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 二 分 之 一 封 信

夏 徽


    這 是 一 個 陰 冷 的 下 午 , 屋 里 沒 有 暖 氣 , 我 的 身 體 在 棉 襖 里 抖 瑟 , 思 緒 不 知 不 覺 地 跳 到 一 處 在 時 間 線 索 上 顯 然 有 些 傷 痕 的 日 子 。 那 是 二 ○ ○ 一 年 春 節 一 個 同 樣 寒 冷 的 下 午 , 在 南 方 一 座 大 城 市 的 小 房 間 里 , 我 面 前 擺 著 兩 張 信 紙 , 一 張 記 載 著 一 位 故 人 的 懺 悔 , 另 一 張 上 有 我 未 完 的 話 語 。

霞 徽 :

    我 不 知 道 我 們 的 記 憶 是 否 仍 然 纏 繞 在 一 起 , 如 同 我 們 許 多 個 夜 里 的 熱 烈 擁 抱 。 昨 天 , 你 沒 有 表 現 出 我 所 擔 心 的 激 動 , 令 我 更 加 難 過 , 也 陷 入 從 未 有 過 的 清 醒 。 我 知 道 陌 路 人 總 要 分 別 , 當 時 不 過 為 了 抵 御 孤 寂 才 彼 此 寒 喧 几 句 , 事 后 卻 把 它 們 幻 想 得 美 好 。 利 用 他 人 肉 體 的 人 是 否 與 之 相 同 ? 也 許 。 我 承 認 自 己 始 終 在 利 用 你 的 身 體 , 不 曾 打 算 作 出 任 何 回 報 ─ ─ 例 如 對 責 任 的 承 諾 , 只 為 每 一 次 銷 魂 的 快 樂 所 吸 引 。 但 我 不 能 不 感 到 內 疚 , 盡 管 你 沒 有 斥 責 我 罪 無 可 恕 , 也 從 未 有 其 他 人 指 出 我 的 虛 偽 和 無 恥 。 你 曾 經 說 我 的 眼 里 充 滿 了 恐 懼 與 不 安 , 那 千 真 萬 確 , 我 不 是 無 意 識 地 欺 騙 , 也 不 會 對 欺 騙 的 后 果 毫 無 意 識 。

    過 去 由 于 我 的 虛 偽 , 使 原 本 不 喜 歡 我 的 你 開 始 相 信 我 深 愛 著 你 , 終 于 給 你 造 成 無 盡 的 痛 苦 。 我 曾 不 加 思 索 地 向 你 承 諾 : “ 離 婚 吧 , 我 要 娶 你 ! ” 你 笑 著 問 , 男 人 是 否 為 達 目 的 可 以 不 擇 手 段 , 然 后 以 熾 熱 的 吻 表 明 你 并 不 這 樣 看 我 ﹔ 可 是 我 的 心 一 直 在 發 抖 , 我 沒 有 料 到 欺 騙 竟 然 如 此 容 易 , 同 時 充 滿 新 的 危 險 。 又 一 次 , 你 與 丈 夫 鬧 矛 盾 , 我 陪 你 在 江 邊 散 步 , 見 你 失 魂 落 魄 的 樣 子 , 聽 你 喃 喃 地 問 : “ 很 想 知 道 現 在 你 心 里 想 什 么 , 你 的 真 正 想 法 是 什 么 。 ” 我 嚇 得 不 敢 搭 話 , 怕 你 開 始 對 我 產 生 懷 疑 , 使 這 場 早 知 要 結 束 的 荒 誕 鬧 劇 在 不 期 然 的 剎 那 間 嘎 然 而 止 ﹔ 同 時 也 擔 心 你 當 真 要 以 離 婚 的 方 式 宣 布 你 對 我 的 愛 情 ─ ─ 從 沒 有 存 在 于 我 心 里 的 東 西 。

    但 騙 局 終 究 會 被 揭 穿 , 你 告 訴 我 將 辦 理 離 婚 手 續 , 問 我 是 否 會 娶 你 的 那 個 下 午 , 你 已 看 見 我 是 怎 樣 慌 張 , 要 么 低 頭 不 語 , 要 么 愚 蠢 地 反 問 你 是 否 在 試 探 我 ﹔ 我 甚 至 無 恥 地 說 : “ 你 大 概 想 在 下 船 前 安 排 好 另 一 條 船 吧 。 ” 當 時 你 一 定 憤 怒 到 極 點 。 再 次 提 起 這 些 可 恥 的 事 情 , 可 能 使 你 再 次 受 到 傷 害 。 也 許 你 無 以 表 達 被 羞 辱 的 憤 怒 : 你 一 直 把 我 當 妓 女 了 ! 我 怎 么 回 答 呢 ? 如 果 我 告 訴 你 , 我 為 自 己 作 的 惡 感 到 痛 苦 , 你 怎 么 可 能 不 更 加 悲 憤 ? 我 不 再 要 求 原 諒 了 , 只 想 把 事 情 交 代 清 楚 。

    造 成 我 們 痛 苦 的 原 因 更 在 于 , 我 們 之 間 從 來 沒 有 純 粹 的 肉 體 關 系 。 我 明 明 知 道 自 己 抱 著 貪 圖 快 樂 的 初 衷 , 卻 把 浪 漫 的 情 調 添 加 進 情 欲 和 謊 言 里 。 二 ○ ○ ○ 年 初 , 分 別 多 年 后 第 一 次 再 見 時 , 看 著 你 虛 弱 的 形 體 , 憂 郁 的 容 顏 , 我 慣 于 幻 想 的 心 便 一 下 子 涌 出 了 無 數 的 憐 愛 ﹔ 你 在 那 所 偏 僻 、 簡 陋 、 冷 清 和 陳 舊 的 新 居 里 的 寂 寞 神 情 , 深 深 地 印 在 我 腦 海 。 當 我 從 朋 友 處 得 知 你 小 產 的 消 息 , 心 里 只 是 難 受 , 沒 有 一 絲 關 于 肉 體 的 想 象 , 那 種 感 覺 回 想 起 來 很 美 好 , 我 甚 至 以 為 自 己 有 了 愛 。 說 這 些 , 我 并 非 企 圖 描 述 自 己 曾 在 愛 與 懷 疑 之 間 掙 扎 , 并 非 為 了 減 輕 內 心 矛 盾 所 造 成 的 痛 苦 , 并 非 為 自 己 設 定 一 種 向 真 善 美 返 回 的 可 能 性 。 我 絕 不 為 自 己 開 脫 ! 那 是 心 理 學 騙 子 向 偽 善 者 兜 售 的 心 靈 雞 湯 。 我 承 認 , 我 用 了 笨 拙 的 形 式 把 柔 情 的 標 記 巧 妙 地 打 入 我 們 的 經 歷 中 , 事 后 這 些 行 徑 歷 歷 在 目 , 這 是 我 最 大 的 罪 過 。 如 果 還 有 比 這 更 可 恥 的 , 莫 過 于 像 許 多 聰 明 人 在 欺 騙 與 內 疚 之 間 找 到 平 衡 , 肩 起 高 尚 的 道 德 , 沿 著 公 認 合 理 的 生 活 道 路 走 下 去 ﹔ 或 者 重 新 培 養 適 合 共 同 生 活 的 感 情 , 或 者 用 謊 言 年 復 一 年 把 心 靈 打 造 得 粗 糙 、 堅 硬 、 冷 酷 ﹔ 要 么 在 適 合 的 時 機 另 尋 異 性 的 溫 存 , 譬 如 當 人 們 普 遍 盲 目 地 抬 高 愛 情 。 與 其 這 樣 , 我 寧 愿 現 在 就 暴 露 出 貪 婪 虛 偽 的 品 性 , 做 一 個 懦 弱 的 人 , 讓 你 發 現 丟 掉 我 真 是 一 點 都 不 可 惜 。

    懺 悔 是 為 了 得 到 你 的 原 諒 嗎 ? 不 ! 我 希 望 連 這 樣 的 結 果 也 不 會 發 生 。 請 你 不 要 從 陳 詞 濫 調 那 方 面 去 理 解 它 。 我 只 給 你 帶 來 印 証 你 幻 想 的 瘋 狂 ﹔ 當 我 發 覺 你 被 這 種 游 戲 吸 引 , 當 恐 懼 遠 遠 超 過 了 獲 得 成 功 的 僥 幸 , 我 惟 有 向 你 如 實 說 出 一 切 。 結 束 那 段 不 正 常 的 關 系 是 我 們 一 致 的 愿 望 , 為 此 你 付 出 了 淚 水 , 我 則 鼓 起 勇 氣 望 著 自 己 被 打 開 的 心 。 我 沒 有 信 仰 , 也 不 期 望 最 終 能 到 哪 里 去 , 只 純 粹 地 呼 叫 , 連 帶 一 生 所 有 的 卑 劣 , 都 在 這 燃 燒 中 最 后 一 次 露 出 它 們 的 面 目 。 每 一 個 感 到 自 身 有 罪 的 人 都 能 為 我 作 証 。

    如 今 , 我 所 不 能 承 受 的 是 心 中 變 幻 的 影 像 , 我 在 它 們 的 歡 愉 與 絕 望 中 走 完 了 所 有 的 路 。 我 將 受 到 諸 神 的 詛 咒 , 我 永 遠 不 懂 得 愛 , 不 能 獲 得 愛 。

偉 銘
2 0 0 1 年 1 月 2 1 日

    信 的 主 旨 我 不 理 解 , 如 果 有 些 明 白 , 就 是 覺 得 他 未 免 自 私 和 自 負 : 既 然 并 不 期 望 我 予 以 反 應 , 也 不 要 我 寬 恕 , 何 必 懺 悔 ? 難 道 他 想 為 自 己 的 生 活 找 到 合 適 的 解 釋 ? 我 仿 佛 領 會 了 這 種 指 向 模 糊 的 言 說 , 首 要 目 的 是 表 明 自 己 的 態 度 , 然 后 安 心 做 人 。

偉 銘 :

    我 保 証 這 是 你 看 到 我 寫 給 你 的 最 后 一 封 信 。 我 們 相 識 有 十 一 年 , 但 我 心 中 的 你 仍 然 是 十 一 年 前 的 樣 子 , 很 純 真 , 即 使 知 道 你 根 本 沒 有 真 心 對 我 這 一 令 人 又 羞 又 恨 的 消 息 以 后 。 我 只 是 不 能 理 解 , 這 個 孩 子 真 的 做 了 如 他 所 說 的 事 情 嗎 ? 哎 , 算 了 吧 , 我 是 女 人 , 不 善 于 分 析 , 也 將 健 忘 。 今 天 只 想 告 訴 你 一 件 事 , 大 概 算 得 上 十 一 年 來 對 你 增 加 的 唯 一 看 法 : 你 太 蠢 了 , 你 不 能 真 正 懂 得 一 個 人 是 多 么 需 要 引 她 上 升 的 愛 情 , 多 么 渴 望 上 升 時 昏 眩 的 快 樂 : 你 也 不 了 解 一 個 女 人 為 了 擁 抱 狂 熱 的 愛 , 必 須 多 么 嚴 厲 地 對 待 自 己 , 最 終 以 否 認 自 己 的 愛 來 達 到 兩 忘 的 境 地 。 我 是 這 樣 的 人 , 不 回 避 不 否 認 它 的 人 。

    現 在 我 不 再 憤 怒 , 對 在 你 身 上 發 現 種 種 虛 幻 感 到 絕 望 。 我 終 于 清 楚 , 充 滿 上 升 之 愛 的 生 活 不 是 某 個 人 可 以 帶 來 的 。 男 人 可 以 用 哲 學 解 釋 自 己 的 欲 望 和 不 可 得 到 的 愛 , 拯 救 自 己 于 絕 望 中 , 女 人 卻 沒 有 靈 巧 的 語 言 , 只 能 接 受 被 侮 辱 的 愛 重 擊 , 不 能 動 彈 , 只 有 心 靈 仍 向 著 虛 無 的 上 方 微 弱 地 跳 動 。

    … …

    我 正 在 想 怎 么 表 達 今 后 要 走 的 道 路 , 電 話 鈴 響 了 。 一 位 歡 樂 的 朋 友 向 我 拜 年 , 聊 了 很 久 , 末 了 , 她 好 像 忽 然 記 起 某 個 消 息 : “ 你 知 道 嗎 ? 偉 銘 死 了 。 ” 她 的 語 氣 變 得 神 秘 , “ 除 夕 晚 在 本 地 的 一 個 招 待 所 里 , 據 說 是 嫖 娼 時 被 人 合 伙 謀 財 害 命 。 ”

    不 久 以 后 偉 銘 的 死 因 被 証 實 , 和 先 前 的 謠 言 大 約 一 致 。 葬 禮 現 場 的 冷 清 充 分 表 明 這 個 社 會 仍 然 多 么 愛 憎 分 明 。 但 我 沒 有 譴 責 他 的 力 量 , 我 只 在 想 , 假 如 他 還 能 夠 讀 我 的 信 , 我 將 補 上 一 句 : 我 也 不 了 解 他 人 的 心 , 不 知 道 使 人 下 沉 的 力 量 可 以 巨 大 到 難 以 想 象 。 那 個 下 午 我 哭 了 很 久 , 并 不 為 了 我 愛 過 的 人 , 只 是 突 然 感 到 無 限 空 虛 與 迷 茫 , 仿 佛 小 時 候 做 過 的 夢 : 在 一 片 美 麗 而 寂 寞 的 草 地 里 走 了 許 久 , 尋 找 著 什 么 , 忘 記 了 爸 爸 和 媽 媽 , 卻 怎 么 也 找 不 著 , 出 不 去 。

    多 年 前 的 一 個 潮 濕 的 春 節 , 偉 銘 走 出 花 市 時 曾 仰 望 被 燈 光 照 亮 的 天 空 , 說 : “ 這 漫 天 的 飛 花 , 在 北 方 便 成 了 雪 。 ” 他 在 南 方 丟 掉 了 性 命 , 我 也 將 在 春 天 到 來 前 回 到 北 京 去 , 留 給 這 段 歲 月 的 , 只 有 上 面 一 又 二 分 之 一 封 信 。

〔完〕


(Posted on 01-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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