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曾 與 我 共 一 層 樓 。 開 放 前 文 化 單 位 房 子 緊 張 ， 因 此 這 層 樓 鴿 子 似 地 棲 了 五 戶 。 我 是 編 劇 享 有 特 權 ， 一 人 獨 享 一 間 ， 與 排 練 廳 相 鄰 。 經 常 導 演 與 個 別 女 演 員 角 色 創 造 ， 都 借 用 我 的 臥 室 兼 書 房 完 成 。 導 演 說 我 這 間 屋 子 寬 敞 干 淨 ， 牆 上 挂 著 永 恆 的 微 笑 ， 櫥 里 藏 著 斯 坦 尼 斯 拉 夫 斯 基 和 布 萊 希 特 ， 氛 圍 有 助 于 培 養 藝 朮 情 趣 。 當 然 ， 我 屋 子 里 經 常 能 找 出 好 煙 名 茶 也 是 一 個 重 要 因 素 。 我 呢 ， 就 只 有 到 隔 壁 與 不 參 加 排 練 的 二 □ 神 侃 瞎 聊 ， 更 多 的 是 看 他 獨 自 喝 酒 、 聽 他 傳 授 房 中 秘 笈 。 二 □ 的 第 三 任 老 婆 是 崇 拜 藝 朮 的 列 車 員 ， 經 常 出 車 不 在 家 ﹔ 女 兒 尚 小 ， 不 懂 緋 聞 ， 我 們 可 以 信 口 開 河 。 二 □ 喝 了 酒 ， 就 會 說 他 只 崇 拜 兩 個 人 ， 一 個 是 他 老 婆 ， 經 常 給 他 捎 回 半 瓶 酒 （ 估 計 是 列 車 餐 車 上 的 旅 客 酒 后 饋 贈 ） 、 給 他 零 花 錢 、 而 且 床 上 活 兒 扎 實 ﹔ 另 一 個 就 是 我 ， 能 理 解 他 的 照 明 理 論 、 追 光 藝 朮 。 其 實 我 壓 根 兒 不 懂 舞 台 燈 光 ， 就 聽 他 談 到 當 年 戀 愛 時 營 造 了 一 個 絕 妙 的 燈 光 環 境 ， 女 友 一 進 入 他 的 屋 子 就 扑 朔 迷 離 情 不 自 禁 表 示 過 驚 嘆 ﹔ 此 外 ， 他 還 告 訴 過 我 ， 蘇 聯 一 位 著 名 芭 蕾 舞 演 員 什 么 什 么 娃 ， 演 出 時 就 只 能 是 一 位 燈 光 師 什 么 什 么 洛 夫 給 她 打 追 光 ， 否 則 罷 演 。 對 此 我 也 表 示 過 不 可 思 議 ， 這 就 成 了 他 “ 崇 拜 ” 我 的 理 由 。

　 　 前 面 說 過 ， 我 們 都 是 鴿 子 ， 因 此 廚 房 與 衛 生 間 都 是 數 家 共 用 ， 有 時 候 難 免 私 生 活 也 互 相 照 應 。 一 家 人 似 地 過 日 子 ， 自 然 時 有 碰 撞 。 當 時 最 大 的 熱 點 矛 盾 是 ， 廚 房 里 副 導 演 家 爐 前 的 蜂 窩 煤 總 是 少 了 几 塊 。 她 總 是 找 我 傾 訴 ， 首 先 因 為 我 是 單 身 青 年 ， 食 堂 用 膳 ， 是 唯 一 可 以 排 除 的 懷 疑 對 象 ﹔ 其 次 ， 我 與 二 □ 相 鄰 ， 對 他 的 動 靜 了 如 指 掌 ， 據 她 說 大 家 一 致 認 為 二 □ 作 案 的 可 能 性 最 大 ， 副 導 演 又 與 二 □ 相 鄰 ， 期 望 我 能 提 供 破 案 線 索 。 我 說 沒 有 依 據 的 事 情 決 不 可 胡 亂 猜 疑 ， 她 說 ： 依 據 多 的 很 ， 我 就 特 別 注 意 他 的 生 活 細 節 ， 其 一 ， 親 眼 看 見 二 □ 在 樓 下 自 行 車 棚 內 ， 為 了 撿 起 本 不 屬 于 他 的 一 枚 二 分 硬 幣 ， 鑽 到 車 縫 里 不 惜 推 倒 一 排 共 計 八 輛 自 行 車 ﹔ 其 二 ， 最 早 做 飯 的 只 有 二 □ ， 他 有 作 案 時 間 ﹔ 其 三 ， 二 □ 作 為 上 海 人 ， 有 小 家 子 氣 的 地 域 文 化 傳 統 ， 比 如 在 音 響 師 家 里 喝 喜 酒 ， 居 然 大 庭 廣 眾 之 下 他 就 敢 將 鄰 桌 女 客 們 不 喝 的 小 瓶 酒 塞 進 兜 里 ！ 對 此 我 不 以 為 然 ， 勸 告 副 導 演 千 萬 不 要 因 為 這 點 小 事 傷 了 鄰 里 和 氣 。 副 導 演 對 我 的 缺 乏 原 則 立 場 表 示 深 深 失 望 。

　 　 翌 日 清 晨 ， 我 被 “ 砰 ” 的 一 聲 和 隨 之 而 來 的 騷 動 驚 醒 ， 出 門 一 看 ， 見 廚 房 內 二 □ 哼 著 小 調 在 爐 前 生 火 ， 副 導 演 的 家 門 剛 剛 關 上 。 見 我 出 門 ， 他 不 再 扇 火 ， 得 意 地 將 我 拉 回 我 的 屋 子 ， 神 秘 地 告 訴 我 ： 李 玉 和 同 志 怎 么 說 ？ 道 高 一 尺 ， 魔 高 一 丈 ！ 你 知 道 我 為 什 么 只 漲 半 級 工 資 ？ 就 是 她 在 搗 鬼 。 我 說 ， □ 哥 ， 明 人 不 做 暗 事 ， 你 這 是 怎 么 回 事 嘛 ？ 他 小 聲 說 ， 你 都 知 道 啦 ？ 那 我 告 訴 你 吧 ， 堤 內 的 損 失 哥 我 要 從 堤 外 補 回 來 ， 那 娘 們 背 后 弄 我 ， 我 得 找 回 一 點 平 衡 是 不 是 ？ 沒 料 到 這 狗 日 的 在 她 的 煤 里 栽 了 一 個 爆 竹 ， 你 說 哥 我 反 應 多 快 ， 這 爆 竹 一 響 我 馬 上 往 她 的 煤 堆 里 送 回 一 塊 ， 我 知 道 她 的 煤 是 有 數 的 ， 她 以 為 這 一 下 抓 到 贓 了 ， 可 一 清 點 一 塊 不 少 。 我 就 明 白 告 訴 她 ， 煤 里 邊 栽 爆 竹 的 事 情 我 也 會 ， 比 煤 更 大 的 事 情 也 有 人 打 主 意 ！ 半 級 工 資 能 買 回 很 多 煤 哩 ！ 這 下 子 她 就 明 白 了 ， 背 后 搗 鬼 是 要 付 出 代 價 的 。

　 　 這 是 廚 房 里 的 故 事 ， 不 久 又 發 生 了 衛 生 間 里 的 故 事 。 大 清 早 衛 生 間 的 門 打 不 開 了 ， 砰 砰 的 敲 門 聲 將 大 家 都 鬧 了 起 來 。 不 說 衛 生 間 不 要 緊 ， 一 說 起 帶 發 了 尿 癮 ， 大 家 都 憋 得 慌 ， 情 急 之 下 將 門 撞 開 ， 進 去 一 瞧 ， 二 □ 暈 在 馬 桶 邊 上 ， 手 里 卻 抓 著 一 個 錢 包 。

　 　 后 來 我 問 二 □ 這 是 為 什 么 ， 二 □ 說 ， 哥 們 ， 這 可 是 個 慚 愧 的 小 事 情 ， 這 事 就 告 訴 你 一 個 人 ， 不 能 告 訴 任 何 人 ， 日 后 也 不 准 編 到 戲 里 去 ， 除 非 分 給 哥 一 半 稿 費 。 我 說 ， 哥 ， 慢 慢 說 ， 我 就 知 道 哥 身 上 老 發 生 奇 聞 。 你 道 是 怎 么 回 事 ？ 發 了 工 資 ， 哥 就 多 喝 了 一 杯 ， 早 晨 起 來 生 爐 子 ， 一 進 廚 房 突 然 腳 下 踩 著 軟 乎 乎 的 東 西 ， 撿 起 來 一 看 ， 是 個 錢 包 ！ 你 知 道 ， 哥 這 輩 子 就 沒 發 過 兩 元 以 上 的 橫 財 ， 意 外 地 撿 到 了 錢 包 ， 能 不 激 動 ？ 我 拔 腿 就 往 衛 生 間 跑 ， 關 上 門 ， 打 開 錢 包 … …

　 　 怎 么 啦 ？

　 　 沒 什 么 ， 嘿 嘿 ， 這 錢 包 是 我 自 己 丟 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