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國 的 色 情 電 影 和 情 色 電 影


易速利


  美國的成人電影常常被分成兩類,hardcore和softcore ,一下找不到更合適的中文來翻譯這兩個詞,在此文中暫且先用色情電影和情 色電影來指稱。其實很容易區分這兩類片子。hardcore具有這樣几個 特征,首先是關鍵部位的特寫鏡頭,然后是關鍵部位的真實表演。softc ore的片子一般沒有或者只有極少量的特寫鏡頭,而且被表現對象几乎全部 是女性。另外,softcore的片子在拍攝過程中只有模擬的表演,并沒 有真的發生什么事。

  拍攝色情電影和情色電影不需要很多投資,鏡頭主要在室內完成。作品完 成以后,也會有比較穩定的觀眾群。人數可能不多,但肯定會有人看。而且, 拍攝情色作品的時候,大家還是有很多空間可以實現藝朮創作的構想。在美國 的電影圈謀生實在是大不易,所以,很多有才華的年輕人曾經或者無奈或者主 動地將情色題材作為自己電影生涯的起點,其中包括以后導演《教父》三部曲 的弗蘭西斯﹒科波拉。情色電影成為他們的訓練營,也讓他們在電影業掙到第 一份像樣的工資。

  情色電影中有很多為人熟知的作品,比如美國的系列劇《紅鞋日記》(R ed Shoe Diaries),歐洲人拍攝的關于性探索的故事《愛曼 紐》(Emmanulle),還有虐戀題材的《O娘的故事》(Stori es of O)。此類作品仍然不斷有人在創作,但沒有几部片子能夠達到 《愛曼紐》或者《O娘的故事》的水准。歐洲電影創作很大程度上被好萊塢窒 息以后,拍攝這類片子的主要也就是美國人。比較起歐洲人來,美國人的情色 電影創作可以說還處在孩童時期,電影主題的探索無法深入。總的說來,只能 認為健康有余,情色不足。誰能指望一群孩子構思出特別情色的故事來呢?

  本文重點討論美國的色情電影。這個話題并不會讓人血脈賁張,其實相當 嚴肅而又有趣。

  美國獨立電影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 nderson)自年輕時候起就對色情電影特別感興趣。他首次接觸到的這 類作品,就是色情電影的經典之作《貝多芬小姐的啟蒙》(The Open ing of Misty Beethoven)。這部片子讓他著迷,那 年他17歲。

  2002年的時候,安德森憑借《狂野之愛》(Punch Drunk  Love)獲得了戛納電影節的最佳導演獎。他的代表作其實是另外一部1 997年拍攝的《不羈夜》(Boogie Nights)。那年他27歲 ,剛剛在電影圈立足。安德森用自己全部的才華,以嘔心瀝血般的工作態度拍 攝了這部關于色情電影業的故事片,實現了自己少年時代的夢想。

  故事的背景是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南加州地區的聖費爾南多 谷──當時美國色情電影的制作中心。這部片子既不色情,也不情色,它是一 部關于色情電影的美國獨立電影,實際上是一部非常精彩的藝朮作品。我們完 全可以按圖索驥,以《不羈夜》為線索,沿著安德森的創作路徑,來了解美國 色情電影的前世今生。

  安德森為拍攝這部電影,下了一番苦功夫。他生長在聖費爾南多谷附近, 少年時代起就有了對色情電影業的切身感受。為了寫劇本,他采訪了眾多的從 業人員。他更搜尋到無數色情電影,從活的歷史中尋找靈感。有時候他連續六 、七個小時觀摩這些電影,這并不是一個輕省活。每次看完以后,按照他自己 的說法,他連回家吻一下女友的欲望也被消磨殆盡。

  這部片子的兩位女主角都是明星級。性格演員茱麗安﹒摩爾(Julia nne Moore)出演片中的色情明星愛珀(Amber)。茱麗安在2 003年曾經同時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和女配角的提名。大美人海瑟﹒格雷 厄姆(Heather Graham)出演滾軸女郎(roller gi rl),在電影中,小姑娘從高中退學以投身色情電影業。海瑟曾經在多部電 影中有出色表現,她同時也是百老匯的舞台劇演員,非常受追捧。兩位女演員 在片中都有大膽演出,在標准的好萊塢電影中根本看不到那種火爆。

  片子的男主角是一位有特別專長的小伙子艾迪﹒亞當斯(Eddie A dams),他被色情電影導演杰克﹒霍勒(Jack Horner)看中 ,成為首選男一號,并迅速竄紅,在業界多次獲大獎。杰克是一位有藝朮追求 的導演,他希望拍攝有品位、具有藝朮價值的作品,最好還能在電影史上留名 。他自認為將色情電影提升到了新檔次。

  1970年代是美國色情電影的黃金時期。當時確實有一批導演象杰克那 樣,兢兢業業從事創作。每一個環節,從故事的編排,鏡頭的調遣,演員的選 擇,一直到后期制作都可謂一絲不苟。在性場面的刻畫上也確實有很多獨到的 考慮,比如燈光的設置和拍攝角度的選取,經常表現出電影語言上的精巧構思。

  很長時間以來,美國電影業一直受到嚴格約束,性題材的創作一直是禁區 ,色情電影根本無法形成氣候。美國法院曾經判決意大利導演羅伯托﹒羅西里 尼(Roberto Rossellini)的影片《奇跡》(The M iracle)犯有褻瀆罪而在全美禁映。1952年,聯邦最高法院推翻了 過去的判決。正是通過這個案例,最高法院將電影創作正式納入了憲法第一修 正案的保護中。自此,電影創作享有了憲法保護的言論自由,美國電影界此前 推行多年的色情內容審查制度几乎陷入癱瘓。以后政府在電影領域的審查權僅 限于obscenity即淫穢內容。羅西里尼案的判決對美國電影業產生了 深遠影響,裸體鏡頭和帶有強烈性意味的對白等等,開始合法地在電影中出現。

  美國的電影分級制度有很多漏洞,客觀上為性題材電影進入市場提供了通 道,許多性題材的片子實際上可以設法規避電影檢查,進入影院。那些僅適合 成人觀看的電影開始以X級進入電影市場,其中最著名的是1969年的《午 夜牛郎》(Midnight Cowboy)。但后來X級被正式用來指稱 那些正在蓬勃發展起來的色情電影。

  60年代,性觀念在美國有了劇烈轉變,對電影業的影響非常明顯,但是 歐洲國家遠遠地走在了前頭。1969年,瑞典的藝朮電影《I Am Cu rious-Yellow》成為美國電影圈的頭條新聞。這部政治題材的片 子中包括了不加掩飾的性鏡頭。美國曾經禁映這部片子,但發行商紛紛向政府 挑戰,并最終在大部分官司中取勝。因為持續不斷的爭議,《I Am Cu rious-Yellow》成為轟動一時的藝朮電影,票房收入達到1千萬 美元。也因為這部片子,瑞典片在美國一度成為淫穢片的代名詞。正是這部作 品啟發了美國的色情電影創作。

  同年,一部關于如何提高性生活質量的健康指導類片子,《男人和妻子》 (Man and Wife),也在美國上映。這部片子里主要顯示了一些 生理解剖圖,旁白象是醫生的口吻,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當然,片中有一對正 在做愛的夫妻,起到演示作用。

  1969年,在丹麥取消對電影色情的所有限制以后,美國導演蘭茲(d e Renzy)帶著攝影機來到哥本哈根的紅燈區,拍攝了《丹麥的色情業 》(Pornography in Denmark)。這部片子實際上是 一個色情業的采訪匯編,中間使用了一些歐洲色情電影素材。

  到了1970年,美國第一部色情故事片《Mona:the Virg in Nymph》才算正式上映,一方面激起了抗議浪潮,同時也帶來了可 觀利潤。史泰龍不久后也拍過一部色情電影《The Italian St allion》。

  在70年代的頭几年,色情片大多在16毫米膠片上拍攝,長度一般不超 過15分鐘。這些片子被捆綁到一塊,在低級影院循環播放。那種帶折疊椅的 簡陋影院一度如野草般蔓延開來,連一些雜貨店也在后院做起了這類買賣。在 紐約,這種電影院有40家,在洛杉磯地區則超過100家。門票一般是5塊 錢。色情電影院成為那些孤獨男人滿足性幻想的場地。馬丁﹒斯科西斯的《出 租車司機》(The Taxi Driver)中再現的正是當時的情景。 德﹒尼羅扮演的出租車司機第一次約女孩出來,就將她帶到了這種電影院。

  雖然觀眾人數一直在增加,但此時的色情片還沒有引起主流電影業的關注 。1972年,美國獨立電影圈拍攝的三部曲《Behind the Gr een Door》正式宣告了美國色情電影黃金時期的來臨。這部片子甚至 還吸引了很多女性觀眾。故事說的是一個女人被脅迫到成人俱樂部表演,結果 她從中獲得了自身的性解放。這部片子拍攝得很好,成功地營造出一種夢幻般 的感覺,可以說更多的是情色內容,而不是色情。

  美國最有名氣也是最成功的色情電影當然是《深喉》(Deep Thr oat)。這部片子的主角是一個性感器官生于喉部的女人,她只能通過口腔 來獲得性滿足。實際上,這部片子非常骯臟,極其無聊,演員沒有一點吸引力 ,片子里的笑話也很拙劣。

  《深喉》的成功主要靠運氣。色情電影正式浮出水面,從根本上顛覆了傳 統的性觀念。當時極力尋求性解放的年輕人根本不管從前的各種禁忌,他們經 常結伴去色情影院,還一定要手拉著手壯聲勢,一幅徹底反叛的模樣。一些有 影響力的媒體也開始發表對色情影片的評論。可以想象,在這些評論家當中, 很少有人會承認自己是色情影迷。《紐約時報》上的一篇評論說,即時沒有《 深喉》,也會有其他的片子進入市場。不管好壞,都會特別受歡迎。因為當時 的人們認死理,他們就是要看色情電影。《深喉》生逢其時。

  《深喉》的票房收入以千萬美元計。與此同時,片子在23個州遭禁,聯 邦政府也希望從這部片子著手來鏟除色情影片。5個有關公司和12個演職員 被告上法庭,罪名是跨州攜帶和傳播淫穢電影。田納西州法院判決的結果是被 告罪名成立,但是聯邦上訴法院卻以第一修正案為依據拒絕繼續追究責任。此 時,《深喉》已經吸引了大量觀眾,聯邦最高法院也即將批准色情影院在特許 區域經營,色情電影業几乎成了一個重要產業。

  《深喉》也通過另外一個特殊途徑成為一個不朽的名詞。70年代初導致 尼克松下台的水門事件中,向《華盛頓郵報》的兩位記者披露政府隱秘的人也 被稱作“深喉”。這位“深喉”的身份至今仍是個謎。

  但是這股色情電影熱很快就煙消云散了。1972年以后不久,大量觀眾 去看色情電影的盛況就已經成為歷史,主流媒體也不再理會這些事情。新制作 的那些片子,絕大部分質量都非常糟糕,不管是演員、導演、劇本,還是攝影 或者剪輯,以及音樂,所有環節都很差。很多從業者根本不去琢磨如何提高電 影制作水平,甚至不去琢磨電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們一意追求的就是靠性 鏡頭盈利。

  1970年代的中期到后期,美國的色情電影業經歷了最后輝煌,拍攝出 了自己的經典作品,最著名的就是《不羈夜》的導演安德森少年時期看到的《 貝多芬小姐的啟蒙》。亨利﹒巴黎導演的這部電影堅持用藝朮化的手段來表現 色情,他對氣氛的強調遠遠多于對赤裸裸的性行為的描繪。這部片子被公認是 歷史上最好的色情電影之一。和《窈窕淑女》相似,這個片子講述一個街頭女 孩如何被塑造成社交圈名媛的故事,所以有人說《貝多芬》是《窈窕淑女》的 色情版。同期成為經典的作品還有《室友》(Roommates),《貪得 無厭》(Insatiable)和《禁忌》(Taboo)。

  《不羈夜》中的一群色情電影人就活躍在這個時期,他們篤信能夠將真實 的性鏡頭包括在有藝朮價值的電影故事中,他們投入工作時的虔誠絕不是能夠 偽裝的。艾迪和愛珀第一次合作拍片的場景,是《不羈夜》中最長的一段性鏡 頭。兩人之間的熱力,連環繞四周的劇組人員也會困惑,他們到底是在拍故事 片還是紀錄片。

  現在看來,說他們生活在幻覺中,甚至說他們誤入歧途,都不算過分。但 他們無疑是有理想有抱負有追求的一代,也是最后一代。《不羈夜》中有一段 1980年新年前夜的聚會鏡頭,大家暢飲狂歡,迎接新時代的來臨。其實那 是色情電影走下坡路的開始。

  導演杰克堅持用電影機拍攝,他拒絕使用剛剛出現的攝像機,雖然它廉價 又方便。他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心目中神聖的電影事業怎么可以被劣質的錄像 帶褻瀆。杰克當然無法抵制新技朮的大量普及,被淘汰的是他自己和他那一代 色情電影人。

  錄像機的迅速普及結束了色情電影的黃金時代,最終扼殺了色情電影業的 發展。到了1983年,絕大多數對色情片有興趣的成年人都寧可租了錄像帶 回家看。大家開始充分利用錄像機的快進功能,直接進入電影中的動作部分, 根本不再關心前奏和氣氛,而這兩樣恰恰是那些有藝朮追求的色情導演最看重 的成分。這種新習慣很快影響到了色情電影的制作。在電影院,觀眾即使著急 ,也只能被迫接受導演們安排的各種鋪墊,即使他們希望放映員跳過這些段落 。1980年代中期以后,因為觀眾消費習慣的改變,色情電影几乎沒有機會 進入電影院。在自家的客廳或者臥室里看錄像的時候,人們獲得了快進的自由 ,同時也剝奪了色情藝朮家們的生存空間。既然沒有人關心前奏和氣氛,拍攝 者當然也沒有理由再去為這些事情費力氣。色情電影的黃金時代正式結束了, 留下的是少數几部成功的制作,其他絕大部分都是垃圾。

  那些為錄像帶制作的節目几乎完全沒有藝朮上的考慮。劇本也顯得多余, 純粹的動作片確實也不需要劇本。整個拍攝往往在一天內完成,加上粗糙的后 期制作。觀眾能夠看到的几乎都是動物世界般的節目。如果說還有點正面的作 用,大概也就能充作鍛煉身體做參考的視頻材料。現在,一些大型色情出版公 司包括《好色客》(Hustler)和《閣樓》(Penthouse), 還在繼續拍攝出版數量龐大的色情電影,但是充其量也就是在制作環節下功夫 ,挑些視覺效果不錯的演員,找些特殊的場景,比如泉水邊,或者用大峽谷作 背景,做的事情還是一樣的直截了當,乏善可陳。總而言之,有趣味的色情電 影在美國已經絕跡。

〔完〕


(Posted on 2004-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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