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芬 其 實 已 經 五 十 了 ， 通 常 這 樣 的 年 齡 都 是 喊 某 師 傅 ， 識 几 個 字 的 喊 某 老 師 。 喊 她 阿 芬 是 因 為 習 慣 。 先 是 男 人 這 么 喊 ， 以 后 大 家 就 都 這 么 喊 了 。 其 次 是 因 為 她 仍 是 顯 得 年 青 漂 亮 ， 印 象 沒 那 么 老 ， 還 常 常 衣 著 鮮 亮 地 趕 舞 場 。

　 　 說 起 阿 芬 ， 也 真 是 笑 話 不 少 ， 一 言 難 盡 。

　 　 我 多 年 前 來 這 里 時 ， 就 對 她 印 象 很 深 。 并 不 是 因 為 她 最 熱 心 。 她 很 熱 心 地 為 我 引 路 ， 問 長 問 短 。 現 在 回 想 ， 可 能 是 她 太 寂 寞 ， 總 想 找 個 話 題 。 那 天 她 穿 著 米 色 寬 條 燈 芯 絨 外 套 ， 高 挑 身 材 ， 長 發 ， 潔 白 的 牙 齒 ， 嘴 唇 就 象 勾 過 唇 線 一 樣 輪 廓 優 美 。 衣 著 倒 還 挺 時 新 ， 但 稍 欠 合 體 。 后 來 知 道 ， 她 的 衣 服 大 多 是 她 丈 夫 余 中 衛 給 她 從 上 海 拎 回 來 的 ， 大 姑 大 姨 們 穿 過 不 要 ， 一 分 錢 不 花 的 。 也 真 難 為 她 ， 挺 講 究 ， 仔 仔 細 細 地 穿 得 整 整 齊 齊 。

　 　 她 丈 夫 余 中 衛 長 得 怪 怪 的 ， 臉 上 所 有 的 器 官 都 是 凸 出 的 ， 包 括 嘴 巴 和 眼 睛 ， 矮 矮 的 個 子 ， Ｏ 型 腿 曲 率 還 挺 大 。 司 機 老 王 等 他 上 車 時 笑 說 ， 要 是 打 起 仗 來 哪 里 行 ， 這 男 人 走 起 路 來 ， 排 著 胯 子 ， 一 歪 一 歪 地 ， 象 老 鴨 一 樣 。 老 王 自 己 走 路 也 歪 ， 不 過 他 是 摔 的 。 余 中 衛 有 個 綽 號 叫 “ 老 六 ” ， 現 在 誰 也 不 提 了 ， 但 許 多 人 都 知 道 來 歷 。 他 們 的 愛 情 是 誕 生 在 如 火 如 荼 的 文 革 當 中 ， 因 為 抓 革 命 ， 促 生 產 ， 也 不 休 婚 假 。 新 娘 第 二 天 一 早 上 班 時 ， 喜 滋 滋 地 告 訴 別 人 ， 余 中 衛 真 是 世 界 上 最 好 的 男 人 ， 還 說 “ 六 次 ” 。

　 　 很 快 ， 全 廠 的 男 同 事 都 笑 嘻 嘻 地 喊 余 中 衛 為 “ 老 六 ” ， 余 中 衛 開 始 摸 不 著 頭 腦 ， 后 來 輾 轉 知 道 來 歷 ， 氣 得 呀 ， 不 知 在 家 中 是 如 何 了 結 的 。 反 正 本 來 男 人 們 愛 逗 阿 芬 ， 不 就 老 六 么 ， 我 天 天 給 ， 可 不 知 從 哪 天 起 ， 也 不 敢 提 了 。

　 　 阿 芬 家 里 的 每 一 分 錢 ， 都 是 余 中 衛 支 配 ， 阿 芬 的 工 資 必 須 全 部 上 繳 。 這 里 的 上 海 佬 不 少 ， 可 象 他 這 么 算 計 老 婆 的 ， 也 是 難 找 。 曾 有 一 次 ， 阿 芬 上 班 時 間 例 假 來 了 ， 家 中 又 無 存 貨 ， 所 以 到 處 找 余 中 衛 討 錢 買 衛 生 紙 。 可 偏 偏 余 中 衛 不 在 ， 她 只 好 問 對 門 的 一 小 伙 借 了 錢 ， 回 來 又 給 余 中 衛 罵 了 一 通 。 休 息 日 一 同 逛 街 ， 如 果 不 一 起 回 來 ， 就 給 她 几 毛 錢 握 著 喘 吁 吁 地 趕 公 車 。

　 　 阿 芬 呀 阿 芬 ， 世 上 哪 里 有 這 樣 的 呢 ？

　 　 有 時 聽 到 她 訴 苦 ， 我 們 就 笑 著 罵 余 中 衛 ， 鼓 動 她 離 婚 或 離 家 出 走 。 她 苦 著 臉 ， 滿 面 無 奈 。 漸 漸 地 ， 我 們 知 道 她 真 也 挺 苦 的 。

　 　 阿 芬 從 小 就 沒 有 父 親 。 她 比 共 和 國 大 一 歲 ， 約 兩 歲 時 父 親 就 消 失 了 。 只 留 下 一 張 照 片 ： 騎 著 馬 ， 挎 著 搶 ， 摟 著 她 的 媽 媽 。 阿 芬 說 ， 好 威 武 呵 ， 照 片 中 媽 媽 不 過 十 六 七 歲 。 解 放 初 期 ， 一 個 國 民 黨 軍 官 ， 面 臨 革 命 的 鐵 拳 ， 消 失 地 太 有 理 由 了 。 她 母 親 那 時 二 十 多 歲 ， 一 個 孩 子 ， 一 張 舊 照 片 ， 一 個 國 民 黨 姨 太 太 的 身 份 。 算 起 來 ， 老 太 太 是 七 十 左 右 的 人 了 ， 前 几 年 看 過 她 的 人 ， 哪 怕 再 刻 薄 挑 剔 的 ， 也 說 這 老 太 年 青 時 相 貌 絕 非 一 般 。 但 個 頭 不 高 ， 這 一 點 阿 芬 大 概 象 她 生 父 。

　 　 阿 芬 后 來 又 有 了 繼 父 。 因 為 出 身 不 好 ， 阿 芬 的 母 親 對 這 后 老 公 很 是 遷 就 。 聽 阿 芬 說 ， 她 十 多 歲 時 就 几 次 試 圖 自 殺 。 這 繼 父 嫌 惡 老 婆 的 身 份 ， 氣 全 出 在 阿 芬 的 身 上 。 后 來 又 有 了 一 個 妹 妹 ， 想 想 阿 芬 的 日 子 吧 ， 何 況 中 間 還 有 一 個 “ 三 年 自 然 災 害 ” 。 阿 芬 是 被 招 工 來 的 。 一 批 進 來 十 几 個 ， 數 她 最 漂 亮 。 很 有 几 個 有 意 于 她 的 ， 但 不 知 怎 么 嫁 給 余 中 衛 了 。 怎 么 不 多 考 察 考 察 呢 ， 她 訴 苦 時 ， 我 們 問 她 。 她 說 ， 那 時 他 很 關 心 我 ， 加 班 都 是 他 陪 我 ， 很 談 到 一 起 的 ， 不 知 怎 的 結 婚 以 后 就 不 談 了 。 后 來 因 為 在 車 間 里 干 活 鼻 血 流 得 要 命 ， 就 被 照 顧 到 這 里 來 幫 忙 了 ， 和 大 部 份 人 一 樣 ， 沒 有 什 么 工 作 量 。

　 　 這 里 的 領 導 是 一 個 新 提 拔 的 知 識 分 子 干 部 ， 黨 票 鈔 票 都 有 ， 長 一 身 白 肉 ， 眼 睛 一 瞪 ， 白 多 黑 少 ， 整 天 就 會 管 紀 律 ， 特 別 是 阿 芬 的 勞 動 紀 律 。 每 天 一 上 班 ， 一 看 阿 芬 沒 到 ， 他 就 嚴 肅 起 來 ， 站 在 門 口 ， 注 視 著 她 急 匆 匆 低 著 頭 由 遠 及 近 地 從 身 邊 走 過 ， 這 使 他 充 分 享 受 到 工 作 的 快 樂 。

　 　 還 有 一 位 三 代 紅 根 自 學 成 才 的 高 級 管 理 人 員 ， 有 事 沒 事 就 挑 起 話 端 ， 因 為 阿 芬 會 把 她 到 醫 院 怎 樣 婦 檢 ， 怎 樣 手 朮 掉 子 宮 頸 上 的 息 肉 ， 仔 仔 細 細 地 說 給 大 家 聽 。 或 是 她 家 余 中 衛 怎 樣 小 氣 ， 小 菜 場 盡 買 些 臭 魚 爛 蝦 ， 害 得 她 吃 不 下 飯 ﹔ 她 們 家 怎 樣 分 配 糖 醋 排 骨 ﹔ 余 中 衛 怎 樣 盯 著 孩 子 的 筷 頭 抖 擻 地 滴 下 湯 來 ﹔ 新 鮮 的 點 心 會 鎖 起 來 ， 等 到 長 出 毛 毛 來 又 蒸 了 逼 她 們 吃 ， 她 們 不 吃 ， 余 中 衛 自 己 吃 ， 然 后 拉 了 肚 子 吃 藥 ， 等 等 。 有 一 次 ， 余 中 衛 出 差 去 上 海 ， 按 天 把 伙 食 費 留 下 ， 阿 芬 帶 兩 個 孩 子 不 知 留 了 几 十 塊 。 阿 芬 說 ， 她 天 天 吃 面 條 ， 省 了 錢 ， 星 期 天 買 了 菜 ， 請 媽 媽 舅 舅 來 作 客 。 她 大 概 是 平 常 沒 有 這 個 機 會 ， 老 人 家 哪 里 知 道 這 回 事 ， 否 則 會 氣 得 吐 出 來 。 不 過 老 太 太 因 為 不 喜 歡 女 婿 ， 又 恨 女 兒 無 能 ， 確 也 很 少 登 門 。

　 　 這 下 好 ， 余 中 衛 回 來 ， 怎 么 瞞 得 了 ， 生 氣 了 。

　 　 我 們 雖 然 鄙 夷 阿 芬 ， 但 還 是 幫 她 罵 ， 氣 死 他 才 好 ， 氣 死 他 你 就 自 由 了 。

　 　 這 阿 芬 呀 ， 你 猜 她 怎 么 說 ？ 她 囁 嚅 著 ， 怎 么 辦 呢 ？ 他 氣 了 ， 也 不 上 床 ， 就 睡 沙 發 了 。 天 ， 當 時 我 真 想 罵 她 ， 什 么 寶 貝 呀 ， 你 不 好 外 面 找 一 個 去 ！

　 　 阿 芬 呵 ， 真 可 憐 ， 原 來 女 人 還 有 這 樣 的 尷 尬 ， 沒 有 理 性 的 欲 望 是 多 么 的 可 悲 。 在 其 位 而 不 謀 其 政 的 ， 床 上 也 有 ， 什 么 男 人 ！

　 　 這 大 概 就 是 解 釋 一 切 的 原 因 了 。

　 　 后 來 阿 芬 迷 上 了 跳 舞 。 她 終 于 找 到 了 自 己 的 去 處 ， 找 到 了 至 愛 ， 隨 便 哪 里 有 舞 會 ， 她 都 興 奮 地 趕 場 ， 樂 此 不 疲 。 去 上 海 工 作 的 大 女 兒 時 常 給 她 買 些 新 衣 服 來 ， 這 時 的 阿 芬 ， 倒 的 確 有 些 快 樂 ， 也 顯 得 有 些 生 氣 了 。 余 中 衛 有 自 知 之 明 ， 從 來 不 上 舞 場 ， 倒 也 不 攔 她 。 因 為 她 說 跳 舞 是 鍛 煉 身 體 ， 她 不 跳 舞 就 頭 昏 ， 就 要 生 病 ， 就 要 吃 藥 。 我 從 心 底 期 望 她 會 跳 出 故 事 來 ， 因 為 關 于 跳 舞 的 故 事 很 多 。

　 　 有 一 天 ， 她 樂 滋 滋 地 告 訴 我 們 ， 她 怎 樣 在 馬 路 上 被 一 個 服 裝 生 意 人 攔 住 ， 要 她 作 他 的 中 年 服 裝 模 特 ， 說 象 她 這 樣 年 齡 她 這 樣 的 身 材 很 少 見 。 我 們 鼓 勵 她 接 受 ， 她 卻 說 ， 余 中 衛 說 了 碰 上 了 壞 人 怎 么 辦 ， 呀 ！

　 　 可 是 始 終 也 沒 有 什 么 故 事 。 余 中 衛 說 ， 年 紀 大 了 ， 少 跳 一 點 吧 。 她 們 家 現 在 又 有 了 新 問 題 。 因 為 余 中 衛 是 上 海 知 青 ， 按 政 策 可 以 回 去 一 個 子 女 ， 他 們 讓 大 女 兒 去 了 。 雖 然 姐 姐 給 弟 弟 買 了 衣 服 和 音 響 ， 可 小 兒 子 還 是 拼 命 地 折 磨 著 自 己 和 賦 于 他 生 命 的 父 母 ， 為 什 么 姐 姐 能 去 我 不 能 去 。 他 一 發 工 資 ， 就 溜 上 街 化 個 精 光 ， 然 后 回 來 放 開 喉 嚨 卡 拉 不 Ｏ Ｋ ， 吵 昏 了 家 人 和 鄰 居 ， 也 蓋 住 了 他 父 親 聲 嘶 力 竭 的 叫 喊 … …

　 　 阿 芬 曾 發 誓 她 一 退 休 就 離 開 這 個 家 ， 大 概 永 遠 也 不 可 能 ， 也 沒 有 必 要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