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 　 克 　 的 　 故 　 事

﹒辛　潔﹒

　 　 到 北 美 新 大 陸 尋 夢 的 新 移 民 ， 恐 怕 都 會 經 歷 一 段 從 適 應 環 境 、 努 力 奮 斗 到 溶 入 主 流 社 會 這 樣 的 過 程 。 在 溶 入 主 流 社 會 這 個 漫 長 的 過 程 中 ， 新 移 民 的 一 些 努 力 向 上 的 奮 斗 精 神 漸 漸 地 失 落 掉 。 我 的 同 事 尼 克 就 是 一 個 例 子 。

　 　 剛 從 中 國 度 假 回 來 上 班 的 第 一 天 ， 發 現 公 司 所 有 服 務 器 上 的 密 碼 都 不 工 作 了 。 正 在 納 悶 ， 系 統 管 理 員 湯 姆 告 訴 我 ， 因 為 尼 克 被 解 雇 ， 所 有 服 務 器 都 換 了 新 密 碼 。 想 到 尼 克 已 經 離 開 公 司 ， 沒 能 作 最 後 的 話 別 ， 心 里 泛 起 一 絲 惋 惜 。

　 　 尼 克 是 位 加 拿 大 籍 的 羅 馬 尼 亞 人 ， 長 得 還 算 英 俊 ， 細 高 的 個 子 ， 一 臉 的 絡 腮 胡 ， 黑 眼 睛 ， 黑 頭 發 ， 約 三 十 歲 上 下 ， 衣 著 很 隨 便 。 他 在 十 六 歲 那 年 和 母 親 一 道 到 加 拿 大 與 父 親 團 聚 。 尼 克 早 我 兩 年 入 公 司 ， 做 網 系 統 絡 管 理 員 。 我 是 數 據 庫 管 理 員 ， 倆 人 工 作 上 的 聯 系 較 多 ， 也 常 為 一 些 工 作 責 任 問 題 發 生 爭 執 。 不 過 總 的 來 說 ， 他 還 是 一 個 可 以 相 處 的 同 事 ， 加 上 都 是 來 自 社 會 主 義 國 家 的 背 景 ， 工 作 之 外 的 話 題 聊 起 來 倒 也 投 機 。

　 　 尼 克 的 父 親 早 年 冒 著 九 死 一 生 的 危 險 ， 歷 經 千 辛 萬 苦 ， 從 羅 馬 尼 亞 暴 君 齊 奧 賽 斯 庫 的 鐵 血 統 治 下 逃 跑 出 境 。 他 先 逃 到 保 加 利 亞 ， 再 輾 轉 到 當 時 的 西 德 ， 在 西 德 的 難 民 營 呆 了 一 段 時 期 等 候 美 國 或 加 拿 大 政 府 收 容 。 因 為 到 美 國 需 要 等 上 三 到 四 年 而 到 加 拿 大 僅 需 等 兩 年 ， 他 父 親 為 了 早 獲 自 由 ， 毅 然 選 擇 了 加 拿 大 。 等 在 加 拿 大 站 穩 腳 跟 ， 才 將 妻 兒 接 出 來 團 聚 。

　 　 在 羅 馬 尼 亞 老 家 ， 尼 克 還 有 不 少 親 友 。 他 的 父 母 親 雙 方 都 是 有 十 多 個 兄 弟 姐 妹 的 大 家 庭 ， 光 是 堂 表 兄 弟 姐 妹 就 有 几 十 人 之 多 。 但 他 父 親 并 未 幫 助 任 何 在 羅 馬 尼 亞 的 親 友 移 民 到 加 拿 大 來 。 他 父 親 固 執 地 認 為 ， 如 果 親 友 們 想 讓 自 己 和 子 女 過 上 自 由 、 富 裕 的 生 活 ， 就 應 該 像 他 當 年 一 樣 冒 著 生 命 危 險 偷 渡 到 西 方 ， 而 不 該 寄 希 望 于 他 的 幫 助 。

　 　 初 到 加 拿 大 時 尼 克 已 經 是 十 六 歲 的 少 年 ， 因 為 不 懂 英 語 ， 不 僅 受 盡 同 學 的 嘲 諷 ， 還 倍 受 孤 立 。 文 化 背 景 和 社 會 制 度 的 巨 大 反 差 几 乎 讓 他 崩 潰 ， 那 真 是 段 既 苦 悶 又 孤 獨 的 歲 月 。 雖 然 是 被 人 瞧 不 起 的 新 移 民 ， 尼 克 卻 不 愿 向 命 運 屈 服 ， 為 了 早 日 擺 脫 困 境 ， 他 用 心 讀 書 。 功 夫 不 負 有 心 人 ， 后 來 尼 克 考 上 了 加 拿 大 名 校 滑 鐵 盧 大 學 （ Ｕ Ｎ Ｉ Ｖ Ｅ Ｒ Ｓ Ｉ Ｔ Ｙ 　 Ｏ Ｆ 　 Ｗ Ａ Ｔ Ｅ Ｒ Ｌ Ｏ Ｏ ） ， 并 畢 業 于 計 算 機 系 。 尼 克 的 艱 苦 付 出 得 到 了 應 有 的 回 報 。

　 　 可 以 想 像 ， 剛 到 加 拿 大 時 的 尼 克 是 一 位 不 屈 服 于 環 境 而 奮 發 發 向 上 的 年 輕 人 ， 可 是 當 他 大 學 畢 業 ， 工 作 几 年 以 後 ， 他 漸 漸 融 入 了 他 所 生 存 的 社 會 ， 并 習 慣 了 周 圍 的 一 切 ， 就 連 外 國 的 口 音 也 沒 剩 下 多 少 了 。 初 到 加 拿 大 時 的 那 種 局 促 不 安 、 努 力 向 上 的 心 態 也 漸 漸 離 他 遠 去 。 他 覺 得 到 北 美 來 的 新 移 民 在 學 習 、 工 作 上 都 比 當 地 人 努 力 得 多 ， 生 活 也 應 該 更 好 才 對 。 享 受 生 活 几 乎 成 了 他 的 唯 一 追 求 。

　 　 几 年 前 ， 他 娶 了 一 位 當 地 名 流 的 女 兒 ， 醉 心 于 五 千 平 方 英 尺 豪 宅 的 建 設 ， 節 假 日 常 常 和 朋 友 一 起 去 大 湖 上 泛 舟 ， 溜 艇 ， 垂 釣 ， 對 打 高 爾 夫 球 也 樂 此 不 疲 ， 有 時 還 會 喝 得 酩 酊 大 醉 。 工 作 上 的 事 也 不 再 那 么 認 真 對 待 ， 而 是 得 過 且 過 地 應 付 著 ， 平 日 能 干 完 的 活 常 給 推 到 周 末 去 做 ， 為 的 是 拿 比 平 日 工 資 高 兩 、 三 倍 的 加 班 費 。 有 時 甚 至 還 在 上 班 時 間 做 點 網 上 小 生 意 ﹔ 或 者 接 些 其 它 公 司 的 零 活 ， 占 用 上 班 時 間 賺 外 快 。 除 此 之 外 ， 個 性 散 漫 的 尼 克 ， 上 班 遲 到 早 退 ， 午 餐 吃 到 下 午 兩 點 是 常 有 的 事 ， 對 公 司 的 東 西 有 時 也 會 順 手 牽 羊 。

　 　 盡 管 尼 克 在 業 務 上 還 可 以 ， 做 事 比 較 麻 利 ， 也 肯 動 腦 子 ， 但 有 時 系 統 出 了 問 題 ， 用 戶 抱 怨 到 部 門 經 理 那 里 ， 他 總 是 設 法 將 自 己 洗 得 一 干 二 淨 ， 一 付 不 關 他 事 的 樣 子 ， 事 故 的 責 任 好 象 永 遠 屬 于 別 人 。 有 兩 次 報 告 出 不 來 ， 用 戶 著 急 ， 他 一 口 咬 定 是 數 據 庫 方 面 的 問 題 。 後 來 查 出 是 因 為 他 改 了 系 統 的 參 數 忘 了 改 回 去 ， 導 致 打 印 機 工 作 不 正 常 。 像 這 些 工 作 上 的 小 失 誤 ， 雖 然 証 據 確 鑿 ， 尼 克 仍 然 失 口 否 認 ， 并 且 還 向 全 公 司 發 電 子 郵 件 ， 要 求 大 家 未 經 他 許 可 不 能 亂 改 系 統 參 數 云 云 。 實 際 上 ， 大 家 心 里 都 清 楚 ， 只 有 他 有 這 種 權 限 。 諸 如 此 類 的 故 事 發 生 過 几 次 以 後 ， 大 家 都 對 他 有 些 不 滿 。

　 　 久 而 久 之 ， 尼 克 對 工 作 不 那 么 認 真 投 入 ， 缺 乏 責 任 感 ， 上 班 干 私 活 的 行 為 ， 被 周 圍 的 同 事 告 到 老 板 那 里 。 尼 克 受 到 警 告 ， 放 肆 的 行 為 有 所 收 斂 。 剛 好 前 兩 年 各 公 司 都 忙 于 解 決 千 年 虫 的 問 題 ， 市 場 上 專 業 人 才 頗 為 緊 俏 ， 尼 克 的 飯 碗 才 未 被 砸 掉 。 但 老 板 已 有 掃 他 出 門 之 心 。 果 然 ， 去 年 公 司 新 招 了 一 名 網 絡 系 統 管 理 員 ， 准 備 取 代 尼 克 。 尼 克 心 里 也 清 楚 被 “ 炒 魷 魚 ” 也 只 是 遲 早 的 事 。 他 曾 經 掙 扎 過 ， 改 變 工 作 態 度 ， 按 時 認 真 地 去 做 他 應 該 做 的 一 切 ， 但 他 的 改 變 似 乎 晚 了 一 點 。

　 　 更 為 不 幸 的 是 ， 就 在 這 時 尼 克 的 後 院 又 起 火 ， 家 庭 矛 盾 激 化 ， 太 太 提 出 與 他 分 居 ， 繼 而 搬 了 出 去 ， 留 下 一 個 大 空 屋 子 給 尼 克 自 己 去 住 。 尼 克 的 太 太 是 一 位 投 資 家 兼 政 客 的 千 金 ， 尼 克 曾 頗 為 炫 耀 地 向 大 家 介 紹 過 太 太 的 家 族 背 景 ， 但 從 照 片 上 看 模 樣 一 般 。 我 曾 問 尼 克 ： “ 周 末 都 呆 在 辦 公 室 里 ， 冷 落 了 太 太 ， 她 沒 意 見 嗎 ？ ” 尼 克 不 以 為 然 ： “ 我 是 在 掙 錢 呀 ， 她 能 有 什 么 意 見 ？ ” 看 來 金 錢 和 豪 宅 并 沒 留 住 太 太 的 芳 心 ， 她 最 終 還 是 走 了 。 與 太 太 分 居 後 的 尼 克 不 甘 寂 寞 ， 跳 過 後 院 的 籬 笆 牆 ， 與 鄰 家 女 孩 眉 來 眼 去 ， 沒 几 天 就 住 在 一 起 了 。 同 事 聽 說 後 都 笑 他 飢 不 擇 食 。 今 年 尼 克 與 太 太 簽 字 離 婚 ， 好 在 沒 有 小 孩 ， 手 續 也 相 對 簡 單 。 尼 克 辦 公 室 里 張 貼 著 的 他 與 太 太 恩 恩 愛 愛 的 照 片 ， 被 他 扯 下 來 撕 碎 扔 到 了 垃 圾 筒 里 。 接 著 尼 克 賣 掉 豪 宅 ， 搬 到 公 寓 去 住 ， 工 作 上 比 以 前 專 心 認 真 多 了 。

　 　 由 于 經 濟 形 勢 不 明 朗 ， 現 在 計 算 機 資 訊 行 業 一 片 蕭 條 ， 公 司 趁 機 將 尼 克 裁 掉 。 估 計 他 心 里 也 明 白 這 一 天 是 逃 不 掉 的 。

　 　 在 家 賦 閑 的 尼 克 ， 偶 爾 還 會 給 以 前 的 同 事 打 個 電 話 聊 上 一 會 ， 他 暫 時 還 無 另 找 工 作 的 打 算 。 想 徹 底 放 松 一 段 時 間 ， 然 後 回 故 鄉 羅 馬 尼 亞 去 探 望 他 那 些 數 不 清 的 親 友 ， 再 看 看 那 邊 有 沒 有 機 會 讓 他 大 干 一 番 事 業 。 畢 竟 他 才 三 十 歲 左 右 ， 口 袋 里 也 有 几 個 錢 。 我 在 心 里 默 默 地 祝 愿 尼 克 走 運 ， 希 望 他 重 拾 新 移 民 勤 奮 上 進 的 奮 斗 精 神 ， 再 為 自 己 打 造 出 一 片 新 天 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