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 通 知 一 個 半 月 后 見 官 ， 遂 于 八 月 中 旬 周 二 ， 提 早 下 班 ， 六 時 前 到 達 現 場 。 法 庭 里 已 濟 濟 一 堂 ， 包 括 一 對 韓 國 情 侶 ， 女 騷 擾 男 的 ， 雇 有 律 師 和 翻 譯 。 還 有 一 個 帶 手 銬 的 ， 雖 非 面 目 可 憎 ， 但 被 押 著 。 而 我 坐 在 那 里 ， 被 合 并 作 同 類 項 ， 真 成 了 一 丘 之 貉 。

　 　 過 堂 了 兩 個 小 時 ， 絕 大 部 分 官 司 撤 訴 ， 包 括 行 車 超 速 等 。 警 察 偏 跟 我 一 人 過 不 去 ， 不 肯 撤 訴 ， 只 好 Ｇ ｏ 　 Ｔ ｒ ｉ ａ ｌ 。 最 后 只 剩 下 我 和 另 一 個 案 子 。 我 在 那 耗 著 ， 本 想 給 家 里 通 個 信 ， 法 庭 里 自 然 不 能 打 電 話 ， 想 跑 門 外 去 打 ， 發 現 手 機 電 源 用 完 。

　 　 老 婆 在 家 等 久 了 無 消 息 ， 生 怕 有 什 么 意 外 了 ， 帶 了 四 歲 兒 子 來 “ 探 監 ” 。 怕 孩 子 鬧 場 ， 路 上 威 嚇 他 不 許 聲 張 。 他 特 緊 張 ， 擔 心 地 問 媽 媽 ： “ 爸 爸 會 死 嗎 ？ ”

　 　 我 得 排 在 最 后 ， 公 訴 人 早 警 告 起 碼 得 等 到 十 一 點 后 ， 我 仍 企 望 早 些 輪 到 。 因 另 一 官 司 有 律 師 ， 需 排 在 前 。 說 的 是 三 個 中 學 年 齡 的 男 生 ， 涉 嫌 打 死 一 只 野 鵝 。 美 國 的 動 物 ， 不 比 人 命 賤 。

　 　 先 是 爭 論 屬 刑 事 還 是 民 事 ， 休 庭 協 議 了 好 一 陣 子 。 那 律 師 在 進 隔 壁 協 商 前 ， 對 他 的 客 戶 說 ： “ 他 們 （ 指 檢 方 ） 要 玩 ， 咱 就 陪 著 玩 。 ” 一 副 胸 有 成 竹 的 樣 子 。 不 知 顯 其 能 ， 還 是 為 被 告 沖 氣 。

　 　 協 商 后 ， 先 由 二 警 察 當 庭 陳 述 ， 然 后 三 個 被 告 先 后 作 証 ， 同 一 個 律 師 重 復 導 引 一 樣 的 問 題 。 公 訴 人 交 叉 盤 問 ， 如 同 《 Ｔ ｈ ｅ 　 Ｐ ｒ ａ ｃ ｔ ｉ ｃ ｅ 》 和 《 Ｔ ｈ ｅ 　 Ｌ ａ ｗ 　 ａ ｎ ｄ 　 Ｒ ｕ ｌ ｅ 》 那 場 面 。 無 須 我 繪 聲 繪 色 ， 只 要 你 看 過 了 電 視 ， 如 臨 其 境 的 精 彩 。

　 　 然 后 目 擊 証 人 陳 述 ， 談 遛 狗 時 看 到 那 三 男 生 朝 河 里 扔 石 頭 等 ， 而 后 看 到 受 傷 的 野 鵝 。 律 師 盤 問 每 一 細 節 ， 沒 完 沒 了 地 想 找 破 綻 。 真 難 為 了 証 人 ， 遛 狗 的 自 然 愛 動 物 ， 無 論 禽 獸 都 是 寵 物 。

　 　 到 十 點 半 休 息 ， 還 有 其 他 三 四 位 証 人 待 上 ， 之 后 將 有 檢 辯 雙 方 的 唇 槍 舌 劍 。 公 訴 人 估 計 ， 至 早 得 到 半 夜 十 二 點 才 能 完 那 官 司 ， 要 把 我 的 改 期 到 十 月 ， 傳 票 另 行 郵 出 。 真 是 報 應 啊 ， 當 初 我 在 網 上 調 停 爭 吵 ， 戲 作 法 官 ， 私 設 公 堂 ， 也 是 遲 遲 未 決 。

　 　 十 月 份 ， 我 早 搬 了 家 ， 那 時 再 專 程 回 去 出 庭 有 諸 多 不 便 。 恨 當 初 不 如 把 錢 交 了 ， 任 其 記 點 了 事 。 過 兩 天 想 想 也 許 交 了 合 算 ， 因 為 再 次 出 庭 ， 也 很 難 免 罰 。 打 官 司 說 起 來 容 易 做 起 來 難 ， 難 免 兩 敗 俱 傷 。

　 　 法 律 不 一 定 公 正 ， 判 對 與 判 錯 ， 全 在 法 官 （ 或 陪 審 員 ） 的 一 念 之 間 。 佛 州 法 院 判 高 爾 對 ， 聯 邦 法 院 判 布 什 對 ， 哪 個 對 ？ 高 一 級 的 法 院 就 對 ？ 若 當 初 州 院 是 終 審 呢 ？ 或 法 官 們 的 票 數 增 減 一 下 呢 ， 難 分 正 義 。

　 　 有 時 間 耗 那 ， 真 不 如 在 網 上 與 諸 位 磨 嘴 皮 子 。 出 庭 當 日 下 班 前 ， 還 請 網 友 玩 到 半 夜 ， 可 自 己 沒 玩 也 快 過 半 夜 。 拖 著 疲 倦 的 身 體 ， 回 到 家 里 ， 補 吃 晚 飯 ， 一 肚 子 的 氣 早 已 填 飽 。

　 　 兒 子 已 入 睡 ， 據 說 睡 前 直 念 叨 著 爸 爸 。 為 安 慰 他 ， 媽 媽 哄 他 ， 警 察 （ 且 不 管 交 警 、 刑 警 、 法 警 ， 也 不 用 跟 他 區 分 法 官 ） 會 對 爸 爸 很 好 。 早 上 覺 醒 ， 兒 子 發 現 爸 爸 還 活 著 ， 開 心 得 不 得 了 。 送 到 學 校 ， 見 老 師 面 第 一 句 話 ： “ 我 爸 昨 晚 見 了 警 察 ， 警 察 可 好 了 ” 。

　 　 案 子 尚 未 了 斷 ， 隔 了 兩 個 月 ， 我 得 第 二 次 出 庭 。 這 法 庭 也 真 是 的 ， 好 象 非 我 在 場 不 能 開 似 的 。 說 來 也 怪 我 自 己 缺 乏 急 智 ， 講 好 聽 點 是 太 老 實 。 因 法 庭 緣 故 或 警 察 缺 席 時 ， 被 告 如 我 本 應 獲 得 撤 訴 機 會 的 。

　 　 上 次 臨 走 前 ， 我 跟 法 庭 秘 書 報 怨 ， 我 馬 上 要 搬 到 南 邊 去 了 ， 下 次 回 來 不 方 便 。 檢 察 官 一 聽 ， 可 能 想 把 案 子 了 結 算 了 ， 本 來 就 沒 有 什 么 大 不 了 的 嘛 。 她 只 順 口 問 我 ， 搬 到 南 部 哪 里 。 我 一 時 沒 醒 悟 過 來 ， 據 實 告 訴 她 是 本 州 南 部 的 一 個 鎮 。 而 她 原 以 為 我 搬 到 南 邊 的 州 呢 ， 而 我 卻 沒 說 謊 。 聽 說 還 在 新 澤 西 ， 就 不 照 顧 了 。

　 　 我 痛 失 良 機 ， 懊 惱 不 已 ， 不 死 心 地 跟 她 說 明 ， 我 開 車 還 是 很 小 心 的 ， 那 次 確 因 小 孩 之 故 。 于 是 她 問 我 ， 可 曾 否 吃 過 罰 單 。 顯 然 如 果 我 歷 史 清 白 ， 真 是 個 好 人 ， 她 可 原 諒 初 犯 。 當 時 我 完 全 可 以 拍 胸 脯 發 誓 ， 從 沒 吃 過 罰 單 ， 她 不 會 為 這 種 小 事 去 調 查 。 可 我 如 實 說 剛 有 過 一 次 ， 這 樣 一 來 再 多 解 釋 也 是 白 搭 。

　 　 要 說 這 一 次 我 確 實 犯 規 ， 而 前 次 吃 張 罰 單 想 來 真 叫 冤 。 那 事 發 生 在 我 要 搬 去 的 鄉 鎮 附 近 ， 去 年 此 時 我 在 去 看 房 子 的 路 上 。 在 經 過 一 分 叉 路 口 ， 右 路 堵 住 ， 我 守 候 在 安 全 島 內 尋 機 切 入 。 眼 看 著 被 堵 在 路 中 的 警 車 慢 慢 擠 回 來 ， 我 有 的 是 時 間 從 左 路 溜 走 。 可 我 當 時 不 知 有 錯 ， 就 等 著 他 開 我 罰 單 ， 同 時 另 有 几 只 兔 子 撞 到 那 樹 上 來 。

　 　 覺 得 那 次 無 辜 ， 決 定 出 庭 ， 只 得 到 從 四 點 減 到 兩 點 的 待 遇 。 想 想 既 沒 妨 礙 別 人 行 車 ， 也 不 影 響 安 全 ， 總 比 超 速 、 闖 紅 燈 那 樣 明 知 故 犯 罪 輕 些 ， 怎 么 原 有 四 點 呢 ？ 有 一 人 也 在 與 我 被 逮 的 同 一 串 里 ， 不 愿 和 解 ， 留 下 Ｇ ｏ 　 Ｔ ｒ ｉ ａ ｌ 。 我 則 為 省 事 ， 因 而 留 下 污 點 ， 需 三 年 才 能 洗 淨 。

　 　 而 今 為 這 張 新 罰 單 ， 第 一 次 出 庭 閑 坐 了 四 個 半 小 時 。 這 次 有 經 驗 ， 帶 了 一 本 書 閱 讀 。 同 一 檢 察 官 ， 長 得 眉 清 目 秀 ， 很 象 那 個 與 神 探 亨 特 搭 擋 的 美 妞 。 冷 言 一 瞧 ， 那 女 警 官 轉 業 變 檢 察 官 了 ， 公 檢 法 原 是 一 家 。 一 比 照 名 字 ， 卻 不 是 麥 考 爾 。

　 　 那 法 官 愛 德 華 倒 是 很 慈 祥 ， 不 是 想 象 中 那 樣 板 著 臉 。 他 照 例 是 挨 個 先 問 一 遍 是 不 是 承 認 有 罪 。 費 話 ， 當 然 不 承 認 ， 嘴 里 這 樣 咕 噥 著 ， 不 敢 出 聲 。 若 承 認 ， 我 早 把 罰 單 交 了 ， 還 會 在 這 里 出 現 ？

　 　 盡 管 我 心 里 自 知 錯 了 ， 說 實 話 ， 被 警 察 逮 到 的 ， 有 几 個 是 誤 抓 的 ？ 高 速 公 路 上 有 哪 一 個 不 超 速 ， 無 非 抓 不 了 那 么 多 罷 了 。 不 僥 幸 被 逮 到 了 ， 就 得 認 栽 。 而 按 法 律 定 義 ， 這 種 犯 錯 就 是 有 罪 。 警 官 是 為 了 大 家 的 安 全 ， 其 實 這 個 道 理 人 人 都 明 白 。 再 說 市 鎮 收 入 也 有 罰 款 的 比 例 ， 本 鎮 居 民 捐 一 點 也 應 該 。

　 　 第 一 輪 問 過 去 ， 個 個 聲 稱 無 罪 。 逐 案 處 理 時 ， 經 與 檢 察 官 交 易 一 番 ， 個 個 認 罪 ， 得 易 科 罰 金 。 所 以 法 律 本 身 也 是 一 種 游 戲 ， 有 它 特 定 的 規 定 ， 交 通 規 則 是 一 例 。 柯 林 頓 在 台 上 信 誓 旦 旦 沒 那 回 事 ， 下 台 前 承 認 撒 謊 有 罪 ， 以 換 取 免 于 起 訴 ， 但 被 吊 銷 五 年 律 師 執 照 。

　 　 法 庭 上 案 例 有 酒 后 行 車 的 ， 被 吊 銷 半 年 駕 照 。 有 男 騷 擾 女 的 ， 與 上 次 所 見 性 別 顛 倒 ， 一 對 西 班 牙 裔 ， 又 有 一 對 韓 國 人 ， 都 有 賴 女 方 撤 訴 。 其 后 有 其 它 案 子 ， 如 同 上 回 那 樣 的 密 室 討 價 還 價 ， 耗 去 半 個 多 小 時 。 另 一 華 人 ， 在 限 速 ２ ５ 邁 的 路 上 跑 ３ ９ 邁 ， 被 少 罰 了 兩 點 。 離 開 時 祝 我 好 運 ， 難 兄 難 弟 。

　 　 按 中 國 百 家 姓 ， 我 得 排 在 前 面 ， 我 堂 堂 第 一 大 姓 。 入 鄉 隨 俗 ， 按 阿 拉 伯 字 母 順 序 ， 我 最 后 才 被 檢 察 官 叫 到 。 我 早 擺 出 個 苦 瓜 臉 ， 深 知 僅 憑 自 己 的 語 言 能 力 ， 辯 是 辯 不 過 她 的 。 再 說 這 次 確 實 理 虧 ， 就 指 望 她 網 開 一 面 。 我 吸 取 教 訓 ， 下 次 小 心 就 是 了 。

　 　 老 天 不 負 老 實 人 ， 也 沒 枉 費 了 我 的 實 話 實 說 。 檢 察 官 說 ， 因 考 慮 到 我 上 回 已 等 了 好 長 時 間 ， 警 察 決 定 放 我 一 馬 。 不 記 點 ， 罰 ¥ １ ５ ０ ， 并 付 ¥ ３ ０ 庭 費 。 我 激 動 得 真 想 嗑 頭 謝 恩 ， 這 對 我 是 最 好 結 局 了 ， 夫 復 何 求 ！

　 　 一 個 小 時 的 車 程 ， 再 不 敢 走 吃 過 罰 單 的 路 。 在 回 家 的 路 上 ， 一 件 事 情 正 在 當 時 發 生 。 我 一 朋 友 夫 婦 吵 架 ， 有 肢 體 沖 突 ， 我 隔 天 方 聞 此 事 。 女 方 報 警 后 ， 男 方 被 限 制 住 家 ， 得 等 到 一 周 后 應 審 。 憑 我 的 出 庭 經 歷 ， 打 官 司 可 不 好 玩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