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離 死 別 一 瞬 間﹒海 倫﹒
心 系 雙 塔 九 月 十 一 日 ， 一 個 星 期 二 的 早 晨 。 我 們 這 個 總 部 在 日 內 瓦 的 瑞 士 制 藥 公 司 （ Ｎ ｏ ｖ ａ ｒ ｔ ｉ ｓ Ｃ ｏ ｎ ｓ ｕ ｍ ｅ ｒ Ｈ ｅ ａ ｌ ｔ ｈ ， Ｉ ｎ ｃ ） ， 正 在 召 開 一 個 歡 送 早 餐 會 ， 藥 物 研 究 和 發 展 部 門 的 員 工 們 陸 續 來 到 大 會 議 室 ， 向 即 將 離 去 的 一 位 部 門 經 理 表 達 依 依 不 舍 之 情 ， 并 對 她 的 新 工 作 表 示 美 好 祝 福 。
九 點 十 分 左 右 ， 一 位 職 員 帶 來 了 不 幸 的 消 息 。 她 在 開 車 來 上 班 的 路 上 ， 從 收 音 機 中 聽 到 一 架 飛 機 碰 撞 了 紐 約 世 貿 大 樓 的 消 息 。 當 時 大 家 雖 感 突 然 ， 但 都 以 為 那 一 定 是 一 個 意 外 事 故 。 因 為 誰 都 沒 想 到 會 有 飛 機 有 意 撞 擊 那 高 聳 入 云 的 世 貿 姐 妹 雙 塔 樓 。
然 而 ， 對 我 而 言 ， 卻 立 即 有 一 個 警 覺 的 信 號 閃 入 我 的 腦 海 。 我 想 起 俊 的 先 生 在 其 中 的 一 幢 樓 工 作 ， 他 不 會 有 事 吧 ？ 我 迅 速 地 掃 視 了 整 個 會 議 室 ， 發 現 俊 平 靜 地 坐 在 會 議 室 長 桌 的 一 角 。 我 上 前 詢 問 道 ： “ 俊 ， 記 得 你 曾 經 告 訴 我 ， 你 先 生 在 世 貿 中 心 工 作 ， 他 還 好 嗎 ？ ”
“ 他 還 好 ， 我 剛 與 他 通 過 電 話 。 被 撞 的 是 隔 壁 那 幢 樓 （ 北 樓 ） 。 他 親 眼 看 見 有 人 從 百 層 樓 上 往 下 跳 ， 實 在 是 很 恐 怖 。 ” 她 回 答 說 。 我 覺 得 松 了 一 口 氣 ， 開 始 加 入 其 他 同 事 的 談 話 之 中 。 几 分 鐘 之 后 ， 一 個 更 壞 的 消 息 傳 來 了 ， 世 貿 中 心 的 另 一 幢 樓 被 另 一 加 飛 機 攔 腰 撞 擊 。 頓 時 ， 整 個 會 議 室 籠 罩 著 緊 張 的 氣 氛 。 當 我 再 次 用 目 光 尋 找 俊 時 ， 只 見 她 正 起 身 離 開 會 議 室 。 一 種 極 度 不 祥 的 預 兆 閃 現 在 我 腦 海 中 ， 因 為 我 清 楚 地 知 道 俊 的 先 生 還 在 世 貿 中 心 南 樓 里 工 作 。
我 感 覺 到 自 己 的 心 跳 在 加 快 ， 希 望 與 俊 交 談 又 害 怕 知 道 更 壞 的 消 息 。 在 緊 張 與 恐 懼 的 掙 扎 之 中 ， 大 家 陸 續 離 開 了 大 會 儀 室 ， 聚 集 在 走 廊 上 。 當 我 從 走 廊 向 俊 的 辦 公 室 里 張 望 時 ， 看 見 她 已 在 不 停 地 撥 電 話 ， 放 下 ， 再 撥 ， 再 放 下 。 這 時 ， 有 的 美 國 同 事 已 經 開 始 哭 泣 了 ， 也 有 的 向 我 建 議 ， “ 海 倫 ， 你 是 否 可 以 有 辦 法 幫 助 俊 ， 因 為 你 們 有 共 同 的 文 化 和 語 言 。 你 的 醫 學 背 景 也 許 可 以 提 示 你 如 何 在 這 種 時 候 更 好 地 幫 助 她 。 ” 俊 是 統 計 部 門 的 經 理 ， 而 我 是 醫 藥 部 門 的 經 理 。
一 種 文 化 的 血 緣 加 上 醫 生 的 責 任 感 ， 促 使 我 邁 進 了 俊 的 辦 公 室 。 一 架 收 音 機 一 直 在 播 放 著 世 貿 中 心 被 恐 怖 分 子 攻 擊 的 新 聞 ， 一 張 從 電 腦 網 絡 上 印 下 來 的 實 況 照 片 放 在 俊 的 桌 上 。 她 仍 在 重 復 地 撥 電 話 ， 放 下 ， 再 撥 ， 再 放 下 。
當 我 再 次 有 機 會 向 俊 詢 問 時 ， 才 得 知 俊 在 九 點 十 几 分 與 她 先 生 剛 通 話 時 ， 電 話 被 突 然 切 斷 ， 估 計 當 時 正 是 世 貿 中 心 南 樓 被 撞 的 瞬 間 。 現 在 看 來 他 先 生 明 辦 公 室 的 電 話 顯 然 是 不 通 了 。 俊 被 這 從 天 而 降 的 災 難 震 驚 了 ， 她 沒 有 眼 淚 ， 沒 有 驚 叫 ， 有 的 只 是 麻 木 的 表 情 。 我 建 議 俊 送 一 個 有 回 執 的 電 子 郵 件 給 她 先 生 。 如 果 明 辦 公 室 的 電 腦 通 路 是 完 整 的 話 ， 俊 將 收 到 電 子 郵 件 信 箱 的 回 執 ， 便 可 証 明 俊 的 先 生 有 死 里 逃 生 的 希 望 。
當 一 切 聯 絡 方 法 式 都 嘗 試 過 之 后 ， 接 下 來 的 就 只 有 等 待 了 。 收 音 機 里 播 放 著 越 來 越 危 急 的 消 息 。 俊 眼 睛 緊 盯 著 電 腦 銀 屏 ， 口 中 喃 喃 道 ， “ 明 在 世 貿 南 樓 的 九 十 一 樓 ， 被 撞 擊 的 部 位 到 底 在 哪 里 呢 ？ ” 她 開 始 拿 出 尺 子 測 量 著 那 張 從 網 絡 上 印 下 來 的 兩 幢 高 樓 同 時 冒 著 濃 煙 的 照 片 。
在 俊 辦 公 室 里 擺 著 另 外 一 張 以 世 貿 姐 妹 雙 塔 樓 為 背 景 的 照 片 。 那 是 二 十 几 天 前 ， 我 們 公 司 組 織 員 工 乘 游 艇 時 攝 的 。 蔚 藍 的 天 空 印 襯 著 俊 端 庄 的 臉 龐 和 動 人 的 微 笑 。 高 聳 入 云 的 姐 妹 塔 襯 托 著 俊 風 吹 的 秀 發 。 兩 張 照 片 一 明 一 暗 ， 一 個 美 麗 無 暇 一 個 殘 缺 無 奈 ， 形 成 了 鮮 明 的 對 比 。 八 月 十 六 日 ， 那 個 晴 空 萬 里 的 夏 日 ， 公 司 組 織 一 年 一 度 的 郊 游 ， 以 犒 勞 員 工 們 工 作 的 努 力 。 當 我 們 從 新 州 的 自 由 島 上 （ Ｌ ｉ ｂ ｅ ｒ ｔ ｙ Ｓ ｔ ａ ｔ ｅ Ｐ ａ ｒ ｋ ） 登 上 名 為 新 澤 西 精 神 （ Ｎ Ｊ Ｓ ｐ ｉ ｒ ｉ ｔ ） 的 游 輪 時 ， 我 深 深 地 吸 了 口 氣 ， 一 種 沁 人 心 脾 的 感 覺 滲 入 全 身 ， 融 入 我 的 血 液 。 在 著 片 自 由 的 土 地 上 ， 求 學 、 工 作 、 成 家 、 立 業 ， 十 几 年 的 辛 勤 努 力 ， 寫 下 了 我 人 生 里 程 的 重 要 篇 章 。 我 由 衷 地 愛 上 了 這 個 美 麗 富 饒 的 國 家 ， 愛 上 了 這 里 向 往 美 好 生 活 的 人 民 。
我 們 一 行 醫 學 和 臨 床 藥 物 研 究 的 同 事 ， 圍 坐 在 一 張 鋪 著 潔 白 桌 布 的 長 桌 旁 ， 桌 上 有 面 包 、 奶 油 等 食 物 和 飲 料 ， 玻 璃 杯 閃 著 銀 光 。 從 漂 游 在 哈 德 遜 河 面 的 游 輪 上 放 眼 望 去 ， 一 側 是 新 澤 西 市 的 中 心 市 容 ， 一 側 是 紐 約 曼 哈 頓 的 建 筑 群 ， 世 貿 中 心 的 雙 塔 樓 如 同 一 對 姐 妹 ， 婷 婷 玉 立 ， 如 兩 顆 璀 燦 的 明 珠 ， 給 曼 哈 頓 增 添 了 壯 麗 的 景 觀 。 坐 在 我 右 邊 的 俊 ， 手 指 著 姐 妹 塔 ， 輕 聲 地 告 訴 我 ， 她 先 生 明 就 在 其 中 一 座 姐 妹 塔 上 工 作 ， 是 建 筑 工 程 師 。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從 俊 的 口 里 聽 她 提 到 她 先 生 。 從 她 自 豪 的 神 情 中 。 我 可 以 看 出 她 有 一 位 好 丈 夫 ， 一 個 幸 福 的 家 庭 。 我 立 即 從 手 提 包 里 掏 出 了 手 機 ， 對 她 說 ： “ 給 你 先 生 打 個 電 話 ， 告 訴 他 ， 你 正 望 著 他 工 作 的 塔 樓 呢 。 ” 俊 猶 豫 了 片 刻 ， 搖 了 搖 頭 說 ： “ 還 是 別 打 了 。 ” 在 她 持 重 、 滿 足 的 表 情 中 我 看 到 了 他 們 夫 妻 間 的 默 契 和 情 深 意 篤 。
后 來 ， 我 們 來 到 了 游 輪 的 頂 層 ， 風 和 日 麗 ， 風 景 美 不 勝 收 。 自 由 女 神 高 舉 著 的 火 炬 ， 在 陽 光 下 閃 著 金 光 ， 與 她 遙 相 呼 應 的 姐 妹 雙 塔 樓 構 成 了 一 幅 人 類 現 代 建 筑 史 上 最 美 麗 的 圖 畫 ， 演 奏 著 人 類 文 明 史 上 最 動 人 的 篇 章 。 公 司 專 顧 的 攝 影 師 開 始 為 大 家 攝 影 ， 有 集 體 照 ， 有 個 人 照 ， 有 以 自 由 女 神 為 背 景 的 有 以 藍 天 白 云 ， 海 水 為 背 景 的 ， 俊 則 要 求 攝 影 師 以 世 貿 雙 塔 樓 為 背 景 ， 為 她 攝 一 張 單 人 照 ， 鎂 光 燈 閃 爍 的 一 瞬 間 ， 歷 史 被 攝 入 了 鏡 頭 ， 進 入 了 永 恆 ， 成 為 了 俊 桌 面 上 的 這 張 照 片 。
地 球 在 不 停 地 轉 動 ， 時 間 在 一 分 一 秒 地 推 進 ， 氣 氛 卻 緊 張 而 凝 固 。 峻 依 然 機 械 地 一 次 又 一 次 撥 電 話 ，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查 電 郵 。 不 通 。 沒 有 回 郵 。 不 通 。 沒 有 回 郵 。 一 次 又 一 次 令 人 失 望 的 結 果 如 同 炸 彈 ， 一 次 次 砸 向 俊 的 心 靈 。 我 看 著 俊 的 臉 色 漸 漸 地 失 去 血 色 ， 漸 漸 地 變 得 慘 白 ， 同 時 也 漸 漸 出 現 六 神 無 主 的 表 情 。 我 的 心 也 開 始 緊 縮 ， 當 時 ， 一 切 安 慰 的 言 語 都 蒼 白 無 力 ，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上 前 ， 用 自 己 的 雙 手 握 住 她 那 冰 冷 微 顫 的 手 。 我 心 中 有 個 堅 定 的 信 念 ： 我 要 把 溫 暖 、 關 懷 和 力 量 從 我 的 手 中 傳 遞 給 俊 ， 陪 她 度 過 這 最 艱 難 的 時 刻 。
十 點 左 右 ， 焦 急 、 關 懷 和 等 待 再 次 把 大 家 聚 集 到 了 走 廊 ， 聚 集 到 了 俊 的 辦 公 室 門 口 。 突 然 ， 一 個 讓 人 難 以 置 信 的 消 息 傳 來 ， 南 樓 崩 塌 了 ！ 難 以 言 狀 的 恐 懼 感 突 然 籠 罩 了 我 ， 我 清 楚 地 意 識 到 ， 俊 的 家 庭 將 要 面 臨 著 巨 大 的 災 難 了 。
“ 要 給 予 她 盡 可 能 的 幫 助 。 ” 心 靈 深 處 有 個 聲 音 清 楚 地 告 訴 我 。 我 轉 過 身 ， 對 站 在 身 邊 的 上 司 、 醫 學 部 主 任 說 ： “ 我 請 求 允 許 我 陪 同 俊 回 家 。 ” 這 位 平 時 不 苟 言 笑 的 英 國 醫 生 立 即 點 了 點 頭 表 示 贊 同 。 另 一 位 副 主 管 提 議 讓 他 幫 俊 把 車 開 回 家 。
我 無 法 用 語 言 准 確 描 述 俊 當 時 的 狀 況 和 我 揪 心 的 難 受 。 當 俊 坐 在 我 車 上 時 ， 我 們 誰 都 不 敢 去 碰 那 收 音 機 ， 仿 佛 它 會 傳 來 世 界 末 日 的 消 息 。 我 實 在 找 不 到 可 用 來 安 慰 俊 的 話 語 ， 因 為 我 當 時 的 感 覺 就 如 同 自 己 失 去 了 親 人 ， 心 亂 如 麻 。
俊 和 明 住 在 新 澤 西 北 部 的 李 文 斯 頓 鎮 （ Ｌ ｉ ｖ ｉ ｎ ｇ ｓ ｔ ｏ ｎ ｅ ） ， 穿 過 了 繁 華 的 市 中 心 和 綠 化 整 齊 的 街 區 ， 來 到 俊 和 明 的 住 處 ， 映 入 眼 帘 的 是 一 幢 設 計 精 巧 的 庭 院 式 住 宅 。 明 是 城 市 建 設 設 計 工 程 師 ， 他 最 大 的 夢 想 就 是 為 自 己 的 家 設 計 一 個 完 美 的 后 庭 院 。 為 此 ， 相 當 一 段 時 間 ， 每 當 明 見 到 了 引 起 他 興 趣 的 優 美 庭 園 布 局 時 ， 都 要 上 前 詢 問 主 人 的 構 思 和 建 造 過 程 。 綜 合 了 許 多 庭 園 設 計 后 ， 明 親 自 動 手 完 成 了 自 家 庭 院 的 設 計 藍 圖 ， 如 今 工 人 們 正 按 照 明 的 藍 圖 在 施 工 。 這 是 一 個 多 么 幸 福 ， 多 么 令 人 羨 慕 的 家 庭 啊 ！
一 進 家 門 ， 俊 就 迫 不 及 待 地 打 開 電 視 ， 我 與 那 位 美 國 同 事 不 放 心 俊 一 個 人 在 家 中 呆 著 ， 決 定 陪 著 她 。 讓 人 無 法 相 信 、 觸 目 驚 心 的 鏡 頭 出 現 在 電 視 屏 幕 上 ， 世 貿 中 心 北 樓 冒 著 煙 ， 南 樓 當 胸 被 撞 ─ ─ 南 樓 無 助 地 倒 塌 ， 接 著 北 樓 一 起 殉 葬 。 濃 煙 彌 漫 ， 塵 土 掩 蓋 著 整 個 曼 哈 頓 下 城 ， 情 不 自 禁 地 讓 人 聯 想 到 好 萊 塢 恐 怖 幻 想 片 的 鏡 頭 。 可 是 ， 要 真 是 電 影 鏡 頭 該 有 多 好 了 ！ 俊 面 無 表 情 ， 雙 眼 緊 緊 盯 著 電 視 銀 屏 ， 口 中 不 停 地 自 言 自 語 ： “ 明 在 九 十 一 層 ， 他 怎 么 才 能 逃 生 呢 ？ ”
俊 溫 文 爾 雅 ， 常 有 動 人 的 微 笑 挂 在 臉 上 。 在 公 司 勤 懇 工 作 十 几 年 ， 從 未 與 人 發 生 過 爭 執 ， 是 一 個 相 當 有 教 養 、 有 自 制 力 的 堅 強 女 性 。 此 刻 ， 從 她 眼 角 閃 動 的 淚 花 中 ， 我 看 到 了 她 胸 中 澎 湃 的 江 河 ， 也 看 到 了 她 極 度 悲 傷 和 無 助 表 情 。 然 而 ， 她 還 要 繼 續 忍 受 那 反 復 無 終 的 電 視 鏡 頭 的 殘 忍 折 磨 。 我 們 與 她 一 同 陷 在 悲 傷 中 。 在 陪 伴 俊 的 二 十 多 分 鐘 里 ， 電 話 鈴 几 次 響 起 ， 都 是 明 與 俊 的 親 友 詢 問 情 況 的 ， 其 中 還 有 一 個 電 話 來 自 中 國 大 陸 。 不 久 ， 俊 的 父 母 到 達 了 ， 我 們 才 敢 放 心 離 去 。
回 到 了 家 中 ， 我 與 先 生 無 聲 地 擁 抱 了 一 下 ， 慶 幸 我 們 和 三 個 孩 子 都 平 平 安 安 地 回 到 了 家 。 我 們 如 同 世 界 上 許 多 關 心 事 態 發 展 的 人 們 一 樣 ， 每 一 點 新 消 息 、 每 一 個 新 的 報 導 、 每 一 個 在 曼 哈 頓 工 作 的 朋 友 同 學 都 牽 動 著 我 們 的 心 。 整 個 晚 上 我 們 懷 著 無 以 名 狀 的 心 情 注 視 著 電 視 屏 幕 。
夜 深 了 ， 孩 子 們 和 先 生 都 已 進 入 了 夢 鄉 。 “ 俊 的 先 生 回 家 了 嗎 ？ ” 這 個 念 頭 一 直 纏 繞 著 我 ， 使 我 久 久 難 以 入 眠 。 凌 晨 三 點 ， 我 在 淺 睡 中 突 然 驚 醒 ， 想 到 全 美 和 全 球 ， 多 少 家 庭 正 為 這 次 災 難 承 受 著 巨 大 痛 苦 ， 為 喪 失 親 人 而 哭 泣 ， 又 有 多 少 人 在 為 明 和 俊 徹 夜 難 眠 。 我 實 在 無 法 再 入 睡 ， 悄 悄 離 開 臥 室 來 到 地 下 室 。 打 開 電 視 ， 自 然 都 是 有 關 世 貿 被 撞 、 五 角 大 樓 被 毀 、 飛 向 白 宮 的 飛 機 在 賓 洲 墜 毀 等 消 息 。 想 給 俊 打 電 話 詢 問 她 是 否 有 了 新 消 息 ， 又 怕 打 擾 了 她 的 休 息 。 作 為 一 位 妻 子 和 母 親 ， 我 試 圖 從 俊 的 角 度 去 設 想 ， 如 果 自 己 的 先 生 就 在 被 炸 、 繼 之 崩 塌 的 那 幢 高 樓 里 ， 且 在 高 樓 崩 塌 之 后 一 直 沒 消 息 ， 自 己 獨 守 這 難 熬 的 長 夜 ， 會 是 如 何 一 種 心 境 ？ 這 只 不 過 是 第 一 夜 啊 ， 還 有 多 少 這 樣 的 夜 晚 在 等 待 著 俊 呢 ？
九 月 十 二 日 一 早 ， 我 終 于 鼓 起 勇 氣 給 俊 家 里 撥 了 個 電 話 。 果 然 不 出 所 料 ， 明 沒 有 回 家 。 當 我 詢 問 她 是 否 需 要 幫 助 或 陪 伴 時 ， 得 知 已 有 不 少 親 友 聚 集 在 她 家 幫 助 尋 找 明 的 下 落 。 自 昨 日 起 俊 的 事 就 一 直 占 據 了 我 意 識 ， 我 認 為 自 己 無 法 進 入 工 作 狀 態 ， 逐 向 公 司 告 假 在 家 看 資 料 。 然 而 ， 整 個 上 午 ， 我 失 魂 落 魄 似 地 只 字 無 法 閱 讀 。 下 午 三 點 左 右 ， 在 先 生 的 支 持 下 ， 我 帶 上 一 些 日 常 用 品 ， 直 奔 俊 的 家 中 。 在 去 她 家 的 路 上 ， 我 終 于 無 法 克 制 自 己 失 聲 痛 哭 ， 眼 淚 如 泉 涌 似 地 洒 落 在 方 向 盤 上 。 我 為 俊 的 遭 遇 哭 泣 ﹔ 為 無 數 個 遭 受 同 樣 災 難 的 家 庭 而 哭 泣 ﹔ 也 為 這 個 吸 引 了 無 數 向 往 和 平 自 由 人 民 的 、 几 百 年 來 從 未 有 過 戰 爭 的 美 利 堅 和 眾 國 而 哭 泣 。
洒 淚 人 間 來 到 俊 的 家 前 ， 我 迅 速 地 擦 干 了 眼 淚 ， 盡 可 能 保 持 自 己 的 情 緒 穩 定 。 她 家 門 前 的 街 道 、 環 行 車 道 上 已 經 停 滿 了 轎 車 。 走 進 寬 大 的 飯 廳 ， 看 見 很 多 人 圍 坐 在 餐 桌 旁 ， 俊 正 坐 在 中 間 的 位 置 慢 慢 地 進 食 。 我 輕 輕 地 舒 出 一 口 長 氣 ， 走 上 前 向 她 詢 問 ： “ 俊 ， 你 還 好 嗎 ？ ” “ 還 好 ， 聽 說 有 人 從 九 十 几 層 樓 上 慶 幸 地 逃 生 ， 我 又 有 信 心 了 ！ ” 看 著 她 平 靜 的 表 情 ， 我 的 心 情 輕 松 了 許 多 。
大 家 互 相 介 紹 姓 名 和 身 份 之 后 ， 我 得 知 其 中 有 明 的 姐 弟 和 侄 兒 女 們 ﹔ 有 周 圍 的 鄰 居 ﹔ 有 中 文 學 校 的 家 長 們 。 大 家 以 飯 廳 的 長 桌 為 信 息 交 流 中 心 ， 分 頭 進 行 著 找 尋 工 作 。 有 的 在 不 斷 地 撥 著 各 種 信 息 中 心 的 電 話 ﹔ 有 的 在 電 視 機 前 ， 一 旦 發 現 新 的 熱 線 電 話 號 碼 立 即 記 錄 下 來 ﹔ 有 的 端 坐 在 電 腦 前 ， 查 尋 各 種 可 能 的 信 息 和 幫 助 。 還 有 一 個 剛 進 來 的 朋 友 ， 告 訴 大 家 ， 他 把 明 的 生 辰 八 字 交 給 了 一 位 非 常 有 名 的 星 象 學 家 。 回 來 的 消 息 是 ， 明 仍 然 活 著 ， 只 是 象 征 他 生 命 的 那 株 火 焰 看 上 去 越 來 越 微 弱 。 那 位 朋 友 建 議 大 家 為 明 祈 禱 。
這 時 ， 遵 照 大 家 的 建 議 ， 俊 開 始 收 集 各 種 她 先 生 的 照 片 ， 准 備 用 電 腦 放 大 后 送 去 曼 哈 頓 醫 療 救 護 中 心 ， 以 幫 助 醫 院 辨 認 傷 員 。 大 約 下 午 四 點 ， 一 個 讓 人 振 奮 的 消 息 傳 來 ， 明 的 弟 弟 拿 著 手 機 電 話 ， 大 聲 喊 到 ： “ 我 哥 哥 有 消 息 了 ！ 我 哥 哥 有 消 息 了 ！ ” 一 陣 人 群 騷 動 后 ， 整 個 屋 子 變 得 異 常 地 寂 靜 ， 坐 在 我 身 旁 的 俊 頓 時 激 動 得 全 身 顫 抖 ， 難 以 自 制 。 “ 什 么 消 息 ， 會 是 什 么 消 息 ？ ” 她 用 發 顫 的 聲 音 問 道 。 明 的 弟 弟 似 乎 正 在 聽 對 方 述 說 著 什 么 ， 空 氣 凝 固 了 ， 時 間 停 止 了 ， 那 几 十 秒 鐘 對 于 所 有 在 場 的 人 來 說 似 乎 比 一 萬 年 還 難 熬 。
我 不 由 自 主 地 張 開 了 雙 臂 ， 將 俊 擁 入 懷 中 。 我 右 手 摟 著 她 瘦 削 的 肩 膀 ， 左 手 緊 握 著 她 冰 冷 的 雙 手 ， 她 的 整 個 身 體 如 同 一 片 風 中 的 樹 葉 顫 抖 不 停 。 我 開 始 輕 聲 地 和 她 一 起 祈 禱 ， 求 掌 管 宇 宙 萬 物 的 神 給 她 力 量 ， 與 她 同 渡 這 無 比 艱 難 的 時 刻 。 接 著 ， 明 的 弟 弟 大 聲 宣 告 ： “ 我 哥 哥 還 活 著 ， 我 哥 哥 有 救 了 。 ” 霎 時 ， 俊 猛 然 扑 到 我 的 肩 上 ， 放 聲 痛 哭 ， 這 時 我 也 激 動 得 熱 淚 盈 眶 。 只 見 俊 突 然 伴 發 自 發 性 鼻 出 血 ， 我 立 即 讓 俊 斜 躺 在 椅 子 上 ， 幫 她 擦 去 血 跡 并 給 她 敷 上 冰 塊 。
大 家 開 始 向 明 的 弟 弟 詢 問 有 關 消 息 的 來 源 。 他 說 有 朋 友 在 電 腦 網 頁 的 幸 存 者 名 單 中 發 現 了 明 的 名 字 ， 明 被 描 述 為 重 傷 者 。 當 俊 的 鼻 出 血 基 本 止 停 后 ， 俊 把 桌 上 的 家 庭 照 片 拿 起 來 捧 在 胸 前 ， 臉 上 浮 現 出 希 望 的 微 笑 。 同 時 ， 她 將 十 二 歲 大 兒 子 叫 到 身 邊 ， 將 六 歲 的 小 兒 子 放 在 腿 上 ， 用 手 指 著 照 片 上 的 明 ， 對 兩 個 孩 子 說 ： “ 快 叫 爸 爸 ！ 快 叫 爸 爸 ！ 叫 爸 爸 回 家 。 回 來 完 成 他 后 院 的 工 程 。 ” 接 著 她 又 說 ： “ 我 很 怕 血 污 ， 你 們 先 去 醫 院 看 他 ， 然 后 我 再 去 。 ” 整 個 屋 子 在 忙 碌 中 充 滿 了 希 望 。
次 日 ， 當 我 把 明 可 能 幸 存 的 消 息 帶 到 公 司 后 ， 所 有 的 同 事 們 都 為 俊 高 興 ， 都 認 為 這 是 一 個 奇 跡 。 瑞 士 總 部 的 大 總 裁 ， 親 自 把 慰 問 卡 寄 到 俊 的 家 中 ﹔ 美 國 公 司 的 總 裁 親 自 給 俊 打 電 話 向 她 表 示 問 候 ， 出 差 在 外 的 副 總 裁 也 特 意 來 電 讓 我 轉 達 對 俊 的 同 情 和 問 候 。 接 下 來 的 兩 個 星 期 ， 我 几 乎 每 隔 一 、 二 日 便 與 俊 通 一 次 電 話 ， 向 她 了 解 尋 找 明 的 進 展 情 況 ， 并 將 情 況 轉 告 給 公 司 領 導 和 員 工 。 公 司 向 紅 十 字 會 捐 款 三 百 萬 美 圓 ， 以 幫 助 此 次 遇 難 的 家 庭 。 公 司 還 以 一 對 一 到 方 式 （ 即 員 工 捐 贈 一 圓 公 司 便 再 加 一 圓 ） 鼓 勵 員 工 向 救 濟 中 心 捐 款 。 公 司 還 將 大 量 自 己 生 產 的 營 養 品 （ Ｇ ｅ ｒ ｂ ｅ ｒ ） 和 嶄 新 的 醫 療 設 備 及 時 捐 贈 給 曼 哈 頓 救 援 中 心 。 公 司 又 請 來 了 心 理 專 家 為 員 工 舉 辦 《 創 傷 后 心 理 調 適 》 講 座 。
九 月 二 十 七 日 ， 明 的 尸 體 被 辨 認 出 來 ， 通 知 家 屬 去 指 定 地 點 領 取 。 我 實 在 難 以 想 象 ， 經 過 十 多 日 的 尋 找 、 盼 望 、 期 待 后 ， 俊 得 到 的 竟 是 這 樣 的 消 息 ， 她 將 如 何 面 對 這 個 殘 忍 的 事 實 ？ 在 那 個 撕 心 裂 肺 的 時 刻 ， 我 多 么 希 望 能 夠 陪 伴 在 她 身 邊 ， 與 她 同 悲 哀 、 同 哭 泣 ， 我 更 希 望 全 能 的 主 能 親 自 安 慰 和 修 補 她 破 碎 的 心 。
我 受 俊 的 委 托 ， 用 電 子 郵 件 向 全 公 司 發 出 了 明 追 悼 會 的 邀 請 。 公 司 的 總 裁 ， 副 總 裁 都 立 即 寄 去 捐 款 ， 發 出 悼 念 卡 ﹔ 歐 洲 藥 物 研 究 部 門 給 追 悼 會 送 來 了 花 藍 ﹔ 美 國 公 司 的 同 事 們 也 陸 續 捐 款 和 用 卡 向 俊 傳 送 關 懷 的 話 語 。
十 月 六 日 上 午 ， 約 五 百 多 人 來 到 了 李 文 斯 頓 鎮 三 位 一 體 教 堂 參 加 明 的 追 悼 會 。 我 公 司 藥 物 研 制 部 門 的 副 總 裁 、 人 事 部 主 任 、 研 務 部 主 任 、 臨 床 研 究 部 主 任 、 統 計 部 副 主 任 、 財 務 部 主 任 等 一 行 十 多 人 都 參 加 了 追 悼 會 。 會 前 大 雨 傾 盆 ， 天 昏 地 暗 ， 讓 人 感 覺 整 個 世 界 在 為 明 哭 泣 ， 為 所 有 在 這 次 意 外 災 害 中 喪 生 的 人 們 哭 泣 。 一 個 多 小 時 后 ， 追 悼 會 結 束 ， 大 雨 也 停 止 了 ， 被 徹 底 洗 刷 過 的 天 空 晴 朗 無 比 ， 空 氣 清 新 ， 鮮 花 綠 草 也 格 外 醒 目 。
教 堂 外 ， 明 的 棺 木 已 放 在 了 第 一 輛 敞 蓬 車 上 ， 准 備 去 墓 場 的 車 排 成 了 長 龍 。 俊 坐 在 緊 跟 著 敞 蓬 車 后 的 大 型 黑 色 轎 車 上 。 我 將 公 司 員 工 們 托 我 轉 交 的 慰 問 卡 和 捐 款 遞 到 俊 的 手 中 。 面 對 著 臉 色 蒼 白 滿 帶 倦 意 的 俊 ， 我 找 不 到 合 適 的 安 慰 詞 ， 只 有 隔 著 車 窗 給 俊 一 個 長 長 的 擁 抱 ， 讓 這 個 擁 抱 遞 上 我 深 切 地 關 懷 和 憐 愛 。
明 和 俊 的 親 朋 好 友 同 事 上 司 護 送 靈 柩 來 到 了 墓 地 。 我 公 司 的 副 總 裁 （ 一 位 德 國 醫 生 ） 和 統 計 部 副 主 任 （ 與 俊 同 事 十 多 年 的 台 灣 人 ） 也 參 加 了 送 行 。 牧 師 做 了 告 別 禱 告 后 ， 一 百 多 位 到 場 者 每 人 手 持 一 朵 鮮 花 ， 對 明 說 最 后 的 道 別 話 ， 隨 后 把 鮮 花 拋 向 明 的 靈 柩 。 俊 握 著 鮮 花 向 他 親 愛 的 明 道 別 ：
還 記 得 ，
第 一 眼 愛 上 你 那 憨 憨 的 笑 ，
第 一 次 握 住 你 那 暖 暖 的 手 。如 今 ，
無 言 可 喻 我 心 傷
無 苦 可 比 我 失 親你 走 了 ，
留 下 那 無 人 可 填 補 的 無 盡 空 茫 ！
留 下 那 無 人 能 舒 慰 的 無 邊 哀 苦 ！往 事 如 此 真 實 ，
卻 又 如 此 遙 遠 難 追 ！
啊 ！ 你 那 璀 燦 的 笑 容 ，
溫 暖 我 心 最 甚 。
啊 ！ 你 那 緊 鎖 的 眉 眼 ，
觸 撞 我 靈 最 深 。
此 生 甜 美 的 追 憶 ，
永 遠 留 與 我 親 愛 的 夫 君 。
十 月 十 七 日 ， 俊 回 到 了 我 們 中 間 。 當 同 事 們 以 鮮 花 、 微 笑 和 愛 心 歡 迎 她 回 來 時 ， 我 看 到 她 平 靜 的 臉 上 露 出 了 倍 受 的 鼓 舞 和 由 衷 感 謝 的 表 情 。 她 回 到 辦 公 室 的 第 一 句 話 是 ： “ 辦 公 室 好 像 還 是 和 原 來 一 樣 。 ” 一 句 話 ， 道 出 了 人 生 哲 理 變 與 不 變 只 是 個 相 對 概 念 的 真 締 。 一 個 月 來 ， 她 的 家 經 歷 了 翻 天 覆 地 的 變 化 ， 她 自 己 經 歷 了 生 離 死 別 的 撕 裂 時 刻 ， 而 辦 公 室 的 一 切 似 乎 都 沒 變 ， 變 了 的 只 是 主 人 的 經 歷 和 心 境 。 俊 是 一 位 非 常 冷 靜 ， 有 智 慧 ， 有 良 好 教 養 的 職 業 女 性 ， 相 信 她 能 夠 很 好 地 調 適 和 修 復 這 次 巨 創 巨 變 帶 來 的 傷 害 ， 充 滿 信 心 地 走 出 悲 哀 的 陰 霾 。
我 們 美 國 公 司 的 總 裁 表 示 了 去 俊 家 探 望 她 的 意 愿 。 他 將 與 俊 作 一 次 正 式 的 交 談 。 他 指 示 人 事 部 主 任 積 極 全 力 、 設 法 從 長 計 議 地 幫 助 俊 。 公 司 將 為 俊 雇 用 工 人 ， 繼 續 完 成 明 未 盡 的 后 院 工 程 。 明 將 歡 慰 地 看 到 他 生 前 設 計 的 宏 圖 ， 成 為 美 好 的 現 實 。
回 味 一 個 月 來 自 己 所 經 歷 的 這 一 切 ， 我 深 切 體 會 到 ：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關 愛 和 溫 情 是 不 分 國 籍 ， 不 分 地 位 高 低 的 。 人 們 心 中 的 真 、 善 、 美 需 要 時 間 去 發 掘 ， 需 要 特 殊 的 環 境 去 誘 發 。 昨 天 已 經 成 為 歷 史 ， 將 來 還 是 一 個 未 知 數 。 讓 我 們 好 好 珍 惜 今 天 ， 不 吝 嗇 地 把 我 們 的 愛 心 、 溫 暖 傳 送 給 我 們 周 圍 的 每 一 個 人 ， 生 活 將 會 被 我 們 點 綴 得 更 加 美 麗 ！
〔完〕
(Posted on 2001-11-15) Issue Table | Fron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