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響 在 歲 月 中 的 樂 音 (上)

廷 賢


可 是 , 就 讓 我 再 狂 妄 一 次 ,
允 許 我 充 當 你 的 小 提 琴 吧 ,
拉 琴 弓 就 握 在 你 的 手 里 。
我 不 能 不 歌 唱 ,
如 同 海 水 不 能 不 落 漲 。
這 是 我 唯 一 的 懇 請 ,
為 的 是 彰 顯 你 的 旋 律 。

    上 個 世 紀 五 十 年 代 末 期 至 七 十 年 代 , 在 我 的 故 鄉 , 總 有 一 些 小 孩 ( 包 括 我 的 几 個 兄 弟 姐 妹 ) ─ ─ 當 然 還 有 成 年 人 ─ ─ 因 為 某 些 流 行 疾 病 、 惡 劣 的 醫 療 環 境 再 加 上 嚴 重 的 營 養 不 良 而 失 去 生 存 的 機 會 。 在 我 仍 然 存 有 的 童 年 記 憶 里 , 七 十 年 代 的 故 鄉 除 了 夏 日 的 酷 暑 、 冬 天 的 嚴 寒 、 夢 魘 般 的 飢 餓 、 絞 肉 機 似 的 “ 批 斗 會 ” 等 主 題 外 , 還 有 家 庭 的 溫 情 、 如 鏡 片 般 的 塊 塊 水 田 、 滿 山 遍 野 的 金 黃 色 油 菜 花 和 粉 紅 色 桐 樹 花 , 再 加 上 一 首 刻 骨 銘 心 的 笛 子 獨 奏 曲 。

    記 得 八 十 年 代 初 期 都 市 的 校 園 里 經 常 響 起 葉 佳 修 的 《 赤 足 走 在 田 埂 上 》 :

黃 昏 的 小 村 道 上
洒 落 一 地 細 碎 殘 陽
稻 草 也 披 件 柔 軟 的 金 黃 稠 衫
遠 處 有 蛙 鳴 悠 揚
枝 頭 是 蟬 兒 高 唱
炊 煙 也 裊 裊 隨 著 晚 風 輕 飄 散

赤 足 走 在 窄 窄 的 田 埂 上
聽 著 腳 步 劈 啪 劈 啪 響
伴 隨 著 聲 聲 親 切 的 呼 喚
帶 我 走 回 童 年 的 時 光
鼻 中 裝 滿 野 花 香
成 串 的 笑 語 在 耳 畔
劈 啪 劈 啪 的 足 聲 響 徹 田 埂 的 那 端

    這 些 場 景 和 聲 情 的 確 帶 我 走 回 童 年 的 時 光 , 只 是 那 時 少 年 的 我 已 經 在 歌 聲 中 萌 生 出 不 堪 回 首 的 蒼 涼 之 感 。 如 果 家 屋 旁 邊 的 稻 草 堆 也 披 了 件 柔 軟 的 金 黃 稠 衫 的 話 , 童 年 的 我 卻 只 能 享 受 襤 褸 的 待 遇 。 伴 隨 蛙 鳴 悠 揚 和 蟬 兒 高 唱 的 是 飢 腸 轆 轆 , 窄 窄 的 田 埂 就 是 赤 足 走 向 田 地 和 通 向 學 堂 的 道 路 , 下 雨 天 時 響 徹 泥 濘 的 田 埂 的 那 端 的 是 扑 通 扑 通 的 摔 跤 聲 。

    我 已 記 不 清 有 多 少 個 生 日 是 在 比 平 時 多 兩 個 水 煮 雞 蛋 中 度 過 的 。 飢 餓 的 高 潮 是 在 春 節 之 前 和 春 節 之 后 的 兩 三 個 月 里 , 因 為 冬 天 是 沒 有 收 獲 的 季 節 , 而 春 節 無 論 如 何 都 要 像 個 樣 子 的 。 在 那 些 白 天 最 短 而 黑 夜 最 長 的 日 子 里 , 我 們 只 有 早 中 兩 餐 , 常 常 是 用 玉 米 或 小 麥 在 石 磨 中 壓 成 的 面 粉 熬 成 的 糊 糊 , 再 加 點 調 味 的 咸 菜 。 在 夜 幕 剛 剛 降 臨 而 飢 餓 尚 未 到 達 鼎 盛 之 時 就 鑽 進 冰 冷 的 被 窩 , 讓 飢 餓 在 黑 夜 和 睡 夢 中 掙 扎 。 春 節 期 間 則 是 我 遭 受 另 一 種 災 難 的 時 候 , 食 物 的 相 對 丰 盛 使 我 忘 掉 了 節 制 , 口 腔 的 無 限 滿 足 之 后 , 緊 隨 的 是 連 日 的 腹 瀉 和 不 時 翻 涌 的 臭 嗝 。 飢 餓 的 頂 峰 過 后 便 是 收 獲 的 季 節 。 于 是 每 過 几 個 星 期 , 碗 里 的 主 食 便 隨 著 那 個 季 節 的 收 獲 而 變 更 , 蠶 豆 , 蕎 麥 , 蘿 卜 , 玉 米 , 四 季 豆 , 大 米 , 小 麥 , 和 紅 薯 輪 流 以 几 個 星 期 的 周 期 坐 庄 。 在 離 開 故 鄉 后 的 很 長 一 段 時 間 里 , 一 旦 想 起 某 些 食 物 , 腸 胃 就 會 涌 起 一 陣 痙 攣 。

    那 時 的 豬 肉 我 們 是 和 政 府 以 對 半 分 的 形 式 “ 共 ” 享 的 。 養 兩 只 豬 , 政 府 要 一 只 , 我 們 也 就 有 了 消 受 另 一 只 的 權 利 ﹔ 如 果 只 養 得 起 一 只 的 話 , 也 沒 有 太 大 關 系 , 政 府 也 就 只 要 半 邊 , 而 我 們 卻 有 決 定 左 右 和 保 留 下 水 的 自 由 。 殺 豬 常 常 在 春 節 前 的 一 兩 個 星 期 內 進 行 。 把 那 些 肉 塊 腌 一 段 時 間 之 后 , 或 風 干 成 臘 肉 , 或 烤 干 成 熏 肉 , 也 就 有 了 供 一 年 之 內 几 個 重 大 時 日 的 消 費 的 肉 類 。

    記 得 大 約 五 歲 的 時 候 , 一 天 父 親 和 其 他 一 些 人 到 鄰 居 家 幫 忙 。 我 經 受 不 住 身 體 在 飢 餓 下 對 遠 處 不 時 飄 來 的 食 物 香 味 的 本 能 反 應 , 便 在 鄰 居 家 的 庭 院 前 晃 晃 悠 悠 。 主 人 心 領 神 會 , 給 了 我 一 碗 豆 腐 腦 。 正 當 我 大 解 飢 饞 之 時 , 不 幸 被 父 親 撞 見 。 父 親 用 手 中 干 活 用 的 稻 草 繩 抽 了 我 兩 三 下 。 號 啕 大 哭 自 不 必 說 , 一 生 中 父 親 唯 一 的 一 次 揍 打 使 得 在 困 苦 境 遇 下 的 尊 嚴 終 生 難 忘 。

    那 時 侯 每 當 正 午 , 有 線 廣 播 里 在 一 段 “ 新 聞 ” 之 后 登 場 的 便 是 一 枝 魔 笛 。 或 許 是 因 為 生 存 天 地 狹 小 的 緣 故 , 那 悠 揚 的 旋 律 在 我 幼 小 而 青 澀 的 心 靈 里 具 有 一 種 強 烈 的 穿 透 力 , 仿 佛 要 推 開 那 些 令 人 窒 息 的 層 層 山 巒 , 指 向 永 遠 未 知 的 遠 方 。 隨 著 引 子 樂 段 的 結 束 , 如 訴 的 慢 板 傾 吐 著 綿 綿 無 盡 的 憂 傷 , 使 得 那 插 上 幻 想 的 翅 膀 無 比 沉 重 。 無 數 個 炎 炎 夏 日 的 正 午 , 每 當 笛 聲 傳 來 , 我 坐 在 家 屋 門 前 的 石 階 上 , 讓 夢 想 的 目 光 穿 過 竹 林 的 隙 縫 , 停 留 在 山 脈 與 藍 天 交 接 之 際 , 再 讓 憂 傷 在 心 溪 里 緩 緩 流 淌 , 直 到 第 五 個 樂 段 的 結 束 , 屋 檐 庇 護 下 的 蔭 涼 邊 界 也 退 縮 到 了 我 的 腳 前 。 日 復 一 日 , 年 復 一 年 , 我 早 已 把 那 曲 調 銘 記 在 心 , 可 以 從 頭 到 尾 哼 出 全 曲 。 即 使 中 午 時 在 遙 遠 的 山 谷 中 干 活 , 我 也 能 感 受 到 笛 聲 中 的 花 舌 和 吐 音 。 童 年 時 的 我 怎 么 也 無 從 想 到 , 這 笛 聲 以 及 負 載 其 上 的 或 淡 或 濃 的 憂 傷 會 跟 隨 我 走 過 近 三 十 年 的 歲 月 , 直 到 如 今 我 才 明 白 , 那 是 一 個 怎 樣 的 “ 誤 聽 ”

    小 立 是 我 小 時 候 少 數 几 個 玩 伴 之 一 , 他 碩 大 的 頭 顱 支 撐 在 一 個 極 端 瘦 削 的 軀 體 上 。 每 過 一 段 時 間 , 他 就 要 到 他 的 在 遠 方 城 里 的 父 親 那 里 住 上 一 兩 個 月 。 他 回 來 的 日 子 便 是 我 們 品 嘗 奇 異 糖 果 和 屏 息 靜 聽 城 市 風 光 故 事 的 時 辰 , 在 我 們 那 猶 如 平 靜 水 面 的 生 活 中 投 入 一 個 石 子 , 卷 起 的 漣 漪 要 持 續 很 長 一 段 時 日 才 能 衰 減 下 去 。 伯 父 曾 在 四 十 年 代 初 期 為 鄰 縣 的 軍 用 機 場 貢 獻 過 一 份 體 力 , 談 論 起 頭 頂 鋼 盔 的 美 國 大 兵 時 口 氣 里 總 是 帶 著 神 秘 和 艷 羨 。 父 親 也 在 五 十 年 代 到 過 更 遠 的 省 城 附 近 筑 過 鐵 路 , 但 深 深 的 失 落 使 得 他 從 未 在 人 面 前 提 到 過 他 的 境 遇 和 感 受 。 我 也 不 曾 鼓 起 探 詢 的 勇 氣 , 生 怕 捅 破 某 種 無 形 的 薄 膜 。 但 這 些 遠 方 對 我 來 說 都 是 一 樣 地 不 可 企 及 。 在 飢 荒 的 年 代 糖 果 更 讓 腸 胃 感 到 實 在 一 些 , 也 只 有 小 立 那 兒 童 眼 中 的 世 界 才 使 我 夢 想 中 的 遠 方 多 了 一 份 明 晰 。

    從 小 立 那 里 來 的 糖 果 和 城 市 故 事 沒 能 持 續 多 久 。 七 四 年 的 夏 天 。 有 几 天 沒 有 見 到 他 的 蹤 影 , 聽 說 是 發 燒 , 再 有 點 腸 胃 不 適 。 那 天 凌 晨 他 母 親 背 著 他 跨 越 十 公 里 的 崎 嶇 山 路 , 到 鄉 里 的 診 所 看 病 。 在 回 家 路 上 的 一 個 半 山 腰 中 , 小 立 突 然 哭 叫 著 肚 子 疼 。 一 會 兒 之 后 , 小 立 就 離 開 了 這 個 世 界 , 在 一 顆 孤 零 零 的 桐 樹 的 庇 蔭 下 , 在 他 母 親 的 懷 抱 中 。 山 腳 下 的 河 溝 也 因 為 持 續 的 干 旱 而 沉 默 。 那 天 中 午 , 消 息 傳 來 時 陽 光 似 乎 比 往 日 更 加 毒 烈 , 平 時 赤 裸 雙 足 的 我 感 到 那 石 板 鋪 成 的 小 路 十 分 灼 人 , 寸 步 難 行 。 對 死 亡 的 恐 懼 緊 緊 地 扼 住 了 我 的 心 , 我 也 終 于 沒 有 陪 同 母 親 去 最 后 看 一 眼 那 帶 來 糖 果 和 遠 方 世 界 的 伙 伴 。 魔 笛 的 聲 音 仍 然 准 時 到 來 , 只 是 那 憂 傷 比 往 日 無 比 濃 烈 和 沉 重 。 我 來 到 平 時 小 立 和 我 們 聚 集 的 地 方 ─ ─ 竹 林 中 一 塊 巨 石 下 的 深 凹 處 ─ ─ 呆 呆 地 坐 了 一 個 下 午 , 讓 那 笛 聲 在 我 腦 海 里 反 復 回 蕩 , 消 融 因 死 亡 而 分 隔 和 消 失 的 世 界 。 后 來 每 當 遠 遠 看 見 小 立 的 墳 墓 時 , 愧 疚 和 恐 懼 仍 然 噬 咬 著 我 的 心 , 始 終 沒 有 勇 氣 接 近 那 用 一 個 兒 童 和 他 的 夭 折 壘 起 的 土 堆 。 自 那 以 后 , 偶 爾 吃 糖 的 日 子 就 只 能 用 一 個 雞 蛋 到 店 里 換 五 顆 水 果 糖 了 。

    那 段 日 子 里 , 我 開 始 與 那 几 個 斷 斷 續 續 從 省 城 里 流 放 到 我 們 村 里 的 中 學 生 們 熱 絡 起 來 。 在 我 的 眼 里 , 他 們 的 著 裝 、 用 具 、 語 言 和 行 為 舉 止 , 都 帶 著 遠 方 的 神 韻 。 那 時 候 小 學 里 常 有 譴 詞 造 句 時 失 足 于 政 治 陷 阱 的 驚 恐 , 理 所 當 然 地 他 們 便 成 了 我 語 文 家 庭 作 業 上 繳 前 的 最 后 審 稿 人 。 然 而 審 稿 人 偶 爾 几 個 逃 過 我 視 野 的 或 大 或 小 的 手 腳 會 把 置 我 于 課 堂 上 的 尷 尬 境 地 , 當 然 他 們 是 不 會 讓 我 踩 響 陷 阱 中 的 地 雷 的 。 在 他 們 看 來 , 初 始 的 鄉 野 獵 奇 之 后 , 裸 呈 于 眼 前 的 便 是 城 市 與 鄉 村 的 巨 大 鴻 溝 。 隨 之 而 來 的 消 沉 便 衍 生 出 干 活 時 的 偷 工 減 料 , 閑 暇 時 的 偷 雞 宰 狗 , 還 有 傍 晚 時 那 煤 油 燈 羸 弱 火 苗 照 耀 下 的 高 歌 低 吟 。 歌 聲 里 充 滿 了 由 “ 青 春 ” 、 “ 紅 心 ” 和 “ 革 命 ” 支 撐 起 來 的 高 昂 , 著 實 讓 我 們 這 些 成 天 咿 咿 呀 呀 于 “ 奶 奶 的 兩 只 雞 ” 和 “ 生 產 隊 里 的 拖 拉 機 ” 的 鄉 野 小 孩 們 慚 愧 和 羨 慕 。 雞 群 倒 是 家 里 的 部 分 財 政 和 營 養 支 柱 , 拖 拉 機 卻 是 連 影 子 也 不 曾 見 過 的 。 他 們 和 我 們 都 是 在 唱 歌 充 飢 ( 機 ? 雞 ? ) , 只 是 “ 層 次 ” 不 同 。 當 然 , 他 們 的 歌 聲 里 也 有 著 對 城 里 家 人 和 遠 方 姑 娘 的 思 念 , 只 是 姑 娘 所 在 的 遠 方 常 常 也 是 另 一 片 鄉 村 。 這 些 淺 唱 帶 給 我 們 更 多 的 則 是 茫 然 。 我 沒 有 忘 記 縈 繞 在 心 中 的 那 首 笛 子 曲 , 盡 管 愿 望 不 斷 落 空 , 還 是 反 復 懇 請 輪 番 來 到 村 里 的 几 撥 中 學 生 , 希 望 有 人 能 夠 幫 我 用 斑 竹 制 作 一 根 竹 笛 , 再 教 我 學 會 吹 奏 廣 播 里 的 那 首 曲 子 。

    那 時 候 , 另 一 個 鄰 居 家 的 玩 伴 晶 晶 開 始 進 入 了 我 的 天 地 。 她 比 我 低 兩 個 年 級 , 每 天 我 們 要 一 起 用 腳 步 度 量 從 家 到 鄉 村 小 學 的 三 公 里 土 路 。 每 當 下 雨 的 時 候 來 到 學 校 里 , 總 會 看 到 一 些 學 生 ─ ─ 有 時 候 也 會 有 晶 晶 和 我 ─ ─ 的 衣 褲 上 因 為 摔 跤 而 留 下 的 一 塊 濕 濕 的 泥 斑 。 到 放 學 的 時 候 , 空 氣 和 身 體 散 發 的 熱 量 已 經 烘 干 那 塊 泥 斑 。 路 上 邊 走 邊 搓 , 到 家 的 時 候 恥 辱 的 污 跡 也 就 基 本 上 消 失 了 。 小 學 畢 業 前 的 那 個 春 天 , 父 親 為 我 從 別 人 手 里 買 下 一 雙 穿 過 的 膠 鞋 。 第 一 次 穿 上 的 那 個 雨 天 里 , 我 難 以 擺 脫 適 履 的 尷 尬 , 最 終 陷 于 一 段 泥 濘 之 地 而 難 以 自 拔 。 拔 出 雙 腳 之 后 , 晶 晶 和 我 好 不 容 易 才 拉 出 深 埋 于 泥 漿 中 的 膠 鞋 。 兩 三 次 類 似 的 尷 尬 之 后 , 才 真 正 喜 歡 上 那 雙 膠 鞋 , 它 畢 竟 幫 我 減 少 了 摔 跤 和 泥 污 的 難 堪 。

    除 了 上 學 和 干 活 之 外 , 也 有 另 外 一 些 事 情 讓 我 們 忙 碌 的 。 每 當 一 個 政 府 要 員 從 那 五 彩 繽 紛 的 舞 台 上 被 踢 下 場 來 的 時 候 , 我 們 這 些 小 學 生 們 也 開 始 了 在 鄉 村 土 場 上 的 表 演 。 夜 晚 降 臨 的 時 候 , 我 們 拿 著 回 家 時 用 作 火 把 的 晒 干 的 向 日 葵 杆 , 到 周 圍 的 一 些 村 子 里 巡 回 演 出 。 晶 晶 那 時 還 小 , 只 是 陪 同 巡 回 的 觀 摩 學 習 者 , 而 我 儼 然 已 是 舞 台 上 的 主 角 之 一 。 表 演 的 方 式 從 歌 曲 , 快 板 , 對 口 詞 , 三 句 半 , 相 聲 , 到 小 品 , 主 題 從 批 A 到 斗 B , 再 嘲 諷 C 和 歡 呼 D 的 下 場 , 有 時 還 把 兩 千 多 年 前 的 古 人 拉 來 陪 斗 或 陪 演 , 偶 爾 在 另 外 一 些 政 府 官 員 永 久 離 開 舞 台 時 准 確 到 分 毫 地 表 演 我 們 的 悲 傷 。 演 出 結 束 后 , 晶 晶 和 我 舉 著 火 把 , 在 飢 餓 和 穿 過 墳 場 時 的 恐 懼 的 催 促 下 戰 戰 兢 兢 地 回 到 寂 靜 的 家 中 ─ ─ 人 們 早 已 進 入 夢 鄉 。 印 象 最 深 刻 的 一 次 小 品 表 演 是 , 本 是 男 兒 身 的 我 卻 被 安 排 扎 上 從 店 里 借 來 的 姑 娘 們 賣 掉 的 長 辮 , 系 上 紙 糊 的 圍 裙 , 扮 成 大 媽 痛 說 那 “ 萬 惡 的 舊 社 會 ” 。

    小 學 畢 業 后 , 我 就 開 始 背 著 口 糧 , 每 星 期 一 次 獨 自 度 量 從 家 里 到 鄉 鎮 附 近 的 十 公 里 山 路 , 在 那 座 有 著 百 年 歷 史 的 由 墨 綠 色 苔 蘚 覆 蓋 著 的 石 牆 圍 成 的 圓 桶 形 寨 子 里 念 初 中 。 那 些 山 路 , 也 是 村 里 的 人 們 汗 流 浹 背 地 肩 挑 背 扛 著 為 政 府 年 復 一 年 地 輸 送 “ 公 ” 糧 和 “ 公 ” 豬 的 道 路 。 回 家 的 路 上 再 運 回 化 肥 , 偶 爾 還 能 捎 帶 一 點 政 府 在 飢 荒 之 年 恩 賜 的 紅 薯 干 。 在 一 個 兩 條 河 流 的 交 匯 之 處 , 約 四 十 米 寬 的 河 流 上 沒 有 橋 梁 , 道 路 變 成 了 几 十 根 間 距 約 兩 尺 的 立 于 河 床 上 的 石 柱 。 那 時 的 我 邁 出 那 兩 尺 的 距 離 很 是 困 難 , 再 加 上 輕 微 的 恐 高 症 , 每 一 步 都 得 斟 酌 一 會 , 才 能 數 完 那 些 令 我 心 驚 肉 跳 的 石 墩 。

    在 我 初 中 的 最 后 一 年 里 , 晶 晶 也 升 入 了 那 所 學 校 。 這 樣 , 從 前 那 單 調 乏 味 的 潺 潺 河 水 聲 和 綿 綿 不 盡 的 盤 山 石 階 就 不 再 讓 我 覺 得 道 路 的 漫 長 和 艱 辛 。 河 水 照 樣 流 淌 , 只 不 過 有 了 歌 聲 和 回 蕩 在 山 崖 之 間 的 吆 喝 聲 。 盤 山 石 階 仍 然 讓 人 氣 喘 吁 吁 , 好 象 再 也 不 用 花 費 以 前 那 么 多 的 時 間 。 那 一 年 有 一 次 持 續 几 天 暴 雨 , 在 我 們 周 末 回 家 的 時 候 , 山 洪 漲 滿 了 河 溝 , 淹 過 那 些 石 墩 一 尺 。 晶 晶 和 我 猶 豫 了 半 晌 , 還 是 高 高 卷 起 褲 管 , 手 牽 著 手 , 由 我 在 前 面 用 右 腳 試 探 著 找 尋 那 快 速 流 動 的 混 濁 河 水 中 若 隱 若 現 的 石 墩 , 然 后 她 再 跟 進 一 步 。 那 時 我 反 復 告 誡 晶 晶 和 我 自 己 , 眼 光 只 能 盯 住 腳 所 能 及 的 地 方 , 否 則 相 對 運 動 引 起 的 錯 覺 會 使 人 感 到 是 在 逆 流 而 上 , 從 而 導 致 頭 暈 目 眩 , 失 去 平 衡 控 制 能 力 。 不 知 過 了 多 久 , 我 們 總 算 跨 完 了 那 几 十 米 河 流 , 汗 水 也 濕 透 了 衣 服 。 回 到 家 中 , 免 不 了 接 受 對 我 的 魯 莽 的 責 備 。 后 來 又 傳 來 下 游 發 現 几 具 尸 體 , 更 增 加 了 我 的 后 怕 , 當 然 還 有 些 許 因 壯 烈 而 產 生 的 自 豪 。

    那 時 的 初 中 生 活 , 就 是 上 課 , 完 成 作 業 , 再 加 上 一 些 體 力 活 。 我 初 中 的 最 后 一 個 夏 天 , 因 為 持 續 的 驕 陽 而 導 致 水 源 枯 竭 。 每 天 我 們 起 床 后 的 首 要 事 情 便 是 拿 著 臉 盆 到 方 圓 一 公 里 的 地 方 尋 找 水 源 。 裝 滿 水 后 , 再 覆 蓋 上 三 兩 片 桑 葉 , 端 回 學 校 。 夏 天 之 后 , 我 告 別 家 人 、 晶 晶 和 其 他 朋 友 , 來 到 七 十 公 里 外 江 邊 的 中 學 。 緩 緩 流 淌 的 江 水 , 雖 然 沉 默 無 語 , 所 展 現 的 氣 勢 遠 不 是 家 鄉 的 河 溝 能 夠 比 擬 的 。 遠 方 也 平 移 到 了 現 在 穿 梭 于 江 面 并 散 發 出 溫 柔 曲 調 的 輪 船 所 駛 向 的 地 方 。 現 在 也 變 成 每 學 期 回 一 次 家 了 , 晶 晶 也 要 兩 年 之 后 才 會 來 到 這 里 。 第 一 個 寒 假 , 我 急 切 地 趕 回 家 中 , 母 親 卻 告 訴 我 , 晶 晶 在 病 了 一 個 星 期 之 后 , 已 在 半 個 月 前 死 去 了 。 恍 恍 惚 惚 過 了 一 會 兒 , 晶 晶 她 奶 奶 來 到 我 們 家 里 , 靜 靜 地 訴 說 著 晶 晶 生 病 期 間 的 各 種 細 節 。 同 樣 的 高 燒 , 同 樣 的 肚 子 疼 痛 。 我 默 默 地 聽 著 , 叮 囑 自 己 , 男 人 是 無 需 向 人 証 明 淚 腺 的 存 在 的 。 回 到 臥 室 之 后 , 我 不 斷 地 用 那 因 寒 冷 而 腫 成 饅 頭 似 的 兩 個 手 背 揉 搓 眼 睛 , 還 是 看 不 清 牆 上 那 兩 扇 窗 戶 里 組 成 菱 形 的 木 質 格 條 。 有 線 廣 播 已 經 退 入 到 時 代 的 帷 幕 之 中 , 盡 管 釘 在 窗 格 上 的 那 個 由 墨 黑 色 紙 片 支 撐 的 銅 片 小 喇 叭 仍 在 蜘 蛛 網 中 記 載 著 歷 史 。 然 而 , 我 是 多 么 地 希 望 那 只 魔 笛 能 夠 再 次 在 喇 叭 中 為 我 述 說 人 生 中 的 無 常 和 無 助 。

    按 照 故 鄉 的 習 俗 , 死 去 的 未 成 年 人 只 能 葬 在 山 腳 之 下 。 第 二 天 , 在 蒙 蒙 細 雨 中 我 有 些 生 疏 地 走 過 當 年 和 晶 晶 還 有 其 他 同 伴 一 起 采 集 豬 食 和 牛 草 的 羊 腸 小 徑 , 季 節 性 的 衰 敗 滿 目 皆 是 。 來 到 一 個 我 們 常 常 躲 避 烈 日 或 暴 雨 的 山 崖 前 , 一 堆 嶄 新 的 淺 紅 色 泥 土 下 便 是 晶 晶 的 棲 居 之 地 。 河 水 照 樣 在 不 遠 處 的 石 塊 之 間 來 回 撞 擊 , 發 出 那 些 我 永 遠 都 難 以 接 受 的 潺 潺 之 聲 , 流 向 江 里 , 再 流 向 遠 方 。 我 聚 集 全 身 的 力 量 于 喉 嗓 , 毫 無 韻 律 地 嚎 吼 了 好 几 聲 , 總 希 望 這 些 聲 音 及 其 在 山 崖 之 間 的 回 響 能 夠 穿 過 濃 密 的 雨 絲 抵 達 某 個 我 再 也 不 能 觸 及 的 生 疏 而 寂 靜 的 地 方 。 在 那 山 崖 之 下 的 干 枯 而 堅 硬 的 泥 土 平 地 上 , 我 又 找 到 了 一 些 如 同 硬 幣 大 小 的 極 其 對 稱 的 倒 圓 錐 形 坑 窪 , 那 是 一 種 我 們 稱 之 為 “ 地 丫 頭 ” 的 小 虫 掘 開 地 面 時 留 下 的 蹤 跡 。 從 前 晶 晶 和 我 們 常 常 用 鐮 刀 推 開 那 些 坑 窪 , 找 出 蠕 動 中 的 地 丫 頭 , 如 今 我 已 無 意 再 去 驚 擾 她 們 。 兩 個 星 期 后 的 返 校 途 中 再 次 走 在 從 家 到 鄉 的 山 路 上 , 我 已 能 夠 從 容 跨 越 那 些 石 墩 , 然 而 我 無 論 如 何 也 控 制 不 住 跨 越 歲 月 的 間 距 時 遺 留 在 山 河 中 的 悲 傷 和 深 情 。

〔待續〕


(Posted on 2000-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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