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網 恢 恢, 疏 而 不 漏? ﹒洋 冰﹒
每 當 我 在 會 議 上 、 報 紙 上 聽 到 或 看 到 這 句 讓 老 實 人 心 安 、 讓 犯 罪 人 膽 戰 的 豪 言 壯 語 , 我 的 腦 海 里 就 會 出 現 一 個 十 五 六 歲 的 小 姑 娘 : 她 滿 臉 血 污 地 游 蕩 著 , 呼 喊 著 , “ 法 網 恢 恢 , 疏 而 不 漏 ! ” 那 是 一 九 九 ○ 年 的 夏 天 , 我 剛 進 檢 察 院 工 作 不 久 。 早 晨 剛 剛 上 班 , 我 們 就 接 到 公 安 局 的 通 知 , 讓 我 們 提 前 介 入 一 起 凶 殺 案 。 我 和 一 位 科 長 同 公 安 的 刑 警 隊 一 起 來 到 了 靠 近 江 蘇 邊 界 的 一 個 小 村 子 。 凶 殺 案 的 現 場 在 村 東 的 一 片 玉 米 地 里 , 半 數 的 玉 米 已 被 收 割 。 被 害 人 是 一 個 年 齡 約 十 五 六 歲 的 小 姑 娘 , 褲 子 被 脫 掉 , 臉 朝 下 俯 在 地 頭 的 水 溝 里 。 法 醫 在 那 里 檢 驗 尸 體 , 我 和 那 些 刑 警 隊 員 們 一 起 查 看 現 場 。 場 面 是 殘 忍 的 , 一 根 胳 臂 粗 的 木 棍 折 成 了 兩 截 , 點 點 血 污 散 落 在 地 頭 。 還 有 扯 掉 的 頭 發 , 撕 掉 的 衣 服 。 看 得 出 當 時 一 定 有 過 一 場 慘 烈 的 搏 斗 。 現 場 還 發 現 了 小 姑 娘 的 一 個 布 口 袋 , 里 面 有 當 地 人 常 吃 的 煎 餅 , 還 有 十 多 斤 花 生 。 花 生 看 樣 子 是 才 從 地 里 拔 的 。 尸 檢 結 果 , 小 姑 娘 的 頭 部 多 發 撞 擊 骨 折 。 處 女 膜 破 裂 。 死 亡 時 間 在 清 晨 五 時 左 右 。 這 是 一 起 典 型 的 強 奸 殺 人 案 。 我 在 現 場 默 默 地 查 看 著 , 在 想 象 著 几 個 小 時 前 這 里 所 發 生 的 一 切 。 市 刑 警 大 隊 也 趕 來 了 。 大 家 在 忙 碌 著 , 拍 照 , 錄 象 。 現 場 勘 探 完 以 后 , 在 大 隊 部 里 開 會 研 究 案 情 。 市 刑 警 大 隊 長 首 先 發 言 。 他 分 析 了 一 下 案 情 , 總 的 意 見 認 為 : 該 案 應 該 不 難 偵 破 , 目 前 首 要 的 工 作 是 查 找 尸 源 , 排 查 。 馬 上 刑 警 隊 員 們 行 動 起 來 了 , 相 臨 各 村 的 几 個 大 廣 播 喇 叭 一 起 響 了 起 來 : “ 全 村 十 八 歲 以 上 、 四 十 五 歲 以 下 的 男 勞 力 , 全 部 到 隊 部 集 合 。 ” 應 該 承 認 , 工 作 是 大 量 的 和 辛 苦 的 。 八 月 的 天 氣 , 赤 日 炎 炎 , 在 周 圍 的 几 個 村 對 數 千 人 進 行 排 查 , 工 作 量 可 想 而 知 。 三 天 過 去 了 , 周 圍 二 十 里 內 的 村 庄 都 沒 發 現 有 走 丟 的 女 孩 子 。 排 查 的 圈 子 也 在 一 點 一 點 地 縮 小 。 村 委 大 院 里 , 分 成 數 個 小 組 的 刑 警 隊 員 們 在 對 几 個 手 上 、 身 上 有 些 傷 痕 的 農 民 作 重 點 盤 問 。 在 院 子 里 , 我 聽 到 一 個 刑 警 隊 員 在 問 一 個 青 年 : “ 你 胳 膊 上 的 傷 是 哪 兒 來 的 ? 你 老 實 交 代 ! ” 那 個 青 年 臉 色 蠟 黃 , 被 問 的 前 言 不 搭 后 語 。 “ 就 是 你 , 你 給 我 實 說 ! ” 刑 警 隊 員 突 然 大 喝 一 聲 。 那 個 青 年 頭 低 著 , 默 不 做 聲 。 其 他 被 盤 問 的 大 同 小 異 。 最 后 的 几 個 倒 霉 蛋 子 被 盤 問 完 了 , 渾 身 上 下 的 每 一 寸 皮 膚 都 檢 查 完 了 , 有 傷 痕 的 也 弄 清 了 成 因 。 沒 有 發 現 破 綻 , 于 是 一 個 個 都 放 走 了 。 偵 察 工 作 失 去 了 方 向 。 這 時 偵 察 員 們 的 視 線 轉 到 了 一 名 當 時 在 一 百 米 外 看 湖 的 中 年 人 身 上 。 此 人 姓 方 , 四 十 八 歲 。 因 為 年 齡 的 關 系 , 當 時 不 在 排 查 的 范 圍 之 內 。 于 是 , 他 被 請 到 了 村 東 的 一 個 小 土 屋 里 , 有 一 個 刑 偵 小 組 在 那 里 辦 公 。 分 析 來 分 析 去 , 這 位 姓 方 的 有 著 最 大 的 機 會 和 可 能 作 案 。 但 是 , 把 這 位 姓 方 的 脫 的 上 下 精 光 進 行 檢 查 , 沒 發 現 一 點 疑 點 。 他 自 己 承 認 他 昨 晚 整 夜 在 地 里 看 湖 , 其 睡 覺 的 地 點 離 發 案 現 場 約 一 百 米 遠 , 說 沒 聽 到 任 何 動 靜 我 也 不 大 相 信 。 這 時 , 天 已 經 傍 黑 , 刑 警 隊 員 們 除 留 下 一 部 分 隊 員 繼 續 偵 察 , 大 部 分 已 經 回 城 , 我 們 也 就 回 來 了 。 第 二 天 , 我 和 科 長 到 了 那 里 , 已 經 是 中 午 了 。 遠 遠 地 , 我 就 聽 到 從 那 個 小 屋 里 傳 來 的 大 聲 訓 斥 的 聲 音 。 我 又 看 到 了 那 個 姓 方 的 。 他 兩 眼 發 紅 , 眼 窩 發 青 , 還 在 那 個 小 屋 里 , 他 坐 在 地 上 。 呆 呆 地 看 著 每 一 個 進 去 的 人 。 他 發 現 我 們 穿 的 服 裝 與 公 安 的 不 同 , 就 象 見 了 救 星 似 的 嚎 叫 著 : “ 我 沒 干 呀 , 我 怎 么 能 干 那 種 事 呀 , 我 可 是 縣 人 大 代 表 呀 … … ” 我 吃 了 一 驚 , 問 我 身 邊 的 一 個 公 安 : “ 他 真 是 縣 人 大 代 表 嗎 ? ” 公 安 說 : “ 是 又 怎 么 樣 ? 縣 人 大 代 表 算 個 球 ! 我 們 捏 他 還 不 是 小 菜 一 碟 。 ” 我 看 了 看 我 們 的 科 長 , 科 長 沒 有 任 何 表 示 。 這 時 , 尸 源 已 經 找 到 了 , 是 約 三 十 里 外 江 蘇 的 一 個 小 村 子 。 三 十 里 外 ! 一 個 家 住 三 十 里 外 的 小 姑 娘 , 怎 么 天 還 未 亮 來 到 了 這 里 ? 而 且 袋 子 里 裝 著 煎 餅 , 還 有 新 扒 的 花 生 ! 這 真 是 個 謎 。 我 心 里 暗 暗 地 罵 著 這 個 小 姑 娘 的 父 母 , 是 他 們 這 樣 狠 心 , 逼 著 這 個 小 姑 娘 半 夜 里 出 來 , 就 是 為 了 偷 點 花 生 ? 偵 察 仍 然 沒 有 進 展 , 那 個 縣 人 大 代 表 被 “ 整 ” 了 几 日 , 也 沒 弄 出 個 頭 緒 , 只 好 放 了 。 時 間 在 慢 慢 地 推 移 , 偵 察 人 員 從 三 十 多 人 降 到 了 十 來 個 , 又 降 到 五 六 個 , 最 后 只 留 下 三 個 。 有 的 偵 察 隊 員 私 下 里 說 : “ 完 了 , 這 樣 的 殺 人 案 子 一 個 星 期 內 破 不 了 案 , 以 后 就 難 了 。 ” 這 難 道 是 經 驗 之 談 ? 可 怕 的 經 驗 。 一 個 月 后 , 三 個 偵 察 隊 員 也 撤 掉 了 。 公 安 們 已 閉 口 不 談 這 個 案 子 。 又 過 了 一 個 月 , 新 的 案 件 發 生 了 , 偵 察 隊 員 們 又 蜂 擁 而 去 , 但 是 , 不 愿 意 再 通 知 我 們 提 前 介 入 了 。 我 沒 學 過 偵 查 , 也 不 會 偵 查 , 我 只 感 覺 到 九 十 年 代 的 偵 破 竟 是 那 樣 的 粗 糙 和 原 始 。 慢 慢 地 , 這 件 案 子 被 歲 月 的 塵 土 掩 埋 了 起 來 , 村 子 里 的 人 們 也 忘 記 了 談 論 。 張 家 的 婆 子 養 了 漢 , 孫 家 的 狼 狗 咬 傷 了 人 , 這 些 新 聞 又 取 代 了 舊 的 話 題 。 只 有 那 些 當 時 被 列 為 懷 疑 對 象 挨 過 整 的 人 , 提 起 這 件 事 還 在 破 口 大 罵 。 九 年 過 去 了 , 這 九 年 中 又 發 生 了 許 多 的 案 件 : 一 口 井 里 發 現 了 母 女 三 口 的 尸 體 , 公 安 的 一 個 鄉 派 出 所 被 炸 , 縣 公 安 局 的 財 務 科 被 盜 , 廣 播 局 價 值 几 十 萬 元 的 器 材 被 竊 … … 盡 管 這 些 案 件 成 為 轟 動 一 時 的 話 題 , 但 不 久 之 后 復 歸 于 沉 寂 。 作 案 人 始 終 沒 能 浮 出 水 面 。 僅 破 不 了 的 凶 殺 案 就 積 累 了 一 百 多 起 。 我 和 一 個 比 較 熟 悉 的 派 出 所 所 長 談 起 破 案 率 的 問 題 , 他 說 , 僅 他 那 個 鄉 破 不 了 的 案 件 平 均 每 年 達 五 十 余 起 , 還 不 算 那 些 不 起 眼 的 小 案 子 。 我 計 算 了 一 下 , 我 們 每 年 只 起 訴 約 二 百 多 起 案 子 , 可 是 全 縣 每 年 破 不 了 的 案 子 起 碼 有 五 百 至 七 百 件 。 就 說 我 住 的 這 個 宿 舍 樓 , 一 共 有 四 十 戶 , 几 年 來 平 均 每 戶 已 被 盜 自 行 車 、 摩 托 車 1 . 6 輛 , 除 了 我 還 算 僥 幸 , 找 回 了 兩 輛 , 其 他 的 全 無 蹤 影 。 現 在 , 人 們 被 盜 一 、 二 千 元 的 物 品 , 也 懶 得 再 去 報 案 了 。 可 憐 的 “ 法 網 ” ! 它 的 網 眼 正 越 來 越 大 。 歲 月 在 無 聲 地 流 逝 , 這 些 無 法 破 解 的 罪 案 就 象 是 一 些 大 大 小 小 的 膿 瘡 在 侵 蝕 著 社 會 的 軀 體 , 在 侵 蝕 著 人 們 依 靠 法 律 維 護 公 平 和 公 正 的 信 念 。 社 會 上 積 累 著 這 些 大 大 小 小 的 法 律 黑 洞 。 沒 有 人 為 這 些 黑 洞 負 責 。 誰 應 該 負 責 ? 是 公 安 ? 還 是 罪 犯 ? 而 犯 罪 的 后 果 , 卻 一 直 沉 甸 甸 的 壓 在 受 害 人 的 肩 上 。 久 而 久 之 , 人 們 變 得 麻 木 , 在 一 點 一 點 地 失 去 對 司 法 機 關 的 信 任 和 倚 賴 。 而 另 外 一 些 人 正 在 尋 找 其 它 的 方 式 去 “ 找 平 ” 。 黑 社 會 , 私 家 偵 探 、 討 債 公 司 的 出 現 , 反 應 著 群 眾 避 開 司 法 機 關 去 設 法 彌 補 社 會 不 公 的 畸 形 心 態 。 我 似 乎 看 到 在 黑 暗 中 有 許 多 閃 閃 發 亮 的 罪 惡 的 鬼 眼 , 盯 著 “ 法 網 恢 恢 , 疏 而 不 漏 ” 的 大 字 標 語 在 嘿 嘿 冷 笑 。 總 有 一 天 , 法 律 的 時 效 會 最 終 洗 淨 這 些 犯 罪 分 子 的 黑 手 , 拂 平 他 們 內 心 的 驚 恐 和 不 安 , 但 是 卻 無 法 拂 平 人 們 心 頭 的 創 傷 。 公 理 和 正 義 永 遠 會 對 我 們 發 出 嚴 厲 的 責 問 。 那 個 被 害 的 小 女 孩 如 果 活 到 現 在 , 應 該 有 個 自 己 的 家 庭 了 。 但 是 她 的 在 天 之 靈 卻 至 今 沒 有 討 到 一 個 屬 于 她 的 “ 說 法 ” 。 前 天 , 我 們 這 里 又 舉 行 了 公 判 大 會 。 會 議 之 后 , 被 槍 斃 的 、 被 判 刑 的 照 例 被 拉 上 大 街 游 行 。 我 又 一 次 聽 到 卡 車 上 的 大 喇 叭 里 響 起 了 “ 法 網 恢 恢 , 疏 而 不 漏 ” 那 鏗 鏘 有 力 的 口 號 。 這 是 一 句 論 斷 ? 這 論 斷 明 顯 與 事 實 不 符 。 這 是 一 句 誓 言 ? 這 誓 言 又 總 是 難 以 兌 現 。 我 似 乎 又 看 到 那 小 女 孩 的 幽 靈 在 隨 著 游 行 的 車 輛 哭 喊 。 在 她 的 身 后 , 默 默 地 跟 隨 著 那 些 曾 被 罪 行 所 侵 害 、 而 始 終 沒 有 找 到 應 有 “ 說 法 ” 的 所 有 的 人 們 。 〔 完 〕 |
| (Posted on 99-11-08) | Issue Table | Front Pa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