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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喚 ﹒王樹岷﹒
我 出 身 于 大 躍 進 年 代 , 當 我 長 到 三 歲 時 , 我 的 生 母 不 幸 于 飢 餓 中 身 亡 。 時 隔 一 年 , 父 親 領 了 個 陌 生 的 女 人 來 家 。 她 穿 一 身 青 布 褂 褲 , 小 腳 , 看 上 去 要 比 父 親 老 出 許 多 。 “ 從 今 往 后 , 她 就 是 你 的 媽 媽 。 ” 父 親 說 。 “ 不 , 她 不 是 我 媽 媽 。 ” 我 被 嚇 得 直 往 門 后 躲 。 “ 大 膽 ! ” 父 親 抬 手 給 了 我 一 個 耳 光 子 。 “ 你 現 在 就 給 我 叫 聲 媽 媽 。 ” “ 不 。 ” “ 叫 ! ” 我 最 終 還 是 沒 有 叫 她 媽 媽 , 盡 管 為 此 我 的 嘴 都 被 打 出 了 血 。 這 時 , 陌 生 女 人 將 父 親 拉 到 床 邊 坐 下 , 然 后 又 走 到 我 的 面 前 , 從 袖 籠 里 掏 出 一 塊 白 洋 布 手 絹 , 將 我 嘴 上 的 血 跡 擦 干 淨 , 并 輕 輕 地 說 : “ 越 窮 火 越 大 , 看 把 孩 子 打 的 。 ” 就 在 她 替 我 擦 血 的 當 兒 , 我 仔 細 端 詳 了 一 下 她 的 臉 。 這 是 一 張 蒼 老 、 清 瘦 、 蠟 黃 的 臉 , 一 雙 眼 睛 枯 澀 而 渾 濁 , 象 兩 眼 干 涸 的 井 。 和 媽 媽 相 比 , 她 顯 得 又 老 又 丑 。 二 年 后 , 她 一 下 有 了 兩 個 自 己 的 女 兒 , 是 對 雙 胞 胎 。 父 親 為 了 減 輕 家 里 的 負 擔 , 瞞 著 她 將 我 送 到 鄉 下 的 舅 舅 家 。 在 鄉 下 , 舅 舅 雖 然 對 我 這 個 沒 娘 的 孩 子 給 予 了 過 多 的 關 照 和 厚 愛 , 但 我 卻 總 有 一 種 寄 人 籬 下 的 感 覺 , 總 是 時 時 想 家 。 我 一 時 一 刻 也 忘 不 了 媽 媽 , 我 仿 佛 覺 得 媽 媽 仍 然 活 在 世 上 , 她 正 在 焦 急 地 期 盼 著 我 如 小 鳥 歸 巢 般 飛 入 她 的 懷 抱 。 一 天 我 正 在 湖 里 玩 , 無 意 中 看 見 一 頭 母 牛 正 在 給 小 牛 犢 喂 奶 。 這 舔 犢 之 情 , 不 禁 令 我 暗 自 神 傷 潸 然 淚 落 。 就 在 這 時 , 我 遠 遠 看 見 一 個 熟 悉 的 身 影 正 在 步 履 蹣 跚 地 向 我 這 邊 走 來 。 定 睛 一 瞧 , 原 來 是 我 的 后 娘 。 此 時 , 我 也 不 知 心 里 怎 么 會 油 然 升 起 一 股 暖 意 , 象 個 受 了 委 曲 的 孩 子 見 到 自 已 的 親 人 一 樣 。 我 擦 干 眼 淚 , 飛 也 似 地 向 她 跑 去 , 一 頭 扑 進 她 的 懷 里 , 失 聲 痛 哭 。 “ 孩 子 , 受 苦 了 。 ” 她 眼 淚 汪 汪 地 說 。 “ 你 爸 爸 說 你 到 鄉 下 玩 几 天 , 沒 成 想 … … ” 她 說 著 , 便 將 我 背 在 身 后 。 “ 走 , 咱 們 回 家 。 ” 在 路 上 , 她 也 不 管 我 能 不 能 聽 懂 , 一 邊 走 著 , 一 邊 給 我 講 述 她 的 身 世 。 她 是 附 近 鄉 間 的 農 家 女 , 臨 解 放 那 年 與 本 村 一 個 男 青 年 成 了 親 , 可 婚 后 僅 三 天 , 丈 夫 便 被 抓 了 壯 丁 , 多 年 下 落 不 明 , 杳 無 音 信 。 前 年 家 鄉 發 大 水 , 她 實 在 沒 了 生 路 , 才 跑 到 城 里 沿 街 乞 討 。 后 經 人 介 紹 , 就 嫁 給 了 我 的 父 親 。 就 這 樣 , 她 講 呀 講 , 拖 著 一 雙 小 腳 , 背 著 我 一 口 氣 走 了 近 四 十 里 地 。 打 這 以 后 , 我 漸 漸 地 對 她 產 生 了 好 感 。 家 院 里 的 那 棵 老 柳 樹 綠 了 又 黃 , 黃 了 又 綠 。 轉 眼 之 間 , 我 已 到 了 上 學 的 年 齡 , 可 光 靠 父 親 那 點 工 資 養 家 糊 口 都 是 問 題 , 怎 么 能 交 得 起 學 費 喲 ! 看 到 四 鄰 五 舍 的 孩 子 們 都 歡 歡 喜 喜 、 成 群 結 隊 地 去 上 學 , 我 的 心 不 由 得 象 針 扎 一 樣 難 受 , 整 天 躲 在 屋 里 , 偷 偷 抹 淚 。 不 知 怎 的 , 那 几 天 后 娘 顯 得 格 外 地 忙 碌 , 太 陽 未 出 就 出 門 , 直 到 月 上 柳 梢 才 回 家 。 父 親 問 她 干 什 么 , 她 只 是 笑 而 不 答 。 有 一 天 , 后 娘 把 我 叫 到 面 前 , 說 : “ 孩 子 , 這 下 你 上 學 總 算 有 指 望 了 , 我 找 了 個 苦 錢 的 差 事 , 足 夠 你 交 學 費 的 。 ” “ 什 么 差 事 ? ” 我 問 。 “ 替 人 家 孩 子 帶 奶 , 反 正 你 妹 妹 也 不 小 了 , 快 斷 奶 了 。 ” 几 天 后 , 我 總 算 進 了 學 校 門 。 按 理 說 我 應 當 高 興 才 是 , 可 我 卻 怎 么 也 高 興 不 起 來 。 每 當 我 看 見 后 娘 在 喂 別 人 家 孩 子 的 奶 而 淚 眼 漣 漣 地 將 自 已 的 一 雙 女 兒 丟 在 一 邊 任 其 哭 鬧 時 , 我 就 想 哭 。 有 一 天 , 我 終 于 控 制 不 住 自 己 的 感 情 , 一 頭 扑 進 她 的 懷 里 , 聲 淚 俱 下 地 喊 了 一 聲 : “ 媽 媽 。 ” 這 時 , 她 竟 一 屁 股 坐 在 地 上 , 象 個 受 了 莫 大 委 屈 的 孩 子 似 的 一 把 鼻 涕 一 把 淚 地 嚎 啕 大 哭 起 來 , 哭 了 足 足 有 大 半 天 , 連 眼 睛 都 哭 紅 了 , 嗓 子 都 哭 啞 了 。 日 出 日 落 四 節 交 替 , 一 晃 又 過 去 了 多 年 。 我 從 一 個 黃 毛 丫 頭 長 成 一 個 發 育 良 好 的 大 姑 娘 了 , 并 在 后 娘 的 撮 合 下 , 和 鄰 居 李 二 娘 家 的 小 兒 子 約 訂 了 終 生 。 一 日 晚 , 后 娘 將 我 叫 到 身 邊 , 從 一 只 破 板 箱 里 取 出 一 個 蘭 布 包 , 目 光 慈 祥 地 說 : “ 眼 看 你 就 要 結 婚 成 家 , 另 起 爐 灶 了 , 這 是 一 千 塊 錢 , 你 拿 去 置 辦 點 嫁 妝 , 別 讓 人 小 看 咱 們 。 ” 我 望 著 后 娘 那 雙 越 發 枯 澀 、 渾 濁 的 眼 睛 , 內 心 油 然 升 起 一 股 感 激 之 情 。 我 不 解 地 問 : “ 您 哪 來 的 一 千 塊 錢 ? ” “ 這 你 就 不 要 問 了 。 ” 然 而 我 連 做 夢 也 沒 有 想 到 , 就 在 我 緊 鑼 密 鼓 籌 備 婚 事 時 , 后 娘 卻 一 病 不 起 了 。 任 我 說 干 了 喉 嚨 , 磨 破 了 嘴 皮 , 她 也 執 意 不 肯 到 醫 院 去 。 “ 算 了 吧 , 蓋 上 被 子 發 發 汗 興 許 就 好 了 , 我 沒 有 勞 保 , 犯 不 著 花 那 個 冤 枉 錢 。 ” 她 有 氣 無 力 地 說 著 , 連 眼 皮 都 難 抬 一 下 。 見 此 情 景 , 我 禁 不 住 黯 然 淚 下 、 一 籌 莫 展 。 有 誰 知 , 未 等 我 佳 期 來 臨 、 拜 堂 成 親 , 后 娘 卻 嗑 然 長 辭 了 。 她 死 時 , 眼 睛 竟 是 睜 著 的 ! 媽 媽 喲 媽 媽 , 莫 不 是 您 的 心 還 沒 有 操 夠 ? 莫 不 是 您 對 我 還 放 心 不 下 ? 然 而 更 令 我 想 不 到 的 是 , 就 在 后 娘 去 世 后 的 第 七 天 , 我 從 鄰 居 口 中 得 知 , 后 娘 為 了 能 使 我 體 體 面 面 地 結 婚 , 從 兩 年 前 就 開 始 隔 三 差 五 地 去 醫 院 賣 一 次 血 ! 聽 到 此 , 我 猶 如 五 雷 擊 頂 , 似 萬 箭 穿 心 , 眼 前 一 陣 天 旋 地 轉 后 一 下 子 便 暈 了 過 去 。 待 我 醒 來 時 , 已 是 滿 天 星 斗 。 我 步 履 踉 蹌 地 來 到 院 子 里 , 望 著 那 繁 星 點 點 的 夜 空 , 禁 不 住 心 如 刀 絞 、 淚 如 雨 下 。 星 星 呀 星 星 , 你 多 么 象 媽 媽 的 眼 睛 ! 面 對 空 曠 寂 寥 的 夜 空 , 我 再 也 抑 制 不 住 洶 涌 澎 湃 的 心 潮 , 撕 人 心 肺 地 呼 喚 著 : “ 媽 媽 你 回 來 吧 … … ” 〔完〕 |
| (Posted on 2000-10-19)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