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 聲 里 的 女 人
── 兼評小說和電影《Ｔｈｅ Ｈｏｕｒｓ》
﹒李 霧﹒
其 實 ， 應 該 說 是 美 國 作 家 邁 克 爾 ﹒ 坎 寧 安 （Michael Cunningham） 受 了 啟 發 ， 找 來 三 個 女 人 ， 寫 了 本 叫 做 《 Ｔ ｈ ｅ Ｈ ｏ ｕ ｒ ｓ 》 的 小 說 ， 并 且 得 了 １ ９ ９ ９ 年 普 利 策 獎 和 美 國 筆 會 福 克 納 獎 。 去 年 （ ２ ０ ０ ２ ） 又 改 編 成 電 影 。
不 過 ， 這 三 個 女 人 的 關 系 ， 并 不 是 手 帕 交 小 姊 妹 聚 一 起 叫 喳 喳 。 一 位 女 人 是 １
９ ２ ３ 年 的 英 國 作 家 弗 吉 尼 亞 ﹒ 伍 爾 芙 （ 妮 可 ﹒ 基 德 曼 飾 ） ， 正 在 倫 敦 郊 外 創 作 小
說 《 達 洛 維 夫 人 》 ─ ─ 伍 爾 芙 的 第 四 部 長 篇 ， 也 是 她 的 第 一 部 真 正 的 名 著 ﹔ 另 一 位
是 １ ９ ４ ９ 年 美 國 西 海 岸 洛 杉 磯 的 家 庭 主 婦 勞 拉 ﹒ 布 朗 （ 朱 莉 安 妮 ﹒ 摩 爾 飾 ） ， 讀
《 達 洛 維 夫 人 》 讀 得 過 于 投 入 ﹔ 最 后 一 位 是 上 世 紀 末 美 國 東 海 岸 紐 約 的 出 版 社 編 輯
克 拉 麗 莎 ﹒ 沃 恩 （ 梅 里 爾 ﹒ 斯 特 里 普 飾 ） ， 被 大 學 情 人 、 詩 人 理 查 德 稱 作 “ 達 洛 維
夫 人 ” 。 三 個 女 人 ， 不 同 時 代 （ 這 里 用 的 是 小 說 中 的 年 代 ， 電 影 晚 出 ， 略 有 后 延 ）
， 不 同 空 間 ， 串 聯 她 們 的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這 一 文 學 形 象 。
這 是 部 好 萊 塢 很 少 見 的 “ 文 學 ” 電 影 。 這 就 觸 動 了 影 評 人 的 興 奮 點 ， 紛 紛 出 來 指 點 一 番 ﹔ 美 國 影 評 協 會 （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并 在 去 年 １ ２ 月 ４ 日 的 頒 獎 會 上 ， 宣 布 其 為 年 度 最 佳 影 片 。 筆 者 并 非 影 評 人 ， 也 忍 不 住 清 清 喉 嚨 ， 扣 緊 襯 衫 最 上 面 扣 子 ， 趁 機 ｓ ｈ ｏ ｗ 高 雅 。 可 惜 那 些 影 評 人 ， 畢 竟 對 文 學 不 夠 熟 悉 ， 未 必 讀 過 伍 爾 芙 傳 記 ， 居 然 沒 有 見 人 提 到 ， 伍 爾 芙 開 始 寫 《 達 洛 維 夫 人 》 時 ， 所 用 的 臨 時 書 名 ， 正 是 《 Ｔ ｈ ｅ Ｈ ｏ ｕ ｒ ｓ 》 。 知 道 了 這 掌 故 ， 不 但 可 以 洞 見 坎 寧 安 步 武 伍 爾 芙 的 用 心 ， 也 解 決 了 書 名 影 名 的 中 譯 。 伍 爾 芙 用 每 半 小 時 報 一 次 的 大 笨 鐘 （The Big Ben） ， 把 倫 敦 的 一 天 切 割 成 各 個 場 景 ﹔ 再 通 過 這 似 乎 普 通 的 一 天 ， 來 反 映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生 。 《 Ｔ ｈ ｅ Ｈ ｏ ｕ ｒ ｓ 》 則 是 輪 番 著 寫 三 個 女 人 的 一 天 ， 每 一 個 場 景 里 都 交 代 了 當 天 的 辰 光 ， 都 有 時 鐘 嘀 嗒 在 響 ， 也 都 與 《 達 洛 維 夫 人 》 里 的 情 節 有 著 某 種 平 行 關 系 。 書 名 影 名 可 以 譯 作 《 鐘 聲 》 。 就 是 唐 詩 里 「 夜 半 鐘 聲 到 客 船 」 的 鐘 聲 ， 那 種 令 人 生 旅 途 的 跋 涉 者 覺 得 逝 者 似 水 、 塵 海 難 捱 的 鐘 聲 。
小 說 《 鐘 聲 》 和 《 達 洛 維 夫 人 》 一 樣 ， 只 有 兩 百 來 頁 ， 但 也 是 結 構 復 雜 ， 內 涵 丰 富 ， 充 滿 了 指 向 歧 異 的 各 類 象 征 。 本 篇 文 章 里 ， 只 能 談 一 些 筆 者 認 為 比 較 重 要 、 也 是 小 說 和 電 影 共 有 的 方 面 。 某 些 美 國 影 評 人 很 重 視 的 部 分 ， 象 是 女 主 角 們 對 同 性 情 意 的 眷 戀 ， 這 里 就 省 略 了 。
剛 聽 說 坎 寧 安 寫 了 部 三 個 女 人 的 小 說 時 ， 我 是 很 有 疑 慮 的 。 當 然 ， 自 從 有 男 作 家 就 有 女 主 角 ， 《 包 法 利 夫 人 》 、 《 安 娜 ﹒ 卡 列 尼 娜 》 等 都 是 名 著 中 的 名 著 。 但 那 是 在 弗 吉 尼 亞 ﹒ 伍 爾 芙 成 名 之 前 。 待 到 伍 爾 芙 不 但 寫 出 了 女 人 想 些 什 么 （ Ｗ Ｈ Ａ Ｔ ） ， 而 且 用 意 識 流 手 法 寫 出 了 女 人 是 怎 么 想 的 （ Ｈ Ｏ Ｗ ） ， 男 人 再 要 寫 女 人 ， 就 只 能 寫 寫 那 些 不 懂 伍 爾 芙 、 但 學 會 了 她 的 抽 煙 模 樣 的 女 權 主 義 者 了 。 坎 寧 安 筆 下 的 女 人 不 但 讀 伍 爾 芙 ， 其 中 一 位 還 正 是 伍 爾 芙 本 人 ！ 這 種 寫 作 ， 几 乎 是 不 可 能 任 務 。
伍 爾 芙 是 個 非 常 非 常 非 常 聰 明 的 女 人 。 這 樣 的 聰 明 女 人 ， 全 世 界 五 百 年 出 一 個 。 試 看 《 達 洛 維 夫 人 》 中 的 一 段 。 達 洛 維 夫 人 為 丈 夫 置 辦 宴 會 ， 一 早 去 買 花 。 她 走 進 花 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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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 were flowers: delphiniums, sweet peas, bunches of lilac; and carnations, masses of carnations. There were roses; there were irises. Ah yes -- so she breathed in the earthy garden sweet smell as she stood talking to Miss Pym who owned her help, and thought her kind, for kind she had been years ago; very kind, but she looked older, this year, turning her head from side to side among the irises and roses and nodding tufts of lilac with her eyes half closed, snuffing in, after the street uproar, the delicious scent, the exquisite coolness. And then, opening her eyes, how fresh, like frilled linen clean from a laundry laid in wicker trays, the roses looked... |
如 果 你 覺 得 這 段 生 詞 很 多 ， 不 要 管 它 ， 就 當 是 花 名 好 了 。 下 面 你 會 明 白 我 直 接 引 用 英 文 的 用 意 。 這 里 的 關 鍵 是 提 到 女 店 主 皮 姆 （ Ｐ ｙ ｍ ） 的 那 一 句 。 這 段 開 頭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的 視 角 ， 是 她 看 到 了 花 店 里 各 種 各 樣 的 花 。 接 著 ， 敘 述 似 乎 轉 到 了 皮 姆 的 視 角 ， 皮 姆 覺 得 達 洛 維 夫 人 很 和 善 ， 但 是 今 年 她 老 了 。 其 實 ， 我 們 也 可 以 認 為 這 一 句 仍 然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的 視 角 ， 是 她 對 皮 姆 表 情 的 猜 測 。 她 知 道 皮 姆 欠 她 的 情 ， 皮 姆 一 直 認 為 她 是 好 心 人 。 可 是 ， 今 天 ─ ─ 作 者 沒 有 明 講 ─ ─ 她 似 乎 從 皮 姆 的 眼 神 中 看 到 ， 那 里 不 但 有 感 激 ， 還 多 了 一 份 憐 憫 ， 一 定 是 皮 姆 覺 得 她 老 了 ！ 只 有 在 兩 個 熟 悉 的 女 人 之 間 ， 情 緒 的 暗 示 才 會 如 此 敏 感 。 于 是 她 不 由 自 主 地 半 閉 著 眼 睛 ， 頭 從 這 朵 花 偏 到 那 朵 花 ， 聞 著 它 們 的 香 氣 ， 似 乎 在 汲 取 令 鮮 花 怒 放 的 生 命 精 華 。 當 她 睜 開 眼 睛 時 ， 玫 瑰 是 那 么 清 新 ， 好 像 剛 洗 過 似 的 。 當 然 玫 瑰 本 身 并 沒 有 變 化 ，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的 情 緒 轉 了 ， 她 覺 得 自 己 似 乎 不 那 么 老 了 。 因 為 太 長 而 沒 抄 完 的 最 后 一 句 ， 后 面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似 乎 看 到 少 女 在 夏 日 傍 晚 戶 外 采 花 ， 每 一 種 花 都 在 落 日 的 余 光 里 柔 和 地 燃 燒 。 只 有 女 人 ， 才 會 從 曾 經 很 和 善 ， 用 一 個 “ 但 是 ” 毫 無 邏 輯 地 轉 折 到 現 在 我 老 了 。 大 概 在 潛 意 識 里 ， 達 洛 維 夫 人 把 一 切 美 德 都 與 青 春 相 聯 （ 而 且 青 春 是 最 大 的 美 德 ） ， 所 以 美 德 的 淡 漠 可 以 等 價 于 年 歲 的 老 去 。 只 有 女 人 ， 才 會 把 （ 曾 經 ） 非 常 和 善 、 現 在 老 了 、 卻 把 花 來 嗅 這 三 件 事 并 列 于 一 句 之 內 ， 因 為 這 是 意 識 流 里 緊 接 而 來 的 三 個 念 頭 。
換 了 筆 者 來 寫 ， 無 非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走 進 花 店 ， 見 到 盛 開 的 花 朵 ， 突 然 感 到 年 華 的 老 去 ， 生 命 的 無 謂 。 寫 完 再 一 看 ， 至 多 是 《 牡 丹 亭 ﹒ 游 園 》 里 「 原 來 □ 紫 嫣 紅 開 遍 ， 似 這 般 都 付 與 斷 井 頹 垣 」 的 意 境 ， 新 意 何 在 ？
被 伍 爾 芙 的 女 人 味 熏 得 七 葷 八 素 ， 見 到 某 個 中 譯 本 時 ， 我 好 奇 地 查 了 一 下 。 發 現 譯 者 把 那 個 very kind 與 前 面 的 kind 并 成 一 句 ， 用 句 號 句 掉 ﹔ 后 面 but she looked older 成 為 一 句 新 句 子 的 開 頭 ﹔ 嗅 花 部 分 又 另 成 一 句 。 譯 者 將 伍 爾 芙 的 女 性 意 識 流 “ 邏 輯 化 ” 了 。 雖 說 翻 譯 是 一 種 再 創 造 ， 但 是 改 了 這 種 精 微 之 處 ， 伍 爾 芙 就 成 了 三 百 年 才 出 一 個 的 天 才 。
坎 寧 安 要 揣 摩 伍 爾 芙 是 如 何 創 作 《 達 洛 維 夫 人 》 的 ， 人 們 自 然 要 掂 掂 他 的 份 量 。 他 卻 也 不 負 眾 望 ， 寫 得 几 可 亂 真 。 抄 一 段 《 鐘 聲 》 中 弗 吉 尼 亞 的 出 場 。 在 下 文 中 ， “ 弗 吉 尼 亞 ” 指 小 說 《 鐘 聲 》 和 電 影 里 的 人 物 弗 吉 尼 亞 ﹒ 伍 爾 芙 ， “ 伍 爾 芙 ” 則 指 藝 朮 外 的 真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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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washes her face and does not look, certainly not this morning, not when the work is waiting for her and she is anxious to join it the way she might join a party that had already started downstairs, a party full of wit and beauty certaily but full, too, of something finer than wit or beauty; something mysterious and golden; a spark of profound celebration, of life itself, as silks rustle across polished floors and secrets are whispered under the music. She, Virginia, could be a girl in a new dress, about to go down to a party, about to appear on the stairs, fresh and full of hope. No, she will not look in the mirror. |
從 洗 臉 跳 到 寫 作 ， 再 跳 到 宴 會 ， 再 跳 到 形 體 之 美 和 語 言 之 妙 ， 再 跳 到 生 命 的 火 花 。 初 看 似 乎 不 合 情 理 。 洗 完 臉 不 照 鏡 子 ， 急 著 去 寫 作 ， 就 象 趕 去 參 加 一 個 已 經 開 始 了 的 宴 會 。 參 加 宴 會 能 不 認 真 洗 臉 嗎 ？ 打 扮 得 漂 漂 亮 亮 的 ， 我 們 才 說 “ 象 去 赴 宴 似 的 ” 。 但 是 ， 再 讀 下 去 ， 我 們 卻 感 到 有 一 種 智 慧 如 晨 嵐 般 自 紙 面 緩 緩 升 起 。 這 是 一 個 怎 么 樣 的 宴 會 ？ 在 綢 衣 擦 過 光 亮 地 板 的 美 麗 中 ， 在 伴 著 音 樂 而 低 聲 傳 遞 的 妙 語 里 ， 有 一 種 更 精 美 更 奇 妙 的 對 生 命 的 神 秘 歡 慶 ─ ─ 這 正 是 弗 吉 尼 亞 的 寫 作 想 要 達 到 的 境 界 。 她 不 照 鏡 子 ， １ ９ ２ ３ 年 ， 弗 吉 尼 亞 ４ １ 歲 。 正 如 書 中 她 丈 夫 所 思 ： 她 大 概 是 英 國 最 聰 明 的 女 人 ， 但 她 已 經 不 再 美 麗 。 但 是 ， 在 寫 作 之 前 ， 她 的 心 情 卻 有 如 穿 著 新 衣 的 赴 宴 少 女 ， 胸 中 充 滿 希 望 。 弗 吉 尼 亞 不 照 鏡 子 ， 她 不 想 讓 鏡 子 里 不 那 么 年 青 的 形 象 破 壞 此 刻 的 情 緒 。 因 為 ─ ─ 作 者 沒 有 明 講 ─ ─ 她 要 帶 著 這 種 歡 慶 生 命 的 情 緒 ， 用 高 妙 的 語 言 寫 出 美 麗 的 意 象 ， 也 為 自 己 激 起 生 命 的 火 花 。
用 貌 似 不 合 理 的 比 喻 引 起 讀 者 的 注 意 ， 通 過 意 識 流 里 的 連 串 跳 躍 ， 把 “ 不 合 理 ” 化 為 一 種 情 緒 上 的 張 力 ， 化 為 理 想 形 象 與 實 存 形 象 間 的 自 我 競 爭 ， 讓 讀 者 只 能 敬 佩 作 者 的 智 慧 和 對 人 事 的 洞 察 入 微 。 這 是 很 典 型 的 伍 爾 芙 句 式 。
引 了 兩 段 原 文 ， 已 經 可 以 看 出 ， 伍 爾 芙 和 坎 寧 安 寫 的 只 是 普 通 一 天 ， 但 《 達 洛 維 夫 人 》 和 《 鐘 聲 》 中 的 女 人 ， 卻 處 在 生 命 的 轉 折 點 。 四 十 到 五 十 的 年 紀 ， 很 成 熟 ， 終 于 知 道 如 何 把 一 件 事 做 得 盡 量 完 美 ﹔ 但 美 貌 卻 在 離 她 們 而 去 。 美 貌 離 去 的 同 時 ， 有 一 種 焦 慮 正 悄 悄 襲 來 。 大 概 有 點 象 重 病 的 李 夫 人 ─ ─ 坎 寧 安 擴 展 了 伍 爾 芙 的 敘 事 ， 我 再 把 坎 寧 安 擴 展 一 下 ： 時 間 拉 回 公 元 前 ， 地 域 推 到 亞 洲 東 。 昔 日 「 一 顧 傾 人 城 ， 再 顧 傾 人 國 」 ， 如 今 漢 武 帝 來 看 她 ， 她 卻 “ 蒙 被 謝 曰 ： 妾 久 寢 病 ， 形 貌 毀 壞 ， 不 可 以 見 帝 ” （ 《 漢 書 ﹒ 外 戚 傳 》 ） 。 不 過 ， 此 時 的 李 夫 人 ， 已 經 頗 有 宮 廷 手 腕 。 女 人 在 這 關 口 ， 難 免 有 點 作 精 作 怪 。
伍 爾 芙 筆 下 的 達 洛 維 夫 人 ， 她 的 一 天 是 為 丈 夫 籌 備 和 操 持 宴 會 。 在 坎 寧 安 筆 下 ， 三 個 女 人 的 一 天 ， 也 是 圍 繞 著 某 件 愉 悅 他 人 的 或 大 或 小 的 聚 會 。
對 住 在 霧 倫 敦 郊 外 養 病 的 弗 吉 尼 亞 ， 這 一 天 有 個 美 好 開 端 ， 清 晨 陽 光 和 熙 。 弗 吉 尼 亞 終 于 想 出 了 《 達 洛 維 夫 人 》 的 開 頭 ， “ 達 洛 維 夫 人 說 她 自 己 去 買 花 ” ─ ─ 達 洛 維 夫 人 把 宴 會 看 得 很 重 ， 她 不 想 遣 女 佣 去 買 ， 自 己 買 才 放 心 。 弗 吉 尼 亞 心 中 充 滿 寫 作 沖 動 。 但 是 ， 弗 吉 尼 亞 本 身 有 一 個 小 聚 會 需 要 准 備 ， 姐 姐 范 奈 莎 下 午 四 點 來 看 她 。 而 差 遣 仆 人 同 樣 是 弗 吉 尼 亞 的 弱 點 ， 搞 得 有 點 不 愉 快 。 范 奈 莎 偏 又 不 准 時 ， 兩 點 就 到 了 ， 去 倫 敦 買 茶 點 的 仆 人 還 沒 有 回 來 。 弗 吉 尼 亞 的 丈 夫 倫 納 德 ， 經 營 一 個 出 版 社 ， 說 他 不 能 放 下 正 在 排 字 的 鉛 板 ， 他 只 能 在 預 定 的 四 點 會 見 范 奈 莎 ， 如 果 那 時 她 還 沒 有 走 。 寫 作 被 打 擾 ， 事 事 皆 不 順 ， 弗 吉 尼 亞 心 里 很 沮 喪 。 是 范 奈 莎 的 三 個 可 愛 孩 子 （ 大 兒 子 朱 利 安 就 是 虹 影 被 禁 小 說 《 Ｋ 》 中 的 男 主 角 ） 讓 她 覺 得 生 活 還 是 很 有 樂 趣 的 ， 或 許 不 必 把 達 洛 維 夫 人 寫 成 自 殺 而 死 。
范 奈 莎 離 去 時 ， 忙 著 把 一 路 購 買 的 大 包 小 包 搬 上 車 。 倫 納 德 仍 在 埋 頭 工 作 ， 讓 女 人 忙 去 。 姐 姐 走 后 ， 弗 吉 尼 亞 未 告 訴 任 何 人 ， 離 家 去 了 車 站 。 她 忍 受 不 了 ， 她 要 回 倫 敦 。 倫 納 德 匆 匆 趕 來 找 她 。 弗 吉 尼 亞 驚 覺 丈 夫 也 老 了 ， 她 的 心 軟 了 ， 最 后 還 是 跟 著 倫 納 德 回 家 去 。
住 在 洛 杉 磯 的 勞 拉 ， 有 的 是 慷 慨 陽 光 。 這 一 天 也 是 非 常 美 好 ， 因 為 今 天 是 她 丈 夫 丹 的 生 日 。 勞 拉 要 准 備 晚 上 的 家 宴 ， 最 重 要 的 是 為 丈 夫 烤 一 個 完 美 的 蛋 糕 。 烤 了 兩 次 ， 都 覺 得 不 滿 意 。 還 有 鄰 居 基 蒂 來 打 擾 。 她 不 能 懷 孕 ， 肚 子 里 長 了 東 西 ， 要 去 醫 院 開 刀 。 在 １ ９ ４ ９ 年 ， 癌 或 瘤 很 可 能 意 味 著 生 命 的 即 時 終 結 。 勞 拉 覺 得 自 己 無 法 忍 受 了 ， 她 開 車 找 了 一 家 旅 館 。 象 聽 到 某 個 生 命 消 失 時 的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勞 拉 也 躲 進 了 自 己 的 房 間 。 在 電 影 里 ， 勞 拉 還 帶 了 安 眠 藥 丸 。 但 是 ， 想 到 三 歲 的 兒 子 ， 還 有 肚 里 的 第 二 個 孩 子 ， 勞 拉 最 后 還 是 微 笑 著 回 到 家 人 身 邊 ─ ─ 至 少 在 這 一 天 是 帶 著 遺 憾 回 家 了 。 象 思 考 過 了 生 死 大 事 后 又 回 到 客 人 中 的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主 持 了 計 划 好 的 宴 會 。
達 洛 維 夫 人 只 能 在 回 憶 中 重 溫 與 昔 日 女 友 莎 莉 的 “ 不 倫 ” 之 吻 ﹔ 畢 竟 是 二 十 世 紀 末 了 ， 紐 約 的 克 拉 麗 莎 ， 卻 可 以 和 也 叫 莎 莉 的 女 友 公 開 同 居 。 她 的 一 天 ， 開 始 時 同 樣 充 滿 期 望 。 老 朋 友 理 查 德 榮 獲 詩 歌 界 的 最 高 獎 項 ， 克 拉 麗 莎 要 為 他 舉 辦 一 個 完 美 的 慶 祝 宴 會 。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她 一 早 就 親 自 去 買 花 。 也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克 拉 麗 莎 為 置 辦 菜 肴 而 焦 頭 爛 額 。 還 是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克 拉 麗 莎 被 多 年 不 見 的 男 朋 友 突 然 打 擾 。 他 踱 著 胸 有 成 竹 的 步 子 ， 清 楚 地 知 道 ， 多 少 次 跨 腿 ， 就 可 以 從 客 廳 走 入 廚 房 。 他 的 眼 神 似 乎 在 說 ： 你 已 經 不 再 美 麗 ， 還 變 得 這 么 俗 ， 你 的 生 活 毫 無 起 色 ， 連 家 俱 都 未 曾 搬 動 過 。 最 無 法 忍 受 的 是 宴 會 的 結 局 出 乎 想 像 。 唯 一 的 安 慰 是 女 兒 突 然 變 得 懂 事 了 ， 幫 著 克 拉 麗 莎 收 拾 殘 局 。 而 在 早 晨 ， 克 拉 麗 莎 還 問 過 自 己 ， 為 什 么 女 兒 比 自 己 充 滿 叛 逆 的 少 女 時 代 還 要 叛 逆 ？
這 么 說 ， 《 鐘 聲 》 是 一 部 家 庭 責 任 感 抑 制 了 自 毀 沖 動 的 小 說 ？ 婦 人 戰 勝 了 五 分 鐘 的 動 搖 ， 兒 女 的 歌 聲 響 徹 云 霄 ？ 那 么 ， 和 其 他 暢 銷 作 品 相 比 ， 例 如 《 廊 橋 遺 夢 》 （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 ， 有 什 么 區 別 ？ 為 什 么 我 們 讀 這 本 書 時 ， 胸 口 似 被 低 頻 鐘 聲 悠 悠 撞 擊 ， 有 著 一 種 難 以 言 說 的 罕 異 沉 重 ？
伍 爾 芙 對 英 語 文 學 的 一 大 貢 獻 ， 是 把 “ 沉 默 ” 發 展 成 為 小 說 敘 述 的 重 要 元 素 。 字 面 意 義 之 外 ， 文 字 所 描 繪 的 形 象 可 能 指 向 另 一 層 意 義 。 這 一 無 聲 的 指 向 ， 可 能 才 是 作 品 的 真 意 所 在 ─ ─ 這 也 是 理 解 《 鐘 聲 》 的 關 鍵 。 我 們 來 看 一 個 坎 寧 安 運 用 伍 爾 芙 式 “ 沉 默 ” 的 例 子 。
克 拉 麗 莎 買 好 花 之 后 ， 去 理 查 德 的 公 寓 看 望 他 。 理 查 德 不 幸 得 了 愛 滋 病 ， 需 要 她 的 經 常 照 料 。 進 屋 后 ， 坐 在 高 背 椅 上 的 理 查 德 睜 開 眼 睛 ， 說 ： “ 看 ， 這 么 多 花 ！ ” 克 拉 麗 莎 提 醒 他 下 午 五 點 的 宴 會 ， 因 為 理 查 德 已 經 病 得 神 志 不 是 很 清 楚 了 。 理 查 德 說 他 不 去 ， 他 身 體 不 好 ， 無 法 “ 表 現 ” 。 男 人 也 象 李 夫 人 一 樣 ， 也 會 有 “ 敝 人 久 寢 病 ， 形 貌 毀 壞 ， 不 可 以 赴 宴 ” 的 心 理 障 礙 。 克 拉 麗 莎 勸 他 說 ， 那 不 過 是 個 宴 會 ， 都 是 敬 佩 他 才 華 的 老 朋 友 ， 不 用 他 “ 表 現 ” 什 么 的 ， 還 是 去 吧 ， 只 要 他 出 席 坐 一 坐 就 可 以 了 。
有 聲 的 話 語 就 是 這 些 了 ， 無 聲 的 呢 ？ 第 一 ， 我 們 知 道 ， 克 拉 麗 莎 是 映 射 著 《 達 洛 維 夫 人 》 里 的 女 主 角 的 。 就 如 中 文 古 典 詩 歌 的 用 典 ， 我 們 可 以 用 已 存 文 本 的 丰 富 內 容 ， 來 闡 述 當 下 的 人 事 。 達 洛 維 夫 人 非 常 重 視 她 的 宴 會 。 買 花 回 來 的 路 上 ， 她 見 到 一 輛 吸 引 了 路 人 注 目 的 豪 華 車 ， 她 猜 想 是 女 王 赴 宴 。 而 在 同 一 天 ， 她 ， 達 洛 維 夫 人 ， 同 樣 在 操 辦 宴 會 。 想 象 著 白 金 漢 宮 里 的 排 場 ， 達 洛 維 夫 人 挺 了 挺 腰 ， 她 要 用 宮 里 的 姿 態 ， 迎 接 自 己 的 客 人 。 可 以 想 見 ， 客 人 們 對 宴 會 的 評 價 ， 將 是 達 洛 維 夫 人 自 我 評 價 的 基 准 。 第 二 ， 就 在 來 公 寓 之 前 ， 克 拉 麗 莎 曾 在 花 店 精 心 挑 選 ， 還 向 女 店 主 解 釋 了 那 個 詩 歌 獎 的 意 義 。 理 查 德 與 克 拉 麗 莎 相 知 三 十 年 ， 又 是 敏 感 的 詩 人 ， 他 一 見 克 拉 麗 莎 懷 中 的 龐 大 花 束 ， 就 知 道 女 友 對 今 晚 的 宴 會 有 多 么 重 視 ， 投 放 了 多 少 希 望 。 理 查 德 睜 開 眼 睛 的 第 一 句 話 就 是 ： “ 看 ， 這 么 多 花 ！ ” 坎 寧 安 只 用 一 句 似 乎 僅 是 禮 節 所 要 求 的 簡 單 問 候 ， 就 讓 克 拉 麗 莎 懇 求 理 查 德 的 善 良 形 象 ， 無 聲 地 背 上 了 悖 于 字 面 意 義 的 指 向 。 聽 在 理 查 德 耳 朵 里 ， 她 的 勸 慰 不 是 真 心 話 而 是 軟 性 威 脅 ， 句 句 都 是 溫 柔 一 刀 。
坎 寧 安 用 “ 沉 默 ” 告 訴 我 們 ，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一 樣 ， 克 拉 麗 莎 生 活 中 的 困 惑 ， 來 自 她 對 自 己 的 高 標 准 嚴 要 求 。 而 且 ， 因 為 他 寫 了 三 個 女 人 ， 他 可 以 更 明 確 地 暗 示 ， 這 一 困 惑 ， 更 多 地 與 她 們 自 身 的 心 理 有 關 。 理 查 德 是 個 敏 感 的 男 人 ， 克 拉 麗 莎 的 懇 求 騙 不 了 他 。 但 是 ， 即 使 換 成 不 敏 感 的 男 人 ， 仍 然 會 有 問 題 。 象 勞 拉 的 丈 夫 丹 ， 一 個 二 戰 退 伍 軍 人 ， 勞 拉 出 于 愛 國 熱 情 下 嫁 于 他 。 為 了 讓 勞 拉 多 睡 一 會 兒 ， 他 一 早 就 去 買 了 花 。 但 是 ，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的 丈 夫 一 樣 ， 這 個 心 思 簡 單 的 男 人 ， 買 來 的 是 黃 玫 瑰 。 紅 玫 瑰 表 示 愛 情 ， 黃 玫 瑰 一 般 表 示 友 誼 。 對 全 心 要 操 辦 一 場 完 美 家 宴 的 勞 拉 ， 這 是 個 失 望 的 預 兆 。 她 不 由 要 想 起 《 達 洛 維 夫 人 》 的 首 句 ： “ 達 洛 維 夫 人 說 她 自 己 去 買 花 。 ”
筆 者 在 本 文 開 頭 建 議 過 ， 坎 寧 安 寫 《 鐘 聲 》 是 受 了 “ 三 個 女 人 一 台 戲 ” 這 句 中 國 俚 語 的 啟 發 。 這 里 干 脆 再 建 議 一 次 ， 坎 寧 安 為 了 打 開 中 國 市 場 ， 特 地 在 弗 吉 尼 亞 的 那 一 天 里 ， 也 放 進 了 黃 玫 瑰 ， 幫 助 我 們 了 解 西 方 風 俗 。 范 奈 莎 的 孩 子 在 花 園 里 撿 到 一 只 瀕 死 的 畫 眉 ， 他 們 用 樹 枝 給 畫 眉 搭 了 個 墳 。 弗 吉 尼 亞 和 范 奈 莎 的 女 兒 采 來 了 放 在 墳 前 的 鮮 花 ─ ─ 黃 玫 瑰 。 這 不 是 在 生 日 向 配 偶 表 示 愛 情 的 最 佳 花 朵 。
但 是 坎 寧 安 仍 然 在 沉 默 ， 他 并 沒 有 象 《 廊 橋 遺 夢 》 那 樣 ， 直 接 用 文 字 寫 出 女 主 角 弗 蘭 切 絲 卡 的 感 受 。 當 攝 影 師 羅 伯 特 用 手 把 門 輕 輕 帶 上 時 ， 弗 蘭 切 絲 卡 馬 上 想 到 自 己 的 丈 夫 ， 一 個 種 玉 米 的 農 民 ， 走 進 走 出 □ □ 啪 啪 用 腳 關 門 ， 毫 無 羅 伯 特 的 優 雅 。 很 多 出 版 社 想 不 通 ， 為 什 么 《 廊 橋 遺 夢 》 創 了 先 例 之 后 ， 國 外 暢 銷 書 在 中 國 總 是 火 不 了 。 一 個 原 因 應 該 是 文 學 傳 統 不 同 ， 導 致 閱 讀 習 慣 的 不 同 。 《 廊 橋 遺 夢 》 的 直 敘 遠 比 《 鐘 聲 》 的 “ 沉 默 ” 更 符 合 中 國 人 的 閱 讀 習 慣 。 就 是 在 美 國 ， 《 鐘 聲 》 雖 然 上 了 《 紐 約 時 報 》 的 暢 銷 書 排 行 榜 ， 銷 量 也 不 能 與 《 廊 橋 遺 夢 》 相 比 。
有 這 樣 一 些 女 人 ， 在 美 貌 離 她 們 而 去 、 年 歲 的 焦 慮 悄 悄 襲 來 時 ， 既 不 象 包 法 利 夫 人 那 樣 與 小 年 青 調 情 ﹔ 也 不 象 安 娜 ﹒ 卡 列 尼 娜 那 樣 躲 在 鄉 村 ， 一 箱 一 箱 地 讀 法 國 羅 曼 司 ﹔ 她 們 也 不 至 于 時 髦 到 學 著 新 新 人 類 ， 吸 毒 麻 醉 自 己 ， 或 跳 上 一 夜 的 迪 斯 科 。 作 為 知 識 女 性 ， 她 們 甚 至 不 太 好 意 思 公 開 說 ： 我 現 在 總 是 回 憶 起 少 女 時 代 ， 我 老 了 嗎 ， 真 是 可 怕 。 這 顯 得 有 點 庸 俗 。 她 們 抵 抗 這 一 焦 慮 的 外 在 形 式 ， 是 把 事 情 做 得 盡 善 盡 美 ， 在 美 貌 之 外 贏 得 人 們 的 敬 重 。
但 是 ， 世 界 是 不 完 美 的 ， 事 事 欲 求 完 美 ， 可 以 造 成 爆 炸 性 的 內 心 壓 力 。 當 這 一 壓 力 起 爆 時 ， 她 是 否 會 有 超 強 的 自 控 能 力 ， 仍 然 可 以 聚 攏 自 己 的 意 志 ， 不 讓 精 神 分 崩 離 析 ？ 這 或 許 是 人 生 一 個 太 高 的 要 求 。
這 要 求 太 高 ， 因 為 別 人 很 難 幫 助 你 。 即 使 是 弗 吉 尼 亞 ， 有 著 一 個 非 常 關 心 她 的 、 在 智 力 上 也 能 夠 與 她 對 話 的 丈 夫 ， 而 且 也 是 事 事 欲 求 完 美 ， 但 倫 納 德 仍 然 幫 不 了 她 。 弗 吉 尼 亞 問 倫 納 德 ， 所 校 的 稿 子 寫 得 如 何 ﹔ 倫 納 德 有 點 不 悅 地 答 道 ， 他 在 八 頁 里 發 現 了 十 個 錯 別 字 。 他 反 問 弗 吉 尼 亞 ， 差 勁 的 寫 作 是 否 會 吸 引 較 多 的 錯 誤 ？ （ 我 也 “ 沉 默 ” 一 次 ， 請 讀 者 自 己 考 慮 ， 這 段 話 對 弗 吉 尼 亞 意 味 著 什 么 。 ） 倫 納 德 甚 至 可 以 無 意 中 增 加 弗 吉 尼 亞 的 壓 力 。 但 是 ， 不 是 倫 納 德 那 樣 的 聰 明 人 ， 弗 吉 尼 亞 愿 意 嫁 嗎 ？ 而 聰 明 人 往 往 對 別 人 要 求 較 高 。
這 是 人 生 一 個 太 高 的 要 求 ， 還 因 為 別 人 不 但 幫 不 了 你 ， 還 會 不 露 警 兆 地 干 擾 你 。 勞 拉 對 自 己 做 的 蛋 糕 不 滿 意 ， 覺 得 “ 生 日 快 樂 ” 几 個 字 寫 得 不 好 看 ， 而 且 與 周 圍 的 花 瓣 擠 在 一 起 。 她 正 猶 豫 著 怎 么 辦 ， 鄰 居 基 蒂 突 然 來 敲 門 。 勞 拉 對 自 己 的 要 求 是 如 此 之 高 ， 她 不 愿 開 門 ， 偽 裝 家 中 無 人 ， 她 不 愿 讓 基 蒂 看 到 不 夠 完 美 的 蛋 糕 。 但 是 她 的 兒 子 發 “ 人 來 瘋 ” 似 地 跑 進 廚 房 ， 大 叫 “ 媽 媽 有 人 敲 門 ” 。 不 愿 給 孩 子 一 個 騙 人 的 壞 榜 樣 ， 勞 拉 只 能 讓 基 蒂 進 來 。 想 不 到 基 蒂 告 訴 她 的 是 生 死 大 事 。 如 果 竟 然 誤 過 了 最 后 一 次 見 面 ， 則 勞 拉 此 后 情 何 以 堪 ？
即 使 別 人 不 干 擾 你 ， 他 也 未 必 能 賞 識 你 的 貢 獻 。 生 日 家 宴 結 束 后 ， 勞 拉 問 丈 夫 感 覺 如 何 ， 朴 實 的 丹 ， 只 會 簡 單 地 說 “ 太 好 了 ” 。 丹 在 床 上 催 促 勞 拉 睡 覺 ， 勞 拉 卻 覺 得 自 己 太 累 了 ， 似 乎 失 去 了 對 身 體 的 感 覺 。 丈 夫 又 叫 了 一 次 ， 勞 拉 說 “ 來 了 ” ─ ─ 這 時 作 者 插 入 了 這 一 場 景 的 最 后 一 句 ： 勞 拉 聽 到 遠 處 有 狗 在 叫 。 字 面 上 ， 這 是 說 夜 深 了 ， 外 面 很 靜 ， 丹 的 呼 叫 很 合 理 。 但 坎 寧 安 無 聲 說 出 的 逆 向 暗 示 卻 令 人 顫 栗 ： 感 情 有 了 隔 閡 ， 丈 夫 的 性 要 求 就 成 了 會 引 起 驚 叫 的 陌 生 人 侵 入 ， 在 女 人 心 中 失 去 合 法 性 ？ 如 果 要 承 受 這 樣 的 挫 折 ， 事 事 欲 求 完 美 ， 是 否 要 求 太 高 ？
這 個 要 求 太 高 ， 還 因 為 她 們 自 己 也 會 無 意 傷 害 別 人 。 勞 拉 的 兒 子 也 要 做 蛋 糕 ， 他 幫 著 舀 了 面 粉 。 送 走 基 蒂 后 ， 勞 拉 毫 不 猶 豫 地 將 蛋 糕 丟 入 垃 圾 桶 ─ ─ 這 是 二 戰 后 不 久 ， 美 國 的 平 民 還 是 很 節 儉 的 。 烤 好 第 二 個 蛋 糕 ， 她 還 是 不 滿 意 ， 覺 得 不 夠 專 業 （ 其 實 她 本 來 就 不 是 專 業 面 包 師 ） 。 勞 拉 請 鄰 居 暫 時 照 看 兒 子 ， 自 己 駛 車 去 旅 館 ， 求 得 安 靜 獨 處 。 比 較 苛 刻 的 心 理 學 家 會 講 ： 小 孩 無 法 理 解 基 蒂 帶 來 的 沖 擊 ， 他 只 知 道 自 己 參 與 制 作 的 第 一 個 蛋 糕 被 丟 棄 了 ， 然 后 媽 媽 突 然 離 家 ， 不 要 他 了 。 孩 子 會 把 被 鄰 居 照 看 當 作 一 種 懲 罰 ， 以 為 是 自 己 的 過 錯 ， 沒 把 蛋 糕 做 好 ， 并 和 以 后 的 變 故 聯 系 起 來 。 就 象 有 些 離 婚 父 母 的 孩 子 ， 會 以 為 是 自 己 不 乖 ， 導 致 父 母 分 手 ， 留 下 很 深 的 心 理 創 傷 。
或 許 是 表 現 形 式 的 不 同 ， 電 影 沒 有 前 后 翻 閱 的 回 味 空 間 ， 導 演 消 解 了 一 些 “ 沉 默 ” 。 勞 拉 對 兒 子 的 無 心 傷 害 ， 書 中 寫 得 很 含 蓄 ， 電 影 卻 讓 兒 子 奔 出 鄰 居 家 門 ， 對 著 遠 去 的 汽 車 哭 喊 “ 媽 媽 ” 。 兒 子 長 大 后 ， 在 他 生 命 的 最 后 時 刻 ， 電 影 又 讓 他 回 憶 起 被 母 親 “ 拋 棄 ” 的 場 景 ， 還 流 下 了 一 滴 眼 淚 。 對 未 讀 過 小 說 的 觀 眾 ， 電 影 的 戲 劇 化 手 法 ， 或 許 有 助 于 理 解 。 但 讀 過 小 說 的 ， 在 贊 賞 這 是 一 部 忠 實 于 原 著 的 好 電 影 的 同 時 ， 大 概 會 覺 得 導 演 用 力 過 度 。
至 于 克 拉 麗 莎 ， 精 心 籌 備 的 宴 會 ， 由 于 她 的 求 善 求 美 ， 最 后 竟 是 一 敗 涂 地 。
《 達 洛 維 夫 人 》 里 ， 女 主 角 對 老 朋 友 彼 德 講 ， 個 人 生 命 的 意 義 ， 要 有 他 人 生 命 的 滲 入 ， 才 得 以 完 整 。 但 是 ， 《 鐘 聲 》 里 三 個 女 人 身 邊 的 各 色 人 等 ， 有 几 個 是 能 與 她 們 的 自 我 要 求 協 調 的 ？ 生 活 豈 有 如 此 完 美 ， 悲 劇 几 乎 無 可 避 免 。
曾 有 書 評 家 提 出 ， 小 說 的 楔 子 ， 弗 吉 尼 亞 的 投 河 自 盡 （ 這 也 是 電 影 的 前 奏 ） ， 與 后 面 的 情 節 沒 什 么 聯 系 。 筆 者 倒 是 很 欣 賞 這 一 安 排 。 故 事 的 結 尾 ， 是 克 拉 麗 莎 和 勞 拉 的 悲 劇 。 作 者 揭 開 一 個 蓄 意 藏 起 的 秘 密 ， 三 個 女 人 的 分 立 故 事 最 終 匯 聚 。 把 弗 吉 尼 亞 的 悲 劇 放 在 起 首 之 處 ， 一 前 一 后 框 住 全 部 情 節 ， 就 制 造 了 一 種 整 體 性 的 沉 重 氣 氛 。
這 是 與 《 廊 橋 遺 夢 》 不 同 的 悲 劇 。 《 廊 橋 遺 夢 》 的 女 主 角 弗 蘭 切 絲 卡 ， 她 的 悲 劇 ， 是 境 遇 的 悲 劇 。 如 果 不 是 二 戰 后 的 艱 難 ， 不 必 為 了 吃 飽 肚 子 而 嫁 給 美 國 大 兵 ， 她 就 不 會 從 文 化 澱 積 深 厚 的 意 大 利 城 市 ， 來 到 精 神 上 難 以 安 居 的 美 國 中 西 部 鄉 村 ─ ─ 那 里 最 美 麗 的 景 觀 是 連 天 的 玉 米 。 但 《 鐘 聲 》 里 的 女 人 ， 她 們 的 悲 劇 是 生 存 使 命 感 的 悲 劇 ， 是 尋 找 人 生 意 義 的 悲 劇 。 三 個 女 人 ， 不 同 時 代 ， 不 同 空 間 ， 有 著 不 同 的 親 密 男 人 ， 或 聰 明 ， 或 敏 感 ， 或 朴 實 ， 卻 同 樣 感 到 難 以 承 受 生 命 里 追 求 完 美 的 重 負 。 可 以 換 一 個 年 頭 ， 可 以 換 一 個 地 點 ， 可 以 換 一 個 家 庭 ， 困 惑 依 舊 ， 傷 感 依 舊 。
這 里 不 妨 談 一 點 書 和 電 影 里 的 同 性 戀 意 識 。 如 果 我 們 假 設 弗 吉 尼 亞 、 勞 拉 和 克 拉 麗 莎 都 是 同 性 戀 的 話 ， 那 么 弗 吉 尼 亞 始 終 只 能 與 丈 夫 共 住 同 一 屋 檐 下 ， 勞 拉 至 多 也 只 能 選 擇 孤 獨 ， 而 克 拉 麗 莎 則 可 以 與 女 友 同 居 而 不 受 歧 視 。 對 待 同 性 戀 的 寬 容 程 度 ， 可 以 作 為 坎 寧 安 選 來 表 征 社 會 變 化 的 一 個 坐 標 ， 而 且 是 遠 比 物 質 條 件 的 變 化 更 為 觸 及 人 性 的 坐 標 。 《 鐘 聲 》 里 的 三 個 女 人 ， 她 們 的 生 存 環 境 有 了 這 樣 深 刻 的 變 化 ， 新 戲 碼 卻 依 然 是 舊 悲 劇 。
但 是 ， 事 事 欲 求 完 美 ， 用 《 鐘 聲 》 中 弗 吉 尼 亞 出 場 時 的 說 法 ， 卻 又 是 生 命 中 深 度 歡 慶 的 火 花 。 孩 子 天 真 的 笑 臉 ， 這 比 宴 會 里 擦 過 光 亮 地 板 的 綢 衣 更 美 麗 ﹔ “ 達 洛 維 夫 人 說 她 自 己 去 買 花 ” ， 這 是 可 以 伴 著 音 樂 而 低 聲 傳 遞 的 妙 語 ﹔ 但 是 ， 使 這 美 麗 和 妙 語 對 生 命 有 意 義 的 ， 應 該 是 一 種 更 精 美 更 奇 妙 的 對 生 命 本 身 的 追 求 ─ ─ 事 事 欲 求 完 美 ， 正 可 以 是 此 種 追 求 之 一 。 伍 爾 芙 寫 出 了 這 一 追 求 的 境 界 ﹔ 坎 寧 安 也 寫 出 了 這 樣 的 境 界 ﹔ 令 人 略 有 驚 奇 的 是 ， 改 編 了 的 電 影 ， 雖 然 有 點 用 力 過 度 ， 也 拍 出 了 這 一 境 界 。
在 小 說 和 電 影 里 ， 這 一 追 求 最 終 還 是 通 向 我 們 不 愿 意 見 到 的 結 局 。 但 作 家 和 藝 朮 家 不 是 人 生 導 游 ， 他 們 不 能 也 不 必 手 把 手 地 指 引 你 我 前 行 。 他 們 只 能 幫 助 讀 者 和 觀 眾 更 好 地 理 解 生 活 ， 不 管 這 生 活 是 悲 劇 還 是 喜 劇 。
因 扮 演 弗 吉 尼 亞 而 得 了 最 佳 女 主 角 金 球 獎 的 妮 可 ﹒ 基 德 曼 ， 在 接 下 這 一 角 色 時 ， 激 動 地 說 ： “ 你 從 來 沒 有 這 樣 的 機 會 ， 一 部 電 影 里 有 三 個 寫 得 真 正 漂 亮 的 、 有 血 有 肉 的 女 主 角 ， 這 太 希 罕 了 。 ” 由 于 三 個 女 人 的 故 事 可 以 分 頭 拍 攝 ， 比 較 容 易 湊 合 各 人 的 擋 期 ， 主 角 之 外 ， 《 鐘 聲 》 的 配 角 也 都 是 一 時 之 選 。 為 了 有 參 與 的 機 會 ， 他 們 甚 至 降 低 了 自 己 的 薪 酬 。 坎 寧 安 則 說 ， 能 上 暢 銷 書 排 行 榜 已 是 一 大 驚 喜 ， 他 從 來 沒 想 過 拍 電 影 ， 因 為 《 鐘 聲 》 里 既 缺 枕 頭 更 無 拳 頭 。 或 許 ， 電 影 的 成 功 ， 可 以 給 我 們 更 多 的 機 會 ， 觀 賞 一 些 文 學 上 有 深 度 的 、 寫 得 真 正 漂 亮 的 獨 立 女 性 。 但 愿 這 不 是 要 求 過 高 。 難 道 藝 朮 家 們 不 應 該 象 達 洛 維 夫 人 那 樣 ， 象 《 鐘 聲 》 里 的 三 個 女 人 那 樣 ， 把 電 影 這 一 “ 視 覺 的 盛 宴 ” 操 辦 得 盡 量 完 美 ？
〔２００３年１月２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