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 在 霍 布 肯 ， 吃 罰 單 如 家 常 便 飯 ， 成 雙 泊 車 要 罰 ， 掃 街 時 忘 了 挪 車 要 罰 ， 泊 車 離 路 口 近 了 一 公 分 也 要 罰 。 霍 布 肯 開 罰 單 效 率 絕 對 高 ， 有 一 次 我 去 學 校 取 東 西 ， 轉 來 轉 去 沒 處 泊 車 ， 無 奈 中 只 好 暫 時 成 雙 泊 一 下 ， 然 后 以 百 米 沖 刺 的 速 度 直 奔 實 驗 室 ， 前 后 不 過 一 分 多 鐘 。 氣 喘 噓 噓 趕 回 車 旁 ， 一 張 罰 單 早 已 端 端 正 正 恭 候 著 了 ， 真 懷 疑 是 否 有 “ 守 株 待 兔 ” 者 。 有 個 朋 友 搬 鋼 琴 ， 大 伙 前 呼 后 擁 進 了 樓 ， 他 趕 緊 出 來 泊 打 著 緊 急 燈 的 車 ， 誰 知 早 已 無 影 無 蹤 ， 車 被 拖 走 ， 罰 單 當 然 也 少 不 了 。 該 鎮 的 一 家 小 店 曾 經 賣 過 一 種 Ｔ 恤 衫 ， 胸 前 印 有 一 張 巨 大 的 罰 單 ， 中 間 寫 著 ： “ Ｗ ｅ ｌ ｃ ｏ ｍ ｅ 　 ｔ ｏ 　 Ｈ ｏ ｂ ｏ ｋ ｅ ｎ ” （ 歡 迎 來 霍 布 肯 ） 。 久 病 成 醫 ， 后 來 我 逐 漸 摸 到 一 個 規 律 ： 每 逢 季 度 末 ， 往 往 是 罰 單 旺 季 ， 估 計 警 察 局 按 季 結 算 。

　 　 如 此 彈 丸 小 鎮 ， 人 多 車 雜 ， 不 管 嚴 點 兒 也 不 行 。 吃 到 罰 單 大 都 是 自 己 理 虧 ， 只 得 乖 乖 認 罰 ， 但 也 有 例 外 。 多 年 前 的 一 天 早 上 ， 我 開 車 送 女 兒 上 學 ， 在 一 有 “ Ｓ Ｔ Ｏ Ｐ ” （ 停 ） 標 識 處 需 右 拐 。 該 處 路 口 兩 邊 皆 是 非 法 泊 的 車 輛 ， 使 本 來 就 窄 的 路 口 更 窄 了 。 我 們 那 輛 六 缸 的 老 爺 車 ， 早 上 熱 身 不 夠 便 不 肯 配 合 。 勇 往 直 前 尚 可 ， 拐 彎 時 就 不 聽 招 喚 了 。 停 過 車 后 ， 一 邊 慢 慢 前 移 ， 一 邊 使 勁 打 方 向 盤 試 圖 右 拐 。 正 在 這 時 ， 忽 見 一 警 車 自 左 方 急 馳 而 來 。 警 察 大 駕 光 臨 ， 趕 緊 煞 車 讓 路 。

　 　 警 車 來 到 我 的 車 前 ， 突 然 停 下 來 。 警 察 打 手 勢 讓 我 把 車 移 到 路 邊 。 看 來 凶 多 吉 少 ， 卻 又 莫 名 其 妙 ， 只 好 老 老 實 實 等 候 發 落 。 等 了 半 天 沒 動 靜 ， 小 心 翼 翼 地 走 近 警 車 ， 那 位 滿 臉 粉 刺 的 警 察 十 分 瀟 洒 地 撕 下 一 張 罰 單 遞 給 我 。

　 　 “ 為 什 么 ？ ” 我 又 急 又 氣 ， 又 不 得 不 耐 下 性 子 問 他 緣 由 。 他 說 我 在 停 車 處 沒 停 ， 見 了 他 才 停 下 。 這 可 真 是 冤 枉 。 我 一 再 解 釋 ， 他 根 本 不 聽 ， 極 不 耐 煩 地 說 ， “ 你 不 服 到 法 庭 去 講 ” ， 開 車 揚 長 而 去 。 “ 去 就 去 ” ， 警 察 如 此 恩 將 仇 報 ， 把 老 實 人 也 惹 火 了 。

　 　 過 了 一 個 多 月 才 到 開 庭 之 日 ， 我 被 安 排 在 下 午 六 點 。 下 班 后 衣 冠 楚 楚 來 到 法 庭 ， 免 得 被 扣 印 象 分 。 民 事 法 庭 設 在 鎮 政 府 樓 內 ， 不 一 會 兒 就 人 滿 為 患 ， “ 不 法 之 徒 ” 似 乎 還 不 少 呢 ！ 環 顧 四 周 ， 指 望 能 找 到 個 把 同 胞 壯 壯 膽 ， 可 惜 沒 見 到 一 個 黃 面 孔 。 想 必 同 胞 們 大 都 奉 公 守 法 ， 不 過 也 難 免 有 受 了 不 公 正 對 待 ， 只 求 破 財 免 災 ， 息 事 寧 人 的 。

　 　 當 晚 審 理 的 除 了 几 件 房 東 房 客 ， 鄰 里 糾 紛 外 ， 都 是 與 車 有 關 的 。 一 個 不 知 是 何 角 色 的 家 伙 竄 來 竄 去 ， 大 模 大 樣 地 逐 個 詢 問 待 審 的 人 們 。 輪 到 我 ， 我 報 上 姓 名 ， 他 對 上 罰 單 ， 問 我 是 否 打 算 認 罪 。 一 聽 這 話 ， 仿 佛 被 人 指 控 殺 人 放 火 似 的 ， 我 馬 上 條 件 反 射 般 地 回 答 “ 不 ， 我 沒 罪 ” 。 正 要 進 一 步 解 釋 ， 他 卻 一 溜 煙 不 見 了 。 打 算 認 罪 的 可 到 付 款 處 交 錢 ， 或 者 設 法 溝 通 以 求 從 輕 發 落 。

　 　 這 法 庭 的 節 奏 可 夠 慢 的 。 開 始 還 有 點 興 致 看 熱 鬧 ， 后 來 就 厭 倦 了 。 等 了 兩 個 多 鐘 點 ， 還 沒 輪 到 我 。 法 官 宣 布 暫 時 休 庭 ， 工 作 人 員 要 去 吃 飯 。 為 了 一 張 六 十 美 元 的 罰 單 忍 飢 挨 餓 地 等 几 個 小 時 值 嗎 ？ 我 几 乎 想 付 款 回 家 算 了 。 就 在 這 時 ， 在 向 外 涌 的 人 流 中 ， 突 然 看 到 了 那 張 滿 是 粉 刺 的 面 孔 。 一 想 到 他 那 副 蠻 不 講 理 的 樣 子 ， 我 好 像 又 被 充 了 電 。 既 來 之 ， 則 安 之 ， 不 蒸 饅 頭 蒸 （ 爭 ） 口 氣 ！

　 　 等 到 九 點 多 ， 總 算 叫 到 了 我 的 名 字 。 在 眾 目 睽 睽 下 走 到 台 前 ， 站 在 從 未 光 顧 過 的 被 告 席 上 亮 相 ， 渾 身 上 下 都 有 點 兒 不 自 在 ， 不 做 賊 有 時 也 會 心 虛 。 法 庭 上 某 人 先 簡 單 數 落 了 一 下 我 的 罪 狀 ， 然 后 法 官 問 我 是 否 有 罪 。 “ 不 ， 我 沒 罪 ” ， 還 是 那 句 話 。

　 　 一 個 “ 不 ” 字 引 起 了 一 陣 忙 活 。 那 個 開 罰 單 的 警 察 被 叫 到 原 告 席 上 ， 工 作 人 員 又 拿 來 兩 本 聖 經 ， 讓 我 倆 把 左 手 按 在 聖 經 上 ， 舉 起 右 手 起 誓 。 一 個 女 助 理 熟 練 地 背 誦 著 ： “ 我 發 誓 所 講 的 都 是 真 話 ， 只 有 真 話 … … ” 我 雖 頭 一 次 經 此 場 面 ， 好 在 電 影 電 視 中 見 得 多 了 ， 于 是 像 老 演 員 般 地 應 答 ： “ Ｉ 　 Ｄ Ｏ ” （ 是 的 ） 。

　 　 法 官 要 求 原 告 陳 述 事 情 經 過 。 那 警 察 伶 牙 俐 齒 地 說 ： “ 那 天 我 經 過 路 口 時 ， 看 到 肇 事 者 無 視 停 車 標 記 ， 繼 續 往 前 開 ， 直 到 看 見 我 才 慌 忙 停 下 。 ” 法 官 轉 向 我 問 是 否 屬 實 。 “ 不 ” ， 我 抑 住 緊 張 ， 用 不 夠 流 利 的 英 語 盡 量 表 白 ， “ 我 不 僅 停 了 ， 而 且 停 了 兩 次 。 第 一 次 是 在 停 車 標 記 處 ， 第 二 次 是 給 警 察 讓 路 。 我 不 明 白 違 反 了 那 條 規 則 。 ” 我 還 向 工 作 人 員 出 示 了 一 張 那 天 早 上 在 路 口 拍 的 照 片 。 法 官 問 照 片 能 說 明 什 么 。 我 說 ： “ 上 面 這 兩 輛 車 非 法 泊 在 路 口 ， 使 我 不 能 迅 速 轉 彎 。 我 認 為 應 該 開 罰 單 給 他 們 ， 而 不 是 我 。 ” 隨 后 法 官 和 公 訴 人 又 向 那 個 警 察 問 了 几 個 諸 如 我 當 時 車 速 等 問 題 。

　 　 聽 候 判 決 時 ， 我 象 在 起 跑 線 上 等 候 發 令 槍 響 一 樣 ， 心 跳 加 快 ， 呼 吸 急 促 。 當 法 官 宣 布 “ 被 告 無 罪 ” 時 ， 頓 時 有 了 一 種 沖 線 后 的 輕 松 ， 那 位 表 情 嚴 肅 的 法 官 也 變 得 可 愛 可 親 。 謝 過 法 官 ， 在 眾 人 的 注 目 禮 中 腳 步 輕 盈 地 走 出 法 庭 。 至 此 ， 我 是 當 晚 第 一 個 被 判 無 罪 的 。 三 個 多 小 時 的 等 待 和 緊 張 變 成 了 一 個 字 ： 值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