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在 十 七 世 紀 以 前 ， 歐 洲 人 看 東 方 就 充 滿 好 奇 和 想 象 。 中 世 紀 ， Ｃ ａ ｔ ｈ ａ ｙ （ 古 代 詩 歌 里 的 中 國 ） 曾 經 被 想 象 成 為 一 方 “ 精 妙 的 奇 幻 之 地 ” 。 哥 倫 布 認 為 這 是 他 遠 航 的 終 點 ， 傳 教 士 Ｍ ａ ｔ ｔ ｅ ｏ 　 Ｒ ｉ ｃ ｃ ｉ 也 是 為 了 探 尋 此 地 而 于 １ ６ ０ １ 年 到 達 北 京 。 相 反 ， 當 時 的 中 國 人 卻 沒 有 類 似 的 向 往 。 盡 管 西 方 人 后 來 放 棄 了 尋 找 Ｃ ａ ｔ ｈ ａ ｙ ， 但 是 他 們 依 然 保 存 了 這 樣 的 看 法 ， 即 “ 東 方 是 充 滿 魅 力 的 地 方 ” 。 這 就 是 為 什 么 從 十 七 世 紀 末 到 十 八 世 紀 初 ， 具 有 中 國 藝 朮 風 格 的 物 品 （ 英 語 里 專 門 有 一 個 詞 叫 Ｃ ｈ ｉ ｎ ｏ ｉ ｓ ｅ ｒ ｉ ｅ ， 它 最 早 出 現 在 十 六 世 紀 七 十 年 代 的 路 易 十 四 王 朝 ） ， 如 紡 織 品 、 家 具 和 陶 器 等 ， 曾 經 風 靡 歐 洲 。 在 維 多 利 亞 時 代 ， 中 國 的 瓷 器 還 成 為 歐 洲 人 的 珍 藏 品 。 直 到 十 九 世 紀 ， 歐 洲 人 自 己 創 造 的 藝 朮 成 為 壓 倒 性 的 風 靡 ， 他 們 才 把 古 代 羅 馬 和 古 代 中 國 的 器 物 也 都 拋 到 了 腦 后 。 今 天 ， 當 東 西 方 文 化 藝 朮 重 新 綜 合 的 時 候 ， 西 方 人 的 反 應 則 不 盡 相 同 。

　 　 持 歡 迎 態 度 的 如 美 國 南 部 加 州 新 近 風 行 的 亞 洲 風 格 的 家 具 、 藝 朮 品 和 古 玩 ， 并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創 造 出 了 融 會 東 西 方 的 居 室 設 計 。 當 地 藝 朮 家 認 為 ， 今 天 來 自 于 東 方 藝 朮 的 影 響 不 僅 有 中 國 和 日 本 ， 還 有 馬 來 西 亞 、 緬 甸 、 印 度 和 菲 律 賓 等 。 這 些 藝 朮 家 正 在 摩 拳 擦 掌 、 雄 心 勃 勃 地 推 廣 他 們 東 西 合 璧 的 作 品 和 觀 念 （ 《 聖 地 亞 哥 聯 合 論 壇 報 》 １ ９ ９ ９ 年 ４ 月 ３ ０ 日 ） 。

　 　 實 際 上 ， 在 過 去 的 几 個 世 紀 里 ， 西 方 藝 朮 設 計 人 員 埋 頭 吸 納 那 些 容 易 為 他 們 所 吸 收 的 東 方 文 化 是 不 爭 的 事 實 。 這 種 情 形 有 點 像 今 天 的 日 本 和 亞 洲 “ 四 小 龍 ” ， 當 地 人 隨 處 可 以 品 嘗 到 西 洋 的 味 道 。 最 近 ， 瑞 典 商 人 把 他 們 在 歐 洲 經 營 已 久 的 家 具 投 向 了 香 港 、 上 海 和 北 京 ， 其 小 巧 玲 瓏 的 設 計 風 格 似 乎 很 適 合 中 國 “ 宿 舍 型 ” 的 居 住 方 式 而 得 體 地 擺 進 了 中 國 人 的 家 庭 里 。 美 國 人 十 分 關 注 他 們 的 文 化 在 中 國 及 亞 洲 的 影 響 ， 從 波 音 飛 機 、 大 眾 汽 車 、 麥 當 勞 食 品 、 可 口 可 樂 飲 料 、 雅 芳 化 妝 品 、 寶 潔 洗 衣 粉 、 莫 托 羅 拉 電 器 、 強 生 奶 粉 ， 到 好 萊 塢 的 流 行 文 化 ， 在 美 國 國 內 的 報 導 可 以 稱 得 上 是 轟 轟 烈 烈 。 令 他 們 感 到 遺 憾 的 是 ， 西 方 式 的 民 主 卻 不 能 像 可 口 可 樂 那 樣 一 杯 一 杯 地 銷 售 出 去 。

　 　 同 樣 一 個 主 題 ， 在 愛 爾 蘭 卻 有 大 相 徑 庭 的 看 法 。 １ ９ ９ ９ 年 ３ 月 １ ０ 日 《 愛 爾 蘭 時 報 》 的 一 篇 文 章 認 為 ： “ 這 些 把 中 國 或 日 本 的 設 計 成 份 搬 到 西 方 建 筑 和 家 具 的 努 力 ， 除 了 膚 淺 還 是 膚 淺 。 ” 在 作 者 看 來 ， 從 十 七 世 紀 末 到 十 八 世 紀 ， 西 方 人 迷 戀 中 國 的 藝 朮 風 格 （ Ｃ ｈ ｉ ｎ ｏ ｉ ｓ ｅ ｒ ｉ ｅ ） 也 成 為 了 一 種 自 我 嘲 弄 ， 或 簡 單 地 追 求 怪 異 ﹔ 同 時 對 西 方 服 裝 設 計 界 不 斷 “ 套 用 ” 中 國 古 典 服 裝 的 樣 式 感 到 不 滿 ， 希 望 他 們 去 奧 托 曼 帝 國 或 十 八 世 紀 以 前 的 歐 洲 尋 找 靈 感 。 這 似 乎 有 點 盲 目 排 外 的 味 道 ， 覺 得 “ 自 己 的 總 是 好 的 ” 。

　 　 說 到 “ 奇 幻 ” ， 可 能 是 “ 美 幻 ” ， 也 可 能 是 “ 惡 幻 ” ， 西 方 人 常 常 對 東 方 抱 有 一 種 扭 曲 的 幻 覺 。 １ ９ ９ ７ 年 ８ 月 ２ ３ 日 《 渥 太 華 市 民 報 》 登 載 費 特 林 （ Ｄ ｏ ｕ ｇ ｌ ａ ｓ 　 Ｆ ｅ ｔ ｈ ｅ ｒ ｌ ｉ ｎ ｇ ） 的 文 章 《 東 亞 ： 第 四 部 份 》 認 為 ： 二 十 世 紀 英 美 世 界 對 東 亞 的 醉 心 只 不 過 是 想 象 ， 幻 覺 蓋 過 了 真 實 。 這 種 時 髦 就 像 它 的 先 輩 一 樣 ，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是 由 無 意 識 的 人 種 和 種 族 划 分 來 驅 動 的 。 對 于 中 國 的 成 規 老 套 ， 或 西 方 人 自 以 為 的 “ 東 方 ” ， 充 滿 著 神 秘 、 奇 異 、 危 險 和 刺 激 。 這 種 猜 想 作 為 一 種 方 法 而 固 化 為 一 種 力 量 ， 在 好 萊 塢 的 影 片 藝 朮 里 尤 其 明 顯 。

　 　 三 十 年 代 ， 好 萊 塢 制 片 人 熱 衷 于 取 材 東 方 的 原 形 如 軍 閥 、 強 盜 、 匪 徒 和 冒 險 家 等 ， 文 章 較 為 詳 細 地 介 紹 了 美 國 電 影 自 二 十 年 代 以 來 對 中 國 的 西 方 式 想 象 。 就 像 影 片 中 的 印 地 安 人 一 樣 ， 編 造 的 東 方 “ 惡 棍 ” 形 像 也 可 以 為 編 造 的 東 方 “ 英 雄 ” 形 像 所 替 代 。 由 于 作 家 和 導 演 缺 乏 對 中 國 的 真 實 了 解 ， 東 方 的 “ 暴 君 ” 可 以 出 現 在 極 其 簡 單 的 政 治 環 境 里 ， 中 國 的 海 盜 和 強 盜 的 區 別 可 以 與 美 國 Ｒ ｕ ｍ ｒ ｕ ｎ ｎ ｅ ｒ ｓ （ 水 上 酒 類 走 私 販 ） 和 Ｂ ｏ ｏ ｔ ｌ ｅ ｇ ｇ ｅ ｒ ｓ （ 陸 地 酒 類 走 私 販 ） 的 區 別 完 全 “ 一 樣 ” 。 八 十 年 代 以 后 ， 好 萊 塢 開 始 “ 重 新 發 現 ” 中 國 ， 但 遺 風 尚 存 ， 憑 想 象 編 造 。 不 僅 東 方 人 不 可 能 欣 賞 以 西 方 價 值 和 好 惡 為 轉 移 的 影 片 ﹔ 西 方 人 也 發 現 ， 諸 如 《 大 紅 燈 籠 高 高 挂 》 之 類 的 東 方 掌 故 ， 以 中 國 人 的 方 式 重 新 講 述 這 段 歷 史 ， 正 為 他 們 的 觀 眾 所 熱 情 接 受 。

　 　 談 到 近 、 現 代 的 東 西 方 文 化 ， 一 個 熱 門 話 題 就 是 所 謂 的 “ 全 盤 西 化 ” 。 實 際 上 文 化 的 借 鑒 、 綜 合 不 等 于 消 除 文 化 的 對 立 面 ， 非 同 化 不 可 。 常 常 被 認 為 是 “ 脫 亞 入 歐 ” 的 日 本 ， 有 這 樣 一 種 說 法 ： “ 那 些 比 較 東 西 方 哲 學 差 異 的 已 經 成 為 陳 詞 濫 調 ， 雙 方 的 辯 護 者 常 常 墜 入 了 所 謂 ‘ 不 可 逾 越 的 文 化 差 異 ’ ， 為 那 些 野 蠻 的 和 缺 乏 理 性 的 行 為 制 造 借 口 （ 《 東 方 小 蘭 花 的 秉 性 》 ， 日 本 《 每 日 Ｙ ｏ ｍ ｉ ｕ ｒ ｉ 》 １ ９ ９ ８ 年 ３ 月 ７ 日 ） 。 ” 作 者 進 一 步 以 蘭 花 作 為 文 化 的 代 名 詞 ， 以 敘 述 蘭 花 暗 喻 東 西 方 的 文 化 關 系 。 東 方 的 “ 蘭 花 ” 根 植 于 中 國 ， 經 朝 鮮 半 島 傳 到 日 本 。 不 過 在 今 天 很 多 的 文 化 和 藝 朮 領 域 里 ， 東 西 方 的 雙 向 影 響 并 不 是 均 衡 對 稱 的 。 觀 賞 歐 美 的 西 方 “ 蘭 花 ” 在 日 本 已 經 極 其 流 行 ， 但 是 傳 統 亞 洲 的 “ 蘭 花 ” 也 已 經 跨 出 了 她 的 邊 界 。 令 人 回 味 的 是 ， 一 個 “ 西 化 ” 的 日 本 在 西 方 人 看 來 ， 卻 依 然 是 一 個 深 受 儒 家 的 影 響 、 佛 教 的 熏 陶 和 民 族 意 識 根 深 蒂 固 的 民 族 。

　 　 在 新 加 坡 ， “ 亞 洲 價 值 ” 的 提 倡 者 李 光 耀 強 調 ： 東 西 方 必 須 開 放 和 互 補 ， 國 家 封 閉 就 會 衰 落 ， 他 認 為 十 八 世 紀 自 乾 隆 到 １ ９ ７ ８ 年 鄧 小 平 開 放 ， 封 閉 了 兩 百 年 的 中 國 是 一 個 突 出 的 例 子 。 盡 管 世 界 更 加 趨 同 、 經 濟 相 互 依 賴 ， 但 是 文 化 卻 不 會 划 一 （ 新 加 坡 《 海 峽 時 報 》 英 文 版 ， １ ９ ９ ７ 年 ６ 月 ７ 日 ） 。

　 　 “ 全 盤 西 化 ” 不 僅 與 理 不 通 ， 而 且 有 悖 于 世 界 潮 流 。 西 方 文 化 即 使 在 曾 經 落 后 的 時 候 ， 也 沒 有 出 現 什 么 “ 東 方 化 ” 的 問 題 。 在 今 天 的 北 美 ， “ 熔 爐 ” 也 已 經 成 為 了 一 個 過 時 的 概 念 ， 代 之 以 文 化 的 多 樣 化 （ Ｄ ｉ ｖ ｅ ｒ ｓ ｉ ｔ ｙ 或 Ｍ ｏ ｓ ａ ｉ ｃ ） 。 和 傳 統 做 法 不 同 ， 今 天 美 國 和 加 拿 大 的 多 文 化 主 義 不 再 強 調 同 化 移 民 的 文 化 和 語 言 。 他 們 希 望 保 持 亞 洲 的 食 品 、 加 勒 比 海 的 傳 說 、 穆 斯 林 的 頭 巾 、 猶 太 人 的 習 俗 、 漢 字 的 招 牌 … … 。 這 一 點 上 ， 加 拿 大 人 比 美 國 人 做 得 更 早 更 徹 底 ， 這 也 是 為 什 么 移 民 創 業 者 成 為 當 地 的 一 個 主 要 驅 動 力 量 。 其 基 本 的 措 施 就 是 通 過 有 效 地 交 流 ， 使 世 界 各 地 的 文 化 為 當 地 的 社 區 服 務 。

　 　 中 國 的 傳 統 文 化 歷 來 受 到 世 界 的 矚 目 。 我 們 經 常 可 以 在 西 方 的 主 流 報 紙 上 看 到 世 界 各 地 舉 辦 的 中 國 古 代 文 化 藝 朮 展 ， 例 如 “ 中 華 五 千 年 展 ” 、 “ 中 國 書 畫 展 ” ， “ 古 董 器 物 展 ” 、 “ 考 古 發 現 展 ” ， 以 及 雜 技 表 演 等 等 ， 在 世 界 的 博 物 展 中 別 具 一 格 。 但 是 他 們 并 不 能 完 全 理 解 也 在 情 理 之 中 。 就 書 法 而 言 ， 中 國 很 早 就 有 “ 書 畫 同 源 ” 的 說 法 ， 但 是 對 于 很 多 西 方 人 來 講 ， 卻 難 以 理 解 它 所 具 有 的 悠 久 藝 朮 史 和 多 樣 的 個 人 風 格 。 在 他 們 看 來 ， “ 用 手 寫 出 來 的 是 文 獻 而 不 是 藝 朮 ， 無 論 多 么 有 趣 ， 都 不 過 是 筆 跡 的 外 形 、 文 字 的 載 體 和 二 流 的 技 能 （ 《 紐 約 時 報 》 １ ９ ９ ９ 年 ６ 月 ４ 日 ） 。 ” 對 于 中 國 書 法 ， 他 們 固 然 辨 別 不 出 其 中 微 妙 的 變 化 ， 但 也 感 嘆 其 精 巧 的 均 衡 布 局 。 對 于 精 致 的 楷 書 ， 他 們 認 為 就 像 聖 典 的 風 格 ， 諸 如 很 高 的 可 辨 認 標 准 或 類 似 于 官 方 使 用 的 牧 師 手 稿 ﹔ 行 書 和 草 書 則 更 具 有 個 人 品 味 。

　 　 中 國 的 傳 統 文 化 、 傳 統 藝 朮 如 何 走 向 現 代 ， 同 樣 是 世 界 關 注 的 一 個 問 題 。 她 處 境 尷 尬 ， 面 對 新 時 代 的 挑 戰 ， 充 滿 著 危 機 。 １ ９ ９ ９ 年 ６ 月 ２ ０ 日 《 多 倫 多 明 星 報 》 注 意 到 ： 最 近 在 威 尼 斯 國 際 藝 朮 節 上 展 出 的 中 國 數 百 部 藝 朮 作 品 迸 發 出 了 一 個 古 老 文 明 的 、 嶄 新 的 光 彩 ， “ 中 國 藝 朮 家 和 西 方 藝 朮 家 處 在 了 同 等 的 水 平 。 ” 他 們 用 塑 料 制 作 的 京 劇 服 裝 和 樹 脂 玻 璃 制 成 的 金 魚 ， 這 些 冷 色 的 材 料 竟 然 令 西 方 人 感 到 “ 令 人 驚 詫 的 美 ” ， 脫 去 了 一 個 “ 故 去 文 明 的 僵 殼 ” ﹔ 但 是 也 使 他 們 意 識 到 ， “ 這 是 對 中 國 大 量 出 口 廉 價 產 品 的 一 個 極 大 諷 刺 ” ， 那 些 缺 乏 文 化 內 涵 的 產 品 和 中 國 的 地 位 不 相 稱 。 作 者 認 為 ： 不 管 怎 么 講 ， “ 近 年 來 這 個 世 界 上 最 古 老 的 文 明 正 在 發 生 著 巨 大 的 變 化 。 ”

　 　 金 庸 先 生 １ ９ ９ ４ 年 在 北 大 的 演 講 中 提 到 ： 英 國 歷 史 學 家 湯 因 比 發 現 ， 世 界 上 的 很 多 文 明 都 衰 亡 了 ， 現 在 只 有 西 方 的 歐 美 文 明 和 東 方 的 中 國 文 明 依 然 興 旺 。 湯 因 比 快 去 世 的 時 候 得 出 結 論 ： “ 世 界 的 希 望 寄 托 于 中 國 文 明 和 西 方 文 明 的 結 合 。 ”

　 　 但 是 就 整 體 而 言 ， 實 現 這 一 希 望 還 有 一 個 相 當 的 過 程 。 時 至 今 日 ， 不 少 西 方 人 對 中 國 仍 然 所 知 甚 少 ， 持 信 偏 頗 。 英 國 的 西 格 爾 （ Ｇ ｅ ｒ ａ ｌ ｄ 　 Ｓ ｅ ｇ ａ ｌ ） 甚 至 在 其 充 滿 傲 慢 與 偏 見 的 文 章 中 這 樣 寫 到 ： “ 就 電 影 、 文 學 或 藝 朮 整 體 上 看 ， 中 國 大 陸 對 全 球 的 影 響 比 不 上 台 灣 、 香 港 ， 甚 至 新 加 坡 （ 《 外 交 事 務 》 １ ９ ９ ９ 年 ９ ／ １ ０ 月 刊 ） 。 ” 他 試 圖 從 經 濟 、 軍 事 、 政 治 和 文 化 等 多 方 面 把 中 國 擺 在 世 界 無 足 輕 重 的 位 置 。 這 使 筆 者 想 到 另 外 一 個 西 方 人 說 過 的 ： “ 就 總 體 來 看 ， 當 代 西 方 關 于 中 國 的 書 籍 在 幫 助 了 解 中 國 這 一 點 上 令 人 失 望 … … 他 們 尾 隨 政 治 教 條 ， 重 復 陳 詞 濫 調 ， 而 不 是 讓 人 知 道 中 國 人 是 如 何 真 正 地 看 待 生 活 和 對 待 外 部 世 界 的 （ 《 華 盛 頓 郵 報 》 １ ９ ９ ８ 年 ６ 月 ７ 日 ） 。 ” 這 里 用 來 評 價 西 格 爾 可 以 說 再 合 適 不 過 了 。

〔１９９９－８－８于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