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是 一 個 少 婦 ， 看 起 來 好 像 從 少 女 轉 變 為 少 婦 還 不 久 ， 因 為 她 的 臉 還 泛 著 羞 澀 的 潮 紅 。 這 潮 紅 緣 于 她 手 中 緊 握 著 的 那 本 書 。 她 坐 在 那 里 聚 精 會 神 地 看 ， 那 么 投 入 ， 仿 佛 身 邊 就 是 冒 出 一 只 強 悍 的 類 人 猿 她 也 不 會 驚 覺 ， 直 到 他 將 她 掠 走 。

　 　 我 站 在 遠 處 隔 著 樹 枝 看 到 她 的 時 候 ， 瞬 時 決 定 做 一 個 冒 險 的 引 誘 。 這 樣 的 少 婦 大 多 生 活 安 康 、 感 情 甜 蜜 ， 我 所 要 做 的 是 用 動 聽 的 言 辭 瓦 解 她 對 生 活 的 錯 覺 ， 然 后 用 我 的 理 論 涂 抹 她 的 心 靈 。 屆 時 ， 她 看 起 來 就 不 會 像 一 只 待 烤 的 雞 ， 而 是 我 的 情 人 ， 可 以 在 我 的 耳 邊 輕 聲 慢 語 ， 甚 至 我 還 可 以 容 忍 她 撒 撒 嬌 。 想 到 這 些 ， 我 “ 扑 哧 ” 一 聲 笑 了 出 來 ， 我 有 一 種 世 界 為 我 掌 握 的 感 覺 。 男 人 們 就 是 這 么 易 于 滿 足 ， 在 得 到 美 貌 和 性 之 后 忘 乎 所 以 。

　 　 我 將 手 插 進 褲 袋 ， 思 考 著 如 何 說 出 我 走 向 誘 人 目 標 的 開 場 白 。 “ Ｈ ｉ ， 小 可 愛 ， 你 看 起 來 不 像 有 了 三 十 歲 的 樣 子 。 ” 多 么 老 土 ！ 說 出 去 會 丟 了 我 的 名 聲 。 “ 在 沒 有 得 到 你 的 答 案 之 前 ， 我 一 定 可 以 坐 在 你 的 身 邊 。 ” 這 樣 好 點 ， 但 是 僅 適 用 于 智 商 低 下 的 女 人 。 我 正 思 索 間 ， 抬 頭 看 見 一 堆 花 叢 背 后 站 著 一 個 人 ， 穿 著 深 色 的 西 服 ， 打 著 領 帶 。 我 立 刻 認 出 了 他 ， 他 是 于 盛 先 生 。 于 盛 先 生 正 緊 盯 著 那 個 女 人 ， 眼 睛 發 亮 ， 雙 手 摸 搓 著 。

　 　 我 認 識 于 盛 先 生 ， 他 是 這 一 帶 的 名 人 ， 常 常 出 沒 在 上 流 社 會 ， 總 拄 著 一 根 檀 木 做 的 拐 杖 ， 看 起 來 像 一 個 紳 士 。 但 今 天 他 兩 手 空 空 ， 難 道 是 為 了 顯 示 自 己 依 然 年 輕 么 ？ 不 ， 他 已 經 五 十 多 歲 了 ， 還 擔 任 著 我 所 在 地 區 的 風 紀 風 氣 協 會 理 事 。 這 真 是 太 好 笑 了 ， 我 曾 經 親 眼 看 到 他 半 夜 三 更 從 寡 婦 虛 掩 的 門 里 出 來 ， 戴 上 禮 帽 匆 忙 離 去 。 他 的 體 態 臃 腫 ， 胡 須 濃 密 ， 難 看 至 極 。 除 非 他 有 其 它 的 原 因 吸 引 那 些 女 人 愿 意 和 他 脫 衣 上 床 ， 不 然 我 會 誤 認 為 他 在 嫖 妓 。 但 是 ， 今 天 ， 他 來 這 里 做 什 么 呢 ？ 還 一 邊 用 目 光 探 尋 ， 一 邊 念 念 有 詞 。

　 　 那 個 一 直 坐 在 那 里 的 少 婦 忽 然 站 起 身 來 ， 卷 起 手 中 的 書 ， 使 勁 地 跺 腳 。 她 的 白 皙 的 皮 膚 在 草 叢 中 格 外 醒 目 ， 她 水 蔥 般 的 腿 伴 隨 著 她 扭 動 的 身 體 ， 猛 烈 搖 晃 ， 她 的 胸 脯 也 因 此 抖 動 起 來 。 眼 睛 盯 著 地 上 ， 緊 皺 著 眉 頭 ， 忽 又 張 開 口 ， 忽 又 用 手 握 住 嘴 。 慢 慢 地 ， 她 的 目 光 漸 遠 ， 終 于 終 結 在 一 片 灌 木 從 中 。 嗯 ， 怕 是 看 到 了 什 么 小 東 西 。 她 剛 才 的 模 樣 那 么 可 愛 ， 如 果 她 的 頭 發 飄 起 來 ， 散 在 我 的 臉 上 ， 我 肯 定 會 感 到 某 種 力 量 阻 止 我 打 噴 嚏 的 。 她 緊 裹 著 的 衣 服 下 面 藏 著 怎 樣 的 身 體 呢 ？ 我 不 能 明 了 ， 只 是 我 可 以 肯 定 ， 這 樣 的 身 體 一 定 散 發 著 誘 人 的 香 味 ， 即 使 過 了 ５ ０ 歲 ， 也 可 以 讓 男 人 們 趨 之 若 騖 。

　 　 于 盛 先 生 顯 然 也 看 到 了 我 ， 也 顯 然 對 我 不 屑 一 顧 。 他 剛 才 注 意 少 婦 的 目 光 低 垂 下 去 ， 他 在 想 什 么 呢 ？ 那 個 少 婦 對 他 如 此 富 有 啟 發 性 么 ？ 他 一 定 想 到 了 他 的 初 戀 情 人 ， 那 個 看 上 去 一 塵 不 染 其 實 世 俗 透 頂 的 女 孩 子 。 她 尖 刻 地 喝 退 了 于 盛 先 生 的 求 婚 ， 當 時 于 盛 先 生 還 沒 有 發 跡 。 但 是 時 過 境 遷 了 ， 那 個 女 孩 現 在 是 一 家 商 店 里 的 肥 胖 的 聲 音 嘶 啞 的 售 貨 員 ， 因 為 脾 氣 暴 躁 導 致 商 店 的 營 業 額 不 盡 人 意 ， 她 快 要 被 炒 魷 魚 了 。 而 現 在 的 于 盛 先 生 正 如 日 中 天 呢 。 他 在 這 時 候 想 起 她 顯 然 是 一 個 錯 誤 ， 白 白 破 壞 了 興 致 。 那 么 ， 他 在 想 他 大 學 里 的 戀 人 么 ？ 哦 ， 第 几 個 戀 人 ？ 我 知 道 ， 他 在 想 最 后 一 個 ， 那 個 女 孩 子 為 曾 經 英 俊 的 于 盛 先 生 獻 出 了 一 切 。 然 而 ， 她 沒 有 這 個 少 婦 的 風 韻 ， 她 只 有 搓 衣 板 似 的 身 材 ， 談 論 雞 毛 蒜 皮 的 熱 情 和 參 加 舞 會 的 雅 興 。 要 知 道 ， 對 于 當 時 貧 窮 的 于 盛 先 生 來 說 這 意 味 著 什 么 。 是 的 ， 任 何 時 候 想 起 她 都 是 一 種 不 幸 。 那 么 ， 他 現 在 是 想 他 的 夫 人 么 ？ 那 個 真 正 意 義 上 的 潑 婦 ， 那 個 懶 散 卻 出 身 豪 門 的 千 金 小 姐 。 當 然 現 在 不 是 小 姐 了 ， 已 經 滿 臉 褶 子 ， 笑 容 固 定 在 了 皺 紋 里 ， 照 例 在 于 盛 先 生 夜 不 歸 宿 后 吵 嚷 得 滿 城 皆 知 。 風 流 的 于 盛 先 生 有 個 愛 吃 醋 的 老 婆 ， 已 不 是 什 么 秘 密 了 。 他 今 天 到 這 里 來 散 步 ， 看 到 了 這 個 少 婦 ， 他 想 做 什 么 呢 ？

　 　 那 個 少 婦 看 書 仿 佛 入 了 迷 ， 書 被 攤 開 放 在 膝 頭 。 嗯 ， 那 是 一 個 尖 滑 的 膝 頭 ， 下 面 是 兩 只 白 玉 般 的 腳 ， 它 們 輕 輕 地 磕 著 對 方 ， 頑 皮 地 左 右 移 動 ， 它 們 在 一 雙 帶 子 纏 繞 編 成 的 涼 鞋 里 面 。 少 婦 的 裙 角 只 到 膝 蓋 ， 所 以 只 能 算 是 一 條 短 裙 。 我 和 于 盛 先 生 以 及 千 百 男 人 一 樣 想 窺 到 膝 頭 上 面 的 部 分 。 但 是 于 盛 先 生 顯 然 不 愿 意 長 時 間 這 么 做 ， 因 為 他 正 傳 過 身 軀 輕 輕 地 咳 嗽 ， 少 婦 沒 有 察 覺 ， 她 完 全 被 書 中 的 人 物 拉 了 進 去 。

　 　 在 這 里 ， 我 應 該 交 待 一 下 我 的 情 況 了 。 我 是 一 個 無 業 游 民 ， 居 無 定 所 ， 顛 沛 流 離 。 但 是 我 的 祖 上 曾 是 書 香 門 第 ， 因 此 ， 我 的 身 上 ， 在 我 看 來 ， 總 是 有 一 點 儒 雅 的 氣 質 。 但 在 別 人 的 眼 中 ， 他 們 只 把 我 當 成 個 僧 人 ， 托 缽 行 乞 的 那 類 僧 人 。 我 很 喜 歡 這 種 定 位 ， 這 樣 可 以 毫 無 妨 礙 地 近 距 離 觀 看 女 人 們 的 臉 ， 無 須 顧 及 紳 士 身 份 。 她 們 對 我 沒 有 戒 心 ， 認 為 我 是 一 個 安 全 的 人 。 我 每 天 用 行 乞 來 的 食 物 和 成 熟 女 人 的 姿 色 充 飢 。 黃 昏 的 時 候 ， 換 上 干 淨 一 點 的 衣 服 ， 站 在 某 處 ， 等 待 遠 方 來 的 女 人 ， 上 前 去 ， 要 求 和 她 們 上 床 。 要 知 道 ， 一 個 一 夜 情 之 后 便 自 動 消 失 的 男 人 對 女 人 們 是 多 么 充 滿 誘 惑 力 啊 ！ 她 們 從 來 不 抵 制 性 的 愉 悅 ， 只 是 抵 制 相 遇 重 逢 的 尷 尬 。 我 享 受 到 了 這 種 心 理 帶 給 我 的 無 窮 樂 趣 。 我 將 女 人 們 在 黑 夜 里 放 倒 ， 聽 她 們 的 喘 息 聲 ， 第 二 天 就 轉 身 離 開 ， 不 需 要 任 何 的 責 任 心 。 責 任 心 是 對 性 的 侮 辱 。 道 德 是 什 么 呢 ？ 道 德 就 是 讓 自 己 愉 悅 起 來 的 規 則 。 我 以 前 也 有 過 一 個 女 孩 子 ， 不 讓 我 強 力 的 軀 體 挺 進 她 的 縫 隙 ， 盡 管 那 兒 已 經 濕 潤 和 溫 暖 。 但 是 現 在 呢 ， 她 每 天 都 要 忍 受 她 的 丈 夫 ， 一 個 禿 頂 矮 個 男 人 的 摧 殘 。 我 不 清 楚 這 前 后 的 區 別 ， 但 是 我 知 道 一 個 可 笑 的 法 則 ： 一 張 人 造 的 紙 制 結 婚 証 明 可 以 讓 一 個 貞 女 變 成 蕩 婦 。

　 　 如 果 簡 單 地 探 討 理 論 ， 于 盛 先 生 是 很 贊 同 的 ， 因 為 他 和 我 一 樣 ， 時 刻 盼 望 著 明 天 晚 上 懷 里 躺 著 的 是 另 外 一 個 女 人 ， 但 是 他 無 法 如 我 一 樣 順 利 ， 他 不 能 在 一 夜 激 情 后 消 失 ， 他 還 需 要 頂 著 光 禿 的 頭 頂 在 大 會 上 講 演 或 者 投 票 ， 那 些 聽 眾 中 可 能 就 有 他 昨 天 邂 逅 的 女 人 的 丈 夫 ， 他 會 因 此 名 譽 俱 毀 ， 他 的 剽 悍 的 女 人 也 不 會 僅 僅 揪 他 的 鼻 子 。 所 以 ， 當 他 微 微 探 出 身 子 ， 試 圖 走 上 前 去 和 少 婦 搭 訕 卻 又 停 住 動 作 的 時 候 ， 我 是 可 以 理 解 他 的 心 情 的 。 他 是 那 么 郁 悶 ， 需 要 一 個 人 來 消 解 ， 當 然 最 好 是 一 個 女 人 。 但 是 ， 我 驀 然 清 醒 過 來 ， 我 和 于 盛 先 生 此 刻 是 競 爭 對 手 ， 我 沒 有 理 由 放 棄 這 樣 成 熟 如 白 玫 瑰 、 散 發 著 苦 丁 香 氣 息 的 女 人 ， 沒 有 理 由 讓 這 樣 的 女 人 在 于 盛 先 生 懷 里 過 夜 。 看 看 他 吧 ， 矮 胖 的 身 材 ， 蹣 跚 的 步 伐 ， 輕 微 的 咳 嗽 ， 臀 部 鼓 起 一 塊 ， 那 是 煙 斗 。 哦 ， 這 個 渾 身 上 下 彌 漫 著 煙 味 的 老 頭 ， 他 憑 什 么 去 討 取 一 位 女 人 的 歡 心 并 且 讓 她 幫 忙 解 開 他 那 根 好 几 個 女 人 解 過 的 領 帶 呢 ？

　 　 我 撥 開 面 前 的 樹 枝 ， 我 已 經 不 需 要 它 們 來 遮 擋 視 線 ， 我 快 步 上 去 ， 我 需 要 跟 這 位 少 婦 說 清 楚 ： 她 在 我 的 眼 中 是 如 何 可 人 ， 她 的 羞 澀 如 何 恰 到 好 處 ， 她 的 眨 動 的 睫 毛 應 該 拂 過 我 的 胸 膛 ， 她 可 以 在 我 這 里 獲 取 偷 請 的 歡 快 、 緊 張 和 刺 激 ， 她 可 以 也 應 該 知 道 除 了 丈 夫 之 外 的 別 的 男 人 的 喘 息 ， 而 這 喘 息 恰 是 為 了 她 。 在 我 的 印 象 中 ， 許 多 女 人 以 此 為 傲 。 我 做 完 消 魂 的 一 切 之 后 就 會 遁 去 ， 如 同 消 失 在 灌 木 從 中 的 小 動 物 。 我 仿 佛 看 到 了 她 站 起 來 ， 抱 住 了 我 ， 剛 才 看 的 書 跌 落 在 地 上 。 我 就 在 這 樣 的 思 緒 中 來 到 了 她 的 面 前 。 哦 ， 天 哪 ！ 我 是 那 么 急 不 可 耐 ， 我 的 臉 上 仿 佛 都 是 汗 水 。 我 深 呼 吸 一 下 ， 倒 出 我 的 開 場 白 ， 我 的 聲 音 富 有 磁 性 和 充 滿 誘 惑 ：

　 　 “ 親 愛 的 婦 人 ， 您 愿 意 享 受 一 個 明 天 就 蒸 發 掉 的 男 人 的 進 入 么 ？ ”

　 　 少 婦 驚 訝 地 抬 起 頭 ， 然 后 笑 起 來 ， 用 手 指 著 我 ： “ 于 盛 先 生 ， 您 總 是 這 么 可 笑 的 么 ？ ”

【 后 記 】 　 寫 完 這 篇 文 章 ， 我 感 到 體 內 有 一 種 物 質 被 激 發 了 出 來 ， 不 是 靈 感 ， 不 是 寫 作 的 激 情 ， 我 也 不 知 道 是 什 么 ， 好 像 回 憶 起 了 少 年 時 代 丟 失 在 海 邊 的 那 個 銀 白 色 的 貝 殼 和 上 面 的 我 刻 的 字 ， 又 好 像 知 道 了 未 來 的 某 一 天 我 會 迎 風 而 來 ， 隨 風 而 去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