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錯 的” 電 話


蕭 寒


  趙楷一個人坐在黑暗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董小嫻已經睡了,借著門縫里 透進來的一點點亮光,趙楷依稀可以看見她的睡姿──和她醒著的時候有點不 一樣。她醒著的時候非常文靜,然而睡姿卻有些張揚,一只胳膊伸到了被子外 面,趙楷輕輕地把它放回被子里面去。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趙楷感到非 常意外,生怕驚醒了小嫻,他發覺自己的聲音都在抖:“喂,是采薇嗎?”

  對方卻不作聲,大概是一個打錯了的電話。

  趙楷每天都在等采薇的電話。他的心情是復雜的,他既盼著她的電話又害 怕她在一個莫名其妙的時間突然打來,像一只無形的手一樣插在他和妻子小嫻 之間。趙楷承認自己是個“貪心”的男人,既不想讓采薇從他生活中徹底消失 ,又想把他和采薇的關系控制在一定范圍。他知道這是玩火,采薇那種想要搗 毀一切的性格他是清楚的,采薇會走極端。但是他又割舍不了小嫻──小嫻對 他太好了,所有認識他倆的人都說小嫻是個賢惠能干的好妻子。

  外面的風刮得更大了,趙楷聽到風把樓道里的啤酒瓶子刮到地板上所發出 的□里啪啦的脆響。他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樣,既慌亂又甜蜜,因為小嫻對他和 采薇的關系一無所知。他曾在心里暗暗發過誓,一定要小心翼翼地保護好小嫻 ,使她不受傷害。電話鈴就在這時響起來。趙楷拿起電話機離開臥室到外面門 廳里去聽。

  采薇在電話里顯得很熱情,她說這么晚了你還沒睡嗎,外面風很大,忽然 想起你來就想給你打電話,北京真冷呀,在我們南方這個季節早就春暖花開了 ……她說話的頻率很快,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趙楷靜靜地聽著,仿佛能看到 她坐在燈下興致勃勃說話的樣子。采薇的父母都在美國,采薇是因為趙楷才決 定留在北京工作的。她是一所學校的舞蹈老師,參加過舞蹈比賽拿過大獎,但 她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楷。

  趙楷在電話里盡量壓抑自己的情緒,他手捂電話機,燈也不敢開,一個人 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嘟嘟囔囔。他感到自己像個有自語症的病人,頭上一陣一陣 冒著虛汗,但情緒高漲思路敏捷妙語連珠。他們在電話里聊了一陣,約好下次 見面的時間。趙楷有些悵然地想到,這樣的日子真難熬啊,要等好几天才能與 采薇見面。

  趙楷開始尋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在外面逗留,往家里打電話的時候他總是覺 得緊張,怕小嫻識破他的謊話。他在電話里結結巴巴,說得前言不對后語,夜 里回家晚了,他總是輕手輕腳地拿出鑰匙捅開家門,他感覺自己像個小偷。每 回與采薇約會回來他都會后悔,覺得自己這樣做對不起小嫻。望著她熟睡的樣 子,趙楷覺得心里不是個滋味。

  但趙楷一見到采薇就把什么都忘了,他已經為她著了魔,喜歡聽她說話的 聲音、看她走路的樣子,喜歡逗她笑,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什么都是好的。趙楷 無法想象某一天,如果采薇徹底從他生活中消失是個什么樣子,他想那時天空 一定會變得很灰暗,生活會變得單調刻板瑣屑平常毫無意義。

  這天晚上,趙楷和小嫻吃過晚飯,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小嫻無聲 地換著頻道,似乎調來調去節目都不能使她滿意,后來索性停在一個他倆都不 愛看的戲曲節目,把音量調到極小,坐在沙發上想心事。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 起了小雨,在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跡。屏幕上的人仿佛是一千年以前的 鬼影,聲音被削得又細又長,從一個極小的縫隙里頑強地鑽出來,頂得人腦門 兒直發漲。趙楷以為大難就要臨頭了,他想他是逃不過這個晚上了。他悄悄斜 瞟了小嫻一眼,見她果然愁云滿面,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玻璃上出現一團團水霧,形狀看上去怪異而且神秘 ,仿佛這間屋子里隱藏著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趙楷几次想向小嫻開口說 那件事,但又覺得難以啟齒。他的心跳得比跑完百米決賽還快,腦門兒上冒出 一顆顆黃豆大的汗珠子來。趙楷催促自己盡快下決心,把一切和盤托出向妻子 坦白。

  電話鈴響。

  趙楷和小嫻相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說是你接還是我接。最后還是讓趙楷搶 了先,因為擔心是采薇打來的電話,生怕小嫻聽到采薇的聲音而起疑心。

  趙楷拿起話筒來“喂”了几聲,對方電話并沒有挂斷卻不肯出聲,趙楷聽 出對方輕微的呼吸聲,可以斷定那是個男的。

  “又是一個打錯的電話,最近怎么了總這樣。”

  放下電話趙楷覺得輕松了一些,他看見小嫻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然后起 身關上電視,不咸不淡地說了句:“洗澡睡吧。”

  又一個晚上白白浪費過去,趙楷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和她好好談談。

  趙楷躺在床上盤算著是不是應該先把采薇那邊了斷之后再跟妻子談這件事 ,甚至可以不談,如果一切都過去了,日子像鐘表一樣運轉正常,自己又何必 跟她談起采薇?就讓采薇留在自己的記憶里吧,如同一張舊照片,一封去年的 舊信﹔還有她的微笑,她所有的美妙之處,他都不會忘記。

  趙楷最后一次約采薇見面,還是在他們常去的那個小公園。湖面上冰早已 化了,鳥也飛回來了,孩子們在湖邊跑來跑去,熱鬧得很。趙楷提出跟采薇分 手的事,他說得很干脆,他說采薇我是為你好,既然我不能娶你就不能總這樣 耽誤你。采薇表現得很平和,她說我聽你的就是了,你說不要見面就別再見面 了,哦,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就要出國了,我父母給我從美國寄來了飛機票。 趙楷聽后心如刀割,表面上卻裝作很平靜的樣子,似乎還說了句“祝你好運” 之類的話,然后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生怕自己后悔,他必須在后悔之前快 步離開。他跌跌撞撞走出公園大門,站在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趙楷回到家的時候,正撞見妻子小嫻拎著一個碩大的皮箱往外走。他這才 明白長久以來那些“打錯了”的電話是怎么回事。趙楷沒攔她,他用手指撥開 一點窗帘,看到樓下停著一輛墨綠色轎車,有個穿黑西裝的人從車里出來,從 小嫻手中接過皮箱,然后,董小嫻就從趙楷的視線里消失了。趙楷抬起手腕看 了一下表,發現此刻正是采薇的飛機起飛的時候,他意識到現在趕到機場無論 如何已經來不及了。趙楷一直以為應該道歉的是自己,他從未想到小嫻會有另 外的男朋友,而且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然后在雙人沙 發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上。沒火,他在屋子里轉了一圈,看見所 有的柜門洞開,家里剩下已經拿空的衣柜,還有一只沒人要的空酒杯。

〔完〕


(Posted on 2005-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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