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 得 。 我 又 怎 能 忘 記 ？ 那 里 曾 是 我 們 的 高 地 。

　 　 我 說 過 ， 我 不 喜 歡 南 方 的 海 。 那 里 的 海 水 太 藍 太 清 也 太 靜 ， 美 得 有 些 俗 氣 ﹔ 那 里 的 海 灘 始 終 是 潮 乎 乎 的 濕 漉 漉 的 ， 風 來 了 雨 來 了 風 雨 交 加 也 依 舊 是 死 寂 一 片 ， 揚 不 起 一 丁 點 兒 的 風 沙 。

　 　 我 說 過 ， 我 崇 拜 的 只 是 這 片 北 方 的 海 。 雖 然 千 百 年 來 由 于 泥 沙 的 流 入 ， 這 片 海 已 失 去 了 海 所 特 有 的 湛 藍 而 被 渲 染 成 了 一 種 古 朴 的 黃 銅 色 ﹔ 雖 然 在 我 很 小 很 小 的 時 候 ， 父 親 出 海 經 歷 了 一 場 悲 壯 的 航 行 后 就 再 也 沒 有 回 來 ﹔ 雖 然 每 次 佇 立 海 邊 ， 飛 揚 的 風 沙 總 會 打 得 我 兩 頰 生 疼 令 我 神 傷 令 我 寂 寞 令 我 想 起 許 多 曾 經 想 努 力 忘 卻 的 事 ， 我 依 舊 將 這 片 海 視 作 我 的 偶 像 我 的 圖 騰 我 的 高 地 。

　 　 或 許 在 我 們 第 一 次 出 海 前 ， 我 并 不 真 正 了 解 你 。 小 時 候 ， 每 逢 冬 天 ， 你 總 喜 歡 死 拉 著 我 在 雪 地 里 狂 奔 ， 捏 起 雪 塊 擲 向 陰 鷙 的 天 空 ， 總 喜 歡 把 我 摁 倒 在 雪 地 里 讓 我 和 你 一 道 用 體 溫 把 雪 弄 化 。 那 時 ， 我 始 終 以 為 你 是 一 個 傲 得 發 狂 喜 歡 把 玩 笑 開 成 惡 作 劇 開 得 令 人 痛 苦 的 家 伙 。

　 　 然 而 ， 在 出 海 前 的 那 個 黃 昏 ， 我 終 于 明 白 ， 與 你 從 小 一 起 跌 倒 滾 爬 到 現 在 ， 我 并 沒 有 真 正 讀 懂 你 的 心 。

　 　 那 天 你 的 眼 神 深 邃 而 灼 熱 ， 有 著 桀 傲 不 可 一 世 的 諸 侯 在 攻 陷 城 池 時 高 舉 干 戈 的 狂 放 。 你 說 城 市 是 一 個 世 故 偽 善 的 商 人 ， 一 切 都 是 冷 而 硬 的 ─ ─ 柏 油 路 是 冷 而 硬 的 鋼 筋 水 泥 房 子 是 冷 而 硬 的 就 連 人 的 臉 人 的 眼 也 是 冷 而 硬 的 。 你 不 愿 在 冷 眼 中 閃 逼 天 真 ， 不 愿 用 自 欺 來 彌 補 無 人 相 知 的 空 洞 ， 不 愿 在 鋼 筋 水 泥 的 叢 林 里 在 洶 涌 澎 湃 的 人 潮 中 讓 生 存 的 壓 力 逼 得 無 處 容 身 無 處 逃 避 ﹔ 你 說 大 海 是 個 寂 寞 的 英 雄 ， 活 得 真 實 活 得 自 在 永 遠 傲 然 地 存 在 于 人 間 ， 你 想 出 海 你 要 流 浪 你 愿 在 風 浪 中 奮 斗 。

　 　 然 而 那 時 的 我 依 舊 未 能 領 會 海 的 眼 神 。 在 我 未 成 為 水 手 之 前 ， 我 終 究 是 無 法 真 正 領 會 的 。 海 天 迷 蒙 ， 浪 潮 起 伏 ， 我 唯 有 默 然 注 視 ， 默 然 冥 思 。 那 天 的 夕 陽 格 外 火 紅 ， 如 同 一 個 淌 血 的 精 靈 在 云 端 唱 著 磅 礡 的 史 詩 ﹔ 那 天 的 浪 濤 特 別 暴 戾 ， 如 同 沸 騰 的 岩 漿 奔 騰 于 無 邊 的 天 宇 下 ﹔ 那 天 的 風 嘯 尤 其 悲 壯 ， 引 得 無 數 砂 礫 漫 天 飛 揚 以 示 共 鳴 … …

　 　 這 一 切 都 如 一 首 首 悲 愴 的 古 曲 ， 一 個 個 蒼 涼 的 傳 說 ， 拍 擊 我 心 中 的 堤 岸 ， 喚 起 陣 陣 的 碰 撞 與 激 蕩 。

　 　 還 記 得 很 小 很 小 的 時 候 ， 我 父 親 出 海 前 給 我 們 講 的 那 個 真 實 而 悲 壯 的 故 事 嗎 ？

　 　 從 前 有 個 人 ， 放 棄 了 城 市 中 的 風 花 雪 月 ， 富 貴 榮 華 ， 來 到 海 上 ， 因 為 他 喜 歡 做 一 個 水 手 ， 駕 駛 著 軍 艦 在 蒼 茫 的 海 域 任 意 暢 游 ， 與 海 風 合 吟 ， 與 海 鳥 共 翔 。 有 一 次 敵 艦 來 犯 ， 他 的 艦 隊 出 海 作 戰 。 沒 有 人 能 夠 形 容 那 場 戰 斗 的 慘 烈 ， 他 打 完 了 最 后 一 枚 炮 彈 ， 用 自 己 的 已 是 傷 痕 累 累 的 軍 艦 朝 敵 艦 撞 去 … …

　 　 講 了 這 故 事 ， 父 親 便 出 海 了 ， 一 如 那 個 水 手 ， 再 也 沒 有 回 來 。

　 　 那 天 開 始 ， 我 便 知 道 ， 我 的 夢 在 海 上 。

　 　 還 記 得 啟 航 前 的 那 個 夜 晚 嗎 ？ 我 們 坐 在 甲 板 上 在 風 里 喝 著 酒 彈 著 吉 它 唱 著 那 首 我 們 都 喜 愛 的 老 歌 。 你 的 酒 量 很 好 ， 邊 唱 邊 喝 居 然 喝 掉 了 一 整 桶 的 啤 酒 。 你 說 酒 其 實 是 很 難 喝 的 東 西 ， 苦 苦 澀 澀 的 既 不 香 也 不 甜 掃 不 去 愁 也 釣 不 出 詩 ， 但 你 喜 歡 酒 后 的 那 種 風 雨 飄 搖 的 感 覺 ， 那 時 的 海 顯 得 尤 其 深 邃 尤 其 壯 麗 尤 其 博 大 。 你 說 你 依 戀 北 方 ， 只 因 你 的 夢 出 自 北 方 ， 你 愿 是 一 匹 不 羈 的 狼 ， 一 如 小 時 候 那 樣 在 雨 中 躑 躅 在 雪 地 里 狂 奔 在 沙 漠 深 處 孤 身 跋 涉 。 你 說 你 不 想 裝 腔 作 勢 戴 面 具 搞 偽 裝 弄 得 你 也 累 我 也 累 他 也 累 大 家 都 累 ， 為 此 你 愿 意 一 生 與 海 為 伍 直 到 海 葬 。 隨 后 ， 你 便 又 靠 在 船 舷 邊 ， 敘 述 起 那 個 真 實 而 悲 壯 的 故 事 以 及 你 那 再 也 不 可 能 回 來 的 父 親 ， 說 得 慷 慨 激 昂 說 得 淚 流 滿 面 … …

　 　 那 夜 ， 海 是 如 此 美 妙 … …

〔完〕