下 頭 ， 纖 纖 素 手 拍 撫 著 它 ， 不 再 看 賣 票 人 ， 也 不 掏 錢 。 乘 客 們 七 嘴 八 舌 道 ： “ 算 了 ， 交 吧 ， 都 是 趕 路 的 人 ， 看 你 也 不 像 缺 這 １ ０ 塊 錢 的 人 。 ”

　 　 少 婦 默 默 端 坐 如 一 尊 塑 像 。 這 的 確 讓 人 不 解 。 像 她 這 種 女 人 ， 此 情 此 景 中 應 是 掏 出 不 僅 １ ０ 元 ， 而 是 ２ ０ 元 甚 至 是 ５ ０ 元 ， 以 鄙 夷 與 慍 惱 之 色 擲 之 于 地 。 然 而 她 卻 絲 毫 沒 有 要 掏 出 錢 來 的 意 思 。

　 　 賣 票 人 也 許 是 聽 了 乘 客 之 言 ， 遂 覺 自 己 原 是 替 乘 客 主 持 公 道 ， 而 這 女 人 卻 從 中 作 梗 ， 義 憤 彌 生 ， 揮 掌 便 朝 少 婦 臉 上 打 去 。

　 　 少 婦 美 麗 的 臉 被 打 得 歪 向 一 邊 ， 然 而 卻 固 執 地 轉 過 臉 來 直 面 賣 票 人 ， 她 依 然 無 言 ， 只 是 以 無 畏 和 蔑 視 的 目 光 盯 著 他 。 賣 票 人 還 欲 出 手 ， 但 仿 佛 有 一 只 無 形 的 手 把 他 的 手 捉 住 ， 僵 在 半 空 不 能 移 動 。 車 內 一 片 寂 靜 。 所 有 人 都 感 覺 到 了 ， 少 婦 如 水 的 平 靜 中 折 射 出 一 種 震 懾 人 心 的 美 和 力 量 。 她 絕 不 是 沒 有 這 １ ０ 元 錢 ， 我 的 朋 友 說 ， 她 不 肯 出 讓 的 只 是 那 種 我 們 這 些 苟 且 偷 生 的 人 隨 時 隨 地 都 在 一 點 一 點 出 讓 的 人 的 尊 嚴 。

　 　 車 開 了 ， 載 著 一 車 屈 服 的 人 和 唯 一 一 個 不 屈 服 的 女 人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