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響 在 歲 月 中 的 樂 音 （下）

﹒廷　賢﹒

　 　 后 來 我 告 別 病 中 的 父 親 和 其 他 親 人 朋 友 ， 終 于 離 開 故 鄉 ， 搭 上 了 夢 中 的 輪 船 ， 順 江 而 下 ， 再 擠 睡 在 從 前 課 本 中 見 過 的 火 車 那 煙 霧 繚 繞 的 過 道 上 ， 到 都 市 求 學 。 我 在 校 園 里 捧 讀 父 親 最 后 的 一 份 封 信 的 同 時 也 收 到 父 親 病 重 的 電 報 ， 然 而 ， 等 不 及 我 表 達 最 后 的 感 激 和 敬 意 ， 父 親 早 已 在 五 千 里 外 的 故 鄉 帶 著 他 的 憂 郁 和 遺 憾 結 束 了 他 認 真 努 力 過 的 人 生 。 后 來 ， 當 我 望 著 父 親 生 前 留 下 的 唯 一 照 片 ， 四 十 几 歲 的 父 親 和 他 那 十 几 歲 時 就 全 白 了 的 頭 發 ， 不 能 不 讓 我 想 到 羅 中 立 的 油 畫 《 父 親 》 。

　 　 上 了 大 學 之 后 ， 腸 胃 的 飢 餓 遠 離 而 去 ， 兩 年 之 內 身 高 就 瘋 長 了 二 十 厘 米 ， 但 是 經 濟 的 窘 迫 和 知 識 的 洪 荒 仍 然 伴 我 走 過 很 長 一 段 時 間 。 同 時 ， 我 無 所 適 從 ， 讓 渾 渾 噩 噩 和 隨 波 逐 流 主 宰 我 的 生 活 。 高 樓 大 廈 和 滾 滾 人 流 里 我 望 不 到 遠 方 ， 就 讓 歲 月 在 不 知 不 覺 中 流 淌 。 一 九 八 九 年 六 月 五 日 ， 當 憤 怒 的 人 群 通 過 我 的 公 寓 前 時 ， 我 反 復 播 放 Ｂ ｅ ｅ ｔ ｈ ｏ ｖ ｅ ｎ 第 五 交 響 曲 的 第 一 樂 章 ， 仿 佛 高 音 喇 叭 傳 出 的 力 量 能 夠 傾 瀉 我 對 那 塊 浸 透 著 虛 偽 、 血 淚 和 苦 難 的 土 地 的 悲 情 。 當 然 ， 不 久 之 后 生 活 也 漸 漸 地 收 斂 到 一 個 新 的 平 穩 點 ， 我 也 中 了 邪 魔 ， 重 新 埋 首 到 Ｍ ａ ｒ ｔ ｉ ｎ 　 Ｈ ｅ ｉ ｄ ｅ ｇ ｇ ｅ ｒ 的 書 中 ， 試 圖 在 做 為 工 具 使 用 的 “ 榔 頭 ” 、 沉 湎 于 日 常 事 務 中 的 “ 厭 煩 ” 、 對 存 在 的 “ 遮 蔽 ” 、 對 死 亡 的 “ 恐 懼 ” 等 詞 林 中 繞 出 一 片 通 往 “ 存 在 之 鄉 ” 的 “ 林 間 空 地 ” 。 那 些 日 子 里 ， 仿 佛 玩 一 下 抽 象 便 是 深 沉 ， 沉 湎 于 晦 澀 也 就 接 近 了 真 理 。 那 個 夏 天 里 我 除 了 讓 頭 腦 伸 入 沙 土 ， 奔 命 于 聱 牙 的 語 句 之 中 ， 便 是 在 傍 晚 時 讓 身 體 在 大 海 里 的 千 米 暢 游 中 精 疲 力 竭 。

　 　 一 天 傍 晚 ， 例 行 的 游 泳 之 后 我 拖 著 疲 憊 的 步 伐 ， 漫 不 經 心 地 走 在 回 去 的 路 上 。 經 過 學 生 公 寓 的 時 候 ， 傳 來 一 陣 熟 悉 而 清 揚 的 笛 聲 ， 在 嘈 雜 的 背 景 下 帶 著 遙 遠 而 清 晰 的 憂 傷 ， 把 我 從 麻 木 和 憤 世 嫉 俗 的 混 沌 中 震 醒 過 來 。 我 仿 佛 回 到 十 几 年 前 的 故 居 ， 坐 在 馬 路 沿 上 ， 追 憶 逝 水 流 年 ， 感 受 新 的 時 空 下 的 苦 悶 、 夢 想 和 失 落 。 那 久 違 但 仍 縈 繞 于 心 的 旋 律 結 束 之 后 ， 我 才 后 悔 沒 有 去 尋 聲 追 蹤 吹 笛 人 。

　 　 那 些 年 里 回 到 故 鄉 ， 我 總 是 帶 回 一 些 糖 果 分 給 鄰 居 的 小 孩 ， 也 講 述 一 些 外 面 世 界 的 精 彩 或 無 奈 的 故 事 。 山 崖 上 的 口 號 早 已 斑 駁 ， 歷 史 的 痕 跡 卻 清 晰 可 見 。 人 們 仍 然 用 煤 油 燈 驅 逐 黑 夜 ， 照 樣 跋 涉 在 崎 嶇 的 山 路 上 。 水 牛 依 舊 在 炊 煙 繚 繞 的 田 野 里 拉 著 犁 頭 。 我 也 多 少 還 有 些 主 人 的 感 覺 ， 盡 管 鄉 音 已 經 變 調 。 九 十 年 代 初 期 ， 已 經 演 變 成 城 市 青 年 的 我 被 流 放 到 另 外 一 塊 貧 瘠 的 鄉 土 。 半 年 的 流 放 生 活 ， 對 我 是 另 一 個 時 空 上 的 回 歸 ， 或 許 浪 漫 還 多 于 被 懲 罰 的 感 覺 。 生 活 盡 管 清 苦 ， 情 愿 也 好 ， 被 迫 也 罷 ， 我 們 嫻 熟 地 應 用 著 那 個 文 化 氛 圍 中 的 生 存 手 段 ， 敷 衍 一 下 被 指 派 的 “ 任 務 ” ─ ─ 撰 寫 鄉 志 ─ ─ 和 接 受 一 些 “ 必 要 的 教 育 ” 之 后 ， 便 是 唱 歌 跳 舞 ， 游 山 吟 詩 。 偶 爾 到 村 民 家 里 自 愿 “ 體 驗 生 活 ” ， 比 如 收 割 麥 子 ， 也 成 了 乏 味 和 無 聊 中 的 調 劑 。 當 年 那 些 中 學 生 們 在 我 那 偏 狹 的 故 鄉 所 感 受 到 的 巨 大 反 差 和 失 落 ， 只 有 此 時 才 真 正 在 我 心 里 得 到 回 響 。

　 　 后 來 ， 離 開 中 國 前 夕 的 一 個 夏 天 傍 晚 ， 漫 步 于 未 名 湖 畔 ， 我 遇 到 一 個 來 自 內 蒙 古 的 學 生 。 當 Ｐ ａ ｕ ｌ 　 Ｍ ａ ｕ ｒ ｉ ａ ｔ 和 他 的 樂 隊 那 首 略 帶 憂 傷 卻 很 絢 麗 的 “ Ｌ ｏ ｖ ｅ 　 Ｉ ｓ 　 Ｂ ｌ ｕ ｅ ” 回 蕩 在 湖 畔 之 時 ， 我 們 談 起 了 音 樂 ， 談 起 了 馬 思 聰 。 當 我 哼 出 那 首 笛 子 曲 時 ， 他 毫 不 猶 豫 地 確 認 那 是 典 型 蒙 古 風 格 的 音 樂 ， 盡 管 他 不 能 提 供 進 一 步 的 信 息 。

　 　 踏 上 “ 新 大 陸 ” 之 后 ， 生 存 的 天 地 變 了 ， 承 受 的 是 別 樣 的 生 命 之 輕 和 重 。 崔 健 那 盒 記 載 著 一 段 歲 月 中 的 沉 重 、 苦 悶 、 反 叛 和 掙 扎 的 “ 新 長 征 路 上 的 搖 滾 ” ， 也 在 一 次 遠 游 途 中 丟 失 了 ， 連 同 失 去 的 還 有 那 “ 總 把 他 鄉 當 故 鄉 ， 故 鄉 已 然 是 他 鄉 ” 的 流 浪 情 愫 。 耳 朵 里 再 也 不 會 被 強 行 灌 輸 一 些 難 以 逃 避 的 噪 音 和 嚎 叫 ， 我 也 逐 漸 地 忘 掉 了 那 首 記 載 著 過 去 的 笛 子 曲 。

　 　 最 近 一 次 夜 里 的 網 上 閑 逛 ， 發 現 有 人 在 討 論 一 首 令 他 著 迷 的 笛 子 曲 ， 叫 做 《 牧 民 新 歌 》 。 我 隱 隱 約 約 地 感 到 ， 這 或 許 就 是 那 伴 我 走 過 童 年 歲 月 的 樂 音 。 一 陣 搜 索 ， 竟 然 找 到 下 載 這 首 曲 子 的 網 站 。 當 笛 聲 從 揚 聲 器 里 傳 出 ， 我 仿 佛 穿 過 那 由 塵 封 的 記 憶 鋪 成 的 隧 道 ， 跨 越 四 分 之 一 世 紀 的 歲 月 ， 夢 回 童 年 。 透 過 淚 水 的 朦 朧 ， 我 看 見 裹 成 小 腳 的 姑 姑 ， 念 過 私 塾 的 伯 父 ， 英 年 早 逝 的 父 親 ， 共 享 糖 果 和 遠 方 世 界 的 小 立 ， 攜 手 涉 過 急 流 中 的 石 墩 的 晶 晶 ， 早 已 轉 賣 給 他 人 的 故 居 以 及 門 前 的 石 階 、 竹 林 和 山 脈 。 約 四 分 鐘 的 曲 段 在 童 年 記 憶 的 時 空 里 卻 似 乎 延 綿 了 四 十 分 鐘 。 讓 耳 朵 几 十 遍 地 沐 浴 在 伴 隨 成 長 的 旋 律 之 后 ， 我 不 由 得 想 起 十 年 前 藍 色 月 光 下 讀 聽 歐 陽 江 河 在 “ 一 夜 肖 邦 ” 中 的 恣 情 彈 奏 ：

只 聽 一 支 曲 子 ， 只 為 這 支 曲 子 保 留 耳 朵 。 一 個 肖 邦 對 世 界 已 經 足 夠 。 誰 在 這 樣 的 鋼 琴 之 夜 徘 徊 ？ 可 以 把 已 經 彈 過 的 曲 子 重 新 彈 奏 一 遍 ， 好 象 從 來 沒 有 彈 過 。 可 以 一 遍 一 遍 將 它 彈 上 一 夜 ， 然 后 終 生 不 再 去 彈 。 可 以 死 于 一 夜 肖 邦 ， 然 后 慢 慢 地 、 用 整 整 一 生 的 時 間 活 過 來 。 … … 可 以 把 肖 邦 彈 奏 得 好 象 沒 有 在 彈 。 輕 點 再 輕 點 不 要 讓 手 指 觸 到 空 氣 和 淚 水 。 真 正 震 撼 我 們 靈 魂 的 狂 風 暴 雨 可 以 是 最 弱 的 ， 最 溫 柔 的 。

　 　 然 而 ， 當 陸 續 讀 過 一 些 對 這 首 曲 子 的 介 紹 和 解 釋 之 后 ， 我 感 到 一 種 難 以 言 說 的 尷 尬 和 失 落 。 一 九 六 六 年 五 月 ， 簡 廣 易 在 內 蒙 古 伊 克 拉 昭 盟 ， 以 蒙 古 民 歌 為 素 材 ， 寫 下 這 首 笛 子 曲 ， 表 達 草 原 風 情 里 蒙 古 牧 民 的 “ 新 ” 生 活 。 “ 正 ” 解 或 許 應 該 是 這 樣 的 ， 引 子 帶 出 浩 瀚 的 長 空 和 一 望 無 際 的 草 原 ， 第 一 段 在 優 美 深 情 的 慢 板 中 傾 吐 牧 民 對 “ 新 ” 生 活 的 熱 愛 ， 第 二 段 以 小 快 板 的 形 式 繪 出 騎 馬 的 歡 快 情 景 ， 然 后 進 入 贊 美 山 河 的 第 三 段 和 調 式 交 替 中 情 緒 高 昂 的 第 四 段 ， 最 后 第 五 段 在 駿 馬 奔 騰 和 人 歡 馬 叫 中 結 束 。

　 　 作 為 一 種 吹 口 管 邊 棱 氣 鳴 樂 器 ， 在 口 腔 呼 出 的 壓 力 氣 流 通 過 吹 孔 邊 棱 而 產 生 邊 棱 渦 流 的 周 期 性 振 動 中 ， 笛 子 發 出 由 不 同 諧 波 組 合 而 成 的 不 同 音 色 。 這 些 音 色 又 因 笛 膜 的 振 動 調 節 而 更 加 丰 富 ， 得 以 表 現 從 婉 轉 而 流 暢 的 抒 情 到 奔 放 跌 宕 的 粗 獷 。 我 們 既 可 以 聽 到 劉 長 卿 在 《 聽 笛 歌 》 中 的 傷 感 ： “ 天 涯 望 月 自 沾 衣 ， 江 上 何 人 復 吹 笛 。 橫 笛 能 令 孤 客 愁 ， 綠 波 淡 淡 如 不 流 。 ” 也 會 感 受 到 黃 庭 堅 在 遷 謫 時 所 作 的 《 念 奴 嬌 》 中 的 豪 放 ： “ 老 子 平 生 ， 江 南 江 北 ， 最 愛 臨 風 曲 ， 孫 郎 微 笑 ， 坐 來 聲 噴 霜 竹 。 ”

　 　 而 我 童 年 時 的 聽 笛 ， 與 藍 天 白 云 下 的 遼 闊 草 原 、 縱 橫 馳 騁 的 駿 馬 和 歡 樂 的 “ 新 ” 生 活 無 論 如 何 是 難 以 協 調 的 。 也 許 我 不 應 該 為 自 己 的 孤 陋 寡 聞 和 童 年 飢 餓 時 的 私 人 化 解 聽 而 過 分 不 安 。 七 十 年 代 被 流 放 的 中 學 生 劉 小 楓 不 也 在 他 個 人 解 讀 《 鋼 鐵 是 怎 樣 煉 成 的 》 時 而 迷 戀 上 冬 妮 婭 嗎 （ 見 《 我 們 這 一 代 的 怕 和 愛 》 ） ？ 從 前 每 當 聽 到 一 些 中 國 人 在 不 同 場 合 演 唱 或 演 奏 那 些 由 “ 革 命 ” 和 紅 色 涂 抹 的 昂 奮 時 我 不 是 逃 跑 ， 就 是 如 坐 針 氈 。 以 后 我 可 能 還 會 如 此 ， 但 我 知 道 ， 我 的 苦 難 記 憶 與 別 人 “ 陽 光 燦 爛 的 日 子 ” 并 不 抵 觸 ， 更 何 況 對 歷 史 和 音 樂 本 來 就 有 不 同 的 解 讀 方 式 。

　 　 當 然 還 有 另 外 一 種 對 音 樂 的 解 聽 。 做 為 鋼 琴 作 曲 家 的 Ｒ ｏ ｂ ｅ ｒ ｔ 　 Ｓ ｃ ｈ ｕ ｍ ａ ｎ ｎ 在 １ ８ ３ ８ 年 時 的 創 作 才 干 與 他 同 鋼 琴 表 演 家 Ｃ ｌ ａ ｒ ａ 　 Ｗ ｉ ｅ ｋ 的 戀 愛 一 樣 如 日 中 天 。 他 “ 以 一 個 孩 子 般 的 心 情 ” 創 作 了 一 套 “ 童 年 組 曲 ” ， 表 達 一 些 “ 美 妙 、 狂 醉 和 庄 嚴 的 東 西 ” ， 并 題 獻 給 后 來 成 為 他 愛 妻 的 Ｃ ｌ ａ ｒ ａ 。 這 套 組 曲 中 的 一 首 《 夢 幻 曲 》 ， 以 其 優 美 的 旋 律 而 成 為 浪 漫 主 義 時 期 的 精 神 最 佳 結 晶 之 一 。 １ ９ ４ ２ 年 Ａ ｕ ｓ ｃ ｈ ｗ ｉ ｔ ｚ 集 中 營 司 令 官 Ｊ ｏ ｓ ｅ ｆ 　 Ｋ ｒ ａ ｍ ｅ ｒ 經 常 聆 聽 “ Ａ ｕ ｓ ｃ ｈ ｗ ｉ ｔ ｚ 集 中 營 女 子 交 響 樂 隊 ” 的 演 奏 。 一 次 當 演 奏 到 Ｓ ｃ ｈ ｕ ｍ ａ ｎ ｎ 的 《 夢 幻 曲 》 的 時 候 ， Ｋ ｒ ａ ｍ ｅ ｒ ， 這 個 無 數 猶 太 人 死 于 其 命 令 之 下 的 軍 官 ， 禁 不 住 淚 流 滿 面 。 類 似 的 場 景 還 可 以 在 電 影 《 Ｓ ｃ ｈ ｉ ｎ ｄ ｌ ｅ ｒ ’ ｓ 　 Ｌ ｉ ｓ ｔ 》 里 看 到 ， 當 德 國 軍 隊 在 猶 太 人 居 民 區 清 洗 的 時 候 ， 一 個 士 兵 在 鋼 琴 上 彈 起 了 Ｍ ｏ ｚ ａ ｒ ｔ 。 那 是 一 種 張 力 達 到 了 極 致 的 “ 審 美 化 了 的 死 亡 ” ？

　 　 據 說 音 樂 與 愛 情 一 樣 ， 都 是 本 能 。 但 即 使 是 感 性 的 東 西 ， 理 性 的 剃 刀 ， 如 果 不 能 幫 助 最 終 理 解 的 話 ， 也 能 提 供 條 分 縷 析 的 工 具 。 比 如 愛 情 ， 人 們 可 以 用 不 同 的 三 棱 鏡 來 折 射 出 不 同 的 光 譜 。 這 些 三 棱 鏡 包 括 數 學 中 的 圖 論 ， 統 計 學 中 的 序 貫 分 析 ， 經 濟 學 家 眼 中 的 行 為 和 效 用 分 析 ， 社 會 生 物 學 中 自 私 的 基 因 和 博 弈 論 ， 更 不 用 說 心 理 學 、 生 理 學 和 進 化 論 。 同 樣 ， 音 樂 也 可 以 還 原 成 物 理 中 的 聲 波 傳 導 ， 數 學 中 的 頻 譜 級 數 ， 神 經 電 生 理 學 上 的 電 位 傳 導 和 大 腦 皮 質 層 結 構 ， 當 然 還 有 心 理 學 。 然 而 當 我 們 試 圖 將 各 種 可 能 的 三 棱 鏡 下 的 光 譜 組 合 在 一 起 ， 仍 然 不 能 完 全 替 代 我 們 對 音 樂 或 愛 情 的 個 體 經 歷 和 感 受 。 或 許 在 理 性 停 止 言 說 的 地 方 ， 我 們 只 能 保 持 沉 默 ， 用 Ｇ ｏ ｅ ｔ ｈ ｅ 的 話 來 安 慰 自 己 ， “ 理 論 是 灰 色 的 ， 生 命 之 樹 常 青 ” 。

　 　 記 得 十 几 年 前 聽 鄭 京 和 拉 的 Ｂ ｅ ｅ ｔ ｈ ｏ ｖ ｅ ｎ 那 首 為 小 提 琴 和 管 弦 樂 隊 而 作 的 升 Ｆ 大 調 浪 漫 曲 ， 在 中 間 某 個 地 方 樂 隊 逐 漸 隱 去 的 時 候 ， 小 提 琴 一 個 變 調 ， 一 段 甜 美 無 比 、 令 人 心 醉 的 曲 調 從 弓 弦 上 流 瀉 而 出 。 在 場 的 一 位 朋 友 將 那 種 心 弦 被 撥 動 下 的 獨 特 感 受 形 容 為 細 細 品 嘗 蛋 糕 上 那 層 薄 薄 的 奶 油 。 我 始 終 不 能 將 那 段 優 美 的 曲 調 和 奶 油 引 起 的 味 覺 感 受 聯 系 起 來 ， 然 而 在 那 以 后 ， 每 當 聆 聽 那 首 浪 漫 曲 或 吃 蛋 糕 時 ， 那 個 聯 想 卻 總 是 不 由 自 主 地 浮 上 腦 海 。

　 　 按 照 人 類 學 家 Ｒ ． Ｗ ｅ ｓ ｔ ｏ ｎ 　 Ｌ ａ 　 Ｂ ａ ｒ ｒ ｅ 的 說 法 ， 文 化 中 的 大 部 分 內 容 都 是 幻 覺 ， 而 儀 式 的 全 部 目 的 和 功 能 則 是 幻 化 現 實 的 一 種 群 體 愿 望 。 或 許 音 樂 ─ ─ 可 能 還 有 愛 情 ─ ─ 也 是 幻 覺 ， 演 奏 或 者 演 唱 則 是 強 化 幻 覺 的 儀 式 。 然 而 ， 我 想 ， 也 正 是 這 些 幻 想 和 儀 式 ， 點 綴 乃 至 提 升 著 我 們 日 復 一 日 的 勞 作 ， 構 成 、 區 分 并 丰 富 著 我 們 飲 食 起 居 中 的 生 活 。 因 此 ， 個 人 化 的 解 讀 或 解 聽 是 個 體 生 命 中 不 可 或 缺 的 一 部 分 ， 無 論 是 聽 到 “ Ｌ ｏ ｖ ｅ 　 Ｉ ｓ 　 Ｂ ｌ ｕ ｅ ” 時 浮 現 的 湖 光 塔 影 人 留 連 的 圖 景 ， 浪 漫 曲 與 奶 油 蛋 糕 的 關 聯 ， 還 是 記 載 在 《 牧 民 新 歌 》 上 的 我 私 人 的 苦 難 和 憂 傷 。

　 　 用 姑 姑 的 話 來 說 ， 我 成 長 的 過 程 ， 體 現 在 時 空 上 就 是 不 斷 逃 跑 和 越 來 越 遠 離 故 鄉 的 道 路 。 齊 豫 在 《 橄 欖 樹 》 中 的 歌 聲 也 就 常 常 在 腦 海 中 盤 旋 ， “ 不 要 問 我 從 那 里 來 ， 我 的 故 鄉 在 遠 方 。 為 什 么 流 浪 ， 流 浪 遠 方 ， 流 浪 … … ”

　 　 几 天 前 的 一 個 難 眠 之 夜 ， 無 意 中 翻 出 一 盒 Ａ Ｂ Ｂ Ａ （ 第 一 個 Ｂ 應 該 是 其 關 于 豎 直 方 向 的 對 稱 鏡 像 ） 的 樂 帶 。 久 違 了 近 十 年 的 歌 曲 又 響 了 起 來 。 當 Ｆ ｒ ｉ ｄ ａ 在 “ Ｉ 　 Ｈ ａ ｖ ｅ 　 ａ 　 Ｄ ｒ ｅ ａ ｍ ” 里 那 磁 性 的 聲 音 在 屋 中 回 蕩 的 時 候 ， 我 走 到 陽 台 上 ， 凝 望 著 布 滿 蒼 穹 的 繁 星 ， 讓 心 緒 隨 同 歌 聲 穿 過 靜 謐 的 黑 夜 ， 再 次 走 向 遠 方 ：

I have a dream, a song to sing To help me cope with anything If you see the wonder of a fairy tale You can take the future even if you fail I believe in angels Something good in everything I see I believe in angels When I know the time is right for me I'll cross the stream - I have a dream I have a dream, a fantasy To help me through reality And my destination makes it worth the while Pushing through the darkness still another mile I believe in angels Something good in everything I see I believe in angels When I know the time is right for me I'll cross the stream - I have a dream

　 　 謹 以 一 個 飢 餓 的 兒 子 的 回 憶 獻 給 故 土 上 那 些 被 捆 綁 于 土 地 上 的 曾 經 或 正 在 遭 受 苦 難 的 人 們 ， 并 祝 福 他 們 在 時 代 的 風 雨 中 不 再 有 那 種 蟻 群 面 對 澆 注 下 來 的 硫 酸 時 的 無 助 ， 能 夠 早 日 走 出 那 奴 役 約 著 百 分 之 八 十 的 民 眾 的 慘 無 人 道 的 等 級 制 度 ， 拋 棄 用 “ 國 家 ” 和 “ 人 民 ” 等 大 詞 匯 編 織 成 的 一 塊 紅 布 ， 實 現 從 賤 民 到 公 民 的 轉 變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