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化 融 合 中 的 超 越 與 歸 依
── 首 屆 新 移 民 作 家 筆 會 紀 要


李洪華


  首屆新移民作家筆會在江西南昌大學舉行,共有近六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 新移民作家和大陸研究華文文學的知名學者參加。

  為進一步促進海外新移民文學的發展和研究,由江西南昌大學、江西省當 代文學學會、《文藝報》聯合主辦的首屆新移民作家筆會,于二○○四年九月 十五日至二十日在江西南昌舉行。六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新移民作家和大 陸研究華文文學的知名學者匯聚南昌,回顧成長歷程,交流創作經驗,展望文 學前景。大會期間,少君、林湄、陳瑞琳、張翎、孫博、劉荒田、王性初、黃 河浪、胡仄佳、時東陸、饒巧紅、章平、王威、林德華等十七人發起成立了“ 新移民作家筆會”,由少君任會長,將在江西南昌大學設立常設聯絡機構。

新 移 民 作 家 的 文 學 觀

  當前新移民文學已成為世界華語文學的重要一脈。在東西文化的碰撞和交 融中,新移民作家群體以開闊的視野、嫻熟的筆致,構建了一個與中國本土文 學殊異的文學空間,彰顯出與前輩移民作家不同的文學觀。來自休士頓的陳瑞 琳認為,移居在海外的新移民作家有意識地使自己處于一種獨立于文化“邊緣 ”的創作狀態,他們一方面深刻理解“老一代留學生”作家當年普遍彌漫的苦 悶失落的情感心態,另一方面,由于時空的切換,新的文化環境趨于成熟,他 們在精神風貌上已不再沉溺于“鄉愁文化”的沉重和哀嘆,他們更多了一種開 闊和從容的精神勇氣,更多的探求“個體生存的方式”,對自己的母體文化進 行重新的審視和反思。

  素有“網路文學第一人”之稱的少君梳理了當代美華文學的發展概況。他 把當代美華作家分為三大群落:一是二十世紀一九六○年代的台灣留學生文學 ﹔二是二十世紀八、九○年代崛起的大陸新移民文學﹔三是用英文寫作的華裔 文學。其中重點介紹了大陸新移民作家群。他認為,大陸新移民文學發端于一 九八○年代后期,濫觴于一九九○年代ヾ,經歷了由浮躁到沉潛的過程,從單 純描寫個人奮斗的傳奇故事,逐漸走向對一代人命運的反思和對中西文化心態 、價值的探討。如查建英的《留美故事》、嚴歌苓的《人寰》。

  被譽為“傷痕文學第一人”的加州作家盧新華主張,文學要說真話,創作 要有自由的人格,“功夫在詩外”。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在思考,“文革”除了 “四人幫”和“個別領導人”要負責任以外,我們的歷史、文化和國民要不要 也負一些責任。我們的文學需要對民族的歷史和文化進行重新審視和反思。新 作《紫禁女》正是他多年反思的一個結果。紐約《彼岸》主編王威則對當前海 外華文界的一些“贊歌式”文學批評提出質疑。他認為一些評論的吹捧風不利 于新移民作家的成長,文學批評應該說真話。北美《世界時報》副刊刊主編田 新彬認為,新移民作家既受東方文化的濡染,又有西方文明的參照,能在一定 距離上反思東西文化的差異。被稱為“幽默大師”的吳玲瑤,敘說的風格一如 她的作品,輕松自如,幽默風趣。她對各地見聞妙語連珠般的點評,讓大家在 捧腹大笑中不得不信服她“幽默人生”的主張。早年寫詩,現在致力于長篇小 說的比利時華文作家章平執拗地認為,創作是極端個人化的活動,不管人家怎 么看,他堅持自己對生活和文學的理解。在加拿大聲譽漸隆的張翎則把自己的 第一職業聽力康復師比作“行走”,而把文學創作比作“飛翔”。她認為,一 個人既離不開行走,也需要飛翔。“我們不能把文學當作謀生的手段,文學創 作應該無所依附,應該是情感和經驗的自由表達,這樣才更接近文學的本質。”

新 移 民 文 學 的 成 長

  正如少君所說,新移民文學發端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期,濫觴于九十年 代,成熟于本世紀初,經歷了由浮躁到沉潛的過程,從單純描寫個人奮斗的傳 奇故事,逐漸走向對一代人命運的反思和對中西文化心態、價值的探討。來自 四大洲的各路作家對各自創作歷程和文學經驗的回顧與交流是本次筆會的一大 亮點。

  自《傷痕》之后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盧新華,從美國攜帶著新作《紫禁女》 重又復歸文壇。他意味深長地回憶了二十多年前《傷痕》誕生時的情景。在他 進入復旦大學的第三個月,因課堂上老師對“祥林嫂”的分析而觸動靈感,完 全憑想像虛構了王曉華母女生離死別的悲劇。但在政治氣候乍暖還寒的一九七 八年,《傷痕》遭遇《人民文學》的退稿而被鎖在抽屜并不是一件難以理解的 事情。盧新華說,后來因為辦壁報,《傷痕》才被發現,最初在校園里傳閱, 隨后《文匯報》的索稿和三千多封讀者來信讓他感覺自己像是中了張“大彩票 ”。大學畢業后,盧新華做記者、辦公司、考托福,一年后來到大洋彼岸。到 美國之后,洗盤子,蹬三輪車,甚至到賭場給人發牌,几番風雨一路坎坷,雖 然暫時放下了筆,但他從未停止文學的思考。

  長篇新作《紫禁女》就是他多年思索的一個結晶,未解風情的石女就是中 國傳統文化的象征。盧新華的坦誠相告激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美國夏威夷華文作家協會主席黃河浪深情地傾吐了他對文學的執著情懷。 六十年代在福州上大學時開始寫詩,從而踏上文學之旅,七十年代移居香港, 一邊教書一邊寫作,九十年代移居美國,仍然筆耕不輟。主編《藍色夏威夷》 就是他堅持華文純文學道路的一個見証。雖然“生在動蕩的年代,生在漂流的 家族。生命原就是一個流程:浪跡江海,云游四方”,但是“故鄉的榕樹”一 直讓他魂牽夢縈。身在異域,又酷愛中國古典詩詞,黃河浪總是讓他的散文“ 熔化古典,鍛造現代”。

  旅居加拿大的張翎則認為新移民作家群在數量上已遠遠超出了當年台灣留 學生作家群,他們來自復雜多樣的背景,有的求學,有的經商,有的謀生,基 本上屬業余寫作狀態。開始他們只是想借助母語文字來記錄和表述他們對故土 的思念,對新家園的好奇,對久經艱辛突遇成功的驚乍,對謀生痛楚和失敗的 無奈,后來他們已漸漸融入當地的生活,鄉愁和好奇被日趨平穩的生活磨平, 筆觸開始涉及海內外生活的任意片段,文字也開始展露應有的沉穩和多樣性。

  南昌大學的陳公重教授回顧了歐洲華文文學的悠遠歷史,分析了歐華新移 民文學的新態勢。他認為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歐華文學在鄉愁的大背景上更多關 注對人生價值的思考,總在實踐著拯救世道人心的努力,張揚著一份對信念的 執著。而八十、九十年代的新移民作家更為關注生活本身的品質,在平常的生 活記述中洋溢著智趣和理趣,表達生活的藝朮和文化的多元,風格自由而感性 ,“在雜語叢生異聲喧嘩的異域,以漢語從事寫作,本身就是抵抗失語、失憶 的努力,也是對母語和母體文化的皈依,是精神世界的還鄉活動。”

新 移 民 文 學 的 前 景

  世界華文文學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一個分支學科,而新移民文學則是世界 華文文學最具活力、最有潛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關于“新移民文學的前景 ”也是這次大會討論的重要問題之一。不少人曾經一度對海外華文文學的前景 擔憂,認為隨著移民第二代乃至第三代逐步融入居住國的本土文化,對母體文 化的聯系越來越少,種族的觀念越來越淡薄,因此甚至有人提出海外華文文學 “消亡論”。陳公重教授認為,盡管受到諸多原因的影響,但是海外華文文學 仍然前景廣闊。一是因為華文文學的三大支柱依然存在,并有所發展,即華文 學校、華文報刊書籍、華文文藝社團。二是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和 綜合國力的不斷增強,中華文化日益受到重視。三是國際交流合作的不斷加強 ,新移民人數大大增加,新移民文學為華文文學注入了活力。

  加拿大多倫多中國筆會會長孫博則認為,新移民作家整體上已超越了當年 的“留學生文學”,無論是題材的丰富、主題的深刻,還是藝朮手法的嫻熟與 多樣,都已逐漸走向成熟。美國《中外論壇》主編王性初介紹了美國華文報刊 的歷史和現狀。他深有感觸地指出,在海外,華文報刊往往創刊容易,堅持難 ,而堅持純文學道路更難。但是像《美華文學》堅持了十年,而《中外論壇》 則堅持了十五年,仍然保持有自己的活力,它們都為新移民文學的發展作出了 不可或缺的貢獻,也是新移民文學得以蓬勃發展的保証。少君認為,隨著全球 化趨勢和網路時代的到來,今日的文學已不再是區域性的文學,而是國際性的 活動。在這種情況下,英美主流文學也面臨一種困境,都市人的精神生活越來 越貧乏,語言表達的精致性逐漸下降。相比較下的新移民文學非母語寫作狀況 正處于一個上升階段。這些新移民文學讓英美文學界看到了新鮮的寫作意境與 視野,他們的文學素養、語言駕馭能力,為西方主流文壇注入了一股新鮮的力 量,他們有的已經站在了文學金字塔的塔尖上。在一個多元的國家中,決定文 學“國別”的不是文字,而是內容。

  顯然,在東西文明碰撞的最前沿,在全球化語境中,如何對中華文明進行 全新的反思,是新移民文學乃至整個華文文學必須解決的課題。世界華文文學 副會長劉登翰對新移民文學的前景充滿自信和樂觀。他認為,新移民作家不但 有東方文化的背景,又有西方生活的經驗,新移民文學前景廣闊。他預言新移 民文學在不遠的未來將會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

編者注

ヾ 該處對“濫觴”一詞的誤用(該詞指江河的源頭水很小,僅能浮一酒杯, 引伸為發端、起源之意),因是作者引用他人的發言,無法糾正。

〔寄自南昌〕


(Posted on 200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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