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國 人 向 來 對 信 不 甚 看 重 ， 故 “ 信 ” 為 五 常 之 末 。 從 國 與 國 的 角 度 來 講 ， 中 華 帝 國 對 異 族 的 態 度 是 ， 你 臣 服 則 罷 ， 否 則 我 泱 泱 中 華 隨 時 可 出 兵 征 之 。 在 古 漢 語 里 ， 天 子 對 諸 侯 開 戰 謂 之 “ 征 ” ， 而 征 則 不 必 講 理 由 的 。 中 華 帝 國 盛 時 （ 大 約 漢 武 帝 時 ， 貞 觀 盛 世 、 康 乾 盛 世 ） 尚 能 倡 所 謂 以 “ 信 ” 為 立 國 之 道 ， 然 數 千 年 來 ， 中 華 積 貧 積 弱 之 時 居 多 ， 故 于 信 多 半 停 留 在 紙 上 與 嘴 上 。 洎 乎 鴉 片 戰 爭 ， 自 尊 （ 自 大 ？ ） 與 自 卑 交 織 下 的 中 國 已 無 自 信 可 言 ， 遑 論 一 “ 信 ” 字 ！

　 　 袁 偉 時 在 其 《 晚 清 大 變 局 中 的 思 潮 與 人 物 》 一 書 中 提 到 ， 僧 格 林 沁 誘 擊 根 據 《 天 津 條 約 》 而 來 的 英 國 船 只 ， 雖 然 一 時 “ 天 下 稱 快 ” ， 結 果 招 致 １ ８ ６ ０ 年 第 二 次 英 法 聯 軍 ， 造 成 更 加 慘 重 的 破 壞 ， 最 后 續 訂 更 加 喪 權 辱 國 的 《 北 京 條 約 》 。 如 清 政 府 真 的 強 硬 到 底 ， 還 算 不 上 背 信 之 舉 。 背 信 在 前 又 喪 軍 在 后 ， 故 曾 國 藩 認 為 僧 格 林 沁 闖 下 如 此 大 禍 ， “ 義 當 殺 身 以 謝 天 下 ” 。

　 　 商 品 經 濟 或 者 說 現 代 經 濟 的 基 礎 是 信 用 ， 各 種 各 樣 的 合 同 契 約 關 系 無 不 建 立 在 信 用 的 基 礎 上 。 西 方 列 強 無 不 重 視 商 品 經 濟 的 發 展 。 而 中 國 是 一 個 重 農 輕 商 的 社 會 ， 歷 來 有 無 奸 不 商 的 說 法 。 商 業 行 為 是 一 個 合 同 建 立 的 過 程 。 合 同 確 定 之 前 ， 盡 可 以 、 也 應 該 各 抒 已 見 ， 一 旦 合 同 得 到 雙 方 （ 或 多 方 ） 的 認 可 ， 則 應 講 “ 信 ” ， 認 真 執 行 。 然 而 中 國 自 古 輕 商 ， 不 重 視 合 同 建 立 過 程 中 的 各 抒 已 見 。 《 孟 子 ﹒ 滕 文 公 上 》 說 ： “ 從 許 子 之 道 ， 則 市 價 不 二 。 ” 又 《 后 漢 書 ﹒ 韓 康 傳 》 ： “ 嘗 采 藥 名 山 ， 賣 于 長 安 市 ， 口 不 二 價 ， 三 十 余 年 。 ” 在 古 人 看 來 ， 商 業 行 為 不 講 價 是 一 種 高 尚 的 行 為 。 而 在 合 同 建 立 以 后 （ 中 國 口 頭 合 同 較 風 行 ） ， 認 真 執 行 的 人 卻 不 多 ， 無 奸 不 商 即 是 對 商 業 行 為 中 較 普 遍 的 欺 詐 現 象 的 概 括 。

　 　 中 國 歷 來 無 專 利 概 念 ， 故 而 贗 品 在 中 國 大 行 其 道 。 北 京 的 王 麻 子 剪 刀 名 滿 天 下 ， 亦 僅 能 守 住 三 尺 柜 台 ， 三 尺 之 外 ， 便 有 人 拉 大 旗 曰 ： 正 宗 北 京 王 麻 子 剪 刀 。 君 若 不 信 ， 他 可 以 賭 咒 發 誓 ， 甚 至 把 自 己 的 祖 宗 十 八 代 全 給 押 上 ， 目 的 只 有 一 個 ： 你 口 袋 里 的 孔 方 兄 。 也 許 正 因 為 無 奸 不 商 這 句 話 ， 使 得 商 人 們 行 奸 使 詐 而 臉 不 變 色 心 不 跳 。 當 然 ， 中 國 亦 有 正 當 經 營 的 商 人 ， 他 們 是 商 人 中 的 君 子 。 如 前 提 到 的 經 營 王 麻 子 剪 刀 的 人 。 正 因 為 中 國 的 商 品 經 濟 不 發 達 ， 所 以 這 些 商 號 才 得 以 生 存 ， 否 則 ， 酒 香 也 怕 巷 子 深 ， 名 店 也 會 服 從 劣 幣 驅 逐 良 幣 的 規 律 。

　 　 英 國 人 西 里 爾 ﹒ 康 諾 利 （ Ｃ ｙ ｒ ｉ ｌ 　 Ｃ ｏ ｎ ｎ ｏ ｌ ｌ ｙ ） １ ９ ４ ７ 年 訪 問 舊 金 山 等 地 后 寫 道 ： “ … … 有 一 個 很 大 的 唐 人 街 區 ， 其 中 一 切 都 是 假 貨 ─ ─ 除 了 中 國 人 。 ” （ … … ｗ ｉ ｔ ｈ 　 ａ 　 ｌ ａ ｒ ｇ ｅ 　 Ｃ ｈ ｉ ｎ ａ ｔ ｏ ｗ ｎ 　 ｉ ｎ 　 ｗ ｈ ｉ ｃ ｈ 　 ｅ ｖ ｅ ｒ ｙ ｔ ｈ ｉ ｎ ｇ 　 ｉ ｓ 　 ｆ ａ ｋ ｅ ─ ─ ｅ ｘ ｃ ｅ ｐ ｔ 　 ｔ ｈ ｅ 　 Ｃ ｈ ｉ ｎ ｅ ｓ ｅ 。 ） 這 句 話 讓 人 讀 了 心 跳 不 已 。 難 道 這 就 是 滿 口 仁 義 禮 智 信 的 中 國 人 嗎 ？ 中 國 人 說 無 信 不 足 立 身 ， 那 些 贗 品 的 兜 售 者 以 什 么 立 身 呢 ？

　 　 一 作 家 與 溫 州 籍 太 太 訪 美 ， 在 美 期 間 與 溫 州 同 鄉 敘 鄉 情 。 酒 酣 耳 熱 之 際 ， 有 人 向 其 透 露 溫 州 人 在 美 致 富 訣 竅 ： 在 美 國 ， 季 節 性 減 價 時 ， 一 般 商 人 均 打 出 削 價 百 分 之 二 、 三 十 的 牌 子 ， 借 以 回 籠 資 金 。 每 值 此 時 ， 溫 州 人 亦 貼 出 大 減 價 的 牌 子 ， 降 價 幅 度 百 分 之 四 五 十 甚 至 更 多 。 實 際 上 ， 則 是 暗 地 里 將 標 價 大 幅 提 高 ， 明 減 暗 升 ， 別 人 削 價 賣 貨 ， 他 則 抬 價 傾 銷 。 該 作 家 聽 了 ， 為 之 嘆 惋 不 已 。

　 　 其 實 ， 明 降 暗 升 在 大 陸 已 是 公 開 的 秘 密 ， 誰 都 知 道 在 攤 子 上 買 東 西 時 至 少 應 殘 酷 地 “ 腰 斬 ” ， 而 在 溫 州 等 地 ， 你 砍 他 十 分 之 九 ， 他 仍 面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地 與 人 成 交 。

　 　 １ ９ ４ ９ 年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成 立 ， 共 產 黨 在 宣 布 廢 除 中 國 歷 史 上 一 切 不 平 等 條 約 的 同 時 ， 沒 收 了 英 美 等 國 在 華 的 所 有 資 產 ， 宣 布 收 歸 國 有 。 在 當 時 的 決 策 者 看 來 ， 這 是 天 經 地 義 、 無 所 謂 “ 信 ” 的 事 情 。 然 而 事 情 恐 怕 未 必 如 此 簡 單 。 因 為 在 華 投 資 等 經 濟 活 動 大 多 是 商 業 行 為 而 非 政 治 行 為 。 而 對 于 商 業 行 為 ， 一 個 國 家 不 應 以 政 府 的 更 替 為 由 來 使 他 人 的 經 濟 利 益 受 損 。 這 也 是 美 國 阿 拉 巴 馬 州 為 湖 廣 鐵 路 債 權 案 而 于 ８ ０ 年 代 初 在 州 法 院 起 訴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一 案 的 原 因 。

　 　 中 國 的 對 外 貿 易 領 域 亦 因 “ 信 ” 而 讓 外 國 人 目 瞪 口 呆 。 當 合 同 簽 訂 之 后 ， 中 方 公 司 又 提 出 新 的 要 求 和 條 件 ， 外 商 不 解 地 問 ： “ ｗ ｈ ｙ ？ ” 中 方 的 回 答 是 ， 根 據 外 貿 部 最 新 文 件 精 神 ， 我 們 作 出 這 樣 的 決 定 。 當 外 商 索 閱 文 件 時 ， 得 到 的 回 答 往 往 是 ： 密 件 ， 概 不 外 借 。

　 　 在 對 待 合 同 的 形 式 上 ， 中 國 人 與 西 方 人 存 在 較 大 的 差 別 。 西 方 人 無 論 大 小 事 ， 只 要 可 能 ， 皆 將 其 寫 成 白 紙 黑 字 ， 簽 字 畫 押 。 而 中 國 人 往 往 口 頭 許 諾 ， 講 究 所 謂 一 諾 千 金 。 中 國 自 古 就 有 一 個 說 法 ： 天 下 好 漢 有 兩 條 ， 一 條 叫 不 要 命 ， 一 條 叫 不 要 臉 。 連 臉 都 不 要 的 人 ， 他 還 需 要 對 誰 講 信 用 呢 ？ 可 怕 的 是 ， 中 國 兵 法 的 精 髓 竟 然 與 這 不 要 臉 的 精 神 一 脈 相 承 。 所 謂 兵 不 厭 詐 是 也 。

　 　 有 人 說 ， 治 國 須 正 ， 治 兵 須 詐 。 因 為 治 兵 如 蘇 洵 所 言 如 御 仆 妾 ， 既 然 如 御 仆 妾 ， 又 何 須 信 用 。 中 國 歷 來 有 謀 士 的 傳 統 。 這 些 謀 士 因 靠 兵 法 吃 飯 ， 自 是 深 得 詐 字 三 昧 ， 信 用 二 字 ， 不 提 也 罷 。 陳 宮 曾 親 書 討 曹 檄 文 ， 慷 慨 激 越 ， 后 事 曹 操 ， 亦 得 重 用 。 類 似 陳 宮 的 謀 士 在 中 國 歷 史 上 比 比 皆 是 ， 且 有 個 好 聽 的 說 法 ： 棄 暗 投 明 。 同 是 三 國 人 物 的 關 云 長 ， 歷 被 稱 為 忠 義 神 勇 。 然 觀 其 行 ， 事 曹 棄 曹 ， 何 信 之 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