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次 的 愛 情 物 語

可 亦


如 果 有 一 天 生 命 中 最 無 法 磨 滅 的 記 憶 能 化 做 裊 裊 飄 散 的 煙 霧 , 我 會 在 迷 茫 失 落 中 尋 找 新 的 心 靈 歸 宿 。
─ ─ 題 外 話

    荷 子 大 二 來 廣 東 玩 的 時 候 , 在 我 們 家 住 過 一 晚 。 母 親 拉 著 她 的 手 , 說 起 荷 子 小 的 時 候 不 愿 意 上 幼 兒 園 , 在 幼 兒 園 門 口 老 哭 著 不 愿 進 去 , “ 你 媽 就 指 著 我 們 楊 潮 說 啦 , 看 人 家 潮 潮 多 勇 敢 , 比 你 還 小 , 上 幼 兒 園 都 不 哭 。 你 一 看 到 我 們 楊 潮 就 真 的 不 哭 拉 。 ” 聽 著 我 媽 王 婆 賣 瓜 似 的 自 夸 , 我 都 覺 得 不 好 意 思 。 反 倒 是 荷 子 一 點 也 沒 覺 得 什 么 , 樂 哈 哈 地 說 , “ 阿 姨 , 鴨 子 上 小 學 時 候 , 最 怕 范 伯 伯 家 養 的 小 狗 。 有 次 那 狗 叼 著 鴨 子 的 褲 腿 不 放 , 把 鴨 子 嚇 得 哇 哇 大 哭 , 從 此 放 學 回 家 都 要 我 在 前 面 開 道 。 哈 哈 。 ”

    那 時 , 我 和 荷 子 都 住 在 新 一 棟 , 隔 著 一 個 門 洞 。 鴨 子 的 綽 號 就 是 荷 子 起 的 , 因 為 我 脖 子 長 , 一 起 玩 的 時 候 荷 子 就 喊 我 做 鴨 子 。 因 為 她 叫 陳 荷 , 我 也 就 喊 她 荷 子 。

    我 們 一 起 在 單 位 的 子 弟 學 校 讀 完 小 學 , 不 過 不 同 班 。 到 后 來 , 我 們 都 去 了 5 中 , 就 一 直 在 一 個 班 上 。 高 中 的 時 候 , 我 隨 父 母 回 到 佛 山 老 家 后 , 荷 子 作 為 班 長 代 表 全 班 給 我 寫 過 信 。 信 里 除 了 不 少 鼓 勵 我 的 話 , 還 說 她 也 想 考 廣 東 的 大 學 , 親 身 體 會 一 下 沿 海 改 革 開 放 的 浪 潮 。 我 也 就 不 再 鬧 著 要 回 長 沙 了 。 雖 然 我 還 是 聽 不 懂 廣 東 話 , 跟 不 上 班 , 也 沒 有 朋 友 。 一 直 到 高 考 結 束 , 我 才 回 長 沙 , 再 見 到 荷 子 。 荷 子 考 上 了 武 大 , 而 我 進 了 佛 山 大 學 。

    荷 子 大 三 下 學 期 的 時 候 , 我 去 武 鋼 做 畢 業 實 習 。 走 之 前 , 我 跑 遍 了 佛 山 的 商 城 想 為 荷 子 買 一 份 生 日 禮 物 。 荷 子 的 生 日 就 在 我 到 武 鋼 之 后 的 第 二 個 星 期 。 我 知 道 荷 子 喜 歡 狗 , 最 后 在 華 聯 商 場 買 了 一 只 玩 具 狗 , 白 色 , 毛 絨 絨 的 , 好 大 , 要 用 一 個 大 挎 包 才 能 裝 下 。 我 請 一 個 在 玻 璃 廠 的 朋 友 幫 忙 , 用 水 晶 玻 璃 塑 了 一 個 我 自 己 精 心 設 計 的 雞 心 墜 子 , 里 面 鑲 著 兩 顆 紅 豆 , 再 配 上 一 根 蘭 絲 線 , 挂 在 了 狗 的 脖 子 上 。 生 日 卡 是 兩 個 月 前 我 到 深 圳 玩 的 時 候 在 一 家 台 灣 人 開 的 禮 品 店 里 預 先 就 買 下 的 : 淺 淺 淡 淡 的 , 一 朵 荷 花 , 兩 片 荷 葉 。 在 另 一 面 , 我 寫 下 了 平 生 第 一 次 的 愛 情 物 語 :

輕 輕 打 開 心 靈 的 百 葉 窗
讓 愛 的 陽 光 撒 滿 你 心 房
攜 手 走 過 今 生 的 漫 漫 歷 程
讓 歲 月 的 年 輪 見 証 這 份 不 老 情

    想 一 想 , 覺 得 應 該 多 一 重 浪 漫 , 又 尋 來 木 綿 樹 的 葉 子 , 用 醋 酸 泡 掉 葉 面 , 只 乘 下 疏 疏 密 密 的 葉 脈 , 貼 在 詩 的 上 面 。 這 樣 , 在 朦 朧 之 中 , 隱 約 可 辯 字 跡 。 本 來 在 葉 子 的 左 上 角 和 右 下 角 各 貼 了 一 張 從 照 片 上 剪 下 來 的 我 和 荷 子 小 小 的 人 頭 像 , 效 果 就 象 兩 人 默 默 對 視 的 樣 子 。 最 后 覺 得 有 些 俗 氣 , 又 去 掉 了 。

    臨 上 火 車 的 時 候 , 忽 然 想 起 荷 子 去 年 來 廣 州 的 時 候 喜 歡 吃 芒 果 , 又 匆 匆 忙 忙 買 了 一 箱 芒 果 。 到 了 武 漢 才 知 道 火 爐 的 厲 害 , 才 過 几 天 芒 果 就 開 始 長 出 斑 斑 黑 點 來 。 只 好 白 天 把 它 們 晾 在 窗 台 上 。 晚 上 攤 在 桌 子 上 , 一 整 夜 地 用 旅 館 發 給 每 個 房 客 的 電 風 扇 來 降 溫 , 惹 來 不 少 同 學 的 恥 笑 聲 。

    我 只 告 訴 荷 子 最 近 會 來 武 漢 , 卻 沒 有 說 具 體 時 間 , 想 給 她 一 份 驚 喜 。 荷 子 生 日 的 那 天 是 星 期 六 , 我 向 帶 隊 老 師 請 了 一 天 假 。 那 天 早 上 下 起 了 陣 雨 , 時 大 時 小 , 不 過 絲 毫 也 沒 有 影 響 我 近 乎 亢 奮 的 心 情 。 拎 著 那 袋 艱 難 中 保 存 下 來 的 芒 果 , 還 有 一 路 風 塵 仆 仆 中 小 心 翼 翼 地 看 護 著 的 大 挎 包 , 我 覺 得 武 大 的 清 晨 煥 發 著 一 種 被 雨 水 沖 刷 出 來 的 清 新 亮 麗 。

    荷 子 住 在 櫻 園 , 其 實 不 難 找 。 一 個 戴 眼 鏡 的 男 生 指 著 剛 好 有 一 對 挽 著 手 , 撐 著 雨 傘 , 邊 說 邊 笑 走 出 來 的 男 女 的 那 棟 山 坡 上 深 褐 色 的 磚 房 說 : 那 就 是 的 。 就 在 那 時 , 我 全 身 的 血 液 象 凝 固 了 似 的 , 如 同 木 頭 一 般 地 定 在 那 里 。 那 一 刻 , 我 周 圍 的 一 切 變 得 寂 靜 無 聲 。 那 一 刻 , 我 想 喊 荷 子 , 可 是 我 張 開 的 嘴 怎 么 也 發 不 出 聲 音 來 。 那 一 刻 , 我 遲 疑 著 想 走 到 荷 子 的 面 前 , 可 是 我 的 腳 沉 重 得 怎 么 也 邁 不 開 。

    雨 中 , 手 挽 著 那 個 男 孩 的 荷 子 , 不 時 仰 著 臉 歪 著 頭 , 痴 痴 地 望 著 他 。 一 臉 的 幸 福 寫 在 笑 容 里 。 沒 有 人 注 意 到 淋 濕 了 大 半 邊 而 護 著 肩 上 的 大 背 包 , 一 只 手 拎 著 一 網 兜 芒 果 , 傻 傻 地 站 在 雨 傘 下 的 我 。 他 們 應 是 從 我 身 旁 走 過 的 , 可 是 模 糊 中 我 卻 分 不 清 是 他 們 的 身 影 還 是 面 前 的 櫻 花 樹 。

    我 就 這 樣 無 聲 無 息 地 消 失 在 初 戀 的 歲 月 里 。 我 不 想 讓 荷 子 知 道 我 去 過 武 大 , 我 也 沒 有 勇 氣 告 訴 她 , 我 曾 想 把 一 顆 心 、 一 顆 鑲 著 紅 豆 的 水 晶 做 的 心 交 給 她 。

    記 憶 中 , 那 一 年 , 我 好 象 突 然 多 了 一 種 蒼 涼 的 感 覺 。

    那 個 炎 熱 的 夏 天 , 我 眼 里 的 世 界 好 象 變 得 灰 蒙 蒙 ﹔ 那 個 下 著 陣 雨 的 清 晨 , 我 的 腳 蹤 好 象 走 完 了 一 生 的 旅 程 ﹔ 那 遲 疑 無 助 的 一 刻 , 我 真 真 切 切 地 聽 到 了 玻 璃 破 碎 的 聲 音 。

〔完〕


(Posted on 99-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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