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小 的 時 候 ， 電 視 還 沒 有 普 及 。 每 天 最 重 要 的 娛 樂 之 一 ， 便 是 聽 晚 飯 時 分 的 “ 小 說 連 續 播 講 ” 。 　 　 是 我 在 上 小 學 時 開 始 的 吧 。 那 時 每 天 有 一 樣 家 務 活 的 任 務 是 晚 飯 時 去 學 校 的 食 堂 買 饅 頭 ， 同 齡 的 小 伙 伴 也 大 多 有 同 樣 的 使 命 ， 所 以 每 天 基 本 上 都 能 有 几 人 結 伴 ， 拿 了 小 鍋 小 笸 籮 或 是 毛 巾 縫 的 袋 子 ， 一 路 有 說 有 笑 有 玩 地 來 去 。 尤 其 記 得 冬 天 的 時 候 ， 待 排 隊 從 食 堂 買 了 饅 頭 出 來 ， 天 已 是 藍 鋼 筆 水 一 樣 的 顏 色 了 ， 點 綴 著 亮 亮 的 星 。 這 時 大 家 都 忙 忙 地 朝 家 趕 ， 有 時 便 一 溜 小 跑 起 來 ， 跑 了 一 段 慢 下 來 喘 息 時 ， 往 往 掐 一 小 塊 饅 頭 填 進 嘴 里 。 記 憶 中 好 象 那 時 的 饅 頭 是 最 香 的 。 接 近 學 校 的 家 屬 宿 舍 樓 群 時 ， 能 隱 約 聽 到 收 音 機 的 聲 音 ， 是 天 氣 預 報 或 歌 曲 ， 大 家 知 道 還 有 時 間 便 慢 下 腳 步 ， 有 時 正 聽 到 播 音 員 說 “ 請 繼 續 收 聽 長 篇 小 說 … … ” 大 家 便 又 三 步 并 兩 步 地 跑 起 來 ， 一 個 個 小 身 影 散 開 消 失 在 各 個 樓 門 里 。 　 　 那 几 年 就 這 么 就 著 晚 餐 ， 囫 圇 地 吞 下 了 不 少 小 說 。 現 在 只 剩 些 零 落 的 記 憶 ， 也 許 是 一 個 名 字 ， 也 許 是 一 段 情 節 ， 如 黃 昏 時 天 邊 斷 霞 縷 縷 。 　 　 比 如 《 李 自 成 》 的 劉 宗 敏 、 牛 金 星 、 雙 喜 和 惠 梅 。 《 紅 岩 》 的 劉 思 陽 和 小 蘿 卜 頭 以 及 那 個 在 監 獄 里 被 注 射 了 某 種 迷 藥 但 終 于 沒 有 泄 漏 秘 密 的 用 仿 宋 體 刻 印 報 紙 的 青 年 。 后 來 令 劉 曉 慶 、 陳 沖 一 舉 成 名 的 電 影 《 小 花 》 象 是 根 據 一 部 叫 《 桐 柏 英 雄 》 的 小 說 改 編 的 吧 ， 當 初 看 電 影 時 還 能 聯 想 起 來 ， 現 在 卻 毫 無 印 象 了 。 《 林 海 雪 原 》 只 記 得 楊 子 榮 、 少 劍 波 、 欒 平 、 座 山 雕 、 蝴 蝶 兒 迷 這 几 個 名 字 了 。 當 年 聽 過 激 烈 的 “ 戰 斗 ” 段 落 ， 晚 上 睡 覺 時 總 愛 把 玩 具 手 槍 放 在 枕 邊 。 几 年 前 聽 說 這 部 書 大 大 地 混 淆 黑 白 時 不 禁 愕 然 ， 不 愿 相 信 ， 又 知 道 不 可 不 信 。 　 　 還 有 一 篇 小 說 叫 《 新 來 的 小 石 柱 》 ， 講 一 個 農 民 的 兒 子 上 少 年 體 操 學 校 的 事 。 從 來 不 清 楚 小 說 是 在 什 么 具 體 的 政 治 背 景 下 紅 起 來 的 ， 模 糊 記 得 里 面 有 個 年 輕 教 練 是 思 想 紅 覺 悟 高 講 政 治 的 ， 還 有 個 姓 李 的 老 教 練 則 是 “ 白 專 道 路 ” 的 代 表 ， 只 重 技 朮 ， 看 不 起 農 村 來 的 小 石 柱 。 他 的 得 意 弟 子 是 個 叫 陳 超 的 城 市 男 孩 ， 得 過 獎 牌 ， 很 驕 傲 。 那 年 代 的 小 說 該 是 少 不 了 “ 階 級 斗 爭 ” 這 回 事 ， 我 卻 想 不 起 壞 人 是 誰 ， 怎 么 個 壞 法 了 。 只 記 得 有 回 陳 超 請 小 石 柱 吃 東 西 ， 蘋 果 、 餅 干 、 糖 、 巧 克 力 麥 乳 精 擺 了 一 桌 子 ， 大 概 那 時 我 的 家 境 相 對 還 算 好 的 ， 卻 也 從 不 能 一 下 子 有 這 么 多 好 吃 的 ， 聽 了 自 是 很 羨 慕 ， 就 記 住 了 ， 竟 記 到 今 日 。 　 　 還 有 部 小 說 好 象 還 挺 有 名 的 ， 怎 么 也 記 不 起 作 者 和 題 目 來 ， 除 了 記 得 其 中 有 兩 個 人 物 叫 趙 光 □ 和 老 田 頭 。 還 有 一 個 情 節 很 有 印 象 ： 有 個 很 苦 的 青 年 （ 好 象 是 姓 郭 ） 剛 娶 了 妻 就 參 加 部 隊 要 出 征 了 ， 臨 行 的 晚 上 話 別 ， 新 婦 的 淚 珠 滴 到 青 年 的 臉 上 。 在 那 男 人 全 無 老 婆 ， 女 人 全 無 丈 夫 的 樣 板 戲 剛 剛 紅 過 的 年 頭 ， 這 樣 的 情 節 該 算 是 很 瓊 瑤 的 了 。 想 想 從 “ 長 安 一 片 月 ， 萬 戶 搗 衣 聲 ” 到 “ 寧 靜 的 夜 晚 你 也 思 念 我 也 思 念 ” ， 征 人 思 婦 的 話 題 千 古 難 舍 ， 便 是 在 忌 諱 愛 情 的 年 代 也 難 以 回 避 。 　 　 再 后 來 就 是 “ 傷 痕 文 學 ” 。 《 天 云 山 傳 奇 》 是 印 象 最 深 的 一 部 。 還 記 得 當 播 到 馮 晴 嵐 用 板 車 拖 著 重 病 的 羅 群 頂 風 冒 雪 跋 涉 于 山 中 時 ， 我 正 生 病 ， 發 了 燒 躺 在 床 上 ， 臉 燒 得 燙 燙 的 ， 眼 中 滾 落 的 淚 也 是 燙 燙 的 ， 仿 佛 看 見 白 皚 皚 的 山 ， 風 急 雪 舞 ﹔ 崎 嶇 的 路 ， 艱 難 的 腳 步 。 　 　 等 到 劉 蘭 芳 開 播 評 書 《 岳 飛 傳 》 、 《 楊 家 將 》 以 后 ， 電 視 開 始 普 及 ， 也 就 漸 漸 地 不 聽 “ 小 說 連 播 ” 了 。 　 　 這 么 多 年 過 去 ， 無 意 間 又 想 起 如 許 往 事 。 記 憶 飄 渺 ， 有 些 清 晰 有 些 已 模 糊 。 再 過 几 年 ， 又 不 知 還 會 記 得 多 少 。 月 亮 又 要 圓 了 ， 天 涯 倦 旅 ， 哪 還 剩 几 分 賞 月 的 心 情 。 漠 然 地 經 過 “ 大 榮 華 ” 、 “ 蓮 香 ” 色 彩 繽 紛 的 招 貼 ， 想 起 小 時 候 硬 硬 的 并 不 好 吃 的 月 餅 。 〔一九九七年九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