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客房】 【作者﹒羽箭】


    居 庸 關 在 北 京 城 北 昌 平 縣 西 北 , 亦 名 薊 門 關 、 軍 都 關 , 與 紫 荊 關 、 倒 馬 關 合 稱 “ 內 三 關 ” , 地 處 軍 都 徑 之 要 沖 , 為 京 門 要 塞 之 一 。 相 傳 楊 六 郎 曾 鎮 守 于 此 , 關 下 有 楊 六 郎 點 將 台 。 山 勢 雄 奇 陡 峻 , 于 至 險 處 仰 面 望 去 , 長 城 仿 佛 從 云 中 倒 懸 而 下 , 氣 勢 猶 在 八 達 嶺 長 城 之 上 。 “ 居 庸 疊 翠 ” 曾 為 燕 京 八 景 之 一 。 因 地 形 險 峻 , 雖 為 去 八 達 嶺 的 旅 游 列 車 必 經 之 路 , 鮮 有 下 車 探 勝 者 , 該 段 長 城 因 此 基 本 保 持 了 明 長 城 的 原 貌 。

    去 居 庸 關 探 險 的 念 頭 , 還 得 從 同 宿 舍 的 老 趙 說 起 。 老 趙 是 老 三 屆 的 , 下 過 鄉 。 畢 業 時 被 系 里 管 分 配 的 無 產 階 級 革 命 家 以 無 留 京 名 額 的 理 由 發 配 到 蘭 州 。 他 的 太 太 卻 留 在 北 京 深 造 , 所 以 他 發 憤 考 回 了 北 京 。 不 料 他 太 太 又 有 了 一 份 獎 學 金 去 了 美 國 , 于 是 他 也 成 了 我 們 這 些 應 屆 單 身 中 的 一 員 。 老 趙 對 那 位 革 命 家 不 感 冒 , 憤 憤 不 平 地 說 起 丫 曾 經 主 動 向 他 們 年 級 一 位 女 同 學 提 供 留 北 京 名 額 , 當 然 不 是 沒 有 “ 代 價 ” 的 。 那 女 同 學 拒 絕 了 , 于 是 也 發 配 大 西 北 。 巧 在 她 也 同 屆 考 上 了 研 究 生 回 到 北 京 , 見 了 革 命 家 頭 一 偏 就 過 去 , 從 不 打 招 呼 。

    因 為 專 業 性 質 , 老 趙 跑 遍 了 西 北 西 南 大 半 個 中 國 , 有 一 肚 子 的 故 事 。 晚 上 熄 了 燈 侃 南 北 大 菜 , 在 被 窩 里 直 吞 口 水 。 記 得 其 中 一 道 是 青 藏 一 帶 的 “ 生 拌 牛 肉 ” , 據 說 是 把 新 鮮 的 牛 肉 切 成 絲 , 加 醋 、 鹽 等 調 料 反 復 揉 去 血 色 , 食 之 極 鮮 嫩 。 當 時 就 發 愿 要 試 一 回 。

    老 趙 還 是 個 北 京 通 , 北 京 附 近 的 几 個 縣 那 是 了 如 指 掌 。 有 一 回 說 起 八 達 嶺 長 城 , 那 地 方 每 天 中 午 十 一 點 多 旅 游 列 車 到 達 , 呼 啦 一 下 吐 出 几 千 人 , 熙 熙 攘 攘 熱 熱 鬧 鬧 , 沿 路 擺 攤 兒 開 店 的 , 直 跟 廟 會 一 般 。 人 堆 里 插 空 照 几 張 像 , 感 慨 一 番 祖 先 的 偉 大 , 趕 四 點 多 的 火 車 一 涌 回 去 了 。 多 數 人 印 象 中 的 長 城 就 是 那 么 一 個 熱 鬧 的 地 方 。 但 據 老 趙 說 , 從 居 庸 關 下 車 , 翻 山 二 三 十 里 , 可 以 沿 長 城 經 青 龍 峽 一 直 走 到 八 達 嶺 。 那 會 兒 乘 汽 車 去 旅 游 的 人 極 少 , 火 車 一 去 長 城 就 一 下 安 靜 下 來 了 。 等 走 到 了 八 達 嶺 , 差 不 多 就 是 傍 晚 了 。 回 到 青 龍 峽 , 隨 便 搭 一 路 火 車 就 能 回 到 京 城 。 這 計 划 聽 得 我 悠 然 心 動 。

    那 年 十 月 底 的 一 個 星 期 天 , 我 同 老 趙 在 居 庸 關 下 車 , 沿 公 路 北 行 , 仰 首 望 去 , 居 庸 關 長 城 自 天 而 降 , 公 路 則 是 劈 開 了 一 段 山 盤 旋 而 前 的 。 路 邊 皆 是 懸 崖 峭 壁 , 根 本 看 不 見 可 以 登 山 的 路 。 再 行 數 里 , 山 勢 漸 緩 , 于 是 棄 路 上 山 。 遍 野 的 酸 棗 刺 與 紅 葉 , 使 看 慣 了 都 市 繁 華 的 眼 睛 覺 得 忙 不 過 來 。 登 上 山 頂 望 去 , 長 城 就 在 眼 前 了 。

    這 里 的 長 城 沒 有 經 過 整 修 , 几 百 年 歲 月 的 磨 洗 , 已 經 有 不 少 殘 缺 。 沒 費 多 少 力 氣 就 找 到 一 個 缺 口 攀 上 城 。 城 上 遍 生 荒 草 野 花 , 放 眼 望 去 , 不 見 人 跡 。 說 來 也 怪 , 本 來 是 逃 避 都 市 的 喧 鬧 才 投 向 大 自 然 , 真 到 了 四 顧 無 人 的 地 方 , 縱 然 山 色 奇 絕 , 卻 隱 隱 生 出 莫 名 的 惶 恐 。 仿 佛 也 成 了 戍 邊 人 , 時 時 面 對 不 可 知 的 危 險 。 沿 城 前 行 十 余 里 , 翻 過 一 道 山 梁 , 忍 不 住 一 聲 歡 呼 : “ 青 龍 峽 ! ” 只 見 那 廂 鐵 軌 密 密 麻 麻 , 列 車 正 待 出 發 ─ ─ 已 是 游 人 將 去 的 時 間 了 。

    青 龍 峽 地 勢 狹 隘 陡 峭 , 建 鐵 路 甚 艱 難 。 為 此 當 年 詹 天 佑 建 一 “ 人 ” 字 型 車 站 , 巧 妙 地 利 用 了 山 勢 。 所 有 京 包 線 往 來 列 車 必 須 在 此 掉 車 頭 。 長 城 在 此 被 截 斷 了 。 這 里 離 八 達 嶺 已 經 很 近 , 人 們 可 以 從 此 步 行 至 八 達 嶺 , 從 那 兒 上 長 城 。 我 們 則 反 其 道 而 行 之 , 下 得 山 來 , 找 到 被 截 斷 的 長 城 的 另 一 段 , 再 攀 上 城 向 東 北 行 , 然 后 折 向 西 。 不 過 六 七 里 , 便 可 至 八 達 嶺 了 。 這 一 路 因 為 心 里 有 底 , 便 不 那 么 緊 張 , 一 路 欣 賞 山 景 , 照 像 , 緩 緩 而 行 。 日 落 時 分 , 遇 到 了 整 修 過 的 長 城 。 那 便 到 了 軍 都 山 主 峰 ─ ─ 八 達 嶺 。

    此 刻 的 八 達 嶺 , 告 別 了 日 間 的 喧 鬧 , 恢 復 了 山 的 嚴 肅 。 滿 天 紅 霞 中 , 落 日 悠 悠 而 下 。 巨 蟒 般 的 長 城 , 靜 靜 地 臥 在 暗 赭 的 山 脊 上 , 蜿 蜒 入 天 際 。 秋 草 在 落 日 的 余 暉 中 也 染 上 霞 的 光 彩 。 對 著 天 地 間 如 此 荒 涼 , 我 們 不 約 而 同 地 沉 默 了 ─ ─ “ 長 煙 落 日 孤 城 閉 ” 本 是 無 聲 的 境 界 。

    下 了 長 城 , 沿 鐵 路 走 到 青 龍 峽 車 站 , 天 已 經 全 黑 了 。 去 售 票 處 打 聽 , 最 近 的 一 班 車 是 九 點 多 從 新 疆 過 來 的 。 不 出 我 們 所 料 , 所 有 南 下 的 車 都 可 以 搭 。 買 好 車 票 , 坐 下 來 喝 水 啃 些 干 糧 , 這 才 四 面 打 量 這 車 站 。 候 車 室 里 除 了 老 趙 跟 我 以 外 , 就 一 個 小 女 孩 , 戴 著 北 京 林 學 院 的 校 徽 。 一 問 之 下 , 原 來 是 剛 入 學 沒 几 天 的 新 生 , 青 海 來 的 , 藏 族 。 老 趙 問 道 : “ 你 是 不 是 叫 卓 瑪 呀 ? ” 那 姑 娘 驚 奇 地 反 問 : “ 你 怎 么 知 道 ? ” 老 趙 笑 了 : “ 藏 族 女 孩 多 半 叫 卓 瑪 , 我 是 瞎 猜 的 ”

    再 聊 几 句 , 老 趙 竟 去 過 卓 瑪 的 家 鄉 呢 。 原 來 卓 瑪 是 與 輔 導 員 和 全 班 同 學 一 起 去 長 城 玩 。 那 輔 導 員 其 實 也 是 個 剛 畢 業 的 女 學 生 。 卓 瑪 漢 語 說 得 不 好 , 也 沒 跟 同 學 在 一 起 。 結 果 大 家 都 上 了 車 , 誰 也 沒 招 呼 她 。 她 看 見 火 車 啟 動 , 連 忙 追 上 去 扒 車 。 火 車 咯 □ 一 下 停 住 了 , 司 機 罵 了 一 通 , 還 是 開 走 了 。 其 實 我 們 當 時 就 在 車 站 旁 邊 的 山 上 , 還 說 那 車 突 然 停 住 是 出 故 障 了 呢 。

    聽 了 她 的 故 事 , 我 們 答 應 送 她 回 學 校 。 惶 惶 不 知 所 措 的 卓 瑪 這 才 慢 慢 定 下 心 來 。 我 們 分 給 她 一 些 干 糧 , 替 她 買 了 車 票 , 上 車 后 帶 她 去 餐 廳 吃 晚 飯 。 那 天 到 北 京 站 已 經 是 十 一 點 多 了 , 回 到 學 院 區 已 經 是 半 夜 , 林 學 院 那 兒 連 公 共 汽 車 也 沒 有 了 。 于 是 只 好 步 行 四 五 站 路 , 送 她 回 學 校 。 那 鬼 地 方 還 有 長 長 的 一 段 沒 有 路 燈 , 漆 黑 一 團 。 走 到 學 校 門 口 她 認 出 來 了 , 知 道 該 怎 么 走 了 。 于 是 大 家 珍 重 道 別 。

    卓 瑪 回 到 學 校 , 老 師 同 學 都 急 壞 了 , 正 圍 著 電 話 給 八 達 嶺 那 兒 打 長 途 呢 。 結 果 她 忽 然 從 天 上 掉 下 來 了 。 卓 瑪 后 來 成 了 我 們 的 好 朋 友 , 周 末 常 來 我 們 處 玩 , 給 我 們 講 她 家 鄉 的 故 事 。 草 原 上 空 的 天 , 藍 得 深 不 見 底 。 羊 群 像 白 云 , 一 塵 不 染 , 內 地 根 本 沒 法 比 。 藏 族 姑 娘 心 也 實 , 過 年 回 家 , 我 要 她 帶 一 朵 酥 油 花 回 來 , 給 我 見 識 見 識 , 可 惜 未 能 如 愿 , 因 為 廟 里 的 酥 油 花 都 要 供 過 年 才 能 移 開 。 她 帶 來 了 許 多 羊 油 炸 出 的 “ □ 子 ” , 泡 了 奶 茶 請 我 們 嘗 。 這 些 都 是 題 外 話 了 。

    再 上 居 庸 關 已 是 第 二 年 的 中 秋 , 上 次 看 見 那 段 從 天 而 降 至 險 的 長 城 , 沒 機 會 爬 上 去 , 一 直 惦 記 著 。 老 趙 早 已 去 了 夏 威 夷 跟 妻 子 團 聚 , 同 學 們 回 家 的 回 家 , 會 女 朋 友 的 會 女 朋 友 , 竟 找 不 到 一 個 懂 得 干 嘛 要 爬 山 的 同 伴 。 于 是 決 定 一 個 人 走 , 上 居 庸 關 賞 月 。 准 備 好 干 糧 水 壺 手 電 筒 手 套 毛 衣 , 換 上 風 衣 墨 鏡 釘 鞋 , 袖 里 暗 藏 一 把 解 腕 尖 刀 , 以 防 萬 一 。 一 清 早 出 發 , 十 點 多 到 居 庸 關 站 。 下 車 沿 公 路 北 行 不 遠 , 便 看 見 了 那 段 長 城 。 還 是 那 樣 雄 奇 險 峻 , 仿 佛 從 峰 頂 一 路 懸 挂 下 來 。 修 公 路 時 劈 開 了 山 , 也 截 斷 了 長 城 。 路 邊 是 兩 三 丈 高 的 懸 崖 , 無 從 攀 登 。 徘 徊 良 久 , 發 現 一 道 岩 縫 , 半 中 腰 生 著 一 簇 酸 棗 棵 子 , 勉 強 可 以 攀 援 。 于 是 四 體 并 用 , 貼 著 峭 壁 慢 慢 爬 了 上 去 。 比 想 像 得 容 易 些 。

    上 了 懸 崖 才 知 道 , 前 面 也 不 好 走 。 那 山 坡 極 陡 , 多 在 五 六 十 度 上 下 , 何 況 根 本 沒 有 路 , 半 人 高 的 荒 草 、 酸 棗 樹 時 時 挂 住 衣 服 。 好 在 長 城 并 不 很 遠 。 分 開 荊 棘 而 行 , 不 上 一 里 就 到 了 長 城 腳 下 。 雖 然 未 經 過 整 修 , 這 段 重 修 于 明 代 的 長 城 出 乎 意 料 地 相 當 完 好 。 這 又 帶 來 了 新 問 題 : 我 當 時 是 在 居 庸 關 長 城 的 北 邊 , 也 就 是 敵 人 來 的 那 一 面 。 几 丈 高 的 城 牆 橫 在 面 前 , 根 本 無 從 攀 援 。 略 一 思 索 , 決 定 爬 一 段 山 再 說 。 沿 城 牆 跟 兒 行 不 一 里 , 見 到 一 段 城 牆 的 青 磚 裂 開 了 一 條 小 縫 , 于 是 小 心 翼 翼 地 就 著 那 道 縫 , 攀 上 了 長 城 。 城 上 生 滿 了 半 人 高 荒 草 。 不 過 沿 城 而 上 , 還 是 容 易 些 。 想 來 當 初 建 這 長 城 , 不 惟 是 屏 障 , 更 是 運 兵 的 通 道 。 這 段 長 城 就 是 從 前 看 到 的 、 倒 懸 而 下 的 那 一 段 , 最 陡 處 差 不 多 有 七 十 五 度 , 得 手 腳 并 用 才 能 上 去 。 一 口 氣 爬 到 頂 峰 , 已 是 下 午 兩 點 多 。

    腳 下 的 山 峰 高 出 周 圍 許 多 。 這 里 是 京 城 最 后 一 道 屏 障 , 或 許 這 就 是 居 庸 關 列 為 “ 內 三 關 ” 之 一 的 原 因 吧 。 從 峰 頂 望 去 , 遍 野 的 荒 草 , 提 示 著 秋 天 的 肅 殺 。 漫 山 的 紅 葉 , 卻 給 秋 山 染 上 了 几 分 明 媚 。 不 知 道 那 “ 居 庸 疊 翠 ” 因 何 而 來 , 想 必 是 春 天 才 見 得 到 的 。 極 目 北 望 , 還 有 几 道 長 城 與 之 平 行 , 八 達 嶺 隱 約 可 見 。 群 峰 如 無 邊 的 巨 浪 忽 然 凝 固 , 腳 下 的 山 頭 仿 佛 是 孤 島 , 長 城 便 是 那 浪 尖 的 龍 , 望 之 不 見 首 尾 。 忽 然 想 到 , 古 人 號 “ 山 濤 ” , 莫 非 是 從 形 不 從 聲 ?

    翻 過 山 脊 西 行 數 里 , 發 現 一 個 燈 塔 , 矗 立 在 敵 樓 之 上 。 方 知 這 里 并 非 絕 無 人 跡 。 找 一 個 背 風 的 牆 角 休 息 一 會 兒 , 啃 點 干 糧 , 已 是 下 午 四 時 許 。 山 風 吹 來 , 寒 氣 襲 人 , 把 所 有 衣 服 都 穿 上 也 擋 不 住 。 抑 制 不 住 的 孤 獨 與 恐 懼 感 一 陣 陣 襲 來 , 那 賞 月 的 計 划 恐 怕 得 改 變 了 。 賞 月 原 是 吃 飽 穿 暖 心 滿 意 足 后 的 奢 侈 。 戍 邊 人 的 心 情 恐 怕 就 跟 我 此 時 一 樣 。 山 月 雖 明 , 徒 增 悲 涼 。 怨 不 得 古 人 說 “ 淮 南 皓 月 冷 千 山 , 冥 冥 歸 去 無 人 管 ” , 孤 獨 者 原 是 該 躲 著 中 秋 的 月 亮 的 。 何 況 這 山 勢 險 峻 , 下 山 難 似 上 山 , 許 多 地 方 根 本 騰 不 出 手 來 拿 手 電 筒 。 天 黑 以 后 還 不 知 會 出 什 么 古 怪 呢 。 單 是 為 了 求 那 份 孤 獨 的 感 覺 , 這 一 天 已 經 盡 夠 了 。 凡 物 過 則 為 災 。 于 是 決 定 下 山 。

    回 到 公 路 , 天 已 轉 暗 。 落 日 也 留 在 了 山 的 背 后 。 天 地 漸 漸 染 上 了 墨 色 , 山 在 夜 色 中 更 沉 重 了 許 多 。 待 到 一 輪 紅 色 的 月 亮 爬 上 天 空 時 , 人 已 經 在 歸 途 了 。

    后 來 在 家 書 里 提 及 此 行 , 戎 馬 一 生 的 老 頭 回 書 云 : “ 千 金 之 子 , 坐 不 垂 堂 ” 。

〔完〕


(Posted on 97-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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