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你 在 這 世 間 看 見 了 什 么 ， 你 為 什 么 要 離 我 們 而 去 ？

　 　 街 上 應 該 有 人 了 。 灼 熱 而 漫 長 的 中 東 白 晝 是 不 是 也 該 休 息 了 。 孤 獨 而 美 麗 的 利 雅 得 新 樓 群 開 始 拉 出 一 條 條 憂 郁 的 長 影 子 。 有 微 風 吹 動 ， 我 們 去 看 紅 沙 漠 。

　 　 在 無 邊 的 大 漠 之 中 ， 汽 車 象 是 一 只 爬 行 的 硬 殼 虫 ， 遠 處 沙 丘 上 白 色 物 體 一 晃 ， 不 知 是 死 駱 駝 的 遺 骨 還 是 干 枯 的 胡 楊 樹 干 。 沙 漠 上 的 熱 風 從 車 窗 的 縫 里 硬 鑽 了 進 來 ， 干 熱 干 熱 的 ， 這 是 一 個 火 的 世 界 。

　 　 記 得 你 曾 對 我 說 ， 你 喜 歡 黃 昏 ， 喜 歡 西 邊 那 輪 流 彩 的 落 日 ， 喜 歡 那 絢 麗 斑 斕 的 晚 霞 。

　 　 我 靜 靜 地 聽 著 ， 心 中 涌 起 的 是 那 首 蒼 涼 的 歌 ： “ 晚 風 拂 柳 笛 聲 殘 ， 夕 陽 山 外 山 … … ”

　 　 我 告 訴 你 ， 殘 陽 如 同 秋 天 的 落 葉 ， 在 古 人 的 詩 之 中 留 下 的 多 是 傷 感 和 惆 悵 。 “ 日 落 長 亭 正 愁 絕 ， 哀 笳 一 曲 戍 煙 中 ” ﹔ “ 衰 草 愁 煙 ， 亂 鴉 送 日 ” ﹔ “ 落 日 照 大 旗 ， 馬 鳴 風 蕭 蕭 ” ， 無 數 迎 吟 送 唱 ， 都 是 怨 、 恨 、 愁 、 哀 。 大 自 然 如 此 景 觀 ， 僅 博 得 清 淚 几 行 ， 一 聲 嘆 息 。

　 　 不 要 說 古 人 都 是 在 無 病 呻 吟 ， 紅 太 陽 曾 象 母 親 一 樣 哺 育 著 人 間 萬 物 ， 把 生 命 給 了 這 個 世 界 。 但 是 ， 就 是 在 這 陽 光 下 面 ， 演 義 著 多 少 罪 惡 ， 多 少 齷 齪 和 卑 鄙 。

　 　 滿 腔 的 熱 血 是 否 還 在 沸 騰 ， 舊 世 界 遠 沒 有 落 花 流 水 ， 最 后 的 斗 爭 何 時 變 成 最 后 的 勝 利 ？

　 　 革 命 已 逾 百 年 ， 這 世 界 依 舊 是 弱 肉 強 食 。 滿 天 的 星 辰 呦 ， 我 只 能 長 歌 當 哭 ﹔ 感 天 動 地 的 國 際 悲 歌 呦 ， 狂 飆 不 知 何 時 為 我 再 從 天 降 ？

　 　 知 交 零 落 ， 人 間 到 底 還 有 多 少 真 誠 ？ 窮 經 皓 首 ， 生 活 很 艱 辛 ， 人 生 無 限 乏 味 。

　 　 “ 冰 川 時 代 已 經 過 去 ， 到 處 仍 是 冰 凌 ” （ 北 島 詩 ）

　 　 “ 太 陽 難 道 沒 有 理 由 絕 望 嗎 ？ ” 我 在 問 你 ， 更 多 的 ， 是 在 問 自 己 。 “ 太 陽 絕 望 了 ， 他 決 定 要 把 這 世 界 留 給 黑 暗 。 ”

　 　 紅 沙 漠 到 了 。 沙 特 阿 拉 伯 王 國 的 首 都 利 雅 得 實 際 就 建 在 沙 漠 之 中 ， 離 開 市 中 心 不 足 半 小 時 ， 舉 目 望 去 ， 就 已 是 荒 蠻 的 戈 壁 。 傍 晚 時 分 ， 我 們 離 開 賓 館 ， 一 個 小 時 后 到 達 著 名 的 紅 沙 漠 。 遠 處 高 高 沙 山 頂 上 一 輪 殘 陽 如 血 ， 紅 沙 漠 象 在 酷 熱 的 陽 光 下 暴 晒 了 一 天 的 漲 紅 的 臉 膛 。

　 　 赭 紅 的 沙 丘 ， 血 色 的 黃 昏 ， 四 周 很 靜 。 有 一 種 沉 重 的 庄 嚴 在 我 們 中 間 ， 大 自 然 象 跟 我 們 一 樣 在 屏 息 等 待 著 ， 等 待 著 一 個 時 刻 的 到 來 。

　 　 我 獨 自 向 一 座 沙 丘 的 頂 部 爬 去 ， 很 快 地 ， 同 伴 們 的 身 影 就 很 模 糊 了 。 惟 有 沙 米 爾 那 身 阿 拉 伯 的 白 袍 在 紅 色 的 天 地 中 格 外 顯 眼 好 看 。 恍 惚 中 ， 我 仿 佛 看 見 王 國 的 開 國 君 主 阿 卜 杜 拉 在 浩 瀚 的 沙 海 中 高 舉 彎 刀 ， 一 襲 白 衣 ， 身 后 萬 千 阿 拉 伯 勇 士 ， 縱 馬 狂 歌 ， 東 奔 西 突 ， 一 統 沙 特 江 山 的 雄 姿 。 其 坎 坷 人 生 ， 大 漠 豪 情 ， 几 日 前 參 觀 宏 大 的 國 王 博 物 館 時 曾 使 我 為 之 動 容 。 當 我 兀 立 在 沙 丘 之 巔 時 ， 我 仿 佛 看 見 ， 他 橫 刀 立 馬 ， 仰 天 長 嘯 ， 問 天 下 誰 是 英 雄 。

　 　 真 不 知 怎 么 的 ， 在 這 荒 涼 的 沙 丘 之 上 ， 看 著 利 雅 得 舊 城 的 斷 牆 殘 垣 ， 夕 陽 西 下 ， 遙 想 當 年 英 雄 偉 業 ， 我 竟 沒 有 想 象 中 的 悲 悵 之 感 。 也 許 是 沒 有 淒 絕 的 胡 笳 ， 哀 怨 的 羌 笛 ， 也 許 是 處 在 三 洲 五 海 之 地 （ 中 東 地 處 亞 、 非 、 歐 三 洲 之 交 ， 地 中 海 、 黑 海 、 里 海 、 阿 拉 伯 海 、 和 紅 海 五 海 之 地 ） ， 雄 視 八 方 ， 豪 邁 之 情 油 然 而 生 ﹔ 也 許 是 這 天 色 、 這 火 紅 的 夕 陽 ， 這 里 簡 直 就 是 這 個 星 球 上 光 和 熱 的 源 泉 （ 沙 特 的 石 油 儲 量 占 世 界 四 分 之 一 強 ） 。

　 　 可 能 還 是 你 說 得 對 。 那 一 日 在 山 中 的 小 道 上 ， 看 著 落 日 的 余 暉 從 樹 葉 縫 露 出 來 ， 產 生 一 種 光 怪 陸 離 的 美 妙 效 果 。 哼 著 《 這 里 的 黎 明 靜 悄 悄 》 里 那 首 著 名 的 歌 ， “ 晚 風 把 歌 聲 輕 輕 地 吹 散 … … ” ， 你 對 我 說 “ 太 陽 沒 有 絕 望 ， 他 只 是 累 了 。 你 看 西 邊 那 最 后 一 抹 的 殷 紅 ， 不 正 是 太 陽 對 人 世 的 無 限 留 戀 ？ ” “ 亭 午 時 分 ， 我 卓 然 立 在 太 空 的 絕 頂 ， 然 后 邁 步 走 下 ， 懷 著 違 愿 的 心 情 ， 踱 進 大 西 洋 暮 色 蒼 茫 的 云 靄 深 處 ﹔ 還 有 什 么 樣 更 加 嫵 媚 動 人 的 容 貌 ， 能 比 得 上 我 從 西 方 海 島 安 慰 他 們 的 微 笑 ？ （ 指 夕 陽 和 晚 霞 ） ” 望 著 山 外 的 夕 陽 ， 你 緩 緩 地 唱 起 了 《 阿 波 羅 之 歌 》 。

　 　 法 國 文 學 理 論 家 列 維 ﹒ 斯 特 勞 斯 對 夕 陽 几 近 崇 拜 ， 他 在 書 中 贊 美 道 ， “ 日 落 是 一 場 完 整 的 演 出 … … 這 是 過 去 十 二 小 時 之 內 所 發 生 的 戰 斗 ， 勝 利 和 失 敗 的 縮 影 ” ， “ 日 落 則 把 人 類 身 體 難 以 擺 脫 的 風 、 寒 、 熱 、 雨 種 種 現 象 組 合 在 一 起 ， 組 成 神 秘 的 結 構 ， 使 人 精 神 升 華 。 ”

　 　 太 陽 漸 漸 地 隱 去 ， 大 地 依 舊 身 披 光 華 ， 四 下 一 片 肅 穆 ， 偉 大 的 寂 靜 籠 罩 荒 野 。

　 　 這 是 一 天 里 最 輕 松 的 時 刻 。 在 這 時 ， 漁 夫 把 小 船 緊 緊 地 栓 好 ， 庄 稼 人 扛 著 鋤 頭 順 著 田 堤 回 家 ， 老 牛 在 身 后 長 長 地 嘆 了 口 氣 ﹔ 在 這 時 ， 非 洲 的 獵 手 們 正 圍 著 篝 火 歌 唱 ﹔ 南 美 的 牧 羊 人 在 歸 家 途 中 ， 羊 群 中 的 小 羊 眨 著 眼 睛 好 奇 地 看 著 西 邊 的 落 日 ﹔ 在 這 時 ， 放 學 的 孩 子 們 小 鳥 一 般 吱 吱 喳 喳 地 歸 巢 ， 全 世 界 的 母 親 都 在 飯 桌 旁 焦 急 地 等 待 著 兒 女 們 回 家 。

　 　 太 陽 最 后 看 了 一 眼 這 世 界 ， 走 了 。 “ 照 耀 白 晝 的 星 球 熄 滅 了 ” （ 普 希 金 ） ， 黑 色 的 幕 布 放 了 下 來 。

　 　 遠 處 塔 樓 隱 隱 約 約 地 傳 來 悠 遠 的 宣 禱 聲 ， 穆 斯 林 晚 間 的 禱 告 開 始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