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架 和 愛 ， 是 人 類 永 恆 的 主 題 （ 或 曰 母 題 ） 。 打 架 和 愛 是 相 輔 相 成 ， 而 又 各 有 區 別 。 舉 例 說 吧 ， 打 架 時 高 聲 叫 罵 ， 并 不 是 給 對 手 聽 的 ， 而 是 為 了 周 圍 的 觀 眾 。 因 而 打 架 的 雙 方 都 必 須 嗓 門 足 夠 大 ， 以 免 觀 眾 聽 不 清 楚 。 所 以 打 架 其 實 是 一 門 表 演 藝 朮 。 談 戀 愛 就 不 一 樣 了 。 談 戀 愛 是 說 給 一 個 人 聽 的 ， 因 而 嗓 門 總 是 盡 量 地 細 ， 做 觀 眾 的 就 苦 了 。 于 是 就 有 了 文 學 。

　 　 文 學 的 主 要 目 的 ， 是 虛 構 一 些 戀 愛 故 事 ， 使 得 大 家 都 能 聽 清 看 懂 。 譬 如 拍 電 影 ， 主 人 公 說 悄 悄 話 ， 全 影 院 几 百 人 居 然 都 能 聽 清 楚 。 于 是 便 解 決 了 看 人 戀 愛 聽 不 清 楚 的 問 題 。

　 　 文 學 當 然 還 有 別 的 東 西 ， 但 那 是 作 佐 料 的 。 一 部 《 汾 水 長 流 》 看 了 二 十 年 ， 內 容 全 忘 光 了 ， 只 剩 下 主 人 公 人 約 黃 昏 后 的 情 節 ─ ─ 竟 與 《 少 女 之 心 》 留 下 的 記 憶 差 不 離 。 沒 有 戀 愛 的 文 學 ， 多 數 過 几 年 就 忘 光 了 。

　 　 就 這 樣 ， 打 架 和 戀 愛 ， 產 生 了 文 學 和 藝 朮 。 對 于 觀 眾 而 言 ， 打 架 是 生 活 現 實 ， 而 文 學 則 只 是 “ 反 映 ” 了 生 活 ， 隔 了 一 層 。 難 怪 多 數 人 偏 愛 于 看 打 架 。

　 　 打 架 的 歷 史 ， 是 源 遠 流 長 了 。 大 抵 有 了 愛 ， 便 有 了 打 架 。 在 太 古 時 代 ， 還 沒 有 人 類 的 時 侯 ， 地 球 上 便 有 了 鹿 。 公 鹿 頭 上 長 著 樹 枝 一 般 的 角 ， 就 是 用 來 打 架 的 。

　 　 從 公 鹿 至 今 ， 打 架 也 几 經 變 遷 。 當 初 的 打 架 都 挺 獨 裁 ， 而 近 來 的 打 架 ， 竟 是 越 來 越 民 主 了 。

　 　 獨 裁 的 打 架 ， 可 以 舉 大 猩 猩 為 例 。 兩 猩 相 戰 ， 天 翻 地 覆 ， 直 到 敗 者 頭 破 血 流 ， 狼 狽 逃 竄 。 勝 者 于 是 得 于 將 敗 者 的 妻 子 兒 女 據 為 己 有 。

　 　 這 種 打 架 是 獨 裁 的 、 強 權 的 ， 是 力 氣 大 的 說 了 算 的 。 那 敗 者 的 妻 子 兒 女 被 收 編 ， 是 沒 有 誰 問 她 們 愿 不 愿 意 的 。 而 那 看 打 架 的 觀 眾 ， 除 了 心 驚 膽 戰 等 候 厄 運 以 外 ， 大 抵 是 沒 什 么 享 受 的 。

　 　 這 種 打 架 持 續 了 几 千 萬 年 ， 一 直 到 毛 澤 東 、 侯 賽 因 ， 大 體 上 基 本 沒 有 變 過 。

　 　 民 主 的 打 架 出 現 得 比 較 晚 。 它 的 特 點 是 照 顧 人 數 占 多 數 的 觀 眾 。 尤 如 泰 森 和 霍 力 菲 ， 只 要 觀 眾 看 的 來 勁 ， 又 不 傷 及 觀 眾 的 鼻 子 ， 霍 力 菲 少 了 几 片 耳 朵 ， 是 不 重 要 的 。

　 　 倘 若 當 初 毛 澤 東 和 蔣 介 石 按 民 主 的 方 式 打 ， 那 情 形 會 是 怎 樣 呢 ？ 試 想 老 毛 和 老 蔣 在 一 擂 台 上 ， 旁 邊 是 四 萬 萬 觀 眾 ， 說 ， 開 打 吧 ， 只 要 不 打 到 觀 眾 席 上 ， 贏 了 賞 仨 小 老 婆 。 那 毛 澤 東 想 了 ， 這 蔣 介 石 ， 我 把 他 置 于 死 地 不 難 ， 但 如 果 留 他 一 命 呢 ， 說 不 准 明 兒 還 有 機 會 再 贏 仨 小 老 婆 。 毛 澤 東 想 完 ， 果 然 對 老 蔣 手 下 留 情 ， 打 起 來 便 文 明 多 了 。

　 　 現 代 體 育 比 賽 、 民 主 選 舉 、 國 會 打 架 等 等 ， 基 本 上 是 一 回 事 ， 都 屬 于 上 述 的 民 主 文 明 打 架 的 范 圍 ： 為 好 斗 者 提 供 一 些 打 架 的 場 所 ， 讓 他 們 樂 在 其 中 ， 既 降 低 了 打 架 的 破 壞 性 ， 又 能 讓 大 家 看 著 逗 樂 。 這 比 起 大 猩 猩 式 的 打 架 無 疑 是 進 步 無 數 倍 了 。

　 　 有 時 對 民 主 社 會 下 要 遵 守 言 論 自 由 很 想 不 通 。 既 然 多 數 人 說 了 算 ， 為 什 么 多 數 人 不 可 以 壓 制 極 少 數 人 的 言 論 呢 ？ 這 里 除 了 數 學 歸 納 法 （ 少 數 ＋ 少 數 ＋ … ＝ 多 數 ） 的 原 因 以 外 ， 用 上 述 打 架 理 論 也 挺 說 得 通 ： 沒 有 人 斗 嘴 的 社 會 ， 那 是 多 少 沉 悶 沒 勁 啊 。

　 　 在 網 上 打 架 ， 基 本 上 只 能 走 民 主 打 架 之 路 。 一 方 面 把 打 手 打 死 不 容 易 ， 二 方 面 你 贏 了 也 不 能 把 聽 眾 據 為 己 有 。 在 網 上 打 架 ， 或 者 樂 在 其 中 ， 或 者 為 了 搏 人 喝 采 ， 都 有 必 要 以 文 明 民 主 的 方 式 ， 給 對 手 留 一 后 路 。 否 則 ， 把 對 手 氣 跑 了 ， 自 己 再 打 架 的 機 會 也 就 沒 有 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