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碧 落 走 進 候 機 廳 時 ， 秦 綻 綻 其 實 早 看 見 她 了 ， 依 然 是 焦 黃 的 頭 發 ， 細 高 挑 ， 手 里 拎 一 串 鑰 匙 ， 走 起 路 來 好 象 踩 在 斑 駁 尖 碎 的 玻 璃 片 上 。 秦 綻 綻 端 坐 在 廳 中 的 塑 膠 椅 里 ， 看 她 走 到 早 就 空 無 一 人 的 二 十 四 號 機 艙 口 左 盼 右 顧 ， 沒 有 馬 上 喊 她 ， 心 里 模 模 糊 糊 浮 動 著 一 些 與 這 次 重 逢 沒 有 關 系 的 空 茫 ， 仿 佛 正 透 過 毛 玻 璃 看 舊 街 景 ， 一 寸 寸 ， 一 方 方 ， 灰 扑 扑 的 ， 熟 識 而 暗 淡 。 馮 碧 落 穿 著 色 彩 閃 爍 不 定 的 寶 藍 風 衣 ， 款 式 是 近 來 時 髦 ， 后 腰 打 褶 那 種 ， 但 風 衣 太 大 ， 不 合 她 的 身 ， 因 為 撐 不 住 ， 看 上 去 蔫 搭 搭 滿 載 沮 喪 。 她 的 長 發 后 別 著 石 榴 色 契 形 夾 ， 秦 綻 綻 以 為 就 是 從 前 她 常 插 在 頭 上 那 支 ， 仔 細 一 看 又 不 是 。

　 　 馮 碧 落 找 不 到 人 ， 朝 秦 綻 綻 的 方 向 轉 過 身 來 時 ， 秦 綻 綻 迅 速 垂 下 眼 睫 ， 在 膝 上 攤 開 的 英 文 書 上 重 重 划 條 橫 杠 ， 划 得 不 齊 ， 划 到 字 上 ， 墨 黑 一 團 。 她 抬 起 頭 ， 眼 光 與 馮 碧 落 相 遇 。 “ 你 啊 ， 沒 有 看 見 我 嗎 ？ ” 馮 碧 落 朝 她 叫 ， 扁 扁 的 金 魚 眼 還 是 象 從 前 一 樣 浮 在 她 的 窄 臉 上 。 秦 綻 綻 收 起 書 ， “ 以 為 你 不 會 早 到 的 ， 一 定 得 等 趙 弘 十 點 那 班 機 到 才 到 的 。 ” 馮 碧 落 臉 上 有 點 尷 尬 ， “ 瞧 你 說 的 ， 其 實 我 是 想 早 到 的 ， 可 是 半 夜 里 一 個 人 開 一 小 時 車 到 機 場 挺 害 怕 的 ， 我 一 直 怕 走 錯 路 ， 你 怎 么 回 事 ， 看 見 我 好 象 一 點 也 不 興 奮 ？ ” 興 奮 得 起 來 嗎 ？ 莫 明 其 妙 在 這 鬼 地 方 背 著 行 李 袋 爬 上 走 下 找 了 一 個 多 小 時 。 秦 綻 綻 心 想 ， 但 故 作 泰 然 ， “ 哪 里 會 呢 ？ 這 么 多 年 沒 見 面 ， 你 一 丁 點 都 沒 變 ， 見 到 你 當 然 不 覺 得 異 常 。 ” 她 客 氣 而 又 冷 淡 地 說 。 馮 碧 落 坐 到 她 身 邊 ， 風 衣 的 下 擺 塞 在 叉 起 的 兩 腿 間 ， 眼 球 有 點 斜 ， 眼 光 有 點 散 漫 ， “ 我 真 沒 變 嗎 ？ 我 覺 著 自 己 老 多 了 。 你 不 知 道 我 這 几 天 在 發 燒 ， 老 朋 友 又 來 了 ， 臉 色 很 難 看 。 ”

　 　 秦 綻 綻 仔 細 打 量 她 。 馮 碧 落 的 臉 上 涂 過 厚 厚 一 層 脂 粉 。 她 第 一 次 發 現 馮 碧 落 臉 上 有 很 多 疣 子 ， 鼻 側 有 ， 眼 皮 上 也 有 。 以 前 有 沒 有 ， 秦 綻 綻 在 記 憶 里 仔 細 地 搜 索 了 一 番 ， 得 不 到 明 確 的 答 案 。 馮 碧 落 皺 著 眉 ， 說 臉 色 難 看 還 真 的 難 看 起 來 了 。 “ 我 想 喝 熱 茶 。 ” 她 說 。 秦 綻 綻 頷 首 道 ， “ 那 好 吧 ， 反 正 趙 弘 十 點 到 ， 我 們 去 咖 啡 廳 坐 坐 。 ” 馮 碧 落 比 她 想 象 得 還 要 老 ， 秦 綻 綻 突 然 被 自 己 的 判 斷 攪 得 心 煩 意 亂 起 來 。

　 　 秦 綻 綻 要 了 兩 杯 香 草 茶 。

　 　 咖 啡 廳 里 的 招 待 正 在 掃 地 裝 垃 圾 ， 馮 碧 落 捧 著 她 的 茶 ， 唯 恐 碰 到 招 待 身 上 倒 翻 ， 小 心 翼 翼 繞 過 擁 擠 的 桌 椅 ， 望 著 滿 屋 的 棕 軟 皮 茶 几 嘆 了 口 氣 ， 坐 到 秦 綻 綻 對 面 小 口 抿 茶 ， 兩 只 肉 脯 脯 的 手 與 身 體 很 不 相 襯 。 她 若 有 所 思 望 著 秦 綻 綻 ， 眼 睛 魚 一 樣 游 ， 過 一 會 兒 又 嘆 口 氣 ， “ 你 看 ， 你 渾 身 都 是 尖 的 ， 西 裝 是 尖 的 ， 白 襯 衫 領 是 尖 的 ， 皮 鞋 上 帶 這 么 多 釘 子 。 ” 秦 綻 綻 笑 笑 ， “ 我 大 概 習 慣 了 ， 每 天 在 華 爾 街 進 進 出 出 ， 衣 服 不 挺 刮 怎 么 行 ， 今 天 穿 的 已 經 算 是 消 閑 服 了 。 ” 馮 碧 落 也 笑 笑 ， “ 我 可 受 不 了 ， 也 許 在 洛 杉 磯 住 久 了 ， 這 兒 的 人 都 很 隨 便 ， 而 且 洛 杉 磯 四 季 如 春 ， 我 現 在 一 想 到 世 界 上 還 有 地 方 要 下 雪 便 心 煩 。 ” 秦 綻 綻 反 駁 道 ， “ 我 可 永 遠 喜 歡 四 季 分 明 ， 好 象 我 們 上 海 的 天 氣 ， 小 時 候 我 還 光 盼 著 下 雪 ， 下 了 雪 可 以 穿 瑰 紅 的 滑 雪 衫 ， 好 看 。 ”

　 　 馮 碧 落 皺 起 眉 ， 張 開 手 掌 在 散 淡 了 熱 氣 的 茶 上 扇 來 扇 去 。 “ 該 死 的 蒼 蠅 。 ” 她 的 話 卡 在 喉 嚨 里 ， 發 出 來 時 含 糊 而 細 微 ， 但 還 是 被 秦 綻 綻 聽 到 了 。 “ 碧 落 你 呀 ， 象 從 前 一 樣 神 經 過 敏 ， 美 國 到 處 干 淨 得 光 鑒 照 人 ， 哪 里 來 什 么 蒼 蠅 。 ” 馮 碧 落 停 止 扇 動 ， “ 你 真 討 厭 ， 惡 習 難 改 ， 永 遠 喜 歡 刨 根 問 底 ， 象 你 這 種 人 總 也 不 老 ， 怎 么 看 都 象 小 孩 ， 圓 圓 的 臉 ， 口 無 遮 攔 ， 自 我 感 覺 良 好 。 ” 她 笑 嘻 嘻 拖 長 了 音 ， 語 調 緩 慢 平 靜 一 如 無 皺 折 的 水 面 。 秦 綻 綻 突 然 覺 得 無 趣 ， 疲 軟 了 口 氣 ， 漫 不 經 心 地 謙 虛 道 ， “ 我 怎 么 不 老 ？ 人 要 老 哪 能 擋 得 住 ， 曾 經 滄 海 ， 至 少 心 態 無 法 和 從 前 比 ， 只 不 過 仍 然 亂 說 話 ， 這 倒 是 真 的 。 ”

　 　 有 一 會 她 們 找 不 出 合 適 的 話 題 。 馮 碧 落 捧 著 印 花 紙 茶 杯 ， 斜 著 眼 看 秦 綻 綻 ， 好 象 要 在 她 光 滑 的 臉 上 找 出 几 道 皺 紋 。 秦 綻 綻 剔 著 指 甲 ， 看 自 己 的 紅 玫 瑰 花 大 旅 行 袋 堆 開 在 馮 碧 落 身 旁 ， 紅 里 帶 紫 ， 襯 得 馮 碧 落 一 張 臉 無 比 蒼 白 。

　 　 “ 你 沒 有 告 訴 趙 弘 我 對 你 說 的 那 些 話 吧 ？ ” 馮 碧 落 狐 疑 地 試 探 道 ， “ 當 然 沒 有 。 ” 秦 綻 綻 煩 她 又 提 到 這 個 話 題 。 趙 弘 是 她 們 之 間 的 一 只 揮 不 去 的 蒼 蠅 ， 早 在 她 還 沒 降 落 在 洛 杉 磯 前 便 在 那 里 嗡 嗡 作 響 。 先 是 馮 碧 落 說 自 己 忙 ， 不 要 她 來 ， 后 來 ， 又 說 既 然 趙 弘 要 來 ， 那 你 來 也 不 錯 ， 可 以 調 解 氣 氛 ， 因 為 趙 弘 在 她 面 前 總 是 沉 默 寡 言 ， 陰 洋 怪 氣 的 。 到 了 臨 上 飛 機 前 一 天 ， 馮 碧 落 白 天 黑 夜 地 打 電 話 來 ， 叮 囑 秦 綻 綻 不 許 在 趙 弘 面 前 流 露 出 半 星 知 道 馮 碧 落 幫 他 買 機 票 的 事 。 秦 綻 綻 火 了 ， 把 預 備 送 馮 碧 落 的 禮 物 一 件 一 件 掏 出 旅 行 袋 ， 扔 到 沙 發 上 ， 女 人 的 絲 內 衣 從 紙 盒 里 滾 出 來 ， 與 藍 莓 香 的 沐 浴 油 混 成 一 團 香 甜 ， 那 景 象 使 秦 綻 綻 想 起 多 年 以 前 離 開 中 國 時 ， 馮 碧 落 來 她 家 送 行 ， 家 里 的 沙 發 上 也 是 如 此 地 亂 。 那 時 候 的 馮 碧 落 還 是 少 女 ， 亞 麻 色 的 頭 發 挽 在 腦 后 ， 任 何 事 情 使 她 發 笑 時 總 把 一 只 肉 脯 脯 的 手 捂 在 吃 吃 作 聲 的 嘴 上 。 秦 綻 綻 心 里 軟 下 來 ， 總 之 是 她 厚 皮 訕 臉 要 看 少 女 時 的 好 友 馮 碧 落 ， 總 之 是 她 固 執 地 認 定 馮 碧 落 同 她 有 關 系 ， 這 樣 的 固 執 一 如 世 界 上 成 千 上 萬 的 現 象 ， 幸 許 是 沒 有 理 由 的 ， 只 不 過 固 執 。

　 　 馮 碧 落 不 讓 她 從 圍 繞 趙 弘 的 話 題 逃 出 去 。 “ 綻 綻 ， 你 到 底 有 沒 有 說 ？ 不 當 心 說 漏 嘴 的 情 況 每 個 人 都 可 能 發 生 ， 你 要 沒 說 ， 趙 弘 怎 么 會 埋 怨 我 將 他 在 電 話 里 朝 我 哭 的 事 告 訴 你 。 ” 秦 綻 綻 一 頭 霧 水 。 “ 他 在 電 話 里 朝 你 哭 ？ 為 什 么 ？ 他 可 一 直 與 我 談 笑 風 生 。 ” 馮 碧 落 不 耐 煩 地 將 喝 空 的 紙 杯 搓 得 團 團 轉 ， 眼 睛 又 象 魚 一 樣 游 起 來 。 “ 你 不 知 道 他 現 在 很 孤 獨 ， 境 遇 不 好 ， 聖 誕 節 我 不 叫 他 來 ， 他 守 在 空 房 里 連 說 話 的 人 都 沒 有 。 在 外 人 面 前 他 要 爭 面 子 ， 保 得 形 像 光 彩 ， 可 在 我 面 前 ， 什 么 樣 的 感 情 垃 圾 都 會 倒 ， 你 想 我 認 識 他 十 年 ， 十 年 ， 天 底 下 沒 有 比 我 更 了 解 他 的 女 人 。 ” 秦 綻 綻 看 著 馮 碧 落 急 于 証 明 自 己 的 目 光 ， “ 碧 落 ， 你 真 是 的 ， 你 還 是 很 愛 他 ， 這 般 照 顧 他 的 心 情 ， 一 點 不 計 較 從 前 他 棄 你 而 去 ， 要 是 我 ， 我 根 本 做 不 到 。 ” 她 知 道 馮 碧 落 其 實 要 聽 這 句 話 ， 事 實 上 所 有 女 人 都 愛 這 類 看 似 責 備 的 恭 維 。 馮 碧 落 的 臉 上 堆 滿 苦 笑 ， 一 絲 得 意 象 風 中 的 光 影 在 苦 笑 后 隱 隱 約 約 。 “ 趙 弘 ， 我 最 了 解 他 了 ， 恐 怕 比 他 媽 還 要 了 解 他 。 ” 她 一 字 一 句 鏗 鏘 地 說 ， 宛 如 念 西 洋 話 劇 里 的 台 詞 。

　 　 秦 綻 綻 努 力 回 想 趙 弘 在 電 話 里 的 聲 音 ， 那 聲 音 滑 膩 如 泥 鰍 ， 滿 含 誘 人 前 去 捕 捉 的 挑 逗 性 媚 力 ， 又 野 蠻 得 不 按 牌 理 出 招 。 她 第 一 次 打 電 話 給 趙 弘 對 機 票 ， 安 排 旅 游 計 划 時 ， 趙 弘 先 是 聽 她 叨 叨 說 了 五 分 鐘 ， 突 然 劈 頭 蓋 腦 問 ， “ 是 不 是 馮 碧 落 派 你 來 做 說 客 ？ 我 根 本 不 想 去 洛 杉 磯 ， 對 她 也 沒 興 趣 ， 倒 是 聽 馮 碧 落 說 你 很 風 流 ， 只 有 你 去 了 我 才 會 去 ， 否 則 叫 她 少 操 心 。 ” 秦 綻 綻 懷 疑 自 己 掉 進 了 某 個 精 心 設 計 的 陰 謀 ， 或 者 成 了 一 串 荒 誕 中 某 種 必 定 的 前 提 。 臨 上 機 前 兩 天 ， 她 翻 來 復 去 地 研 究 馮 碧 落 與 趙 弘 的 關 系 ， 越 想 越 懷 疑 ， 晚 上 蹬 醒 丈 夫 小 周 還 在 說 這 事 ， 小 周 打 著 哈 欠 說 叫 你 拉 倒 了 你 還 去 ， 你 是 他 媽 馮 碧 落 魚 鉤 上 的 誘 餌 。

　 　 在 這 異 鄉 她 國 的 棕 紅 色 咖 啡 廳 里 ， 她 好 了 許 多 年 的 女 朋 友 馮 碧 落 金 魚 眼 睛 浮 在 窄 臉 上 ， 嘴 里 不 斷 地 吐 一 句 話 ， “ 你 和 趙 弘 之 間 到 底 說 了 什 么 ？ ” 秦 綻 綻 仰 倒 在 靠 背 上 ， 叉 起 腿 ， 抱 起 手 臂 ， 懶 洋 洋 地 答 道 ， “ 他 說 一 個 人 太 沒 意 思 ， 過 來 看 你 也 好 ， 再 說 很 多 年 沒 看 見 你 了 。 ” 馮 碧 落 不 相 信 地 追 問 ， “ 他 真 的 這 么 說 嗎 ？ 他 真 說 過 嗎 ？ ” 秦 綻 綻 一 臉 頂 真 ， “ 他 說 過 兩 遍 ， 你 們 多 久 沒 見 面 了 ？ ” 馮 碧 落 答 道 ， “ 快 四 年 了 。 ” 秦 綻 綻 和 馮 碧 落 倒 有 七 年 沒 見 面 了 。

　 　 總 是 離 愁 ， 總 是 離 后 想 再 見 的 愁 ， 愁 得 人 心 如 倒 空 的 化 妝 盒 ， 沾 染 了 胭 脂 ， 洗 不 干 淨 ， 卻 又 不 能 搽 了 來 涂 在 臉 上 。

　 　 十 點 差 十 分 時 ， 她 們 擠 在 機 艙 口 的 人 群 中 向 里 眺 望 。 馮 碧 落 雙 手 揣 在 風 衣 插 袋 里 ， 骨 胳 間 發 出 輕 微 的 吱 咯 。 后 來 秦 綻 綻 又 聽 到 有 節 奏 的 嘖 嘖 聲 ， 好 象 馬 駒 在 晨 霧 中 踩 落 了 草 籽 ， 她 看 見 馮 碧 落 的 嘴 不 停 地 動 ， 眼 神 散 漫 得 仿 佛 面 對 一 大 片 記 憶 的 沼 澤 。 馮 碧 落 在 她 的 觀 察 中 驚 醒 ， 不 好 意 思 地 沖 她 一 笑 。 “ 綻 綻 ， 我 臉 色 還 可 以 嗎 ？ 今 天 出 來 得 匆 忙 ， 什 么 首 飾 也 沒 戴 。 ” 秦 綻 綻 脫 下 自 己 一 對 碩 大 的 貝 寶 珠 水 晶 鑽 耳 環 。 “ 戴 這 個 ， 要 不 要 ？ ” 馮 碧 落 手 腳 慌 張 地 戴 上 一 只 ， 又 脫 下 。 “ 我 看 不 見 ， 你 幫 戴 我 好 嗎 ？ ” 秦 綻 綻 嫻 熟 地 將 耳 環 套 上 馮 碧 落 的 耳 垂 ， 打 開 皮 包 掏 出 化 妝 鏡 ， 塞 到 她 手 里 。 馮 碧 落 戴 著 光 芒 四 射 的 橢 圓 形 耳 環 ， 伸 長 脖 子 在 小 面 鏡 前 扭 來 扭 去 ， 長 滿 疣 子 的 白 臉 因 光 的 折 射 ， 釉 上 一 層 神 秘 的 粉 紅 ， 紅 得 十 分 淒 惶 。 馮 碧 落 合 上 面 鏡 ， 摘 下 耳 環 。 “ 怎 么 啦 ？ ” 秦 綻 綻 問 。 “ 沒 什 么 ， 不 想 戴 了 。 ” 耳 環 在 馮 碧 落 手 掌 里 美 麗 光 潔 ， 馮 碧 落 搓 著 貝 寶 珠 面 ， 嘆 了 口 氣 ， “ 這 是 真 的 嗎 ？ 看 上 去 倒 象 是 真 的 ， 挺 顯 眼 的 ， 還 是 你 戴 吧 。 ” 一 邊 不 情 愿 地 將 耳 環 遞 還 給 秦 綻 綻 。

　 　 背 著 輕 便 旅 行 袋 的 乘 客 開 始 從 艙 口 涌 出 來 ， 等 候 的 人 迎 上 前 去 ， 互 相 親 切 地 寒 喧 。 人 群 漸 漸 散 開 后 ， 馮 碧 落 還 是 沒 有 看 見 趙 弘 。 兩 個 女 人 你 看 看 我 ， 我 看 看 你 。 秦 綻 綻 攔 住 機 長 確 定 這 是 唯 一 的 出 口 ， 機 上 也 沒 有 人 賴 著 不 走 ， 一 時 想 不 明 白 他 們 怎 么 會 錯 過 。 馮 碧 落 站 在 青 紫 的 化 纖 地 毯 上 抖 動 一 條 腿 ， 眼 睛 仿 佛 隨 時 會 從 臉 上 飄 走 。 “ 你 是 不 是 和 他 約 在 別 處 見 面 ？ ” 秦 綻 綻 問 。 “ 我 告 訴 他 如 果 找 不 到 人 ， 就 到 候 機 廳 門 口 等 。 可 他 不 應 該 沒 看 見 我 的 ， 會 不 會 你 訂 錯 了 機 票 ？ ” 馮 碧 落 答 道 。 秦 綻 綻 整 了 整 皮 包 帶 ， “ 我 哪 里 會 那 么 粗 心 ？ 我 們 還 是 下 到 侯 機 廳 看 看 ， 說 不 定 他 已 經 等 在 那 里 。 ”

　 　 趙 弘 果 然 等 在 候 機 廳 門 外 的 露 天 里 ， 支 著 手 臂 ， 背 靠 在 水 磨 石 子 牆 上 抽 煙 ， 一 只 拉 鏈 開 啟 的 黑 色 帆 布 包 扔 在 腳 邊 。 看 見 她 們 走 近 ， 他 并 不 挪 動 ， 仍 舊 靠 在 那 兒 抽 煙 ， 煙 氣 淡 淡 地 散 漫 在 川 流 不 息 的 人 群 頭 頂 ， 暗 淡 的 燈 光 在 他 臉 上 弄 出 不 確 定 的 表 情 。 夜 晚 很 有 點 涼 意 ， 風 吹 過 來 刺 得 人 骨 頭 疼 。 趙 弘 半 敞 開 的 藍 條 牛 仔 布 襯 衫 下 有 著 魁 悟 結 實 的 肌 肉 ， 前 額 寬 闊 ， 粗 重 的 倒 刷 眉 ， 眉 宇 間 帶 著 頑 固 與 鋒 芒 ， 中 國 人 中 少 見 的 挺 直 的 鷹 鉤 鼻 子 使 他 清 秀 中 裹 挾 著 陰 冷 的 力 量 。

　 　 馮 碧 落 著 急 地 問 ， “ 你 坐 的 是 哪 班 飛 機 ？ 我 們 怎 么 沒 看 見 你 ？ ” 趙 弘 將 半 截 長 的 香 煙 扔 到 地 上 ， 聳 聳 肩 ， “ 就 是 這 班 飛 機 。 ” 他 透 過 馮 碧 落 的 頭 發 朝 后 面 的 秦 綻 綻 打 招 呼 。 馮 碧 落 還 想 說 什 么 ， 又 咽 了 回 去 。 她 轉 過 身 來 對 秦 綻 綻 說 ， “ 我 去 停 車 場 拿 車 ， 你 們 在 這 里 等 ， 好 嗎 ？ ” 秦 綻 綻 點 點 頭 ， 目 送 馮 碧 落 走 遠 ， 馮 碧 落 走 路 時 肩 膀 很 僵 硬 ， 呆 呆 地 扛 著 個 頭 ， 削 瘦 的 身 影 在 黝 黑 的 人 群 中 仿 佛 一 抹 寶 藍 色 的 孤 獨 水 痕 。

　 　 秦 綻 綻 回 過 頭 來 看 著 趙 弘 ， “ 你 真 的 沒 看 見 我 們 嗎 ？ ” 趙 弘 又 點 上 支 煙 。 “ 看 是 看 見 了 ， 不 想 打 招 呼 。 ” 秦 綻 綻 火 氣 大 起 來 ， “ 你 這 人 什 么 名 堂 ？ 拿 我 們 尋 開 心 嗎 ？ ” 趙 弘 調 侃 道 ， “ 不 拿 你 們 尋 開 心 拿 誰 尋 開 心 ？ 特 別 是 你 。 ” 秦 綻 綻 瞪 起 眼 ， “ 你 有 沒 有 毛 病 ？ 我 又 不 認 識 你 。 ” 趙 弘 說 ， “ 我 可 記 得 以 前 在 你 們 那 撥 人 的 詩 歌 朗 誦 會 上 見 過 你 ， 矮 矮 的 ， 念 什 么 愛 情 的 還 一 本 正 經 很 激 動 ， 你 現 在 好 象 長 高 了 點 。 ” 秦 綻 綻 睹 氣 地 別 過 臉 去 ， “ 反 正 我 不 認 識 你 ， 當 初 連 正 眼 都 沒 瞧 過 你 。 ” 清 涼 的 夜 粘 在 她 臉 上 ， 她 抽 起 鼻 子 來 。 “ 想 不 到 洛 杉 磯 也 這 么 冷 ， 趙 弘 ， 你 有 沒 有 帶 睡 袋 來 ？ ” “ 沒 有 ， 馮 碧 落 沒 叫 你 帶 嗎 ？ ” “ 她 說 了 ， 我 受 不 了 出 門 旅 游 帶 棉 被 。 我 還 以 為 你 會 帶 呢 ？ ” 秦 綻 綻 皺 起 眉 。 “ 我 ？ ” 趙 弘 嗤 之 以 鼻 ， “ 我 他 媽 一 個 大 男 人 煩 這 些 小 事 ， 告 訴 她 買 一 床 我 掏 錢 。 ” 秦 綻 綻 沒 有 答 腔 ， 心 想 萬 一 馮 碧 落 沒 去 買 棉 被 他 們 可 就 慘 了 。

　 　 馮 碧 落 開 著 一 輛 陳 舊 的 醬 紅 色 老 福 特 靠 過 來 ， 車 身 右 側 明 顯 撞 過 ， 鏽 跡 斑 斑 象 生 了 片 癩 疥 蒼 。 趙 弘 嘴 里 不 知 嘟 囔 著 什 么 ， 將 行 李 扔 進 后 車 廂 。 馮 碧 落 隨 手 把 車 鑰 匙 塞 到 趙 弘 手 里 ， 趙 弘 一 聲 不 響 ， 坐 到 駕 駛 的 位 置 。 馮 碧 落 坐 在 前 排 指 路 ， 秦 綻 綻 坐 在 后 排 。 車 開 上 高 速 公 路 后 ， 馮 碧 落 扭 過 頭 來 問 秦 綻 綻 ， “ 小 周 好 嗎 ？ 他 沒 有 假 期 嗎 ？ ” 秦 綻 綻 抽 著 鼻 子 說 ， “ 他 那 生 意 旺 起 來 了 ， 別 說 假 期 ， 平 時 每 天 都 是 半 夜 三 更 才 回 來 。 ” 馮 碧 落 回 過 頭 去 ， 過 了 半 響 說 ， “ 那 你 兒 子 好 嗎 ？ 已 經 很 大 了 吧 。 是 不 是 快 上 小 學 了 ？ ” 不 等 秦 綻 綻 答 腔 她 又 說 ， “ 趙 弘 ， 你 不 知 道 秦 綻 綻 的 兒 子 有 多 優 秀 ， 長 得 象 他 父 親 一 樣 英 俊 瀟 洒 ， 她 的 小 周 又 能 干 又 體 貼 ， 做 太 太 做 到 她 這 樣 ， 真 是 很 心 滿 意 足 的 了 。 ” 黑 暗 的 車 中 ， 馮 碧 落 仿 佛 在 觀 看 二 十 一 世 紀 房 地 產 廣 告 里 合 家 歡 躍 中 獎 六 合 彩 的 鏡 頭 ， 頭 微 微 搖 晃 起 來 。 秦 綻 綻 捅 捅 馮 碧 落 的 椅 背 ， 揶 揄 道 ， “ 碧 落 ， 七 年 未 見 ， 看 樣 子 你 還 是 蠻 了 解 我 的 嘛 。 ” 馮 碧 落 咯 咯 笑 起 來 ， “ 你 成 天 打 電 話 給 我 夸 你 老 公 ， 我 當 然 深 受 感 動 。 ” “ 那 你 也 快 找 一 個 呀 。 ” “ 我 急 什 么 ， 反 正 已 經 拖 到 今 天 了 ， 上 海 話 說 ， 橫 豎 橫 。 ” 馮 碧 落 又 自 顧 自 地 笑 起 來 。

　 　 沉 默 在 旁 的 趙 弘 猝 不 及 防 打 斷 馮 碧 落 ， 暴 燥 地 說 。 “ 現 在 開 到 哪 兒 了 ？ 叫 你 看 路 你 在 干 什 么 ， 鬼 知 道 你 住 在 哪 里 。 ” 馮 碧 落 的 笑 聲 葛 然 而 止 ， 僵 在 空 中 ， 好 象 戲 台 上 的 木 偶 斷 了 牽 線 ， 好 半 響 ， 她 才 輕 聲 地 說 。 “ 趙 弘 ， 你 這 人 真 煩 ， 我 看 路 就 是 了 ， 你 用 不 著 這 么 凶 。 ”

　 　 三 個 人 沉 默 著 驅 車 向 前 ， 老 福 特 的 某 個 松 馳 的 零 部 件 在 風 中 □ □ 作 響 ， 路 旁 的 棕 櫚 樹 高 得 嚇 人 ， 高 不 可 攀 的 頂 上 蓬 著 几 片 稀 疏 雜 亂 的 寬 葉 。

　 　 馮 碧 落 住 在 中 國 人 聚 居 的 衛 星 城 阿 罕 布 拉 。

　 　 一 棟 西 部 典 型 的 中 庭 黃 泥 牆 二 層 大 院 ， 馮 碧 落 占 據 了 二 樓 朝 南 二 房 一 廳 的 單 元 ， 她 和 一 位 在 當 地 讀 博 士 的 北 京 男 生 合 住 。 男 生 放 假 回 俄 亥 俄 看 老 婆 去 了 ， 現 在 只 留 下 馮 碧 落 一 人 。 沒 來 前 ， 馮 碧 落 在 電 話 里 對 秦 綻 綻 說 ， “ 那 人 不 留 下 來 也 好 ， 否 則 你 不 曉 得 趙 弘 的 脾 氣 ， 他 會 懷 疑 我 和 那 人 有 關 系 。 ” “ 你 和 他 有 嗎 ？ ” 馮 碧 落 支 吾 半 天 ， “ 你 為 什 么 老 要 刨 根 問 底 ？ ” 秦 綻 綻 不 再 深 究 了 ， 可 她 討 厭 馮 碧 落 這 樣 什 么 事 都 對 她 躲 躲 藏 藏 的 態 度 。 好 比 二 年 前 馮 碧 落 和 一 個 美 國 佬 好 ， 她 很 熱 心 地 每 次 通 電 話 關 心 一 番 婚 事 的 進 程 ， 馮 碧 落 卻 以 千 篇 一 律 的 “ 很 好 ， 周 末 剛 去 看 過 電 影 ” 來 敷 衍 她 。 好 比 她 至 今 都 不 很 明 確 馮 碧 落 來 美 后 學 的 專 業 ， 目 前 的 工 作 以 及 身 份 問 題 ， 她 隱 隱 地 感 到 馮 碧 落 其 實 生 活 在 一 種 不 想 也 不 敢 讓 別 人 接 觸 的 真 實 中 ， 馮 碧 落 把 自 己 包 裹 在 那 里 面 ， 甚 至 連 她 都 拒 之 門 外 ， 這 種 對 她 理 解 力 的 無 聲 藐 視 令 她 既 沮 喪 又 憤 恨 ， 她 秦 綻 綻 不 是 一 個 習 慣 于 被 別 人 謝 絕 的 人 。

　 　 刷 著 白 粉 的 客 廳 空 蕩 蕩 的 ， 右 牆 根 擺 著 一 大 一 小 二 只 菊 黃 的 單 人 舊 沙 發 。 一 只 二 十 五 寸 彩 電 擺 在 紙 板 箱 上 ， 積 滿 了 灰 。 廚 房 連 著 客 廳 ， 清 冷 冷 地 挂 排 鐵 鏟 子 。 馮 碧 落 的 房 間 也 很 單 純 ， 單 人 床 ， 床 跟 橫 放 著 同 樣 是 菊 黃 的 三 人 沙 發 ， 簡 易 的 膠 木 板 書 桌 書 架 ， 書 桌 上 ， 擺 著 老 式 的 Ｇ Ｅ 牌 黑 色 電 話 答 錄 機 。 牆 上 松 木 板 上 釘 著 几 張 她 自 己 的 照 片 ， 占 了 整 個 北 壁 的 壁 櫥 半 開 著 ， 亂 作 一 堆 塞 滿 Ｔ 恤 ， 棉 裙 ， 內 衣 褲 和 床 單 。

　 　 秦 綻 綻 蹲 在 壁 櫥 前 打 開 行 李 翻 拖 鞋 。

　 　 馮 碧 落 手 里 拿 著 一 只 空 杯 ， 不 知 所 措 地 走 進 走 出 ， “ 綻 綻 ， 你 已 經 吃 過 飯 了 吧 。 趙 弘 可 能 還 餓 著 。 ” 換 好 拖 鞋 走 回 客 廳 的 秦 綻 綻 看 見 趙 弘 叼 著 煙 的 手 砰 地 關 上 冰 箱 門 ， 皺 著 眉 頭 對 馮 碧 落 說 ， “ 算 了 ， 不 吃 了 ， 沒 有 現 成 的 ， 不 高 興 吃 了 。 ” 馮 碧 落 用 指 甲 不 斷 刮 玻 璃 杯 ， “ 你 會 餓 的 ， 你 還 是 吃 一 點 吧 。 ” 趙 弘 一 甩 手 ， “ 沒 有 東 西 吃 什 么 ？ 不 吃 就 是 不 吃 ， 我 累 得 很 ， 想 早 點 睡 。 ” 馮 碧 落 扭 頭 看 見 秦 綻 綻 ， 勉 強 地 笑 笑 ， “ 那 么 大 家 都 早 點 睡 吧 。 喏 ， 總 之 兩 間 屋 ， 小 床 在 我 室 友 屋 里 ， 還 有 沙 發 ， 你 們 自 己 挑 吧 。 你 們 有 沒 有 帶 睡 袋 ？ ” 趙 弘 與 秦 綻 綻 交 換 了 眼 神 ， 聳 聳 肩 。 馮 碧 落 扁 著 眼 瞥 趙 弘 ， 然 后 對 秦 綻 綻 埋 怨 道 ， “ 綻 綻 你 真 是 的 ， 我 原 來 以 為 可 以 指 靠 你 的 。 我 想 你 總 是 當 慣 家 的 女 人 ， 不 會 象 男 人 一 樣 什 么 都 不 管 。 我 不 是 不 想 買 棉 被 ， 只 是 東 西 已 經 太 多 了 ， 以 后 搬 起 家 來 很 煩 。 ” 秦 綻 綻 緬 著 臉 不 響 。 趙 弘 說 ， “ 你 發 牢 騷 有 什 么 用 ？ 又 不 能 解 決 問 題 ， 你 現 在 可 以 拿 出 几 床 棉 被 來 ？ ” “ 我 只 有 一 床 半 ， 一 床 在 我 床 上 。 ” 秦 綻 綻 說 ， “ 我 睡 到 你 室 友 屋 里 去 好 了 。 ” 趙 弘 跳 起 來 ， “ 不 行 ， 那 是 我 的 地 方 。 ” 秦 綻 綻 反 唇 相 譏 ， “ 什 么 你 的 ？ 男 人 應 該 讓 女 人 ， 你 懂 不 懂 ？ ” 趙 弘 撇 撇 嘴 ， “ 從 來 沒 學 過 。 ” 他 拎 起 腳 下 的 黑 色 帆 布 包 ， 扔 進 那 間 只 有 一 張 小 床 的 屋 里 ， 布 包 在 木 板 地 上 發 出 沉 悶 的 響 聲 ， 樓 下 脆 鈴 的 女 高 音 嚷 嚷 起 來 ， 好 象 在 威 脅 說 要 叫 警 察 。 馮 碧 落 嘆 了 口 氣 ， 過 來 拉 起 秦 綻 綻 的 手 ， “ 算 了 ， 你 就 讓 著 他 點 ， 他 想 一 個 人 就 讓 他 去 。 ” 煩 燥 與 失 落 籠 罩 在 她 蒼 白 的 長 臉 上 。

　 　 秦 綻 綻 洗 完 澡 走 出 浴 室 時 ， 馮 碧 落 仍 舊 蹲 在 沙 發 后 翻 箱 倒 柜 張 羅 著 床 單 和 毯 子 ， 頭 埋 在 五 顏 六 色 的 織 品 里 ， 蓬 亂 的 發 絲 好 似 晴 日 陽 光 里 尚 未 剪 過 的 棕 櫚 樹 冠 下 的 長 須 ， 身 上 套 件 玄 色 毛 衣 ， “ 綻 綻 ， 你 看 我 這 些 東 西 ， 真 不 知 怎 么 辦 才 好 。 ” 秦 綻 綻 撩 起 烏 金 棕 綠 睡 袍 的 下 擺 ， 跪 靠 在 沙 發 背 上 看 她 ， 頭 發 上 的 水 濕 淋 淋 地 滴 在 菊 黃 的 靠 墊 上 。

　 　 趙 弘 敲 著 梳 子 走 進 來 ， “ 有 沒 有 我 蓋 的 ？ ” 他 問 馮 碧 落 ， 一 雙 眼 睛 卻 瞅 著 秦 綻 綻 ， 眼 角 含 半 星 濕 潤 的 俏 皮 ， “ 女 人 哦 ， 我 真 是 搞 不 懂 ， 到 任 何 地 方 總 先 洗 澡 ， 非 弄 得 一 屋 子 的 肥 皂 泡 味 道 不 可 。 ” 秦 綻 綻 斜 眼 瞅 著 他 ， “ 我 們 女 人 最 愛 干 淨 了 ， 碧 落 ， 你 說 是 不 是 ？ 哪 里 象 你 們 男 人 ， 都 是 些 臟 東 西 。 ” 趙 弘 一 把 梳 子 重 重 地 敲 到 沙 發 靠 背 上 ， 震 得 秦 綻 綻 手 臂 上 的 肉 一 哆 嗦 ， “ 我 看 不 容 易 分 清 到 底 是 因 為 愛 干 淨 還 是 太 臟 才 需 要 洗 。 ” 秦 綻 綻 欲 待 回 擊 ， 地 下 的 馮 碧 落 揚 手 把 條 灰 藍 朵 碩 薔 薇 的 粗 毛 毯 甩 到 她 胸 口 。 “ 你 自 已 鋪 床 先 睡 下 吧 。 ” 秦 綻 綻 抖 開 毛 毯 鑽 進 去 ， 一 雙 皮 膚 緊 致 的 雪 白 手 臂 放 在 枝 蔓 糾 葛 的 灰 藍 上 ， 定 洋 洋 看 著 一 時 無 話 的 趙 弘 ， 心 想 男 人 和 女 人 一 樣 ， 也 會 被 寵 壞 ， 寵 壞 的 男 人 很 可 怕 ， 仿 佛 鮮 艷 的 毒 花 ， 無 休 無 止 地 檢 驗 自 己 的 媚 力 。 趙 弘 在 房 里 踱 了 几 步 ， 看 看 牆 上 的 照 片 ， 覺 得 無 趣 ， 惺 惺 地 走 出 去 了 ， 手 中 的 梳 子 蹭 得 牆 壁 發 出 嗤 嗤 的 聲 響 。

　 　 馮 碧 落 垂 著 手 站 在 沙 發 后 ， 神 情 沉 落 在 晦 暗 不 明 的 燈 影 里 ， 半 響 ， 轉 過 來 坐 到 秦 綻 綻 身 邊 ， “ 我 想 把 你 身 上 的 這 條 毛 毯 給 趙 弘 ， 他 屋 里 冷 ， 又 是 一 個 人 ， 晚 上 蠻 涼 的 。 ” 秦 綻 綻 無 可 奈 何 地 一 笑 ， “ 喏 ， 拿 去 吧 ， 依 我 看 ， 他 根 本 不 配 ， 誰 叫 他 不 明 事 理 ， 愛 一 個 人 睡 在 那 里 ， 凍 死 活 該 。 ”

　 　 熄 燈 后 ， 秦 綻 綻 縮 在 被 單 下 不 敢 動 ， 生 怕 被 單 上 摞 起 的 毛 線 衣 ， 大 衣 和 羽 絨 衫 翻 落 下 來 。 馮 碧 落 在 黑 暗 中 說 ， “ 趙 弘 這 人 真 是 的 ， 陰 陽 怪 氣 ， 飯 也 不 吃 ， 明 明 有 菜 在 冰 箱 里 ， 我 本 來 想 好 燒 給 他 吃 的 。 ” 秦 綻 綻 數 落 道 ， “ 可 能 是 嫌 你 沒 有 事 先 燒 好 ， 他 這 人 ， 看 來 蠻 挑 剔 的 ， 一 副 慣 壞 的 樣 子 ， 要 知 道 男 人 是 最 最 慣 不 得 的 ， 你 越 是 跟 在 他 后 面 跑 ， 他 越 是 當 你 不 重 要 ， 最 后 還 嫌 這 嫌 那 的 。 你 看 看 你 ， 事 事 依 順 他 ， 天 底 下 男 人 多 的 是 ， 又 不 是 只 有 他 一 個 。 ” 馮 碧 落 沉 默 地 在 黑 暗 中 翻 身 ， 身 下 的 習 夢 思 大 驚 小 怪 地 發 出 表 示 存 在 的 嘰 喳 。

　 　 惆 悵 ， 在 歲 月 的 縫 隙 里 堆 積 起 的 無 數 惆 悵 ， 伸 出 那 冰 涼 的 手 一 遍 遍 撫 摸 屋 里 的 兩 個 女 人 ， 撫 得 人 的 心 變 了 顏 色 。

　 　 “ 我 不 知 道 為 什 么 放 不 下 他 ， 也 許 時 間 久 了 ， 我 對 他 比 較 有 把 握 。 ” 馮 碧 落 說 ， “ 你 不 認 為 象 他 這 樣 的 男 人 比 較 吻 合 自 然 嗎 ？ 本 性 比 較 單 純 ， 象 大 理 石 的 地 面 ， 任 何 齷 齪 只 要 用 水 沖 沖 就 去 掉 了 。 常 識 很 丰 富 ， 四 肢 靈 巧 ， 又 很 有 男 人 氣 概 ， 以 前 ， 不 管 出 什 么 事 ， 他 總 是 回 到 我 這 里 來 ， 好 象 小 孩 子 回 到 母 親 身 邊 ， 尋 找 精 神 寄 托 。 當 然 ， 他 這 樣 的 人 不 適 合 你 ， 你 是 需 要 別 人 作 你 精 神 向 導 的 。 ” 秦 綻 綻 在 黑 暗 中 皺 起 眉 ， “ 我 暫 且 放 一 邊 不 提 ， 你 做 了 他 十 年 精 神 導 師 ， 難 道 不 覺 得 累 嗎 ？ 何 況 你 生 活 在 現 在 ， 不 是 從 前 。 ” 她 盡 量 平 緩 語 氣 中 的 譏 誚 。 “ 綻 綻 ， 你 不 懂 的 ， 你 不 愛 別 人 ， 不 是 肯 為 別 人 犧 牲 的 女 人 ， 趙 弘 在 我 的 生 活 中 那 么 多 年 ， 長 到 足 以 使 我 超 越 一 般 男 女 感 情 ， 我 不 在 乎 他 怎 么 想 ， 他 想 不 想 重 歸 于 好 真 的 不 重 要 ， 反 正 我 已 不 在 乎 他 了 。 不 管 他 怎 樣 對 我 ， 只 要 他 自 己 好 就 行 了 。 ”

　 　 秦 綻 綻 將 沖 到 口 邊 的 話 咽 下 去 ， 少 裝 了 ， 她 想 說 ， 她 自 已 不 也 有 一 顆 女 人 的 心 嗎 ？ 女 人 的 心 生 來 相 通 ， 女 人 的 偽 裝 能 夠 瞞 得 過 男 人 ， 但 怎 么 能 瞞 得 過 另 一 個 女 人 ？ 正 因 為 在 乎 ， 正 因 為 在 乎 那 不 應 該 在 乎 的 東 西 ， 才 偏 偏 要 說 不 在 乎 ， 而 馮 碧 落 又 有 多 少 自 信 來 支 撐 那 一 份 “ 在 乎 ” 呢 ？ 又 有 多 少 勇 氣 來 追 求 那 一 份 “ 在 乎 ” 呢 ？ 有 多 少 才 智 來 把 握 那 一 份 “ 在 乎 ” 呢 ？ 不 就 是 那 一 點 點 昏 惑 的 男 人 的 光 芒 嗎 ？ 黃 得 不 明 不 白 ， 白 得 不 清 不 爽 ， 她 防 她 象 防 賊 一 樣 ， 可 偏 偏 要 用 她 來 作 誘 餌 。 她 以 為 她 不 懂 嗎 ？ 她 在 乎 她 嗎 ？ 至 少 不 象 她 在 乎 趙 弘 那 樣 ， 可 是 秦 綻 綻 卻 在 乎 她 ， 超 過 在 乎 世 界 上 很 多 人 很 多 事 務 。 想 起 多 年 前 的 夜 晚 ， 她 和 馮 碧 落 也 是 這 樣 躺 在 昏 暝 的 夜 色 中 ， 打 開 的 窗 戶 飄 進 來 那 股 江 南 城 鎮 特 有 的 花 枝 開 始 靡 爛 的 醉 氣 ， 她 們 吃 著 茶 葉 蛋 ， 十 斤 全 國 糧 票 從 在 學 校 門 口 兜 售 的 鄉 下 人 手 里 換 兩 個 蛋 ， 有 時 幸 運 ， 可 以 換 到 三 個 。 她 在 黑 暗 中 聽 馮 碧 落 小 心 翼 翼 剝 蛋 殼 的 清 脆 聲 ， 啪 答 一 塊 ， 又 是 一 塊 ， 馮 碧 落 吃 掉 蛋 白 ， 把 蛋 黃 讓 給 她 ， 把 蛋 黃 讓 給 她 時 很 羞 澀 地 朝 她 笑 ， 好 象 做 了 不 該 做 的 事 。 馮 碧 落 也 有 她 的 調 皮 的 ， 藏 在 低 頭 的 一 瞬 間 ， 她 的 白 皙 的 細 長 脖 子 仿 佛 夜 空 中 深 色 的 郁 金 香 。 那 種 時 候 她 對 馮 碧 落 的 愛 總 是 顯 著 地 讓 她 看 見 ， 結 結 實 實 地 存 在 ， 天 衣 無 縫 地 存 在 ， 擠 得 房 間 沒 有 了 多 余 的 空 地 ， 擠 得 她 不 安 ， 左 盼 右 顧 老 想 重 新 搬 動 一 下 ， 給 掉 一 點 什 么 ， 然 而 她 卻 什 么 都 沒 給 掉 ， 東 西 仍 舊 在 那 里 ， 放 得 年 代 久 了 ， 放 得 發 餿 了 ， 失 掉 了 新 鮮 與 清 亮 ， 卻 仍 舊 在 那 里 ， 灰 蒙 蒙 地 引 她 在 時 間 的 黑 隧 道 里 穿 梭 ， 孤 獨 的 ， 敲 著 磨 砂 石 的 牆 壁 ， 回 聲 一 波 一 波 地 蕩 開 去 ， 走 不 了 多 遠 ， 便 被 黑 暗 吞 噬 精 光 。

　 　 秦 綻 綻 閉 上 疲 憊 的 雙 眼 ， 睡 意 卻 募 然 消 逝 詒 淨 ， 她 僵 硬 地 躺 在 一 堆 衣 服 下 ， 手 臂 微 微 地 發 麻 。 夜 幕 中 ， 風 在 遙 遠 的 地 方 颯 颯 而 過 ， 它 的 赤 裸 的 雙 腳 上 滿 沾 青 草 與 夜 露 。

　 　 早 晨 醒 來 ， 馮 碧 落 還 在 睡 ， 眼 睛 上 罩 一 條 茄 紫 毛 巾 。

　 　 秦 綻 綻 躡 手 躡 腳 走 進 客 廳 ， 趙 弘 坐 在 沙 發 上 抽 煙 ， 臉 色 有 些 憔 悴 ， 開 著 的 電 視 里 在 打 美 式 橄 欖 球 賽 。

　 　 “ 你 吃 過 嗎 ？ ” 秦 綻 綻 問 。 “ 沒 哪 ， 馮 碧 落 起 來 了 嗎 ？ ” “ 她 還 睡 著 ， 我 來 燒 早 點 吧 。 你 想 吃 什 么 ？ ” 秦 綻 綻 看 著 趙 弘 眼 睛 里 的 一 抹 陰 影 說 。 “ 隨 便 。 ” 趙 弘 有 點 古 怪 地 看 著 她 ， 好 象 不 相 信 她 會 燒 飯 。 秦 綻 綻 找 到 盛 米 粉 的 塑 料 筒 ， 半 打 雞 蛋 ， 青 蔥 和 臘 油 香 腸 。 馮 碧 落 家 圓 底 的 鐵 鍋 ， 做 起 菜 來 好 象 在 火 上 滑 。 秦 綻 綻 做 蔥 油 餅 時 ， 趙 弘 老 是 有 意 無 意 地 踱 過 來 看 一 眼 ， 臉 上 的 表 情 不 象 饞 ， 倒 象 不 放 心 ， 懷 疑 她 在 餅 里 下 了 毒 似 的 。 偶 而 和 她 的 目 光 相 遇 ， 便 象 小 孩 一 樣 皺 皺 鼻 子 。 “ 你 閑 著 沒 事 ， 幫 我 翻 餅 ， 別 以 為 我 會 給 你 白 吃 。 ” 趙 弘 老 實 地 過 來 幫 忙 ， 嘻 笑 著 ， “ 我 說 你 怎 么 突 然 變 得 好 心 起 來 ， 原 來 還 是 要 我 自 己 動 手 的 。 ” “ 你 以 為 我 是 馮 碧 落 嗎 ？ 少 得 意 ， 不 做 就 沒 得 吃 。 ” “ 豈 敢 ， 你 們 天 上 地 下 ， 差 得 很 遠 。 ” 秦 綻 綻 哼 了 一 聲 ， “ 知 道 就 好 。 ”

　 　 蔥 油 餅 油 汪 汪 金 黃 爽 脆 ， 趙 弘 一 定 是 真 餓 了 ， 三 口 二 下 吞 下 肚 ， 又 把 一 碗 紫 菜 蝦 米 湯 喝 得 精 光 。 這 男 人 也 怪 ， 昨 晚 馮 碧 落 叫 他 吃 他 不 吃 ， 非 要 熬 到 今 天 。 趙 弘 擦 著 嘴 說 ， “ 你 別 擋 住 我 ， 我 在 看 球 賽 ， 你 看 美 式 橄 欖 球 嗎 ？ ” “ 我 看 不 懂 ， 也 沒 人 教 我 。 ” 趙 弘 拍 拍 胸 脯 ， “ 我 教 你 ， 凡 聽 我 講 解 過 的 ， 絕 對 變 成 狂 熱 的 球 迷 。 ” “ 是 嗎 ？ ” 秦 綻 綻 嘰 笑 道 ， “ 你 那 么 自 信 ， 我 可 不 是 容 易 被 打 動 的 女 人 。 ” 趙 弘 刷 地 點 上 香 煙 ， “ 要 不 要 試 試 ？ 恐 怕 上 癮 后 你 很 難 脫 身 。 ” “ 這 樣 說 來 ， 你 肯 定 戰 績 輝 煌 ， 我 在 考 慮 是 不 是 值 得 提 供 你 一 次 挑 戰 的 機 會 ， 讓 你 有 點 失 敗 的 感 覺 。 ” “ 不 甚 榮 興 ， 不 過 你 得 保 証 認 真 聽 。 ” “ 沒 有 問 題 。 ” 趙 弘 用 手 綻 著 水 在 桌 上 畫 ， 解 釋 橄 欖 球 的 規 則 ， 四 分 衛 的 作 用 ， 誰 是 當 今 最 好 的 自 由 投 球 手 ， 達 拉 斯 牛 仔 隊 和 舊 金 山 紅 人 隊 的 風 格 差 異 。 趙 弘 講 得 雙 眸 炯 炯 發 光 ， “ 橄 欖 球 是 世 界 上 最 最 精 彩 的 一 種 球 賽 。 不 看 的 人 簡 直 是 白 痴 。 我 在 達 拉 斯 讀 書 時 ， 為 了 看 免 費 球 賽 ， 特 意 毛 遂 自 荐 到 球 場 賣 了 一 暑 假 的 熱 狗 三 明 治 。 ” “ 還 真 賺 啊 ， 是 不 是 就 此 脫 離 了 白 痴 的 行 列 ？ ” “ 你 他 媽 這 張 嘴 ， 你 難 道 沒 有 自 己 喜 歡 的 事 ？ ” “ 當 然 有 ， 我 喜 歡 大 雨 傾 盆 時 分 到 湖 里 划 獨 木 舟 ， 比 你 整 天 端 坐 在 電 視 機 前 有 情 調 吧 。 ” 趙 弘 被 她 逗 樂 了 ， “ 有 情 調 極 了 ， 改 天 你 去 時 帶 上 我 。 ”

　 　 隔 壁 ， 馮 碧 落 起 床 了 ， 拖 鞋 踢 踢 沓 沓 到 了 客 廳 ， 剛 洗 完 的 臉 ， 十 分 干 淨 的 樣 子 ， 頭 發 用 白 色 的 浴 巾 高 高 地 盤 吊 起 ， 窄 長 的 臉 上 眼 皮 青 腫 ， 活 象 案 板 上 未 剝 殼 的 一 瓣 白 色 蒜 頭 。 在 白 日 的 光 下 ， 她 看 上 去 比 晚 上 更 加 蒼 白 單 薄 。 她 的 到 來 改 變 了 空 氣 的 成 份 ， 趙 弘 象 被 切 斷 電 源 的 音 響 ， 突 然 之 間 沒 聲 了 。 馮 碧 落 意 識 到 氣 氛 的 微 妙 轉 換 ， 勉 強 從 牙 縫 里 擠 出 笑 顏 ， “ 你 們 在 談 什 么 ？ 有 說 有 笑 的 ， 早 點 燒 好 了 ， 嗯 ， 好 香 。 ” 秦 綻 綻 將 一 盆 餅 推 到 她 面 前 ， “ 趙 弘 在 積 極 發 展 球 迷 哪 。 快 坐 下 吃 餅 吧 ， 你 的 這 個 還 是 趙 弘 做 的 。 ” 馮 碧 落 的 眼 睛 一 亮 ， 射 向 趙 弘 ， 趙 弘 正 陰 著 臉 往 杯 里 呸 呸 吐 茶 葉 ， 褐 色 的 烏 龍 茶 葉 翻 滾 著 沉 到 杯 底 ， 又 迅 速 浮 上 水 面 。 馮 碧 落 的 神 情 暗 淡 下 去 ， 夾 塊 餅 嚼 在 嘴 里 ， 艱 難 地 弄 著 ， 努 力 不 發 出 聲 音 來 。

　 　 秦 綻 綻 突 然 覺 得 氣 悶 ， 推 開 桌 面 ， 仰 倒 在 椅 背 上 搖 了 几 下 ， “ 趙 弘 ， 我 還 沒 聽 夠 呢 ， 為 什 么 不 繼 續 講 ？ ” “ 講 完 了 ， 球 賽 本 來 就 是 不 用 頭 腦 的 粗 活 。 ” 趙 弘 的 語 氣 里 夾 雜 著 一 絲 自 嘲 。 秦 綻 綻 聳 聳 肩 ， 話 鋒 一 轉 ， “ 今 晚 是 聖 誕 夜 ， 你 們 打 算 怎 么 過 ？ 碧 落 ， 你 是 不 是 已 有 按 排 ？ 趙 弘 ， 你 哪 ？ ” 趙 弘 說 ， “ 我 隨 便 ， 被 子 問 題 都 沒 解 決 ， 還 過 什 么 節 。 ” 秦 綻 綻 答 道 ， “ 這 好 辦 ， 先 買 被 子 ， 然 后 再 采 購 些 吃 的 和 節 日 用 品 ， 如 何 ？ ” 她 擺 出 一 付 反 客 為 主 的 派 頭 。 馮 碧 落 專 注 在 吃 飯 的 動 作 中 ， 不 置 可 否 地 瞥 了 她 一 眼 。

　 　 馮 碧 落 在 擁 擠 的 停 車 場 找 空 位 的 緊 張 樣 子 ， 活 象 老 眼 昏 化 的 祖 母 坐 在 窗 下 穿 針 眼 ， 最 氣 人 的 是 以 為 穿 進 了 ， 一 下 又 沒 了 ， 她 總 比 別 人 慢 半 拍 搶 到 ， 老 福 特 突 突 突 在 車 群 中 不 靈 活 地 來 回 打 彎 。

　 　 阿 罕 布 拉 這 個 城 市 干 干 淨 淨 地 飄 浮 著 一 層 與 中 國 人 和 中 國 文 化 不 相 干 的 童 話 色 彩 ， 青 綠 米 白 的 外 牆 ， 灰 紅 的 拱 圓 形 街 燈 ， 也 許 因 為 地 處 熱 帶 邊 緣 ， 商 場 采 用 的 是 半 露 天 式 的 回 廊 結 構 ， 回 廊 邊 一 排 排 擺 滿 了 種 植 著 三 色 堇 的 松 木 箱 ， 中 庭 的 花 圃 中 標 志 西 海 岸 風 格 的 細 杆 棕 櫚 發 瘋 地 一 樣 往 高 拔 。

　 　 秦 綻 綻 悶 在 后 座 看 外 景 ， 突 然 前 排 傳 來 趙 弘 的 高 聲 喝 斥 ， “ 停 下 ， 叫 你 停 下 聽 到 沒 有 ， 車 都 冒 煙 了 還 在 開 ， 你 到 底 會 不 會 開 車 ？ ” 馮 碧 落 慌 里 慌 張 猛 踩 剎 車 ， 老 福 特 渾 身 哆 嗦 地 停 在 車 道 上 。 趙 弘 跳 下 車 ， 臉 上 結 著 一 層 霜 ， 他 打 開 前 蓋 ， 引 擎 散 發 出 難 聞 的 焦 油 味 。 “ 你 看 ， 你 把 車 開 成 什 么 樣 ， 我 最 討 厭 你 們 這 種 女 人 開 車 了 ， 毫 無 同 情 心 ， 車 出 任 何 問 題 都 不 知 道 ， 只 知 道 他 媽 開 。 ” 馮 碧 落 絞 著 手 ， 欲 張 口 說 什 么 卻 咽 回 去 了 。 秦 綻 綻 拉 過 馮 碧 落 ， “ 好 了 ， 好 了 ， 有 什 么 大 不 了 的 事 ， 舊 車 出 點 故 障 本 來 就 難 免 ， 加 水 冷 卻 一 下 ， 只 要 能 開 回 去 就 可 以 了 ， 待 會 兒 我 去 租 輛 車 。 ”

　 　 兩 個 女 人 站 在 光 禿 禿 的 太 陽 下 ， 心 情 沉 重 地 看 趙 弘 往 車 里 加 冷 卻 液 ， 她 們 很 不 愉 快 ， 不 愉 快 在 先 ， 好 象 不 愉 快 挾 同 她 們 的 生 命 來 到 世 間 ， 并 不 斷 散 發 出 霉 腥 味 ， 周 遭 的 東 西 ， 象 車 什 么 的 便 理 應 受 傳 染 。

　 　 馮 碧 落 瞇 起 眼 看 天 ， “ 我 應 該 戴 草 帽 的 ， 你 不 知 道 ， 我 每 次 出 門 不 戴 草 帽 ， 就 會 出 事 。 ” “ 碧 落 ， 沒 有 事 的 ， 別 這 么 神 經 兮 兮 。 ” “ 怎 么 沒 事 ， 車 壞 了 ， 他 發 那 么 大 的 脾 氣 。 ” 趙 弘 關 緊 前 蓋 ， 停 好 車 走 過 來 ， “ 走 ， 進 去 買 東 西 。 ” 馮 碧 落 隨 他 們 走 了 兩 步 突 然 停 下 來 ， “ 我 不 去 了 ， 你 們 去 買 吧 ， 我 還 是 去 修 車 場 ， 過 二 小 時 我 來 接 你 們 。 ” 她 看 著 秦 綻 綻 ， 眼 睛 卻 象 魚 一 樣 地 浮 動 在 窄 臉 上 。 在 她 的 瞳 孔 中 ， 秦 綻 綻 看 到 草 帽 旋 轉 的 影 子 ， 穗 黃 帶 粉 白 娟 花 的 草 帽 ， 她 再 一 次 感 到 自 己 讀 得 懂 馮 碧 落 ， 不 僅 讀 得 懂 字 ， 而 且 讀 得 懂 字 后 的 含 意 。

　 　 當 秦 綻 綻 驚 詫 在 自 省 的 透 明 中 時 ， 馮 碧 落 已 經 匆 匆 忙 忙 走 遠 了 。 “ 她 去 拿 草 帽 。 ” “ 你 說 什 么 ？ 什 么 草 帽 ？ ” 秦 綻 綻 悵 然 嘆 息 道 ， “ 算 了 ， 我 們 去 買 東 西 吧 。 ”

　 　 她 東 走 西 走 挑 選 棉 被 ， 聖 誕 花 ， 鮮 紅 的 蠟 燭 燈 ， 本 地 產 的 白 葡 萄 酒 和 布 置 房 間 用 的 金 銀 飾 帶 ， 每 拿 一 樣 東 西 給 趙 弘 看 ， 他 都 說 隨 便 。 “ 女 人 真 是 會 用 錢 ， 光 買 些 華 而 不 實 的 東 西 ， 難 怪 男 人 逼 上 粱 山 ， 只 得 拼 命 賺 。 ” 秦 綻 綻 揶 揄 道 ， “ 瞧 你 這 個 小 氣 的 東 西 ， 難 道 你 就 愿 意 坐 在 空 蕩 蕩 的 房 間 里 過 節 嗎 ？ 你 和 馮 碧 落 愿 意 ， 我 千 里 迢 迢 扔 下 家 從 紐 約 飛 到 這 里 ， 可 不 想 如 此 打 發 自 己 。 ” 趙 弘 啞 然 失 笑 ， “ 你 好 象 蠻 尊 貴 的 。 ” 秦 綻 綻 橫 掃 了 他 一 眼 ， “ 你 在 我 面 前 倒 會 說 話 ， 舌 如 蓮 花 ， 為 什 么 一 見 到 馮 碧 落 就 象 白 天 撞 見 了 鬼 ， 我 真 搞 不 懂 你 ， 一 輛 車 ， 出 點 毛 病 ， 也 要 你 大 呼 小 叫 的 。 ” 趙 弘 皺 起 濃 眉 ， “ 你 少 問 几 句 行 不 行 ， 對 你 解 釋 不 清 的 ， 我 自 己 也 搞 不 懂 為 什 么 一 看 見 她 就 是 那 副 德 行 。 ” “ 少 問 几 句 ？ 好 吧 ， 我 不 問 了 ， 你 有 什 么 值 得 我 問 的 。 ” 趙 弘 放 緩 口 氣 ， 打 趣 道 ， “ 很 值 得 ， 信 不 信 ？ 只 不 過 我 現 在 不 想 告 訴 你 ， 因 為 你 還 沒 有 變 成 忠 實 的 球 迷 。 ”

　 　 他 們 捧 著 購 物 袋 等 在 商 場 門 口 ， 陽 光 夾 著 云 影 游 戲 于 青 磚 格 子 間 。 馮 碧 落 駕 車 靠 到 他 們 身 邊 時 ， 秦 綻 綻 正 坐 在 裝 三 色 堇 的 木 箱 邊 ， 穿 過 車 窗 玻 璃 ， 她 看 見 馮 碧 落 焦 黃 長 發 上 扣 著 園 草 帽 ， 紫 蘇 與 金 紅 軟 篾 編 織 的 帶 滾 邊 的 維 多 利 亞 式 草 帽 ， 帽 沿 投 下 的 紫 紅 籠 罩 著 馮 碧 落 的 臉 ， 使 她 看 起 來 鮮 活 有 血 色 。 這 頂 草 帽 并 不 是 秦 綻 綻 想 像 中 的 那 頂 ， 但 無 論 如 何 是 頂 草 帽 。

　 　 秦 綻 綻 問 ， “ 車 修 好 了 嗎 ？ ” “ 好 了 ， 一 點 點 小 毛 病 ， 別 人 都 說 我 這 輛 車 質 量 很 不 錯 的 。 送 我 車 的 日 本 人 向 來 極 注 重 保 養 ， 如 果 不 是 因 為 我 和 他 的 交 情 好 ， 他 還 不 會 送 給 我 呢 。 ” “ 你 在 這 里 看 來 朋 友 挺 多 的 。 ” “ 那 當 然 ， 連 今 天 幫 我 修 車 的 人 都 是 我 的 朋 友 。 ” “ 有 這 樣 的 朋 友 倒 不 錯 ， 至 少 省 我 一 筆 租 車 費 ， 碧 落 ， 我 們 下 午 出 去 兜 風 吧 。 ” 趙 弘 插 嘴 說 ， “ 要 兜 風 的 話 我 得 租 輛 新 車 ， 我 可 不 開 這 破 玩 意 。 ” “ 趙 弘 ， 你 就 不 能 將 就 嗎 ？ ” 秦 綻 綻 見 馮 碧 落 的 臉 色 陰 下 來 ， 打 圓 場 道 。 趙 弘 卻 是 個 莫 名 其 妙 便 愛 拗 理 的 人 ， “ 為 什 么 我 要 將 就 ？ 又 不 要 你 們 出 錢 。 ” “ 算 了 ， 綻 綻 ， 我 不 想 出 去 玩 了 ， 附 近 一 點 游 樂 場 地 ， 象 迪 斯 尼 樂 園 ， 海 洋 公 園 ， 環 球 影 城 我 都 去 了 ， 不 想 再 去 了 。 每 個 周 末 ， 一 大 幫 人 約 我 ， 我 早 厭 煩 透 了 。 ” “ 好 吧 ， 唉 ， 看 來 我 們 三 個 人 在 一 起 什 么 也 干 不 成 ， 都 怪 你 ， 趙 弘 ， 你 這 個 狗 刺 頭 。 ” 秦 綻 綻 夸 張 道 ， 趙 弘 喉 嚨 里 干 笑 一 聲 。

　 　 回 到 家 ， 秦 綻 綻 覺 得 乏 味 ， 眼 見 的 一 杯 紅 紅 綠 綠 的 雞 尾 酒 ， 喝 上 口 卻 是 加 了 色 素 的 白 開 水 ， 她 開 始 后 悔 來 洛 杉 璣 。 馮 碧 落 仍 然 戴 著 那 頂 草 帽 ， 坐 在 床 邊 想 心 事 ， 半 張 臉 沉 落 在 午 后 的 慵 倦 光 線 中 。 她 站 起 來 ， 對 秦 綻 綻 說 ， “ 我 想 到 附 近 的 公 園 走 走 。 ” 好 象 生 怕 自 己 的 行 動 缺 乏 合 理 性 ， 她 解 釋 道 ， “ 你 們 沒 來 時 ， 我 天 天 到 公 園 散 步 的 。 ” 秦 綻 綻 問 ， “ 我 陪 你 去 好 嗎 ？ ” “ 我 想 一 個 人 去 ， 我 從 來 都 是 一 個 人 散 步 的 。 ” 馮 碧 落 堅 決 地 表 態 。 “ 你 臉 色 不 大 好 ， 還 是 我 陪 你 去 吧 。 ” 馮 碧 落 揮 舞 著 一 雙 肉 脯 脯 的 手 ， 煩 燥 地 說 ， “ 綻 綻 ， 我 不 是 煩 你 ， 我 只 是 想 一 個 人 靜 一 靜 而 已 ， 你 陪 我 去 ， 我 能 安 靜 下 來 嗎 ？ 你 怎 么 一 點 都 不 理 解 我 。 ” “ 好 ， 我 理 解 你 ， 你 去 吧 ， 我 來 燒 菜 。 ” 秦 綻 綻 賭 氣 地 說 。 “ 我 把 車 留 給 你 們 好 了 ， 從 我 們 這 兒 出 去 ， 第 三 條 街 上 就 有 一 家 中 國 超 市 。 ”

　 　 碧 落 走 出 家 門 時 ， 趙 弘 一 直 以 一 種 復 雜 的 審 度 的 眼 光 跟 著 她 ， 眼 光 中 長 滿 越 冬 的 荊 棘 。

　 　 點 上 蠟 燭 ， 吊 燈 枝 高 挂 起 金 金 銀 銀 的 飾 品 ， 擺 好 碗 碟 ， 什 錦 冷 盤 ， 紅 燒 鴨 ， 奶 汁 明 蝦 球 ， 翡 翠 響 螺 片 ， 色 彩 鮮 艷 地 堆 在 五 花 八 門 的 菜 盤 中 ， 松 木 圓 桌 上 放 著 大 大 小 小 三 只 陶 磁 茶 杯 ， 秦 綻 綻 得 意 地 環 顧 一 眼 自 己 的 杰 作 ， “ 怎 么 樣 ， 還 不 錯 吧 。 ” 趙 弘 贊 賞 道 ， “ 嗯 ， 看 上 去 確 實 不 錯 ， 吃 起 來 就 不 知 道 了 。 ” “ 你 這 家 伙 ， ” 秦 綻 綻 搡 了 他 一 下 ， “ 我 這 種 經 過 八 年 主 婦 生 涯 訓 練 出 來 的 手 藝 還 會 有 錯 ？ ” 她 充 滿 自 信 。 “ 是 啊 ， 到 底 不 一 樣 。 ” 趙 弘 的 語 氣 居 然 很 認 真 。

　 　 秦 綻 綻 回 屋 換 上 一 襲 古 銅 色 低 胸 貼 身 縷 空 長 裙 ， 頭 發 盤 成 螺 形 ， 她 化 妝 時 聽 見 趙 弘 煩 燥 的 腳 步 聲 在 客 廳 里 篤 篤 地 來 回 ， 秦 綻 綻 不 由 對 著 鏡 中 粉 面 丹 唇 的 女 人 嫵 然 一 笑 ， 這 女 人 嬌 好 的 臉 龐 給 了 她 別 的 女 人 無 法 輕 易 戰 勝 的 優 越 ， 熟 悉 的 情 緒 蕩 漾 在 她 四 周 的 空 氣 中 。 秦 綻 綻 款 款 走 入 客 廳 時 ， 她 看 見 那 情 緒 從 趙 弘 雙 眸 中 竄 出 ， 兩 把 火 一 左 一 右 燒 至 她 前 胸 ， 她 反 倒 因 來 勢 凶 猛 而 □ 腆 起 來 ， 腳 往 廚 房 里 走 ， 嘴 里 輕 聲 嘟 囔 著 ， “ 馮 碧 落 真 討 厭 ， 到 現 在 還 不 回 來 。 ” 趙 弘 潮 濕 的 眼 睛 隨 她 移 動 ， “ 你 打 扮 得 那 么 漂 亮 干 什 么 ？ ” “ 過 節 嘛 ， 你 不 想 去 換 件 衣 服 ， 收 拾 收 拾 自 己 ？ ” 趙 弘 睨 著 她 ， 似 笑 非 笑 地 說 ， “ 我 從 什 么 時 候 起 連 穿 衣 服 也 要 人 管 了 。 ” “ 我 稀 罕 管 你 ， 你 又 不 是 我 的 ， 你 不 是 屬 于 馮 碧 落 嗎 ？ ”

　 　 兩 個 人 正 說 說 笑 笑 ， 馮 碧 落 推 門 進 來 ， 秦 綻 綻 叫 道 ， “ 碧 落 ， 你 來 得 正 好 ， 快 幫 我 拉 趙 弘 去 換 衣 服 ， 你 看 他 邋 遢 的 ， 你 也 不 管 管 他 ， 他 不 換 ， 我 們 就 不 讓 他 上 餐 桌 。 ” 趙 弘 不 等 馮 碧 落 回 答 ， 跳 起 來 朝 秦 綻 綻 扮 個 鬼 臉 ， 沖 進 房 里 去 了 。 秦 綻 綻 笑 著 問 馮 碧 落 ， “ 你 吶 ？ 要 不 要 打 扮 一 番 ？ 現 在 心 情 有 沒 有 好 轉 些 ？ ” “ 好 多 了 ， 我 是 准 備 換 衣 服 的 。 ” 馮 碧 落 摘 下 草 帽 ， 敷 衍 地 說 ， “ 綻 綻 ， 你 來 幫 我 挑 好 嗎 ？ 我 不 知 道 哪 件 好 。 ”

　 　 兩 個 女 人 翻 箱 倒 柜 ， 左 挑 右 選 ， 馮 碧 落 實 在 沒 有 什 么 象 樣 的 衣 裙 ， 挑 得 煩 燥 起 來 ， 馮 碧 落 隨 手 從 衣 架 上 拉 下 一 件 翠 綠 的 長 裙 ， “ 就 穿 這 件 ， 反 正 也 沒 人 要 看 我 。 ”

　 　 馮 碧 落 站 在 穿 衣 鏡 前 ， 盤 起 頭 發 ， 轉 而 又 覺 得 什 么 不 對 ， 重 新 放 下 ， 又 盤 起 ， 左 右 折 騰 了 一 會 ， 終 于 失 去 耐 心 ， 狠 狠 地 在 發 上 耙 了 兩 耙 ， 隨 它 去 了 。

　 　 打 扮 停 當 的 三 個 人 很 鄭 重 地 坐 定 在 方 桌 旁 ， 臉 上 映 著 燭 火 和 盆 花 的 金 紅 ， 好 象 營 造 在 鎂 光 燈 下 ， 紅 色 氤 氳 布 景 里 的 三 座 小 道 具 。

　 　 秦 綻 綻 舉 起 盛 酒 的 茶 缸 ， “ 來 ， 讓 我 們 為 重 逢 干 杯 。 ” 馮 碧 落 抿 了 一 口 酒 ， “ 這 酒 味 道 真 不 錯 。 ” “ 當 心 喝 醉 ， 好 的 酒 入 口 不 覺 ， 醇 厚 清 新 ， 讓 人 不 知 不 覺 中 猛 喝 ， 酒 勁 都 在 后 面 。 ” 秦 綻 綻 說 。 趙 弘 嘲 笑 道 ， “ 你 好 象 很 懂 酒 。 ” “ 那 當 然 ， 想 當 年 在 酒 吧 間 做 了 一 暑 假 女 招 待 ， 什 么 雞 尾 酒 名 都 背 得 滾 瓜 爛 熟 。 ” “ 你 只 是 女 招 待 ， 我 可 是 做 了 兩 個 學 期 的 酒 保 。 ” “ 看 不 出 ， 連 打 工 檔 次 都 比 我 高 。 ” 秦 綻 綻 朝 馮 碧 落 眨 眨 眼 ， “ 難 怪 有 人 稱 你 貴 族 血 統 ， 象 我 這 種 ， 生 來 平 頭 百 姓 ， 不 要 說 酒 保 ， 想 做 女 招 待 都 困 難 得 很 。 當 年 剛 到 美 國 ， 英 文 說 得 半 生 不 熟 ， 拖 著 兩 只 大 牛 筋 箱 到 處 借 宿 ， 每 天 一 早 跑 到 中 國 城 烏 煙 瘴 氣 的 介 紹 所 等 工 作 ， 說 有 了 空 位 ， 跑 去 一 做 ， 不 到 兩 小 時 就 被 老 板 炒 掉 。 我 站 在 第 五 大 道 最 豪 華 的 摩 天 大 樓 下 為 一 個 付 二 塊 七 毛 五 一 小 時 的 收 銀 工 直 傷 心 ， 比 死 了 親 人 還 傷 心 。 現 在 想 起 來 真 滑 稽 ， 可 以 那 么 平 靜 地 拉 家 常 。 ” 趙 弘 猛 喝 一 口 ， “ 誰 不 如 此 ， 我 一 開 始 到 餐 館 打 工 ， 在 廚 房 里 砍 豬 腿 ， 每 天 下 工 ， 手 也 變 得 象 豬 腿 一 樣 。 那 種 滋 味 ， 說 不 出 來 的 苦 。 ” 兩 個 人 談 起 打 工 ， 突 然 有 了 無 窮 的 共 同 。

　 　 馮 碧 落 捏 著 筷 子 揀 盆 里 的 小 菜 ， 臉 上 沒 有 表 情 。 “ 碧 落 ， 你 打 過 工 嗎 ？ ” 秦 綻 綻 問 。 “ 沒 有 ， 第 一 學 期 趙 弘 幫 我 付 的 學 費 ， 后 來 我 拿 到 助 教 。 ” 秦 綻 綻 嘆 道 ， “ 你 真 幸 運 ， 趙 弘 ， 我 怎 么 沒 福 氣 早 結 識 你 ， 說 不 定 你 也 會 幫 我 付 付 學 費 什 么 的 。 ” “ 你 ？ 皮 厚 得 象 豬 。 ” 趙 弘 笑 起 來 ， “ 有 人 幫 不 見 得 是 件 好 事 。 ” “ 這 我 同 意 ， 人 很 賤 ， 哪 個 不 是 經 風 霜 后 才 成 熟 的 。 ” 馮 碧 落 突 然 舉 起 烏 木 筷 刺 進 火 鴨 的 勒 骨 ， 兩 只 手 使 勁 頒 開 筷 子 ， 醬 油 湯 汁 飛 濺 出 來 ， 落 到 秦 綻 綻 的 衣 襟 上 ， 古 銅 中 化 出 點 點 墨 黑 。 秦 綻 綻 心 疼 自 己 的 衣 服 ， “ 哎 呀 ， 碧 落 ， 你 真 是 的 。 ” 她 迅 速 跳 起 來 奔 進 浴 室 ， 馮 碧 落 的 道 歉 聲 尖 利 地 追 在 她 身 后 。 濺 濕 的 衣 服 粘 在 秦 綻 綻 的 皮 膚 上 ， 抹 布 一 般 。 秦 綻 綻 猶 豫 半 天 ， 還 是 沒 換 下 ， 馮 碧 落 隱 含 的 敵 意 和 她 不 露 聲 色 的 表 現 方 式 令 她 惱 怒 ， 惱 怒 歸 惱 怒 ， 秦 綻 綻 可 不 是 沒 見 過 世 面 的 女 人 ， 她 迅 速 調 整 心 態 ， 回 到 座 位 ， 只 當 什 么 都 沒 發 生 過 。

　 　 酒 喝 多 了 ， 還 在 喝 ， 三 個 人 都 停 不 住 杯 。 秦 綻 綻 嘮 嘮 叨 叨 說 一 段 故 事 又 一 段 故 事 ， 有 時 她 是 故 事 的 主 人 公 ， 有 時 她 是 配 角 ， 有 時 沒 有 她 ， 故 事 的 場 景 換 來 換 去 ， 情 節 顛 三 倒 四 ， 仿 佛 一 只 關 在 膠 網 里 的 蜘 蛛 ， 欲 撕 破 那 層 透 明 卻 富 有 彈 性 的 膜 。 她 停 在 某 個 峰 迥 路 轉 處 ， 看 看 馮 碧 落 ， 看 看 趙 弘 ， 發 現 這 個 場 面 有 點 滑 稽 ， “ 碧 落 ， 來 點 音 樂 好 不 好 ？ 悶 死 了 。 ” 馮 碧 落 轉 身 回 房 ， 磨 蹭 了 半 天 拎 出 一 只 雙 卡 小 錄 音 機 ， 機 里 裊 裊 地 唱 著 熟 悉 的 老 歌 ， “ 好 花 不 常 開 ， 好 景 不 常 在 ， 今 霄 離 別 后 ， 何 日 君 再 來 。 喝 完 了 這 杯 請 進 點 小 菜 ， 人 生 難 得 几 回 醉 ， 不 歡 更 何 待 。 ” 歌 唱 過 了 半 世 紀 ， 溫 柔 的 輕 嘆 里 攙 揉 進 歲 月 的 沉 重 ， 揉 得 音 都 變 了 調 。

　 　 趙 弘 不 耐 煩 地 站 起 來 ， “ 吃 飽 了 ， 沒 什 么 節 目 我 就 去 看 電 視 了 。 ” 馮 碧 落 跟 著 站 起 來 ， “ 你 忘 了 ， 我 在 電 話 里 同 你 說 好 的 ， 要 去 我 的 同 學 家 拜 訪 。 ” “ 我 不 想 去 了 ， 你 打 電 話 告 訴 你 同 學 我 們 不 去 了 。 ” 馮 碧 落 臉 色 剎 白 ， “ 趙 弘 ， 我 已 經 和 她 說 好 了 ， 就 在 新 港 海 邊 ， 她 新 買 的 房 子 ， 開 過 去 一 小 時 不 到 ， 你 就 開 一 趟 吧 。 ” “ 我 不 想 開 車 ， 也 沒 興 趣 看 你 的 女 同 學 ， 可 不 可 以 ？ ” 趙 弘 點 著 煙 ， 眼 睛 黑 森 森 地 坐 回 沙 發 上 ， 打 開 電 視 。

　 　 馮 碧 落 強 捺 住 委 屈 與 憤 怒 ， 沉 吟 了 半 晌 ， 跟 過 去 ， 步 子 卻 止 不 住 的 踉 蹌 ， 終 于 ， 身 體 突 然 之 間 失 去 了 重 心 ， 她 跪 倒 在 沙 發 的 扶 手 旁 ， “ 趙 弘 ， 我 求 你 了 ， 你 不 能 讓 我 這 樣 丟 面 子 ， 人 家 在 那 里 等 了 好 几 天 了 。 ” 馮 碧 落 壓 低 嗓 子 ， 盡 可 能 心 平 氣 和 地 說 。 趙 弘 不 吭 氣 。 秦 綻 綻 在 后 面 笑 道 ， “ 什 么 人 ？ 為 什 么 我 們 一 定 要 去 看 ？ 長 得 好 看 嗎 ？ 趙 弘 ， 說 不 定 是 天 仙 美 女 呢 ， 你 就 委 屈 一 趟 吧 。 ” 趙 弘 一 拍 扶 手 ， “ 你 們 他 媽 少 羅 唆 ， 我 喝 酒 以 后 不 想 開 車 ， 什 么 狗 屁 女 人 ， 沒 地 方 塞 塞 到 我 這 里 。 ” 馮 碧 落 慢 慢 站 起 身 ， 身 體 不 由 自 主 地 扭 轉 著 ， 一 只 手 下 意 識 地 卷 動 自 己 的 發 稍 ， 另 一 只 手 里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拽 著 塊 小 白 手 帕 ， 好 象 一 時 三 刻 用 盡 了 人 類 的 語 言 。 突 然 ， 她 把 手 一 松 ， 眼 光 隨 著 手 帕 無 聲 地 滑 落 到 地 ， 她 看 著 趙 弘 ， 開 始 清 晰 而 又 緩 慢 地 說 話 ， 每 個 字 經 過 牙 齒 的 咀 嚼 ， 吐 出 來 的 都 是 一 塊 塊 扁 渣 渣 的 鐵 ， “ 趙 弘 ， 你 到 底 要 我 怎 么 樣 才 好 ？ 我 到 底 什 么 地 方 使 你 討 厭 ？ 我 為 你 做 的 每 件 事 ， 你 都 看 不 順 眼 ， 你 為 什 么 要 對 我 這 樣 無 情 無 意 ？ 是 我 沒 有 招 待 好 你 嗎 ？ 是 我 沒 買 被 子 嗎 ？ 還 是 沒 有 一 早 起 床 燒 早 點 ？ 你 倒 是 說 呀 。 你 說 你 寂 寞 想 成 家 ， 我 為 你 連 女 朋 友 都 找 了 ， 可 你 說 不 去 就 不 去 。 你 還 要 我 怎 么 樣 ？ 你 還 要 我 怎 么 樣 ？ ” 她 的 聲 音 越 叫 越 響 ， 聲 嘶 力 竭 的 腔 調 把 趙 弘 嚇 住 了 ， 捏 煙 的 手 不 由 顫 抖 ， 但 他 很 快 又 恢 復 鎮 定 ， 盡 管 語 氣 比 剛 才 緩 和 ， “ 你 沒 必 要 這 么 瞎 吵 ， 我 只 說 我 不 想 酒 后 開 車 ， 你 又 何 必 胡 攪 蠻 纏 ， 瞎 想 一 氣 呢 ？ ”

　 　 馮 碧 落 見 趙 弘 死 不 認 錯 ， 更 加 氣 了 ， “ 你 當 我 不 明 白 你 的 心 思 ， 你 就 是 花 心 ， 你 就 是 還 沒 玩 夠 ， 喜 歡 刺 激 ， 喜 歡 混 ， 你 以 為 我 是 什 么 ？ 你 的 出 氣 筒 嗎 ？ 你 睜 眼 看 看 ， 你 睜 眼 看 看 這 世 界 上 有 誰 象 我 對 你 這 么 痴 情 。 你 當 初 拋 下 我 一 走 了 之 ， 我 怨 過 嗎 ？ 我 恨 過 嗎 ？ 你 這 忘 恩 負 義 的 東 西 。 ” 黃 紅 的 燭 光 下 ， 馮 碧 落 的 淚 珠 一 滴 滴 從 眼 角 滲 出 來 ， 粉 白 的 胭 脂 中 間 開 了 兩 道 濁 黃 的 水 道 ， 她 站 在 那 里 ， 用 光 裸 的 手 背 一 壁 一 壁 抹 淚 ， 那 動 作 居 然 很 雅 致 ， 悲 傷 而 雅 致 ， 使 她 更 象 古 裝 戲 里 哀 怨 的 女 人 。 她 的 頭 發 蓬 亂 地 散 在 肩 上 ， 黃 楂 楂 的 ， 不 象 頭 發 ， 倒 象 海 風 吹 亂 的 蘆 花 。

　 　 那 情 景 令 秦 綻 綻 不 忍 猝 看 。 她 走 過 去 ， 腦 袋 仿 佛 炸 開 的 火 柴 盒 ， “ 碧 落 ， 你 冷 靜 一 點 ， 你 酒 喝 多 了 。 ” 馮 碧 落 搡 開 秦 綻 綻 ， “ 你 也 一 樣 ， 少 來 黃 鼠 狼 給 雞 拜 年 ， 假 惺 惺 的 ， 你 還 不 是 恨 不 得 把 天 下 男 人 都 擄 到 你 懷 里 ， 不 要 臉 。 ” 秦 綻 綻 起 先 煞 白 了 臉 ， 后 來 臉 上 東 一 塊 西 一 塊 顯 出 不 均 勻 的 潮 紅 。 她 手 腳 僵 硬 地 站 在 那 里 ， 被 無 形 的 線 牽 住 似 的 ， 然 后 突 然 動 起 來 ， 轉 身 奔 進 房 間 ， 腳 重 重 地 絆 了 一 下 門 檻 。

　 　 客 廳 里 ， 錄 音 機 還 在 唱 ， “ 停 唱 陽 關 闋 ， 重 擎 白 玉 杯 ， 殷 勤 頻 致 語 ， 牢 牢 撫 君 懷 ， 今 霄 離 別 后 ， 何 日 君 再 來 。 ” 旋 律 縈 繞 著 旋 律 ， 纏 綿 悱 側 。 房 間 里 ， 秦 綻 綻 扑 倒 在 沙 發 上 ， 發 現 自 己 的 眼 睛 一 層 層 被 淚 水 打 濕 。 歌 仍 然 是 支 老 歌 ， 唱 歌 的 人 與 聽 歌 的 人 卻 已 不 再 是 熟 悉 的 人 。 很 多 年 以 前 ， 當 秦 綻 綻 和 馮 碧 落 的 心 事 還 是 些 輕 盈 盈 飄 飛 的 柳 絮 時 ， 兩 個 女 孩 拉 著 手 ， 微 微 搖 晃 ， 穿 過 梧 桐 覆 蓋 的 發 藍 的 街 道 ， 穿 過 白 熾 如 炬 的 建 筑 工 地 時 ， 她 們 也 是 唱 這 首 歌 ， 斷 斷 續 續 地 輕 聲 唱 。 她 們 之 間 有 一 份 會 心 ， 她 們 為 了 那 樣 的 會 心 會 意 無 條 件 地 支 持 對 方 ， 她 們 會 為 了 一 點 小 的 過 失 發 出 最 誠 懇 的 歉 意 ， 為 一 點 小 的 歡 喜 發 出 最 由 衷 的 祝 福 ， 而 當 她 們 在 外 面 的 世 界 走 累 的 時 候 ， 她 們 中 的 一 個 一 定 是 另 一 個 的 港 灣 。 然 而 命 運 播 弄 了 她 們 ， 象 播 弄 那 些 散 落 在 地 的 柳 絮 ， 把 她 們 引 導 向 截 然 不 同 的 旅 途 。 生 活 磨 滅 了 她 們 身 上 的 溫 情 ， 那 么 留 下 的 會 是 什 么 呢 ？ 又 能 是 什 么 呢 ？ 秦 綻 綻 發 現 自 己 恨 透 了 馮 碧 落 ， 是 因 為 她 失 敗 的 愛 情 嗎 ？ 她 的 失 敗 與 她 有 關 嗎 ？ 為 什 么 她 的 失 敗 要 與 她 有 關 ？ 為 什 么 她 的 失 敗 象 一 片 尖 玻 璃 扎 在 她 的 心 房 ？ 她 也 恨 透 了 趙 弘 ， 是 他 改 變 了 馮 碧 落 ， 是 他 ， 黑 暗 蠻 橫 地 ， 自 私 而 又 狡 詐 地 剝 奪 掉 女 人 生 命 中 的 光 明 ， 是 他 ， 代 表 世 界 上 一 切 凶 暴 的 男 性 的 力 量 ， 決 定 了 女 人 的 命 運 。

〔請看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