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滑雪和寫作的間隙，上網成了我主要的消遣。１９９７年冬天，海外中 文網已小成氣候，不少ＢＢＳ成了網絡寫手的樂園。寫手多為已經定居北美的 留學生，朝九晚五之余，寫下小說、散文，相互交換生存感受，疏解孤懸海外 的寂寥，隱隱間，散發著一種用體溫互暖的溫馨和淒涼。穿行其中，看著那些 真誠、清新、不帶功利、稍顯稚嫩的文字，我心生感動。

　　他們到底是些什么人呢？好奇驅使我蒙面上網，在几個主要的ＢＢＳ上面 ，用嬉笑調侃的游戲文字，拍磚灌水，不打不相識地結識了他們中的佼佼者， 又因此更多地讀到了他們的作品。原來，不經意間，一個后來被稱為“新移民 文學”的寫作群體，正悄然崛起。

　　８０年代出國熱時，來到美國的數以十萬計的中國留學生，經過十几年的 篳路藍縷，胝足胼肩，如今，多數也熬到了擁有几千平方英尺的房子，几萬元 的車子，十几萬的年薪，可謂衣食不愁，儼然中產矣。

　　跟留學生生活同步行進的文學作品，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發生了變化。早 期危言聳聽的打工苦，后來不無吹噓的發財樂，現在都看不到了。因為，留學 生終于在美國這塊土地上，跟千千萬萬的美國人過著大同小異的庸常生活，苦 兮兮的日子是不會再來了，一夜暴富的奇遇，現在也知道是以訛傳訛，不足為 外人道也。

　　現在的留學生，在加入了浩浩蕩蕩的美國上班族之后，已經易名為新移民 了。他們在“朝九晚五”日復一日的循環不休之中，終于對自己發出了一個大 大的問號：衣也丰了，食也足了，飽暖解決了，以后干什么？

　　現在的留學生文學，在相應易名為新移民文學之后，也同步提出了這樣的 命題：飽暖以后思什么？

　　于是，新移民文學開始回歸到文學的本宗上來了。它告別了早期事件報道 的新聞色彩、個人自傳的紀實面目（相當可疑的“紀實”）和域外獵奇的故事 性，而將注意力轉移到文學本來的范疇之內：它觀察人的生存狀態，探討人的 生存位置，傾訴對這個問題的困惑和思索，表達人要與這個世界交流的意愿。

　　這個階段的到來，是飽暖以后的必然程序。這是一個比較奢侈的階段，有 點“吃飽了撐的”味道。弄不好，就會顯得矯情，偽善，無病呻吟。

　　七年過去，進入收獲期的新移民文學，令人欣慰的是保留了其初始階段的 健康特質。海那邊，業余寫作的作者們（比如本叢書中的女作家們），繼續對 “圈子”和功利保持著獨立的姿態，對流行和潮流保持著超然的距離，就這樣 走到收獲的季節，并形成了各自初露端倪的風格：陳謙沉穩老練不動聲色中持 續不斷的悲憫思緒和精准提煉﹔張翎跨越時空大開大合的布局和控制氣度﹔王 瑞芸詭秘奇情的古典故事色彩和審美追求。她們正在為新移民文學提供日漸成 熟的元素，假以時日，她們的努力當會結出碩果。

　　如同硬幣有兩面，海那邊的作家們的另一面，恰好也是她們的長處這一面 帶來的：她們在保持與潮流的距離的同時，依仗內省和直覺，從選材到思考， 就會囿于海外知識分子的某種視野限制﹔長期遠離漢語語境和氛圍，也在她們 的行文中留下了某種表述蒼白刻畫乏力的痕跡。而這些，都是她們可以繼續努 力改進的地方。

〔２００４年９月３０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