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而 ， １ ８ ９ ８ 年 以 日 本 “ 明 治 維 新 ” 為 榜 樣 、 以 俄 國 彼 得 大 帝 改 革 為 藍 本 的 “ 戊 戌 變 法 ” 歸 于 失 敗 。 “ 祖 宗 之 法 不 能 變 ” 使 中 國 失 去 了 由 君 主 制 轉 為 君 主 立 憲 制 、 向 資 本 主 義 和 平 過 渡 的 最 后 機 會 。

　 　 十 九 世 紀 末 ， 中 國 發 生 過 一 次 比 “ 五 四 ” 新 文 化 運 動 更 早 的 啟 蒙 運 動 。 學 貫 中 西 的 儒 學 大 師 康 有 為 曾 作 《 新 學 偽 經 考 》 、 《 孔 子 改 制 考 》 ， 以 新 儒 學 思 想 結 合 西 方 資 本 主 義 文 明 ， 為 “ 托 古 改 制 ” 制 造 理 論 依 據 。

　 　 所 謂 “ 托 古 改 制 ” ， 就 是 假 借 聖 賢 哲 人 推 行 自 己 的 政 治 主 張 。 康 有 為 有 心 變 法 ， 便 祭 起 “ 托 古 改 制 ” 的 法 寶 。 他 利 用 孔 子 的 權 威 ， 重 新 詮 釋 儒 家 經 典 ， 把 東 漢 以 來 歷 代 帝 王 信 奉 的 經 典 都 說 成 是 不 合 孔 子 原 意 的 “ 偽 經 ” 。 他 的 目 的 就 是 要 借 孔 子 之 名 實 現 自 己 的 政 治 改 良 ， 不 惜 把 孔 子 打 扮 成 具 有 民 主 色 彩 的 “ 改 革 派 ” ， 甚 至 神 化 孔 子 。 結 果 與 愿 望 相 反 ， 他 的 “ 疑 古 ” 傾 向 反 而 動 搖 了 儒 學 的 根 基 ， 打 開 了 “ 打 倒 孔 家 店 ” 的 閘 門 。

　 　 在 康 有 為 看 來 ， 孔 子 “ 托 古 改 制 ” 是 因 為 常 人 莫 不 喜 歡 厚 古 而 薄 今 ， 因 而 需 要 “ 用 遠 古 來 征 服 近 古 ” ， 借 用 聖 賢 的 話 來 宣 揚 自 己 的 學 說 。 他 把 先 秦 諸 子 學 說 都 說 成 是 為 了 改 制 ， 不 惜 任 意 裁 定 古 史 （ 見 汪 榮 祖 《 打 開 洪 水 的 閘 門 ： 康 有 為 戊 戌 變 法 的 學 朮 基 礎 及 其 影 響 》 ） 。

　 　 康 有 為 始 終 堅 信 “ 中 國 祗 可 行 立 憲 ， 不 可 行 革 命 ， 立 憲 有 利 進 化 ， 革 命 帶 來 破 壞 ” 。 因 此 ， 他 視 １ ９ １ １ 年 孫 中 山 “ 辛 亥 革 命 ” 推 翻 帝 制 為 “ 洪 水 猛 獸 ” 。 他 清 楚 地 知 道 孔 學 與 帝 制 在 中 國 的 依 存 關 系 ， 由 于 孔 學 在 漢 、 宋 兩 朝 被 追 隨 者 改 造 成 為 帝 制 的 掌 門 工 具 ， 不 論 袁 世 凱 “ 稱 帝 ” 還 是 張 勛 “ 復 辟 ” 都 言 必 尊 孔 。 這 無 疑 激 怒 了 受 到 辛 亥 革 命 洗 禮 并 開 始 接 受 西 方 民 主 思 想 的 中 國 人 。 假 以 時 日 ， 孔 學 這 塊 帝 制 敲 門 磚 勢 必 被 人 砸 碎 。

　 　 １ ９ １ ４ 年 ， 康 有 為 流 亡 海 外 １ ６ 年 后 回 國 ， 晚 年 致 力 于 儒 家 文 化 的 復 興 。 他 在 全 國 成 立 了 几 百 個 “ 孔 教 會 ” ， 并 任 會 長 。 這 一 現 象 并 非 個 別 ， 如 嚴 復 ， 對 于 把 西 方 民 主 思 想 移 植 到 中 國 ， 曾 有 巨 大 貢 獻 ， 但 他 晚 年 也 倒 向 孔 學 。 梁 啟 超 曾 經 是 倡 導 向 西 方 學 習 的 先 驅 之 一 ， 曾 斷 言 ， “ 國 之 強 弱 悉 推 原 于 民 主 ” （ 《 與 嚴 幼 陵 先 生 書 》 ） 。 但 是 自 １ ９ １ ８ 年 底 至 １ ９ ２ ０ 年 他 去 歐 洲 考 察 ， 看 到 歐 洲 戰 爭 浩 劫 以 后 ， 便 斷 定 “ 西 方 文 明 破 產 ” ， 把 目 光 又 轉 向 中 國 的 傳 統 文 化 。 他 們 在 政 治 上 都 主 張 改 良 ， 最 后 也 都 成 為 儒 家 文 化 的 捍 衛 者 。

　 　 然 而 ， 戊 戌 一 代 人 的 啟 蒙 ， 改 制 不 成 ， 儒 學 的 根 基 卻 已 經 動 搖 。

　 　 自 西 漢 以 來 ， 孔 子 的 學 說 就 成 為 君 主 制 的 護 身 法 寶 。 正 如 李 大 釗 在 《 孔 子 與 憲 法 》 一 文 中 指 出 的 ： “ 孔 子 者 ， 歷 代 帝 王 專 制 之 護 符 也 。 ” 新 文 化 運 動 的 興 起 ， 繼 辛 亥 革 命 以 后 ， 以 其 無 畏 的 氣 魄 ， 從 批 判 “ 禮 教 ” 入 手 ， 引 進 民 主 反 對 專 制 、 引 進 科 學 反 對 迷 信 ， 開 辟 了 歷 史 的 新 紀 元 。

　 　 １ ９ １ ５ 年 ， 陳 獨 秀 創 辦 《 新 青 年 》 （ 第 １ 卷 為 《 青 年 雜 志 》 ） ， 中 國 新 文 化 運 動 正 式 啟 帆 。 起 初 ， 它 以 “ 不 談 政 治 ” 自 居 ， 具 有 濃 厚 的 啟 蒙 色 彩 ， 而 不 是 推 動 一 場 社 會 改 革 運 動 。 １ ９ １ ７ 年 雜 志 社 由 上 海 正 式 遷 往 北 京 ， 新 文 化 運 動 變 得 聲 勢 浩 大 。 《 新 青 年 》 上 的 文 章 ， 如 陳 獨 秀 的 《 憲 法 與 孔 教 》 、 《 孔 子 之 道 與 現 代 生 活 》 ， 易 白 沙 的 《 孔 子 平 議 》 ， 魯 迅 的 《 狂 人 日 記 》 、 《 我 之 節 烈 觀 》 和 吳 虞 的 《 吃 人 的 禮 教 》 ， 等 等 產 生 了 很 大 影 響 。

　 　 《 新 青 年 》 發 起 “ 打 倒 孔 家 店 ” ， 對 于 康 有 為 等 “ 保 皇 派 ” 來 講 這 無 疑 是 讓 他 們 傾 家 蕩 產 ﹔ 然 而 ， 當 時 新 文 化 的 主 將 觀 點 也 不 盡 一 致 。 陳 獨 秀 把 砸 爛 “ 孔 家 店 ” 作 為 解 決 中 國 政 治 問 題 的 突 破 口 ， 魯 迅 致 力 于 批 判 “ 吃 人 的 禮 教 ” ， 胡 適 則 不 贊 成 對 孔 子 一 概 否 定 。

　 　 陳 獨 秀 率 先 舉 起 “ 批 孔 ” 大 旗 ， 更 反 對 “ 立 孔 教 為 國 教 ” ， “ 寫 進 憲 法 ” 等 。 他 把 孔 子 之 道 等 同 于 維 護 專 制 主 義 的 綱 常 名 教 ， 認 為 它 同 自 由 思 想 格 格 不 入 。

　 　 李 大 釗 明 確 站 在 維 護 民 主 、 憲 法 的 角 度 對 孔 學 進 行 批 判 ， 直 接 掊 擊 孔 學 所 包 含 的 “ 專 制 政 治 之 靈 魂 ” ， 他 特 別 重 視 庶 民 在 歷 史 中 的 主 體 地 位 。

　 　 魯 迅 瞄 准 的 是 封 建 文 化 。 他 寫 下 了 驚 世 駭 俗 的 小 說 《 狂 人 日 記 》 ， 直 呼 “ 仁 義 道 德 ” 為 “ 吃 人 ” ， 挑 戰 千 年 禮 教 ， 他 重 視 改 造 舊 的 國 民 性 格 。

　 　 １ ９ １ ７ 年 ， 胡 適 才 從 美 國 返 回 北 京 。 “ 打 倒 孔 家 店 ” 已 經 振 聾 發 聵 。 盡 管 他 對 “ 孔 教 ” 在 現 實 社 會 中 的 作 用 早 有 非 議 ， 但 并 不 主 張 從 文 化 上 將 它 全 盤 打 倒 。

　 　 １ ９ １ ９ 年 以 前 的 几 年 是 “ 倒 孔 ” 最 猛 烈 的 時 期 。 這 一 年 ， 由 于 在 巴 黎 和 會 上 中 國 外 交 失 敗 ， 民 族 出 現 危 機 ， “ 五 四 ” 運 動 風 起 云 涌 ， 還 沒 有 來 得 及 完 成 啟 蒙 的 新 文 化 運 動 就 迅 速 分 化 了 。 十 月 革 命 成 功 的 消 息 傳 來 ， 李 大 釗 、 陳 獨 秀 等 由 學 習 西 方 轉 而 學 習 蘇 俄 ， 開 始 傳 播 馬 列 主 義 ， 政 治 革 命 的 號 角 遙 遙 吹 起 。

　 　 我 們 應 該 記 住 的 是 ， “ 五 四 ” 一 代 知 識 分 子 ， 用 民 主 的 思 想 徹 底 瓦 解 了 帝 王 思 想 的 文 化 根 基 。 但 是 新 文 化 運 動 的 目 的 并 不 是 一 味 地 打 倒 傳 統 文 化 。 １ ９ １ ９ 年 １ ２ 月 １ 日 《 新 青 年 》 宣 言 中 說 ： “ 我 們 想 求 社 會 進 化 ， 不 得 不 打 破 ‘ 天 經 地 義 ’ 、 ‘ 自 古 如 斯 ’ 的 成 見 ： 決 計 一 面 拋 棄 此 等 舊 觀 念 ， 一 面 綜 合 前 代 賢 哲 、 當 代 賢 哲 和 我 們 自 己 所 想 的 ， 創 造 政 治 上 、 道 德 上 、 經 濟 上 的 新 觀 念 ， 樹 立 新 時 代 的 精 神 ， 適 應 新 社 會 的 環 境 。 ” 不 過 他 們 并 沒 有 來 得 及 做 到 “ 綜 合 前 代 賢 哲 ” 的 愿 望 。

　 　 “ 五 四 ” 運 動 半 個 多 世 紀 以 后 ， １ ９ ７ ３ 年 ３ 月 ， 毛 澤 東 重 開 “ 批 孔 ” 閘 門 ， 并 多 次 提 出 “ 法 家 ” 的 問 題 。 他 在 一 次 談 話 中 說 ： “ 郭 老 在 《 十 批 判 書 》 里 頭 自 稱 人 本 主 義 ， 即 人 民 本 位 主 義 。 孔 夫 子 也 是 人 本 主 義 ， 跟 他 一 樣 。 郭 老 不 僅 是 尊 孔 而 且 是 反 法 （ １ ９ ９ ３ 年 ７ 月 ４ 日 ） 。 ” 郭 沫 若 的 《 十 批 判 書 》 成 了 他 的 一 大 “ 罪 狀 ” 。

　 　 “ 文 革 ” 一 代 的 知 識 分 子 遠 沒 有 “ 五 四 ” 一 代 那 么 幸 運 。 １ ９ ７ ４ 年 １ 月 ２ ５ 日 ， 八 十 高 齡 的 郭 沫 若 被 叫 到 “ 批 林 批 孔 ” 大 會 會 場 ， 三 番 五 次 地 被 點 名 批 判 ， 甚 至 罰 站 。 專 治 經 學 的 周 予 同 教 授 被 押 到 曲 阜 ， 逼 著 挖 掘 孔 子 的 墳 墓 。 學 者 梁 漱 溟 ， “ 語 出 驚 人 ” ： 中 國 有 ５ ０ ０ ０ 年 的 文 化 ， 孔 子 生 活 在 前 ２ ５ ０ ０ 年 和 后 ２ ５ ０ ０ 年 的 中 間 ， 承 前 啟 后 ， 中 國 歷 史 上 的 任 何 一 個 古 人 都 不 能 與 他 相 比 。 然 而 卻 不 得 不 頂 著 巨 大 的 壓 力 。

　 　 事 隔 二 十 多 年 ， 一 批 從 “ 文 革 ” 過 來 的 資 深 學 者 ， 巴 金 、 季 羨 林 、 于 光 遠 、 馮 驥 才 等 ， 依 然 告 誡 人 們 ， 絕 不 可 淡 忘 “ 文 革 ” 。

　 　 有 人 曾 經 把 “ 文 革 ” 否 定 傳 統 文 化 的 悲 劇 歸 罪 于 “ 五 四 ” 。 這 完 全 是 臆 說 讕 言 。 “ 文 革 ” 時 期 的 “ 批 孔 ” 實 際 上 篡 改 和 歪 曲 了 “ 五 四 ” 精 神 ， 它 不 允 許 有 絲 毫 的 “ 自 由 之 精 神 ， 獨 立 之 人 格 ” ， 也 難 得 有 顧 准 這 樣 的 大 腦 在 “ 地 下 ” 進 行 著 獨 立 思 考 ， 更 多 的 則 是 象 “ 梁 效 ” 班 底 的 那 些 “ 書 生 們 ” 。 我 們 看 不 到 類 似 于 “ 五 四 ” 時 期 那 樣 的 新 思 想 ， 更 談 不 上 用 民 主 來 反 對 專 制 了 。 “ 文 革 ” 導 致 文 化 上 的 一 次 全 面 大 倒 退 ， 也 是 現 代 迷 信 、 封 建 思 想 和 社 會 危 機 的 重 要 根 源 。

　 　 歌 頌 法 家 、 批 判 孔 子 成 為 這 個 時 期 的 主 線 索 。 １ ９ ７ ３ 年 ８ 月 ５ 日 毛 澤 東 在 一 次 談 話 中 講 到 ： “ 法 家 主 張 中 央 集 權 制 、 郡 縣 制 ， 在 歷 史 上 一 般 說 是 向 前 進 的 ， 它 是 厚 今 薄 古 的 。 而 儒 家 呢 ？ 他 滿 口 仁 義 道 德 ， 一 肚 子 男 盜 女 娼 ， 他 是 厚 古 薄 今 、 開 倒 車 。 ” 可 見 毛 澤 東 是 從 歷 史 唯 物 主 義 的 角 度 來 看 儒 法 關 系 的 。 “ 批 儒 評 法 ” ， 與 其 說 是 一 場 “ 文 化 運 動 ” ， 還 不 如 說 是 一 場 地 地 道 道 的 政 治 運 動 。 好 在 這 段 蒙 昧 的 歷 史 已 經 被 徹 底 地 否 定 掉 了 。

　 　 縱 觀 儒 法 兩 家 在 歷 史 上 的 爭 論 ， 一 方 貴 德 ， 一 方 重 力 。 孔 子 說 ： “ 為 政 在 人 ” ， 人 存 政 舉 ， 人 亡 政 息 ﹔ 然 而 ， 在 韓 非 子 看 來 ， 君 主 應 該 “ 抱 法 守 勢 ” 。 而 在 維 護 君 主 制 這 一 點 上 ， 法 家 較 之 儒 家 有 過 之 而 無 不 及 。 兩 家 的 主 張 對 于 君 主 專 制 來 講 不 過 是 兩 種 不 同 的 方 法 ， 互 為 表 里 。 西 漢 時 期 ， 儒 法 就 出 現 了 合 流 的 趨 勢 。 賈 誼 、 董 仲 舒 雖 然 主 張 “ 禮 為 主 ” ， 但 也 堅 持 “ 以 法 為 輔 ” 的 互 用 主 張 。

　 　 對 于 從 １ ９ ７ ３ 到 １ ９ ７ ６ 年 發 生 在 中 國 的 “ 批 孔 ” 運 動 ， 我 檢 索 了 當 年 《 紐 約 時 報 》 的 “ 新 聞 摘 要 ” ， 發 現 西 方 媒 介 基 本 作 了 同 步 報 導 ， 沒 有 多 少 新 內 容 。 這 里 不 妨 按 時 間 順 序 摘 錄 几 條 ， 以 作 回 憶 ：

　 　 １ ９ ７ ３ 年 ９ 月 ２ ５ 日 《 紐 約 時 報 》 的 “ 新 聞 摘 要 ” 主 意 到 ： “ 最 近 對 孔 子 的 批 判 把 他 描 述 為 ‘ 反 革 命 ’ ， 并 且 明 確 地 把 他 與 林 彪 相 提 并 論 。 ” １ ０ 月 ２ １ 日 ： “ 儒 家 思 想 被 視 為 保 守 勢 力 的 總 代 表 ， 其 理 論 為 劉 少 奇 和 林 彪 所 青 睞 。 ” １ １ 月 ３ 日 ： “ 從 批 判 孔 子 說 到 秦 始 皇 ” ， 中 國 觀 察 家 猜 測 ： “ 根 據 以 古 喻 今 的 原 則 ， 孔 子 是 否 代 表 了 周 恩 來 ， 秦 始 皇 代 表 了 毛 澤 東 。 林 彪 在 １ ９ ７ １ 年 曾 經 指 責 過 毛 澤 東 是 當 代 的 秦 始 皇 。 ” ２ 月 １ ０ 日 ： “ ‘ 批 林 批 孔 ’ 是 為 了 掃 除 ‘ 封 建 殘 余 ’ ， 他 們 包 括 一 些 學 者 。 ” ２ 月 １ ２ 日 ： “ 早 在 １ ９ ６ ４ 年 ２ 月 １ ０ 日 ， 正 在 領 導 ‘ 批 孔 ’ 的 毛 澤 東 曾 經 說 過 ， 孔 子 年 輕 的 時 候 從 群 眾 中 來 ， 他 理 解 群 眾 的 疾 苦 。 我 們 不 應 該 丟 掉 孔 子 的 傳 統 。 ” ４ 月 １ ４ 日 ： “ 孔 子 墳 被 掘 。 ”

　 　 由 此 可 見 ， 西 方 人 對 這 場 “ 運 動 ” 進 行 了 追 蹤 報 導 ， 其 猜 測 也 不 完 全 是 捕 風 捉 影 。 然 而 ， 一 個 有 趣 的 現 象 是 ， 由 于 西 方 人 對 中 國 的 “ 法 家 ” 似 乎 不 太 熟 悉 ， 抓 不 住 主 線 索 ， 這 就 出 現 了 認 識 上 的 黑 洞 ， 他 們 似 乎 也 很 少 在 這 個 方 面 多 置 一 詞 。 相 反 ， 根 據 其 文 化 背 景 ， 他 們 對 毛 澤 東 的 評 論 多 半 出 自 于 “ 人 性 ” 的 角 度 。

　 　 例 如 ， １ ９ ９ ３ 年 １ ２ 月 ３ ０ 日 英 國 《 泰 晤 士 報 》 發 表 莫 格 （ Ｗ ｉ ｌ ｌ ｉ ａ ｍ 　 Ｒ ｅ ｅ ｓ 　 Ｍ ｏ ｇ ｇ ） 的 文 章 認 為 ： 毛 澤 東 表 現 出 了 對 孔 子 的 權 威 及 其 長 期 持 續 影 響 的 嫉 妒 。 “ 文 革 ” 期 間 ， 孔 子 的 書 被 禁 ， 企 圖 根 除 他 的 思 想 ， 這 一 企 圖 沒 有 成 功 。 但 是 毛 澤 東 的 革 命 本 身 對 中 國 人 來 講 是 可 以 理 解 的 ， 因 為 它 是 中 國 社 會 改 造 運 動 的 歷 史 繼 承 之 一 。 和 柏 拉 圖 一 樣 ， 孔 子 相 信 哲 學 家 型 的 統 治 者 可 以 創 造 一 個 更 好 的 社 會 ， 毛 澤 東 也 是 一 樣 ， 但 是 以 他 自 己 的 方 式 來 進 行 的 。 毛 澤 東 力 圖 改 造 中 國 ， 但 是 從 孔 子 的 角 度 看 ， 毛 澤 東 不 是 一 個 好 的 掌 權 者 。

　 　 莫 格 還 認 為 ： “ 現 代 中 國 ， 孔 子 的 教 誨 比 毛 澤 東 更 具 有 影 響 力 。 ” 因 為 任 何 人 讀 到 孔 子 的 教 誨 ， 無 論 是 十 七 世 紀 或 更 新 的 （ 英 文 ） 版 本 ， 都 會 被 他 的 持 久 力 所 震 撼 。 二 千 五 百 年 以 后 ， 他 仍 然 強 烈 影 響 著 中 國 人 的 觀 念 。 從 現 代 英 文 讀 者 的 角 度 看 ， 孔 子 提 倡 的 節 制 與 馬 克 思 或 柏 拉 圖 的 共 和 集 權 特 征 形 成 對 照 。 下 一 個 世 紀 ， 孔 子 可 能 會 激 起 每 一 個 中 國 人 的 思 考 。 嚴 格 地 講 ， 柏 拉 圖 雖 然 倡 導 “ 哲 學 王 ” 治 理 國 家 ， 但 他 反 對 君 主 制 。

　 　 哈 特 在 １ ９ ９ ２ 年 對 排 名 于 １ ９ ７ ８ 年 的 《 歷 史 上 最 有 影 響 的 一 百 人 》 重 新 修 訂 ， 莫 格 的 看 法 似 乎 得 到 了 一 個 佐 証 ： 孔 子 穩 據 第 五 ， 而 毛 澤 東 則 由 第 二 十 位 下 降 到 第 八 十 九 位 。 這 說 明 西 方 人 對 孔 子 的 認 識 比 較 穩 定 ﹔ 對 毛 澤 東 的 評 價 卻 有 些 起 伏 不 定 ， 其 評 價 的 標 准 自 然 受 到 西 方 流 行 文 化 價 值 的 影 響 。

　 　 八 十 年 代 以 來 ， 隨 著 我 國 對 曲 阜 孔 廟 、 孔 林 、 孔 府 的 修 復 ， 對 孔 子 誕 辰 的 紀 念 活 動 越 辦 越 隆 重 ， 西 方 人 注 意 到 ， 這 意 味 著 孔 子 思 想 又 重 新 回 到 了 中 國 。 孔 廟 早 在 七 十 年 代 就 重 新 對 外 國 人 開 放 ， 西 方 人 絡 繹 不 絕 地 來 到 這 里 ， 留 下 了 不 少 游 記 。 他 們 除 了 贊 嘆 這 些 雄 偉 古 代 建 筑 群 的 文 化 蘊 含 ， 不 免 提 到 毛 澤 東 當 年 的 “ 批 孔 ” 運 動 和 “ 紅 衛 兵 ” 對 文 物 的 破 壞 。 １ ９ ９ ４ 年 １ ２ 月 孔 廟 已 列 入 聯 合 國 的 世 界 文 化 遺 產 。 孔 學 對 世 界 文 明 ， 尤 其 是 亞 洲 文 明 有 巨 大 貢 獻 ， 這 是 世 界 公 認 的 。

　 　 不 過 ， 九 十 年 代 西 方 也 出 現 了 一 股 “ 疑 孔 ” 思 潮 ， 這 就 是 所 謂 的 “ 布 魯 克 斯 猜 想 ” 和 詹 森 的 “ 不 存 在 孔 子 其 人 ” 。 筆 者 曾 經 在 《 西 方 人 的 孔 子 之 尊 與 孔 子 之 爭 》 里 有 過 介 紹 （ 見 《 美 人 魚 》 １ ９ ９ ９ 年 第 ３ ４ 期 ） 。 中 國 早 在 宋 朝 就 有 人 “ 疑 孔 ” ， 只 是 東 西 方 “ 疑 孔 ” 人 士 走 的 還 不 是 一 個 路 數 。

　 　 郭 沂 的 《 從 郭 店 竹 簡 看 先 秦 哲 學 發 展 脈 絡 》 一 文 基 本 可 以 回 答 中 外 人 士 的 猜 疑 。 文 章 寫 到 ： 早 在 宋 朝 中 國 就 有 人 開 了 疑 古 之 風 ， “ 更 有 甚 者 ， 最 近 有 人 提 出 《 論 語 》 到 漢 代 才 結 集 成 書 ， 其 真 實 性 也 值 得 懷 疑 。 郭 店 竹 簡 有 助 于 打 消 這 種 疑 慮 。 ” 作 者 考 古 發 現 ： “ 孔 子 弟 子 確 有 作 筆 記 的 習 慣 ， 這 正 是 日 后 結 集 《 論 語 》 一 書 的 基 礎 。 ” 在 時 間 上 ， “ 《 論 語 》 當 結 集 并 命 名 于 公 元 前 ４ ３ ６ 至 公 元 前 ４ ０ ２ 這 ３ ４ 年 之 間 。 從 這 個 時 間 看 ， 《 論 語 》 的 結 集 者 當 僅 限 于 孔 子 弟 子 和 再 傳 弟 子 。 ”

　 　 而 中 國 的 “ 百 家 ” 中 沒 有 哪 一 家 明 確 提 出 過 類 似 于 古 希 臘 、 古 羅 馬 的 民 主 主 張 ， 近 代 科 學 也 沒 有 在 中 國 生 發 出 來 ， 這 兩 個 要 素 的 缺 位 是 導 致 近 代 中 國 落 后 的 重 要 因 素 。 “ 五 四 ” 新 文 化 運 動 引 進 民 主 與 科 學 ， 比 “ 洋 務 運 動 ” 僅 僅 引 進 西 方 的 器 物 技 朮 有 划 時 代 的 差 別 。 其 他 還 有 諸 如 “ 憲 法 ” 、 “ 自 由 ” 、 “ 人 權 ” 、 “ 平 等 ” 等 這 些 近 乎 古 典 的 新 思 想 。

　 　 即 使 今 天 的 “ 新 儒 家 ” 也 不 可 能 將 “ 五 四 ” 的 精 神 逆 轉 回 去 。 相 反 ， 他 們 可 能 對 于 再 造 傳 統 文 化 的 倫 理 規 范 發 揮 作 用 ， 推 動 中 西 文 明 的 互 動 。 儒 學 要 “ 開 新 ” ， 也 就 是 要 接 受 科 學 與 民 主 。

　 　 另 一 個 談 論 得 比 較 多 的 是 中 國 新 文 化 運 動 和 法 國 思 想 啟 蒙 運 動 、 中 國 民 主 革 命 與 １ ７ ８ ９ 年 法 國 大 革 命 的 類 比 。 兩 者 都 是 由 思 想 啟 蒙 導 致 政 治 革 命 ， 法 國 革 命 是 法 國 啟 蒙 的 碩 果 。 但 是 又 有 人 接 著 說 ， 法 國 大 革 命 ， 貴 族 都 上 了 斷 頭 台 ， 平 民 把 宮 殿 里 的 財 物 洗 劫 一 空 、 但 是 后 來 法 國 人 又 一 張 桌 子 、 一 把 椅 子 地 把 它 們 找 回 來 ， 這 說 明 法 國 人 重 視 保 護 自 己 的 傳 統 文 化 。 中 國 的 傳 統 文 化 經 受 了 “ 斷 裂 ” 以 后 ， 也 應 該 保 護 和 繼 承 下 來 。 這 就 是 世 紀 末 的 孔 學 為 什 么 熱 。

　 　 中 國 作 為 儒 家 文 化 的 發 源 地 ， 在 主 導 文 化 的 默 許 下 ， 傳 統 文 化 似 乎 已 從 “ 文 革 ” 中 解 放 出 來 ， 不 僅 優 秀 的 遺 產 得 到 弘 揚 ， 腐 朽 的 東 西 也 沉 渣 泛 起 ， 這 說 明 “ 五 四 ” 新 文 化 運 動 的 啟 蒙 還 沒 有 完 成 ， 民 主 化 進 程 還 將 繼 續 推 演 ， 科 學 還 要 進 一 步 繁 榮 。 在 這 一 點 上 ， 西 方 自 由 主 義 文 化 也 插 縫 而 來 ， 表 面 上 的 爭 論 反 而 激 活 了 中 國 文 化 的 人 文 精 神 。 這 說 明 ， 不 僅 傳 統 文 化 中 優 秀 的 東 西 打 而 不 倒 ， 外 來 文 明 中 先 進 的 東 西 也 是 揮 之 不 去 的 。

　 　 就 今 天 中 國 的 情 況 來 看 ， 以 馬 克 思 主 義 為 主 導 的 文 化 ， 以 孔 學 為 主 體 的 傳 統 文 化 和 西 方 古 典 自 由 主 義 文 化 ， 是 當 代 中 國 并 存 的 三 大 文 化 。 三 大 文 化 的 交 匯 、 角 力 、 整 合 ， 可 能 帶 動 中 國 文 化 的 整 體 現 代 化 。 歷 史 上 ， 中 國 文 化 就 是 一 個 不 斷 整 合 創 造 的 過 程 ， 從 “ 陽 儒 陰 法 ” ， 到 “ 儒 道 互 補 ” ， 再 到 儒 釋 道 “ 三 位 一 體 ” 。 雖 然 內 部 矛 盾 沖 突 從 未 間 斷 ， 但 總 體 上 有 合 流 的 趨 勢 。

　 　 最 后 引 述 一 段 英 國 哲 學 家 羅 素 的 看 法 ： “ 假 如 中 國 人 對 于 西 方 文 明 能 夠 自 由 地 吸 取 其 優 點 ， 而 揚 棄 其 缺 點 的 話 ， 他 們 一 定 能 從 他 們 自 己 的 傳 統 中 獲 得 一 生 機 的 成 長 ， 一 定 能 產 生 一 種 糅 合 中 西 文 明 之 長 的 輝 煌 業 績 ” （ 羅 素 《 中 國 的 問 題 》 １ ９ ７ ８ 年 版 ） 。

〔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１２日于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