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生 中 許 多 嚴 肅 沉 重 的 真 面
── 由 《獨 自 面 對》 引 發 的 思 考

孫笑俠


一 部 別 具 特 色 的 個 人 情 感 史

蘇煒著,上海三聯書店
2003年8月出版
  有一本不起眼的隨筆集子近時在朋友中口耳相傳。在友人的推荐下,我帶 到美國的唯一一本中文書就是蘇煒的《獨自面對》,它也成了我在哈佛訪學期 間所讀的為數極少的中文書之一。

  盡管素未謀面,但讀完這本圖文并茂的《獨自面對》,文中的這個“我” 是如此貼近,我感到作者已然成為我非常熟悉的朋友。據說很多讀過此書的人 都有此感──我很難說清楚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受,只是覺得作者的真率坦誠 ,讓人感到他成為像鄰座朋友那樣的一種真切存在,似乎他是和自己既相似又 迥異的一位同道。──相似,是那種熱愛生活、感激生活的共有情懷﹔迥異, 是他能舉重若輕地把自己的生命融入自然、歷史和文化,如此明月清風一般地 娓娓道來。

  讀完全書,你好像經歷了一段漫長而雋美的情感歷程──作者把坦然(十 分豁達地面對自己經歷過的挫折、幼稚甚至錯誤)、愛意(如《佛拾──寫給 端端》)、激情(如林彪事件后組織友伴討論“中國向何處去”)、友誼(如 《紅豆》故事)、評論(如對張愛玲、胡蘭成的精彩評論)、思想(如愛琴海 思考自由)甚至調侃(《聽壁腳學校》)等等,都一一化入筆底、匯入文中, 表達得這樣韻味渾厚(如《易水訪硯》)而又詩意盎然(如《蓮在天涯》), 既精細入微(如《猶子之誼》),又大氣磅礡(如《云天三章》)。讀《獨自 面對》的最初感受,是我感嘆自己這個學法學的,怎么樣才能裝備上一套這人 文學者的出彩文筆──因為它不光是依賴文字功夫還需要有人文情懷。社會科 學學者整日關切著世俗社會中的貧困、偏私、苦難以及它們所帶來的矛盾糾紛 沖突,但往往缺乏相應的文字功夫把自己的觀察感受表達得透徹動人。

  《獨自面對》這本書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作者的生活經歷和激情寫成的 ,換言之,書的載體就是作者自己,而不是這些紙張和油墨。其實作者不知不 覺中書寫了他的個人歷史(正如作者在代后記里所言,“有一種走過一段濃縮 人生的感覺”),確切的說,這是一部“我”史──作者對人生、社會、自然 的一本別具特色的個人情感史。

  這本書讓我們觸摸到一顆知識者、文化人的高潔的心靈。作為一部個人情 感史,作者并不機械地按照時間敘述,他每每把對他成長影響最重要的青少年 時代的經歷──文革、下鄉,采用蒙太奇的方法跨時空的予以來回穿插、間隔 和對比(書中精美的圖片也具有這個特點),使文字與思想、文本與讀者的關 系更具內在張力。書中花費最多筆墨的,是它在對于生活的細微處的感受和書 寫中,自然流露的闊大悠遠的人生境界,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和諸多的思考回 味空間。他對那樹、那山,那土,那人,那花,那狗,那云的記述,寫得如詩 如畫又如歌,在貌似輕松諧趣中滲進了經歷的苦澀和歷史的悲沉,處處透出作 者的真情、真愛和真善。

  《獨自面對》的文學境界,絕不象某些“意象宏大”的文字那樣嬌揉造做 出來,你在或者曲折有致(如《詩人之矛》)或者家長里短(如《台北訪茶》 )的娓娓言述中,會忽然發現自己來到一道曠闊的生活之流和歷史之流上面了 。全書洋溢著一種好像枕邊書一樣的溫和、潤澤的氣息,似乎隨時拿起來讀都 能賞心悅目﹔除了少數几處之外,似乎沒有表現絲毫的悲傷──這少數几處, 比如《劍橋三章》、《那個早晨我被挂到了樹上》和寫愛犬巴頓之死的《猶子 之誼》,恰恰是表現了文章胸懷的博大之處,表達了作者對人類對生命的一種 大悲憫、大憐惜。──你在不知不覺中,隨著作者安詳恬靜的敘述走入了他的 心靈,去洞察、去玩味萬物萬象的內在生命。

“真 我” 與 “品 味”

  當我在這個春天里前去耶魯法學院訪問時,我特意造訪了本來素昧平生的 在耶魯東亞語文系任教的《獨自面對》作者蘇煒。我才深嘆:原來“文如其人 ”真不是一句誑言。人文世界之中,人與文的關系可以驚人地分離,也可以有 如此驚人的和諧合一。我告訴他,當今學者或文人,難得如蘇兄這般,以真“ 我”著文者。蘇煒說起,他曾和好几位國內知名作家討論過文章中這個“我” 的處理問題。有些作家文中也許處處有“我”,但這個“我”卻還是會和讀者 很“隔”,甚至很“假”。他說,每一個作家都希望自己文中的“我”是真實 的,但“真”與“不真”又假裝不來,文字會自然而然地說話。我心里說:對 呀,《獨自面對》在這種“自然而然地說話”中流露的“真我”,正是我最為 感佩,也引起了最多思考的。

  大凡寫作的人,文中都會有一個“我”。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論文中的“ 我”,是自然規律的發現者,社會現象的分析者,或者自然和社會現象的預測 者。他無法在文中盡情地抒發個人情感體驗,要不就會使科學論文帶上濃厚的 個人主觀色彩甚至偏見,因而犧牲掉科學文字最根本的要素──科學性。所以 ,高明的科學家會把“真我”藏在嚴謹冷靜的論述后面﹔缺乏自覺者,就常常 會在科學探索中完全迷失了“自我”,變得“無我”、“失我”(不是聽說過 許多關于科學家邊走路邊思考,把頭撞到電線杆上之類的故事么)。社會科學 家雖然可以將自己的個人性情訴諸于他的文字中,可是他必須顧及到觀點的實 踐性與價值的中立性。因為社會科學常常不是以“好壞”做定論而是以“可否 ”來作選擇的,比如經濟學講究行為的有無效益,法學講究制度的有無效果, 等等。但是,只要人作為研究的主體,“我”的有無,“我”的高下,對于自 然科學家和社會科學家,其實是一樣重要的。史學家余英時教授多年前一篇論 文中,就記錄著有一回他與普林斯頓几位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們討論:科學研 究到達了一定的高層次以后,取決于研究者能否更上一層樓的最后條件,是什 么?好几位教授都回答說:是科學家自身的“品味”(taste)。──“ 品位”,也就是作為“我”的素質、趣味的高下(見余英時論文集《思想與歷 史》)。

  所以,當今西方許多名牌大學的科學院系,會非常注重學科學的學生這個 “我”的綜合素質的培訓和表現。閑暇之余,許多偉大的科學家都會從一門業 余愛好,諸如提琴、繪畫、詩歌里面尋找自我,重塑自我。比如愛因斯坦,據 說就是一位相當出色的小提琴家﹔獲得諾貝爾獎的華裔物理學家楊振寧,就曾 在他寫的傳記、書評、序跋一類的文字里,表現出相當高的文字造詣和審美能 力。

  可見,“我”的重要,對于科學與人文,概莫能外。

  我似乎把話扯遠了。話說回來,“我”之重要,并不等于人文學者可以具 備先天的優勢而得天獨厚。當今中國人文學者中,“人與文”合一者几乎是難 得一見的。誰說文如其人?你盡管生活中極為庸俗,可是你照樣能夠寫高雅著 作、道義文章。你那漂亮的文字思想境界完全可能與庸俗的行為作風意識相并 存,而你也不必為自己的漂亮文字承擔責任和風險。

  讀完《獨自面對》,我最深的感慨,就是文中的“我”之可親可近、可觸 可摸,并且,每每能觸動讀者的“自我”深處。書中這個“我”,沒有矯揉造 作,沒有虛情假意,有的是對生活、對社會、對自然的一片真情,一腔熱血, 一懷善意。作者把“我”直筆寫來,從感性到理性都十分真實,飽蘸情感,沁 透思考,同時又非常生活化。他的理性中帶著細膩而厚實的生活體驗與反思。

  比如他寫“文革”,“文革已經構成當代中國人精神資源的一部份,災難 的淵藪同時也是心氣靈魂的活水源頭。從這個意義上說,‘文革’累積了當代 中國文化嬗變的最大動能和走出深淵的全部希望。正所謂:從此處,出遠門, 廢墟上,好戲已經開場。”連理性的言述都這么情感飽滿,就更不必說感性的 文字了。

  比如寫“云”,這篇真實地寫在萬里航路之上的文字,“臨窗俯仰,宇宙 巨微皆入胸襟”,作者從孔子的“天何言哉”開始,老子《道德經》、庄子《 逍遙游》、《易經》、陶淵明、嵇康……,隨手拈來,拓出高境,化入這篇大 氣磅礡的《云天三章》之中。“……翔游在萬仞長天之上,俯仰在大野清空之 間,明滅在云起云生之際,我之渺小微末如云,我之浩然磅礡不亦如云么?我 之飄忽無定如云,我之永恆流走不亦如云么?我之命運忽陰忽晴如云,我之聲 明朗然敞于蒼天之下,不亦如云么?……”還真的沒見過誰把天上日日司空見 慣的云朵云彩,寫出了這樣一種蒼茫浩大的形而上意味的。其中也并不是空洞 地借景抒情,而是對紅塵人生的領悟與感慨,“到美國時日愈久,在這個社會 浸浮愈深,就往往愈加與身邊眾多的舊雨新知──眾多以‘進入主流’自許、 自得、自在的紅男綠女們感到隔閡”。他談到在溫哥華深山泉澗間對人類困境 的思考,“我時時痛覺,其實人生,就是這樣一道永遠走進惑中然后知惑卻無 以解惑的過程。……”此文境界闊大而文采斐然。我想,沒有一顆高潔的心靈 ,沒有一個寬廣的胸襟,是無論如何寫不出這種文字質地的《云天三章》來的。

  我們知道,人們在干的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成功要素,而它又常常被具 體落實到身體的某個關鍵部位:比如說,男高音帕瓦羅蒂的嗓子,舞蹈家鄧肯 的雙腿,小提琴家帕爾曼的雙手,乃至于通俗的藝朮POP中,青春歌手的相 貌、體態與活力……。那么,一個成功的文學文本(其實也包括一切書寫文本 ),其關鍵“部位”是什么呢?

  讀罷《獨自面對》,我明白了,就是“人”與“文”的融合程度──也就 是作品中“我”的真假及其“品味”高下。如果要說作家的成功要素,看來, 駐守一顆高潔的心靈還是最重要的。失去這顆高潔心靈的作家,就像啞嗓子的 歌唱家,斷腿的舞蹈家,雙目失明的畫家,青春逝去的流行歌手……,當“文 與人”、“人與文”分離的時候,一定會使“人”的這一部份在“心靈”方面 失真﹔當“人與文”高度融合的時候,一定是“心靈”的飽滿使“文”的這一 部份滿溢出彩──這時候,作者一定是最幸福的人。什么叫“精神貴族”?( 這是這些年來最泛濫而又最稀罕之物),在本文的語境中,我深信,在“人” 與“文”的融合中呈現出靈魂高貴者,就是精神貴族!

感 激 生 活、 命 運 與 自 然 的 感 恩 之 情

  《獨自面對》所貫穿、籠罩的那種感激生活、感激命運、自然的感恩之情 ,也是令我一讀而難忘、再讀而動容的。作者不僅寫自然與經歷,也寫人物與 感恩,無論是他游歷短途中的人物,還是他生命長途中的貴人,如意大利丹尼 絲女士、越南華僑羅南發、法蘭克福機場貝克爾先生,又如如廣州編輯郭茜菲 老師和中山大學的樓□教授……等等,寫來有驚險、有浩嘆,有涕淚,有溫情 ,讀之令人久久難以釋懷。

  歷史上,有多少人是在對命運的聲聲抱怨中渡過一生的。同時我們也知道 ,有無數文人的“哀怨之作”,都是在感嘆自己的懷才不遇因而怨天尤人。─ ─我們能夠經常見到感嘆自己幸運的人么?我們何曾聽到過几位對自己幸運也 好、成就也好、滿足也好,報以感激之聲的呢?──太少了,太少了。因此作 者這段被輯錄在封面的書中之語,特別令我震動:“多少年來,我時時心存感 激:盡管常年四海游蕩,孤身獨行,每在人生關鍵處,冥冥中似乎總有‘貴人 ’相幫、‘保護神’相佑。命運的猝不及防的善意每每讓我受寵若驚,更讓我 時時銘刻深記:獨行,不是要背向人群,俯視他人﹔反而要用更大的善意回報 他人,以更寬厚的心懷面對世界。”

  這種來自他人幫助、支持和命運賜予,而被稱為幸運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當我追問蘇煒的時候,他說他不知道,但知道它很神秘,對此存有敬畏之心 ﹔他也不想把它具體化地去認知,從而把它視作神旨或宿命。我贊成蘇煒的這 一態度。但是我仍然保留著興趣想去探求這種神秘與玄奧。我相信,這可能會 是一種自身努力加個性修養積澱所產生的效應,也是一種他人與社會對個人修 養的物化回饋,同時,它還是一種超越性的如宗教般的精神力量。

  ──感恩之情就是因此而生。它本身就是我們努力工作、認真生活、誠實 待人的動力源。生活中不能沒有感恩之情。我們從母親、從愛人、從親友那里 得到生命、親情,以及食物、金錢﹔我們從他人那里獲得群體的溝通、社會的 互動以及機會和榮譽,這樣,才使我們有了競爭、比賽、聊天、座談、訪問、 會議、留學……等等“事功”的動力﹔我們因此不會感到孤獨和無助,可以享 受世俗生活里的種種美好樂趣。我們還從我們歷史的祖先那里繼承了文明,我 們因此才有了智慧和物質的財富﹔我們也從前輩那里繼承了美好的習俗與制度 ,才使我們有這樣合理的秩序和關系﹔更廣泛地說,我們從大自然中獲得了維 持生命的陽光、水份、食物和營養,那更是人類生命的根基──這一切,都應 該感恩不盡呵。

  懂得感恩,才會忘記埋怨、放棄奢求、學會回饋,這是“良知”的起點。

  我把“感恩”理解為“感激恩賜”(thanksgiving)。如果 說“感恩”是對“獲取”的一種生活體驗的話,那么,在中國也有一個相對于 “獲取”的相關詞語,叫“知足長樂”。杭州靈隱飛來峰一線天底下有一塊石 頭,上面刻著四個大字“知足常樂”。這里的“知足”就是克制欲望,意思是 克制欲望才永遠快樂,這是一種中國式的人生哲學。而事實上人的欲望是無止 境的,要求克制欲望只是儒家的倫理要求,而不是事實陳述,沒有這樣境界的 人,是做不到知足長樂的。讓人去履行一項他們本身能力范圍內所無法做到的 義務,則是違反人性的。西方倫理的現實性恰恰在于它基于人性的特點(人人 有無止境的欲望),所以西方倫理里并不忌諱這個“私”(Private) ,甚至始終是尊重“私”、強調“私”──聚焦于個人及其欲望的權利與尊嚴 的。

  與西方“感激恩賜”(thanksgiving)相比,咱們“知足長 樂”的境界屬于世俗的倫理境界,卻恰恰是最不普及于世俗社會的。盡管這種 倫理要求是世俗的,可是它又因為過高的不現實的倫理要求而使得這種要求無 法成為普遍的社會成員的行為規則,只能是極少數修煉成功的人士的一種精神 境界。西方的“感激恩賜”是先驗地設定上帝的存在,人類得到的一切都是上 帝的安排和恩賜,這里并沒有作倫理要求,而是把一切歸于上帝,要求每一位 信徒乃至全體社會成員只要做一件誰都能夠做到的事──感謝。盡管than ksgiving是基于宗教的一種境界,可是它卻恰恰是最容易被世俗社會 接受并成為普遍的行為規則。

  讀完《獨自面對》全書,你可以說作者并沒有把這種“感恩之情”與宗教 情緒情緒等同起來,因而它一直是在世俗的、實踐的層面上強調這種“時時心 懷感激”的。在《詩人之矛》中,作者把“命運……讓我窺見了人生中許多嚴 肅沉重的真面”,化作了具體的現世價值“──仁愛。情義。推己及人的惻隱 之心。自然生發的對于他人的責任。神聖的、不可玷污、不可訕笑的那些超越 功利、也超越勢利的情感。”(第33頁)但是,讀完全書,你又感到通篇彌 漫著一種不易言說的宗教情感。它可以是《佛拾》里具體化的“文殊菩薩像” ,也可以是《巴灶山的蛇神》里那個“自然之神”,更可以是《劍橋三章》里 緬懷追念的那道“歷史的河流”。作者借用哈維爾的話,把這種超越性的情感 稱為“神的記憶”,“任何永恆的東西都具有神性”(見《詩人之矛》),這 就把一種泛化的宗教情感,與自然、與良知、與審美等等具備“永恆”意味的 事物,都一一聯系起來了。因而在今天社會轉型、價值重建的大的歷史語境中 ,《獨自面對》中這一“感恩”的主題,就顯出了獨特的意義。

心 靈 高 貴 者, 乃 精 神 貴 族 也!

  現代社會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貴族。可是我們都知道“精神貴族”一說,近 年來大為時行。如何定義這“精神貴族”呢?讀完《獨自面對》,我找到了定 義──心靈高貴者,乃精神貴族也!我寫這篇文字并不是為了通過評論來贊美 作者,因為我的贊美很不專業──我不從事文學創作、研究和評論,贊美了也 沒有功利意義﹔寫作此文只是為了去思考一個問題,一個在今天對一般中國人 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在時下紅火的痞子文學、“身體寫作”以及“消費挂帥 ”、“市場策略”大行其道之時,如何守護我們自身的精神文化家園?

  數十年的風雨坎坷,為什么沒有讓你變得冷漠或者變得世故?是什么令你 對人生、社會、自然保持青春時代的積極態度與純朴境界?讀完《獨自面對》 “歐行浪跡”、“云水心情”、“從前酒杯”、“蓮在天涯”、“人文漫筆” 五個部份,這個問題無數次在我心頭冒涌出來。與作者蘇煒在耶魯碰面時提的 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大問號。也許有人會回答說:因為作者今天的事業成功 ,如果作者仍然處于挫折與失敗之中,就會令他的文字表現面目全非。我不相 信這一觀點能夠成立。時下的文人堆里也不乏事業成功者,可是你常常碰到的 是一些庸俗不堪、甚至卑鄙墮落的“成功”文人。──一個人歷經生活磨難、 歲月侵染,仍然保守清純、高潔的心靈,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其原因是什么 ?這種原因分析對于今天的中國人是否具有普遍性意義?換言之,在現代社會 難得一見的精神貴族,是否可能成為普遍的群體現象?

  我相信宗教信仰會對一個人安靜靈魂、純潔心靈,最后實現超越等方面產 生一定的積極作用。波士頓大學神學院的一位神學教授告訴我,神學假設了人 的靈魂是內在矛盾沖突的,因此通過神的這種啟示來緩解甚至減少人類精神的 沖突。我完全相信神學的這一假設,人的靈魂內部的確常常發生矛盾沖突,其 表現形式因人而異,可以是自私,誤解,狐疑,攀比,嫉妒,惡念,仇恨,也 可以是貪欲、權力欲、控制欲、占有欲、名利欲等等,這就會折磨人的靈魂, 令人不能安寧地生活。從宗教的角度,人需要通過神的啟示得以解脫,這種神 的啟示其實就是“超越”與“反省”。超越是關鍵,它是宗教尤其基督教的重 要特征:人不在物質范疇里思考凡俗的問題,而是在精神世界里拷問靈魂的問 題。比如生命的最終意義是什么,我在短暫的生命中怎樣渡過一生才是最有本 質意義的……等等。

  通過《獨自面對》,我依稀聯想到中外古今的隱士生活。一種身在紅塵而 心駐林泉的生活。形式上,作者仍然身處紅塵──可能他和我們許多人一樣不 會舍得離開這可愛的紅塵,可是我感受到作者的心靈早已經隱遁于林泉。這便 是自古以來隱士的最高境界──大隱隱于市。把紅塵當作淨土,熱愛生活關切 社會的同時,又駐守自已的心靈聖地。

  任何時代任何社會條件下,超越凡俗是人的一種必要的精神活動。那么問 題在于,宗教會不會是實現超越的唯一方式呢?許多人文與社會科學界的大學 者本人并不是教徒,可是他們有堅定的人生信念、有積極的生活態度、有博大 的仁愛之心以及有殷切的社會責任。作者在文中一再說,他并沒有具體的宗教 信仰,即不是基督教徒,也不是佛門人士,更沒有其他宗教背景,他說“我并 不相信宿命,我只是一個好奇的學子”(《打撈愿望》)。從蘇煒這里,我想 再一次証實了這樣一點:超越的境界不僅僅是來自宗教的,也可以來自另一種 非宗教的東西。羅素曾經解釋了“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我們完全可以理解 :為什么偉大的文化人在沒有宗教超越的指引之下,仍然能夠實現精神的超越 。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認為──思想上已然存在追求真理、至善、至美的信念, 也就足以替代神靈的地位和作用了?

  知識人、文化人是社會的良知所在,也是提供社會大眾精神食糧的群體。 如果這個群體自身都是心靈冷漠、精神麻木、境界低俗的,那他們能為社會生 產什么奉獻什么呢?我看剩下的唯有套話、俗氣、虛情和假意了。

  讀罷《獨自面對》,我相信,靈魂是有貴賤之分的。因為有的人無論身置 何地,總是駐守著自已高貴的靈魂﹔有的靈魂哪怕位居高端,卻總是在流俗中 彌散、墮落……

〔2004年6月20日于哈佛。作者為浙江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博士生導師〕


(Posted on 200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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